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大妈每天走4万步,退休金6820,最后死在睡梦中
王桂兰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床头那只塑料壳的小闹钟指在五点二十,红色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在蒙蒙亮的房间里像一颗细小的、不知疲倦的心脏。她伸出手把闹钟按停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但其实这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已经一个人过了七年。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像是某个关节在跟她打招呼。她揉了揉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还是灰的,楼下的梧桐树在晨风里晃着叶子,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梳羽毛。对面那栋楼里,五楼的灯已经亮了,是老张家的厨房灯。老张也起得早,每天六点准时出门遛弯儿,跟王桂兰在小区门口碰见,点个头,各走各的。
王桂兰换了身运动服,深蓝色的,袖口和裤腿都有两道白边,洗了太多次,白边已经发灰了。这是女儿前年给她买的,当时她还在电话里埋怨说"我都多大岁数了还穿运动服",但穿习惯了倒也舒服。她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特别是眼角那块,笑起来的时候挤成一团,不笑的时候也松垮垮地挂着。眼皮有些肿,昨晚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到了十二点多才迷糊过去,中间醒了两回,一回是想上厕所,一回是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特别长的路上,前后都没人,走着走着就醒了。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整个人精神了些。牙膏挤在牙刷上,她对着镜子慢慢刷牙,里里外外刷了三分钟,这是女儿教她的,说老年人更要注意口腔卫生。女儿林琳在省城上班,做会计,一年回来两趟,国庆一次、过年一次。每次回来都要给她带一堆东西——保健品、按摩仪、新衣服、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小电器。王桂兰每次都收着,用不用另说,但女儿的心意她知道。
刷完牙她又喝了一大杯温水,这是微信上一个养生群里的"老师"教的,说早起一杯水可以"冲刷血管里的垃圾"。那个群里有两百多号人,全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开始有人发早安表情包,然后是各种养生知识转发。"老师"每天准时在群里发一段语音,讲怎么吃、怎么动、怎么调理气血,王桂兰每条都听,听完还要在下面回一句"谢谢老师分享"。她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有没有用,但跟着做总归没错吧。
收拾妥当,她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扶着扶手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三楼住着的老李头正好也出门,拎着个鸟笼子,看见她打了个招呼:"王姐,今天又这么早啊?"
"习惯了,睡不着。"她笑笑。
"还是你身体好,天天走那么多步。"老李头羡慕地咂咂嘴,"我那天在微信运动上看你走了四万两千多步,咱们小区那些小年轻都比不过你。"
王桂兰摆摆手,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她嘴上说"瞎走的瞎走的",心里却挺受用。那种被人注意到、被人夸的感觉,像是一小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不大声张,但足够让她一整天都觉得舒坦。
出了单元门,清晨的空气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叶的味道。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跟她一样早起的老人——一个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水里划船;两个老太太并排走着,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声;还有人在遛狗,那只柯基摇着短尾巴颠颠地跑。
王桂兰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她走路有个习惯,第一步总是左脚先出,然后右脚跟上,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胳膊自然地摆起来,肩膀放松,背挺直——这也是群里"老师"教的方法,说走路要"昂首挺胸,虎虎生风"。她照着做了,走了大约十分钟,身上开始微微出汗,呼吸也顺畅起来,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她沿着小区的主路走到头,从东门出去,左拐,沿着河边的步道走。这条河从城北流到城南,两边修了绿道,种了柳树和月季,天气好的时候晨练的人特别多。王桂兰几乎每天都走这条路线,先是沿着河往北走二十分钟,到一个大石碑那儿折返,再沿着河往南走四十分钟,一直走到城南那座老桥底下,再折回来,到家正好一个半小时多一点。她算过,这一趟下来大概能走一万多步。
但一万多步远远不够。她是微信运动排行榜上常年霸占榜首的人,有时候第二名连她的一半都不到。那些点赞的人里头有她的老同事、老邻居、还有以前厂里的工友,每天点开微信运动看到"王桂兰"这个名字挂在那里,总会顺手点个赞。有时候点赞的人多了,手机就嗡嗡嗡地震个不停,王桂兰吃饭的时候看一眼,心里就高兴。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把河面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锦缎。几只白鹭在水边站着,单腿立着,一动不动的,像雕塑。她放慢了步子,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河面上那道光,远处高楼的剪影,还有近处那排垂柳的枝条在风里飘着。拍完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新的一天,早安。"发完又看了两眼,觉得挺好,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河边散步的人越来越多。有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车里的小娃娃咿咿呀呀地叫;有中年男人穿着紧身跑步服大汗淋漓地跑过去,耳机线在胸口一甩一甩的;还有像她一样的老年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边走边唠家常。王桂兰听着那些碎片般的对话飘进耳朵里——"我孙子昨天发烧了"、"菜市场的鸡蛋又涨了两毛"、"你家闺女对象谈得怎么样了"——她也不搭话,只是走着,偶尔跟擦肩而过的人点个头。
