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托盘
李秀兰把最后一笼包子端上蒸锅,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差五分十二点。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着,卷起一股混着油烟和面香的热风,扑在她汗津津的脸上。她扯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跟后厨的刘师傅招呼一声:“刘哥,我出去透口气。”
刘师傅正翻着锅,眼皮都没抬:“去吧,这会儿没什么人。”
推开后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秀兰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女儿小雨发来的:“妈,我下晚自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看了眼时间,回了句:“快了,你先把牛奶热了喝,早点睡,别等我。”
消息发出去,她又补了一句:“作业写完再玩手机。”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是个“知道了”的表情包。秀兰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她在这家“江南春”饭店干了快八年,从洗碗工做到前厅领班,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累是真累,但每个月工资到账的时候,看着数字,心里就踏实。
她直起身,准备回店里。夜风里忽然飘来一阵说笑声,高一声低一声的,夹杂着几句外语。秀兰皱了皱眉。这附近有几家酒吧和夜店,常有外国人喝酒喝到半夜。她没多想,推开后门,回了前厅。
前厅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靠近收银台的那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小声说着话,桌上摆着半瓶白酒。秀兰走过去,轻声问:“两位还需要点什么吗?”
其中一个男人摆摆手:“不用了,结账吧。”
秀兰拿出账单,算好钱,递过去。正找零的时候,店门忽然被推开了,一阵喧哗涌了进来。她抬头一看,四个外国人,高高大大的,酒气熏天,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领头的那个穿着件花衬衫,金发碧眼,嘴里叼着根烟,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服务员!菜单!上啤酒!”
秀兰认识他。这人叫麦克,是附近一家外贸公司的外籍员工,来过几次,每次都不太规矩。有回喝多了,伸手拉过店里新来的小姑娘的手,被秀兰挡了回去。当时麦克醉醺醺地骂了几句,被同伴拉走了。从那以后,秀兰就记住了这张脸。
另外三个她也面熟,都是跟麦克一起的,一个黑人壮汉,两个白人,其中一个小个子,戴副眼镜,看着文质彬彬,其实最会起哄。
秀兰把找零递给客人,直起身,朝他们走过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几位,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
麦克一屁股坐在离门最近的那张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吐了个烟圈:“打什么烊?这才几点?我们还没吃饭呢。菜单拿过来。”
秀兰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二点半。她说:“真对不住,厨房已经下班了,火都熄了。几位想吃东西,往前面走两条街,有家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
“老子就要在这儿吃。”麦克把烟灰弹在地上,“你们店开着门,不做生意?怕我不给钱?”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啪”地拍在桌上,“钱,看见没有?伺候好了,这些都是你的。”
秀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语气还是客气的:“不是钱的事,真打烊了。您几位改天早点来,我们好好招待。”
那黑人壮汉站起来,走到秀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起码有一米九,秀兰一米六二,两人站在一起,像座山压着一棵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蹩脚的中文说:“你,不让我们吃饭,我们就,不走了。”
秀兰后退半步,后腰抵在了收银台上。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桌还没走的两个男客人,两人都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后厨的门关着,刘师傅估计还在收拾。
前厅就她一个人。
麦克又说话了,语气轻佻:“美女,别紧张嘛。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他倒了杯桌上的茶水,往秀兰面前一推,“喝完这杯,我们就走。”
秀兰看着那杯茶,又看看麦克。茶水里浮着一丝烟灰,是他刚才弹进去的。她没动,手指慢慢收紧了。
“怎么?不给面子?”麦克站起身,朝她走过来。酒气混着浓烈的古龙水味,熏得她一阵反胃。
就在这时候,后厨门开了,刘师傅拎着个垃圾袋走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秀兰赶紧说:“刘哥,厨房收好了吗?收好了就下班吧。”
刘师傅看看她,又看看那四个外国人,犹豫了一下:“秀兰姐,要不……我陪你一起?”
