第一声
产房里的空调打得太低了,文秀躺在产床上,浑身汗湿了又凉透,冷得直打摆子。助产士在她旁边喊"用力",声音像隔了层水传过来,闷闷的。她已经生了快六个小时,宫缩从凌晨两点开始,一波一波碾过腰背,到后来她连喊都喊不出来了,只剩下喘气。
婆婆站在产房外面,从门缝里递进来一罐红牛,说"喝了有力气"。文秀没喝,她张着嘴喘气的时候尝到嘴里全是铁锈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哪里出了血。助产士说"看见头了",然后"再用力""再来""快了快了"。
最后那一下,她觉得整个人从下往上被撕开了。有什么东西滑脱出去,肚子猛地一空,紧接着是一声啼哭,又尖又亮,像把剪刀划开了满室的闷热和血腥气。
"八斤七两,男孩。"助产士把湿漉漉的小东西托起来,脐带还连在文秀身上,紫红色的、粗粗的一根,像某种深海里的藤蔓。"剪了啊。"她跟文秀说了一声,剪刀咔嗒合上。
那一瞬间——脐带断开的那一瞬间——婴儿的哭声突然变了调。
从正常的新生儿啼哭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尖,利,像某种金属在玻璃上剐蹭,高到人耳膜发胀。产房里的护士们动作都顿了一下,助产士托着婴儿的手悬在半空,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在尖叫。不是哭。尖叫,声带撕扯到极限,小脸涨成紫红色,眼睛紧紧闭着,两只拳头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发抖。那声音不像是婴儿能发出来的,太尖锐了,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像在试图说什么。
文秀想抬头看,但太虚了,脖子撑不住,又躺了回去。她听见助产士低声说"赶紧抱去观察室",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又合上。产房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自己的呼吸。
婆婆从外面进来,脸上堆着笑:"八斤七两,大胖小子!文秀你辛苦了。"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揭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快喝点补补,奶水才下得快。"
文秀偏过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晃得她眼睛发酸。"孩子呢?"
"护士抱走了,说观察一下,没事的。"婆婆盛了一碗汤端过来,"你先喝,喝完睡一觉。"
文秀没喝汤。她盯着产房那扇关着的门,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个声音。太尖了,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拔不出来的那种疼。
后来护士把孩子抱回来了,放在她枕边。小东西裹在蓝色的襁褓里,脸洗干净了,红扑扑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做梦在吮什么。文秀侧过身看着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软得不可思议。
"他刚才怎么了?"她问护士。
护士笑了笑:"有的宝宝肺活量大,哭得响。八斤七两呢,壮实。"
文秀没再问。她把孩子搂近了一点,贴着自己胸口。婴儿隔着衣服感受到她的心跳,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哼唧了一声,声音软软的、黏黏的,是正常的婴儿该有的动静。
她几乎要相信刚才那一幕是自己的幻觉了。
但那天晚上,后半夜,她醒过来给孩子喂奶。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婆婆回家睡了,隔壁床的产妇和家属也都睡着了。月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婴儿床和墙壁之间拉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孩子叼着奶嘴吸了两口就松开,然后睁开了眼睛。
文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新生儿都是近视,按理说看不清东西,但那双眼睛定定地朝着她的方向,瞳孔又黑又大,里面映着一点月光。然后他张开嘴,又发出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比产房里更清晰。尖,高,震颤着,像某种远方传来的警报。文秀浑身僵住,手指扣紧了襁褓边沿。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戛然而止,婴儿闭上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隔壁床的产妇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病房重新陷入沉寂。
文秀抱着孩子,后背贴着床头冰凉的金属栏杆,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妈生她弟弟那年也在这家医院,后来跟她讲过一件事——她弟刚出生的时候,护士剪完脐带,孩子哭了半声就停了,再哭就是隔了一天之后。老人们说,哭得晚的孩子记性长,在娘胎里把前世的事都忘干净了才肯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忽然觉得脊背上有什么东西凉凉地爬过去。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深夜里想起那双睁开的、映着月光的黑眼睛,和那个不像婴儿发出来的、要把什么秘密喊破似的尖叫声。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一晃而过。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襟。文秀把脸贴在他头顶,闻着婴儿身上那种干净的、奶味的、暖烘烘的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