走到大石碑那儿她停了一下。石碑上刻着"团结奋进"四个大字,不知道立了多少年了,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她站了大概十几秒,把气喘匀了,然后转身往回走。回来的路她觉得比去的时候要长一些,脚步也沉了一些,但还是坚持着。她心里默默数着步数,手机上那个微信运动的小程序会实时更新,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看一眼,走到石碑那儿会看一眼,回到家再看一眼。她喜欢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的感觉,像是一种看得见的积累,证明她今天没有白过。
回到家的时候是七点二十。她拉开防盗门,换了拖鞋,把钥匙挂回门口那个小钩子上。屋子里静悄悄的,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地的碎金。她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馒头搁蒸锅里蒸着,然后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碟咸菜。等馒头蒸好的工夫,她打开微信,果然又有一串红点。
群里的"老师"发了新的语音,她点开听了。这次讲的是"中老年人如何通过步行改善心肺功能",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温和。王桂兰一边听一边吃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牛奶里,软软的,好嚼。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早起、走路、吃清淡的早餐、听养生课。日子过得有规律,身体也觉得还行,除了膝盖偶尔疼,除了晚上总睡不踏实,除了有时候一整天都等不到一个电话,其他都挺好。
吃完早饭她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上午的节目没什么好看的,一个什么情感调解栏目,台上坐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和一个闷头抽烟的男人,主持人在中间劝来劝去。王桂兰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换了台,是个重播的电视剧,讲的是民国时期的事,男的穿着长衫女的穿着旗袍,在雨里跑来跑去地谈恋爱。她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她和老伴林建国的合照,好几年前拍的,背景是公园里那棵大银杏树,叶子黄了一树,两个人并肩站着,笑得都挺憨厚。林建国比她大三岁,走得早,六十二岁那年查出来肺癌,撑了不到一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是秋天,窗外的银杏叶子刚好在落。那天医院病房里开着窗,有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王桂兰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她在那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护工来换药,才把她搀起来。
林建国走了之后,王桂兰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他的牙刷扔了,毛巾扔了,柜子里的衣服捐了一部分,剩下的叠好了放在收纳箱里塞到衣柜最上面。她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但日子过着过着,难过就变成了一种钝钝的东西,不疼,就是沉。沉在胸口那儿,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吃饭的时候也能感觉到,有时候半夜醒了醒透透的,在一片黑暗里睁着眼睛,那个沉就格外明显。
后来她开始走路。一开始只是一天走个几千步,在小区里转转,买个菜、取个快递什么的。有一天她路过菜市场,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说微信运动的事,说谁谁谁今天走了一万多步排在第一名。王桂兰心想一万步算什么,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天站十几个小时,那得是多少步。从那天开始她就走了心,把手机揣在兜里,出门买菜绕远路,吃完饭不坐着看电视了,出去遛弯。步数从几千到一万,从一万到两万,后来她发现河边的绿道修好了,一圈走下来有大几千步,她就开始每天走两圈、三圈。三万步、四万步,有时候兴致来了走了四万好几,自己都觉得了不起。
女儿林琳知道之后在电话里说过她好几次:"妈你悠着点儿,膝盖受不了。"她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但每天还是照样走。她觉得女儿不在身边,不懂她一个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走路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就看着前面的路,一步接一步,脚底板踩在地上的感觉实实在在的,比坐在家里对着四面墙发呆要强得多。
退休金每个月十五号到账,六千八百二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笔钱在这个三线小城里算不少了,够她一个人过得舒舒服服。米面粮油她都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菜在早市上挑便宜的,衣服不怎么添置,水电费也不高。每个月能省下来三千多,她攒着,逢年过节给女儿发个红包,或者在微信群里抢到别人发的红包她也回一个,不多,一块两块的,但心里痛快。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她决定再出门一趟。其实没什么事要办,就是在家待得闷了。她换了一双轻便的布鞋,拿着手机和钥匙出了门。这次她没去河边,往菜市场那边走,路上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里有几棵石榴树,果子红艳艳地挂在枝头,她多看了两眼。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里的小娃娃冲她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口水。她也冲小娃娃笑了笑,眼睛弯起来。
到了菜市场她买了三根黄瓜、一把小葱、两块豆腐,又看了看猪肉摊上的排骨,想买又觉得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开了。回家的路上碰见了一个熟人,是以前厂里的同事李秀芬,跟她同岁,也退休了,但比她胖了一圈,走路呼哧带喘的。
"桂兰姐!"李秀芬远远就喊她,"好久没见你了,你咋又瘦了?"