“不用,你回去吧,嫂子还在家等着呢。”秀兰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决。
刘师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放下垃圾袋,从后门走了。店里就剩秀兰和那四个外国人,外加那桌还没走的两个男客人。
秀兰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麦克说:“麦克先生,这杯茶您自己留着喝吧。我们店打烊了,请您和您的朋友离开。不然,我要报警了。”
“报警?”麦克哈哈大笑,回头冲那三个同伴挤了挤眼,“听见没有?她要报警?我好怕啊。”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做了个害怕的表情,“你去报啊,看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样。老子是外资企业的技术专家,你们市政府都请我吃过饭。你一个端盘子的,还想赶我走?”
秀兰的牙关紧了紧。她知道麦克说的是真的。这家店开在开发区附近,这些外籍员工确实有些背景。以前也有服务员被他们欺负过,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老板明哲保身,从不追究。
可她不打算忍。
她绕过收银台,走到店门口,把门拉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
那黑人壮汉几步走过去,一把拍在门上,把门重重地关上了。门框震得嗡嗡响。他堵在门口,抱着胳膊,冲秀兰笑:“你,今晚,哪儿也去不了。”
秀兰的心跳得厉害,但她脸上没露怯。她快速盘算着: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对方四个,都是壮汉。硬拼肯定吃亏。得想别的办法。
她侧过头,看见收银台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托盘,那是她刚才收拾桌子时随手放在那儿的。托盘很厚,边缘磨得发亮,跟了她八年,闭着眼都能摸到。
她慢慢走过去,手搭在托盘上。
麦克见她动了,以为她服软了,得意地坐回椅子上,又倒了杯茶:“这就对了嘛。来,把茶喝了,再给我们弄点吃的,这事就算过去了。哦,对了,你们老板呢?叫他出来,我要跟他谈谈赔偿问题。你看看,我这双鞋,刚买的,进来的时候被你们门口的地毯绊了一下,弄脏了。”他抬起脚,鞋面上果然有一块泥渍。
“那是你们自己踩的。”秀兰说。
“放屁!明明是你们门口有脏水!”麦克提高了嗓门,“今天不赔钱,这事没完。让你们老板来!”
那桌的两个男客人终于坐不住了,匆匆起身,绕过他们,从侧门溜了出去。临走前,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秀兰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但脚步没停。
秀兰心里明白,今晚只能靠自己了。
她拿起托盘,平放在身侧,慢慢朝麦克走过去。麦克还在骂骂咧咧地敲着桌子,没注意到她的动作。那黑人壮汉还堵在门口,另外两个白人一个在翻桌上的台卡,一个在打电话,嘻嘻哈哈的。
秀兰走到麦克面前,站定,声音不卑不亢:“麦克先生,我最后说一次。我们店已经打烊了。请你们马上离开。你们刚才的行为,我已经用手机录下来了。如果你们再不出去,我不仅会报警,还会把视频传到网上。到时候,看看是谁的公司丢脸。”
这招果然管用。麦克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了眼那个打电话的白人。那人放下手机,低声用英语说了句什么。麦克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朝秀兰走近一步:“把手机拿出来,删了。”
“不可能。”秀兰说。
麦克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秀兰的手腕。力气很大,像铁钳一样。秀兰手腕一痛,但她没喊出声来,只是咬着牙,盯着麦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放开。”
“先把手机拿出来。”麦克的手又紧了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秀兰感觉手腕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抽。麦克猝不及防,被她带了个趔趄,手松开了。
秀兰后退两步,靠在收银台边,左手揉着疼痛的右腕。那不锈钢托盘还夹在她右胳膊下面,没掉。
“操!”麦克骂了一声,朝那个黑人壮汉使了个眼色,“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黑人壮汉朝秀兰逼近。秀兰知道,今晚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她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托盘。
