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吃酒席”，汉川人把它叫做“吃长火”
周世恩
江汉平原的乡间，到别人家喝酒吃席、赴宴赶礼，有个温厚的说法，叫 “ 吃长火 ” 。
汉川人把做饭唤作 “ 烧火 ” ，厨房便叫 “ 烧火屋 ” 。寻常日子，一日两餐，烧的是一日之火；遇上婚嫁寿诞、红白大事，乡里有 “ 前三后四 ” 的旧俗，待客接连数日，土灶里柴火接续不熄。一灶烟火长长地烧下去，不分昼夜，乡间宴席便得名 “ 烧长火 ” ，赴宴也就叫 “ 吃长火 ” 。短短三字，没有酒宴的堂皇，没有庙堂的风雅，土气，贴切，贴着乡土灶台的温度，藏在一代汉川人的童年记忆里。
儿时在乡下，听闻谁家要办大事，孩子们心里早早便生出期盼。平素家里的餐桌上，无非盐菜、酱萝卜、炒豌豆，去吃长火，就能打牙祭了。大人去吃长火，都要带上自己的伢，甚至替孩子请小半天的假 —— 洗把脸，换一身干净得体的衣裳。 小伢便屁颠屁颠跟在长辈身后，沿着乡间土路往办席的人家走，满心都是吃长火的盼头 。
乡邻偶遇，远远便招呼一句： “ 穿了一身新，这是干啥去？ ” 眉宇含笑，得意地回一句： “ 吃长火去，不是小侄子娶了新姑娘 吗？ ”
办长火的人家，院子里热闹沸腾。大土灶支在露天的地坪上，掌勺的是乡间请来的大厨，几个帮厨的乡邻忙前忙后。柴块源源不断填进灶膛，火苗舔着黝黑的大锅，烟火袅袅升腾，在屋瓦上空盘绕。砧板咚咚作响，蒸笼层层叠叠码起， 二河三蒸的米粉甜香、炸丸子的焦香油香、炖藕的粉糯醇厚香气，缠缠绵绵揉在一起漫过青砖墙，悠悠飘到村外的田埂之上 。
那时候物资尚不丰裕，寻常人家平日里省吃俭用，只有吃长火的时候，方能敞开吃上一顿丰盛席面，民间也唤作 “ 吃十碗 ” 。土灶旁的案板上，粉蒸肉油润软糯，蒸鱼鲜气腾腾，排骨鲜香诱人，肉糕码得整整齐齐，还有炸得金黄的丸子、炖得粉糯的莲藕， 一排排齐齐码着，热气裹着香气往鼻尖钻，勾得人眼都挪不开 。
四方木桌，八条长凳，坐满了乡里乡亲。妇女们拉家常，说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伢考了学；男人们抽烟，聊年成，聊外头的工钱。 孩子们攥着筷子悬在碗上方，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门口 —— 传菜的后生端着长条木盘走过来了，盘里摞着五六碗菜，胳膊上垫着湿毛巾防烫，走得稳稳的。 “ 咚 ” 的一声，第一碗粉蒸肉落在桌上，油光发亮，热气腾腾；紧接着是蒸鱼、蒸排骨、肉糕、炸丸子、炖藕，一碗接一碗，摆了满满一桌。孩子们馋得直咽口水，却不敢先动筷 —— 乡下讲规矩，桌上最年长的老人不动筷，谁也不能先夹。老人慢慢伸出筷子，夹一口粉蒸肉，点点头说 “ 好，好 ” ，一桌人才齐刷刷地动了筷。孩子们眼疾手快，专挑丸子和肉糕夹，有的夹不到就站起来，有的吃得满嘴是油，用袖子一抹， 又 夹下一碗。
酒席上备的，多是本地酒厂打的散装白酒，装在塑料壶里， 拧开盖子，一股甜香的酒气顺着壶口扑出来 。好酒的汉子早坐不住了，先给桌上最年长的老人满上，酒线拉得细细的，不洒一滴，再给自己斟上，端起来双手举到老人面前，说一声 “ 大伯，我敬您 ” ，老人点点头，他才一仰脖子， “ 滋溜 ” 一声，一杯酒下了肚，亮了亮杯底，坐下抹抹嘴。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就多了，声音也大了，有人开始划拳， “ 哥俩好 ” " 五魁首 " “ 八匹马 ” ，输了的也不耍赖，端起酒杯一口闷。主人家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过来，拱拱手说 “ 招待不周，大家吃好喝好 ” ，桌上的人连忙起身回敬， “ 恭喜恭喜，多谢多谢 ” ，一来二去，酒又下去了几杯。
下午两三点，大部分人吃饱了，陆续起身告辞。 妇女们牵著蹭得满脸糖霜的孩子，攥着主人塞的瓜子喜糖，跟主人家道别 ， “ 多谢多谢 ”“ 恭喜恭喜 ” ，主人送到院门口，塞一把糖果给孩子。好酒的汉子却不肯散，还坐在桌上，脸红得像关公，舌头也大了，却还在划拳， “ 六六顺” “ 满堂红 ” ，输了的端起酒杯一仰脖子， 酒顺着下颌往衣襟上淌，眼睛仍盯着拳，浑不在意 。桌上的菜剩了大半，主人家拿出搪瓷缸子，把粉蒸肉、肉糕、丸子扒拉进去，塞给客人， “ 带回去给伢吃，莫嫌弃 ” 。客人推让两下，也就接了。孩子提着沉甸甸的搪瓷缸子，蹦蹦跳跳走在回家的土路上，缸子里的油汤晃荡，时不时揭开盖子闻一闻，心里盘算着，晚上热一热，又是一顿好饭。
吃长火，吃的从来不止桌上的饭菜。烟火昼夜不息，烧的是一乡邻里的情分。 谁家遇上个大事小情，全村人都愿意主动过来搭把手，搬桌椅、劈柴火、洗菜择菜，样样都做得妥帖，不必说什么厚重的酬谢，一碗滚热的清茶，一席简单的便饭，便是满满的心意 。江汉平原的乡民，便是靠着这样一场场长火宴席，维系宗族亲友的往来。灶火不灭，人情便不断。
岁月流转，乡土社会悄然变迁。如今办喜事，多移到集镇酒楼，或者办流水席，不再需要一连数日不息的土灶柴火。 “ 吃长火 ” 这个说法，年轻一代渐渐听得少了。但每当我想起童年，眼前总会浮现那一团不息的灶火，地坪上人声喧哗，蒸笼腾起白茫茫热气，乡间亲友围坐一桌，笑语声声。
那一团长长燃烧的灶火，烧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岁月。它藏在汉川的乡土记忆深处，是烟火，也是人情，是故土难以忘怀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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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叮咚
湖北人，居广州。教师作家。 爱教育，爱写作，童心盎然。儿童写作及阅读推广者、实践者、研究者。《教师博览》签约作者，《班主任之友》年度作者。多家杂志专访报道过写作、教育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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