"瘦啥瘦,一直这样。"王桂兰走过去,两个人站在路边说话。
"你看你精神多好,"李秀芬羡慕地打量她,"我那天在步数榜上看你走了四万二,你这是要当运动员去啊?"
王桂兰笑了,摆摆手说:"随便走走,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也不能这么走啊,膝盖受得了?"
"还行,习惯了。"
李秀芬叹口气:"我膝盖不行,走多了就疼,现在一天就三四千步。你帮我看看,我那天在群里抢了个红包才抢了八毛钱,气死我了——"她把手机掏出来翻给王桂兰看,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又扯到了谁家闺女要结婚、谁家老头又住院了之类的事。说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李秀芬说要回家给孙子做饭了,两个人分开了。
王桂兰拎着菜往回走,太阳有些大了,晒在后背上热烘烘的。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想刚才李秀芬说的话——"你咋又瘦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根干柴。她其实知道自己在瘦,衣服的腰围越来越松,裤子得用皮带勒紧才不会掉。但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瘦了走路轻快,体检的时候血脂也不高,血压也正常,医生都说她这年纪能保持这样不容易。
下午她睡了个午觉,睡得不沉,迷迷糊糊的,中间醒了一次看了看手机,三点二十,又眯了一会儿,四点起来的。起来之后她觉得头晕了一下,扶着床头柜站了几秒钟才稳住,眼前那阵发黑过去了。她没当回事,心想可能是睡久了血糖有点低,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又吃了半块桃酥,觉得好多了。
晚上她做了个简单的饭——黄瓜炒鸡蛋,凉拌豆腐,煮了一小碗面条。一个人吃饭就是简单,做多了吃不完浪费。她把饭菜端到客厅茶几上,开着电视,一边吃一边看新闻。新闻里说某个城市要建新的养老社区,说现在的老年人越来越注重生活质量了。她看着电视里那些老人坐在花园里下棋、打太极、笑呵呵地聊天,觉得那画面跟自己隔着些什么。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然后换上运动服又出门了。晚上的河边跟早上不一样,路灯亮了,河面上映着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出来散步的人更多了,有牵着手慢慢走的老两口,有踩着滑板车嗖嗖过去的半大小子,有人牵着狗狗拽着人往前跑。王桂兰加入了这些人流当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今天的目标是凑够四万步。早上走了两万多,下午出门买菜加走路又补了一些,现在还差大概七八千步。她沿着河边走了一个来回,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微信运动显示三万七千多步了。还要再走一会儿,她想。于是又走了一个来回,中间停下来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歇了歇。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凉飕飕的,她把外套裹紧了些,看着河里那些破碎的灯光出神。
旁边长椅上也坐了一个人,是个老大爷,戴着个老花镜看手机。两个人各坐各的,谁也不说话。坐了一会儿老大爷起身走了,王桂兰又多坐了几分钟。风吹过来,柳树叶子沙沙地响,她忽然觉得有些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脚底板酸胀,膝盖隐隐作痛,后腰那儿也有些僵。她想今天就走三万多步算了,明天再凑。
但掏出手机看了看排行榜,第二名今天走了三万一,离她差得不太远了。王桂兰咬了咬牙,站起来继续走。她走得慢了些,步幅也小了,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迈。她想起年轻时候在厂里赶工期,三班倒连着上,脚底板磨出水泡也不敢歇,咬着牙站在机器前面,手不停地接线头。那时候累是真的累,但下了班能回家,回家有林建国给她烧一壶热水泡脚,有林琳趴在她膝头让她讲故事。现在累也就只是累,回到那个空房子里,倒杯水都要自己烧。
她走了第四趟的时候,脚底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栏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路灯下看不太清,但感觉右脚脚底靠后的位置磨了一个水泡,走路的时候一踩一疼。她皱着眉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继续走。马上就到四万步了,不能半途而废。
手机震了一下,四万零一百八十六步。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点进微信运动,排在第一名的那个绿色小头像旁边写着"王桂兰",后面跟着那个让她满足的数字。她点进去看了一下点赞的人,有十三个,她认得其中几个头像是谁——李秀芬点的,老张点的,还有楼下那个打太极的老刘也点了。她挨个看过去,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她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脚,磨破的那个水泡碰了水疼得一抽。她用针挑了水泡,挤了挤里面的水,贴了一块创可贴,然后坐在沙发上歇着。电视还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频道在播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在台上又蹦又跳的,笑声被处理过,显得特别夸张。
她不想看了,关了电视,又看了看手机。女儿林琳没有给她发消息,朋友圈里那些上午发的动态下面有几个赞,都是她认识的老姐妹。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一串。