那黑人壮汉率先出手,大手直直地朝她肩膀抓过来。秀兰侧身一让,托盘顺势挥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人的手腕上。不锈钢托盘结结实实地撞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黑人壮汉吃痛,怪叫一声,缩回手,腕子瞬间红了一片。
他恼羞成怒,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朝秀兰的脸抡了过来。秀兰早有防备,一矮身,从他腋下滑了过去,绕到了他身后。不等他转身,她抬起脚,用鞋跟猛踹他的膝弯。黑人壮汉腿一软,跪了下去。
这一连串动作又快又狠,看得麦克和另外两人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个瘦瘦小小的中国女人,竟然会还手,而且出手这么利落。
秀兰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抄起桌上那杯泡着烟灰的茶水,朝麦克脸上泼了过去。麦克被浇了个正着,茶叶和烟灰糊了一脸,眼睛进了水,疼得他“啊”地叫起来,双手乱抓。
秀兰抄起托盘,反手一下,拍在麦克的脸上。不锈钢的托盘抡在脸颊上,声音清脆又响亮。麦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剩下那两个白人傻眼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朝秀兰扑过来。秀兰往后一退,踩到了一个啤酒瓶,差点滑倒。她稳住身子,把托盘当盾牌,挡在身前。那个小个子戴眼镜的冲在前面,秀兰看准时机,把托盘横着推出去,边缘正好撞在他的鼻梁上。眼镜飞出去老远,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最后那个白人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抄起一把椅子,高高举起,朝秀兰砸下来。秀兰来不及躲,只能把托盘挡在头顶。椅子腿砸在托盘上,“咣当”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托盘差点脱手。
“臭婊子!”那人骂了一句,又把椅子举起来。
秀兰知道自己撑不了几下了。她心里发狠,打算拼了。就在这时候,店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身影冲了进来,大声喊着:“秀兰姐!”
是刘师傅。他根本没走,一直躲在门外听着。听见里面打起来了,他抄起门外扫帚就冲了进来。
刘师傅虽然五十多岁了,但常年掂大勺,手上有力气。他一扫帚挥过去,扫在那最后那白人脸上。竹条抽得那人满脸血痕,哀叫着丢下椅子,抱头乱窜。
秀兰松了口气,但没敢放松警惕。她看见麦克从地上爬起来了,正红着眼,朝这边冲。她抄起收银台上的计算器,朝麦克砸过去。计算器正中他的额头,麦克又是一声惨叫,晃了晃,竟然没倒,还在往前冲。
“秀兰姐,小心!”刘师傅大喊。
秀兰已经来不及躲了。麦克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把她朝收银台上撞。秀兰的后背重重地撞在硬木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没松开手里的托盘。她反手用托盘边缘卡住麦克的脖子,用尽全力往旁边一扭。
麦克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手臂松了些。秀兰趁机曲起膝盖,狠狠地顶在他的小腹上。麦克闷哼一声,像只煮熟的虾一样弯下腰去。
秀兰把他推开,气喘吁吁地站着。她头发散了,衣服领子也扯破了,手腕上一圈红印子,嘴角还带着点血迹,不知道是自己咬破了嘴唇,还是蹭到了什么。但她站得笔直,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托盘。
四个外国人,一个跪在地上,一个蹲着捂鼻子,一个脸上全是血道子,还有一个捂着肚子缩在墙角。地上狼藉一片,桌椅倒的倒,斜的斜,茶水泼得到处都是。
秀兰喘了几口气,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你好,我要报警。江南春饭店,有人闹事。对,四个外国人。现在还在现场。我已经把他们制住了。对,请尽快来。”
挂了电话,她靠着收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刚才那股子狠劲过去了,现在剩下的是后怕。
刘师傅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满脸担心:“秀兰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没事。”秀兰摆摆手,声音有点抖,“就是有点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上面沾着几丝血迹,边缘凹进去一块。她苦笑了一下:“这盘子跟我八年了,今天可算立了大功。”
刘师傅叹了口气:“你这脾气……怎么就不等我来呢?”
“等你?”秀兰笑了一声,“等你从后门绕到前门,我早被他们拖走了。”
刘师傅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想着抄个家伙再来……”
“行了,这不是来了吗?”秀兰拍拍他的胳膊,“够义气。”
警察来得很快。两辆警车停在店门口,下来四五个警察。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官,姓赵,这片区的老片警了,认识秀兰。他一进门,看见满地狼藉和那四个东倒西歪的外国人,愣了一下,问:“什么情况?”
秀兰简单说了经过,把手机里的录音和视频给赵警官看了。赵警官看完,脸色铁青,转头对手下说:“都拷上,带回去。”
麦克此时酒醒了大半,开始叫嚣:“我要找律师!我是外国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联系我们领事馆!”
赵警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外星人,在这儿犯了法,也一样得跟我们走。”
四个外国人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引来不少路人围观。秀兰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警灯闪烁,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起八年前刚来这家店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洗碗工。那时候,她连大声跟人说话都不敢。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丈夫跑掉以后吧。那一年,小雨才七岁。男人说要去深圳打工,一去就再没回来,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后来听人说,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秀兰没哭没闹,咬着牙把女儿拉扯大。她做过钟点工,摆过地摊,在工厂流水线上干过夜班。后来到了这家饭店,从洗碗工做起,一步步干到领班。每一分钱,都是她用双手挣来的,干干净净。
这八年,她学会了不惹事,但也学会了不怕事。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赵警官给她倒了杯热水:“秀兰姐,你先回去休息吧。那几个人我们会依法处理的。你随时保持电话畅通,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再联系你。”
秀兰点点头:“谢谢赵警官。”
她起身,把那个变形的托盘从地上捡起来。赵警官说:“这个可以作为物证,可能要暂时保留。”
“我知道。”秀兰把托盘递给他,“等案子结了,能还给我吗?这盘子我用顺手了。”
赵警官笑了笑:“没问题。”
秀兰走出派出所,天还没亮。夜风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外套,慢慢往家走。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瓶水和几片创可贴,简单处理了一下嘴角和手腕上的伤口。
手机震了,是小雨。
“妈,你怎么还没回来?我起夜看你房间灯没亮。”
秀兰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她赶紧回:“局里有点事,耽误了。你怎么还不睡?不是让你早点休息吗?”
“我醒了,睡不着。妈,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秀兰犹豫了一下,回:“没有,就是店里有点小状况,已经处理好了。你赶紧睡,别耽误明天上课。”
“妈,你别骗我。我看到微信群里有人发视频了,说咱们这边有外国人在饭店闹事,被一个女服务员打了。那是不是你?”
秀兰愣住了。她没想到事情传得这么快。她叹了口气,回:“是我。不过没事了,警察已经把人都带走了。你妈没吃亏。”
过了好一会儿,小雨才回:“妈,你太酷了。”
秀兰看着这三个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打字:“酷什么酷,好好学习。赶紧睡。”
“知道了。妈,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灯。”
“嗯。”
秀兰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残星若隐若现。街边的早餐店开门了,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卖早点的大嫂冲她喊:“美女,来根油条不?刚出锅的。”
秀兰笑了笑,走过去:“来两根吧,再来杯豆浆。”
她站在路边,吃着热乎乎的油条,喝着豆浆,看着这座城市慢慢醒来。阳光从楼群后面探出来,把街道染成了金色。这一夜惊心动魄,但天还是照常亮了。
第二天,有人把店里的监控视频传到了网上。视频里,一个身材瘦小的女服务员,面对四个高大的外国人,毫不畏惧,用托盘和拳头将他们一一制服。特别是她抄起托盘反手拍在麦克脸上的那一下,被网友反复播放,配上了各种热血的背景音乐。
视频疯传。李秀兰一夜之间火了。
各路媒体蜂拥而至,堵在“江南春”饭店门口,想采访她。秀兰躲在后厨不肯出去,让刘师傅去应付。刘师傅嘴笨,说不了几句就被记者问得满头大汗。
老板也来了。这个平时不露面的人,听说店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一时间从家里赶过来。他不是来安慰秀兰的,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李秀兰,你怎么搞的?你知道那几个人是谁吗?麦克是他们公司的技术骨干,跟我们饭店有长期合作。你现在把人家打伤了,人家公司打电话过来,说要追究我们的责任!这事怎么收场?”