睡觉前她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吃了两片复合维生素——也是女儿给她买的,说老年人要补充微量元素。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涌过来把她裹住。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她闭上眼睛,等着睡意降临。
但睡意迟迟不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幅年画,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个大鲤鱼,红彤彤的,过年时候贴的,都半年多了还没揭下来。她看着那个胖娃娃圆嘟嘟的脸,忽然想起林琳小时候也是这样圆嘟嘟的,尤其是满月那会儿,脸上肉挤得眼睛只剩一条缝。那时候林建国抱着闺女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歌,五音不全的,唱的是什么《茉莉花》,调跑到天边去。
她想着想着就觉得胸口那个沉又压上来了。她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里面搏动,一下一下的,有些快。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重复了几次,心跳才慢慢平复下去。她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那儿延伸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像是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水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听见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梦见自己在走一条路。那条路很长很长,两边的景色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她不觉得累,步子迈得轻快,脚底板也不疼了。前面好像有什么人在等着她,看不清楚是谁,只有一个轮廓,在光亮里站着。她加快步子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要追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快递员来敲门送件,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的老周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说王大姐这个点应该出门锻炼了啊,怎么没动静。快递员把包裹放在门口走了。老周觉得有些不对劲,给王桂兰打了个电话,响了没人接。他又给物业打了电话,物业的人来撬开了门。
王桂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两手放在身体两侧,安安静静的,像是还在睡着。她的脸上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向上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好梦。床头的闹钟停在五点二十,没有响过。那杯水还在床头柜上,一口都没少。
茶几上的手机还亮着,微信运动停留在昨天晚上的四万零一百八十六步,排在第一名。那个绿色的小头像旁边,"王桂兰"三个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林琳是第二天回来的。她从省城坐高铁赶回来,一路上眼泪没断过,但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的母亲,忽然就哭不出来了。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母亲的头发。那些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是王桂兰一贯的样子。
那天下午,林琳坐在母亲的客厅里,翻着母亲的手机。微信上还留着好多未读的消息——养生群里"老师"发的语音,李秀芬问她今天怎么没上榜,老张说"王姐今天没来啊"。一个个消息框排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林琳看到母亲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那天早上发的,是一张河面的照片,晨光把河水染成金色,配文是"新的一天,早安"。她想给那条朋友圈点个赞,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没点下去。
窗外那条河还在流着,水面上映着午后的阳光,还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河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枝条,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地走。日子还是在过,跟昨天一样,跟每一天都一样。
王桂兰的手机后来没电关机了。林琳把手机充上电,开机的瞬间跳出来一连串的推送——微信运动的排行榜更新了,第一名的位置换了个人,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万二千步。
林琳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茶几上那个相框旁边。相框里林建国和王桂兰并肩站着,在那棵黄了叶子的银杏树下笑得憨厚,像是一切都还是好好的时候。
窗外有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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