秀兰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抬头看着老板。这人姓周,四十出头,穿件名牌POLO衫,肚子微微腆着。他平时对谁都是一副笑脸,但秀兰知道,他最怕的就是惹麻烦。
“周总,”秀兰平静地说,“昨晚的事情,有监控,有录音,有视频。是他们先动手的,我是自卫。如果您觉得我做错了,可以开除我。但我不会向他们道歉。”
“你……”周老板气得脸通红,“你这个脾气,迟早要吃亏!你知道麦克的公司一年在我们这儿消费多少吗?你这样一搞,生意还怎么做?”
“周总,”秀兰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在您这儿干了八年。这八年里,他们来闹过多少次事?调戏过多少个服务员?您哪次管过?每次都是让我们忍,让我们躲。我们也是人,凭什么要受这种气?您要赚钱,我不拦着。但总不能让我们拿尊严去换吧?”
周老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也不能打人啊……”
“不打,昨晚倒在地上的就是我。”秀兰说,“周总,我不后悔。您要是觉得我闯了祸,我现在就可以走。工资您算清楚,我马上走。”
周老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先这样吧。我去见见记者,你……你就在后面待着,别出去乱说话。”
秀兰没说话,看着他匆匆离开。
下午的时候,网上有人扒出了麦克他们的身份。果然,那几个人所在的公司确实有点来头,是市里重点引进的外资企业。但网友们不管这些,舆论一边倒地支持秀兰。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托盘姐”。有人画了漫画,把她画成一个身披围裙、手持托盘的超级英雄。还有人在饭店门口送花送水果,说要把她评为“年度最佳员工”。
秀兰对这些都没什么感觉。她照常上班,照常招呼客人。有客人认出她来,要跟她合影,她就微笑着配合,但从不提昨晚的事。她只是觉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但有人不这么想。
第二天晚上,饭店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领头的自称是麦克公司的中方代表,姓钱,西装革履,带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律师。他们找到周老板,说要“协商解决”。
秀兰被叫到办公室里。钱代表态度很客气,甚至还带着笑:“李女士,首先声明,我们公司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深表遗憾。麦克先生和他的同事们酒后失态,给您和贵店带来了困扰,我们愿意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秀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钱代表话锋一转,“您也知道,这件事现在在网上闹得很大。对我们公司的声誉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我们老板的意思是,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发表一个声明,说明当时的情况并非像视频中那样一边倒。比如,您是否可以先动手,麦克先生他们只是出于自卫才还手?这样对双方都好。当然,我们会给您一笔可观的补偿。”
秀兰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能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
“您的意思是,让我撒谎?”她问。
“不是撒谎,是‘基于事实的另一种表述’。”钱代表保持着微笑,“李女士,您是聪明人。我们是外资企业,背后有市政府撑腰。真要走法律程序,对您未必有利。您一个服务员,跟他们打官司,耗得赢吗?不如各退一步,双赢。”
秀兰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觉得恶心。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回头对钱代表说:“钱先生,您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我李秀兰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爹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诚实,要挺着腰杆。这声明,我不发。这钱,我也不要。你们要告,我等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钱代表在身后喊:“李女士,你再考虑考虑!别冲动!”
秀兰没回头。她走回前厅,站在收银台旁,平复着呼吸。有客人叫她点单,她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走了过去。
她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但她不怕了。
那天晚上下班,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街心公园,忽然很想坐一坐。她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远处广场上跳舞的大妈们,听着那欢快的音乐,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手机响了,是小雨。
“妈,我看到网上的新闻了。还有那个公司找你麻烦的事,我也看到了。妈,你没事吧?”
“没事。别瞎想,好好读书。”
“妈,我同学都说你是英雄。我也觉得是。”
秀兰笑了笑:“英雄什么英雄。你妈就是个端盘子的。”
“端盘子的怎么了?端盘子的也能打倒坏人。”
秀兰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家里穷,被同学嘲笑。父亲跟她说:“咱家是穷,但咱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不丢人。”这么多年,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小雨,”她轻声说,“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记住,咱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别怕事,但也别惹事。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穷点不怕,苦点也不怕,就怕活得窝囊。”
“嗯,我记住了,妈。”
“行了,早点睡。妈妈再过一会儿就到家了。”
挂了电话,秀兰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亮,一轮弯月挂在天边。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团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散了些。
第三天,事情出现了转机。有媒体挖出了麦克他们更多的黑料——他们公司因为环境污染问题曾被举报过,麦克本人也多次被投诉骚扰女员工。而那些视频里拍到的,他们闯进饭店后的所有行为,铁证如山,根本没有翻案的余地。
市政府也出来表态了,说将依法依规处理此事,绝不袒护任何违法行为。麦克他们所属的公司连夜发了声明,说涉事人员系个人行为,已被停职调查。
周老板的态度也跟着变了。他找到秀兰,语气和善了许多:“秀兰啊,那件事你别担心了,公司那边已经撤回了无理要求。这件事你是受害者,也是功臣,给咱们店争了光。这个月奖金翻倍。”
秀兰淡淡地应了声:“谢谢周总。”
又过了两天,赵警官给她打电话,说案子已经移送了,那几个人会被行政拘留并处罚款,还让她别担心。秀兰说:“我不担心。法律是公道的,我相信你们。”
挂了电话,她走到后门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口气。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那天下午,她照常下班。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小雨站在门口等着她。小姑娘已经十六岁了,长得比她还高半头,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眼睛亮晶晶的。
“妈!”小雨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胳膊,“我知道你今天下班早,特意来门口接你。对了,妈,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什么?”
小雨从背后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秀兰打开一看,是一个崭新的不锈钢托盘,比她原来那个还厚实,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
“我看你那个托盘被警察拿走当证物了,就给你买了个新的。”小雨歪着头笑,“妈,以后再有坏人,你就用这个。不过最好还是别有了。”
秀兰看着手里的托盘,又看看女儿,眼眶热了。她伸手摸摸小雨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妈希望一辈子都用不上它。”
小雨挽着她的胳膊,往家里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巷子的墙上。
“妈,今天学校里有人问我,说你真的会武功吗?我说当然会,我妈可厉害了。”
“别瞎说,妈就是跟电视上瞎比划的。”
“才不是呢。妈,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遇到坏人不怕,遇到事情不怂。”
“好啊,但是要先把书读好。走,回家给你做红烧排骨。”
“妈,你不是说今天累了,不做饭,叫外卖吗?”
“突然不累了。我女儿给我买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得做顿好的。”
“这盘子不贵,才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也是钱。走吧,回家。”
母女俩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映在墙壁上。秀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雨还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牵着她回家,那时候她刚离婚,口袋里没几个钱,每天晚上都要精打细算。但她从来没让小雨饿过肚子,也从来没在女儿面前流过泪。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好了。
她抬起头,看见自家的窗户亮着灯。那是小雨早上出门前留的。这盏灯,她看了八年,每次看到,心里都暖暖的。
推开门,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秀兰放下包,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小雨在旁边打下手,母女俩有说有笑。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这些最平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动听。
秀兰想,人这一辈子,总有些时候,你得自己动手去争。不是为了逞能,而是为了证明,我们不是好欺负的。为了给身后的人看,也给自己看。
她翻动着锅里的排骨,香味弥漫开来。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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