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叫周翠兰,今年五十六。外婆八十二,瘫在床上快两年了。这两年,端屎端尿、喂饭翻身、洗澡擦药,全是我妈一个人。
大舅周国平在县城教书,小舅周国安跑建材生意。两个人逢年过节露个面,提点水果,坐半小时就走。外婆糊涂了,有时候连他们是谁都认不出来,可只要门一响,她就问:“是不是平子来了?是不是安子来了?”我妈就哄她:“来了,来了,刚走。”外婆“哦”一声,又睡过去。
今年三月初,外婆又住了趟院。出院后,医生说她器官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到了,身边不能离人。大舅小舅当天晚上把我妈叫到客厅,说有重要事商量。
我妈从外婆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药膏。她洗了手,坐过去。大舅先开口:“翠兰,妈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跟你二哥工作都忙,实在抽不开身。你是女儿,照顾妈方便些。我们想过了,不能让你白干。这样,我跟老二每个月各出四千,一共八千,你专职伺候妈。怎么样?”
我妈愣了一下。八千块,在城里不算多,可对一个农村妇女,也不算少。但她看大舅的表情,像在谈一桩买卖。
小舅接话:“对,一人四千。吃喝拉撒、买药、尿不湿,都从这里头出。你照顾得细心,我和大哥都放心。你是自己人,请外人我们也不踏实。”
我妈没吭声。她低头搓手,搓了好一会儿,才说:“哥,你们的意思是,妈以后就归我管了?你们出钱,我出力,别的不用你们操心了?”
大舅点头:“差不多这个意思。不是我们不管,是各尽所能。你照顾妈,我们出钱,这最合理。你不亏,妈也有人管。”
我妈“哦”了一声。她看了看外婆的房门,又看看两个哥,说:“行。但我有个条件。”
大舅说:“你说。”
“你们每个月,不管多忙,得回来两次。不用干活,就坐妈旁边,陪她说会儿话。她认不出你们,可心里惦记。钱我要,人我也要。”我妈说。
大舅和小舅对视一眼。大舅笑了笑:“行,这个没问题。我们也想常回来看妈。”
小舅也点头:“应该的。只要你别嫌我们烦就行。”
我妈没笑。她说:“我不嫌你们烦,我嫌你们来得少。”
大舅脸上有点挂不住,没接话。小舅打圆场:“那这事就定了。从这个月开始,我微信转你。哥,咱们说话算数。”
我妈点点头,起身:“我去给妈喂水。”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哥,这钱我会记账。每一笔花在妈身上,都记得清清楚楚。剩下的,算我的工钱。你们放心。”
大舅摆摆手:“记什么账啊,我们信你。”
我妈没再说话,进了屋。
当天晚上,我妈把这事跟我说了。她在电话里说:“你大舅小舅一人四千,要我把你外婆专门管起来。我答应了。”我问:“妈,你累不累?”她说:“累。可要是不管,你外婆怎么办?他们给钱,总比不给强。”
我妈伺候外婆,确实精细。她每天五点起来熬粥,小米的、南瓜的、红薯的,变着花样。外婆吃不多,一小碗要喂半个钟头。我妈就坐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外婆有时候闹脾气,把碗打翻,我妈也不急,再盛一碗。她给外婆翻身,每两个小时一次。夜里定三个闹钟,闹钟一响,她就爬起来。外婆背上有块褥疮,是她天天上药,才慢慢结痂。
两个舅舅确实按时打钱。大舅偶尔周末回来,坐个把小时。小舅忙,一个月能回来一次算好的。我妈从不催,只是每天晚上记账。她的字歪歪扭扭,写在一个旧作业本上:“3月5号,尿不湿两包,68元。3月6号,外婆的膏药,45元。3月8号,排骨两斤,30元。”我回家时翻过那个本子,看着想哭。
上个月,大舅的儿子要结婚。大舅回来送喜糖,顺便看外婆。我妈跟他说:“哥,这个月你还没回来过。这是第二十一天。”大舅说:“忙。等孩子的事办完,我回来住两天。”我妈说:“好。妈昨天还叫你名字。”大舅没说话,低头剥了个香蕉,喂外婆。
外婆含含糊糊:“平子……平子……”大舅应:“妈,我在。”外婆忽然哭起来,嘴里呜咽着:“别走……别走……”我妈赶紧过去,抱住外婆:“不走,都在呢。”大舅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他走的时候,眼圈红了。
小舅上周末也回来了。他提了箱牛奶,在堂屋坐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要走。我妈追到门口:“国安,你陪妈坐会儿再走。”小舅说:“姐,我工地急事,不走不行。过两天我再回来。”我妈没拦,只说:“你妈等你。”小舅没回头,车开走了。
晚上,外婆不肯睡。她直勾勾看着天花板,突然说:“安子不要我了。”我妈哄她:“要你,安子明天就回来。”外婆说:“平子也不要我。”我妈说:“都要你,都忙。”外婆说:“翠兰,就你要我。”我妈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第二天,我妈给两个舅舅发了条微信:“哥,钱我下个月不要了。”大舅打来电话:“怎么了?是不是钱给少了?可以商量。”我妈说:“不是钱的事。钱解决不了妈要的东西。她要的是你们。你们不回来,给我一万块也白搭。”大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周末回去。国安我也叫他一起。”
周末,两个舅舅都回来了。他们第一次待了整整一下午。大舅帮外婆剪指甲,小舅给她喂水。外婆高兴得像个孩子,一会儿拉着大舅的手,一会儿拍小舅的胳膊。她嘴里一直念叨:“回来了,回来了。”
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给她打下手。她小声说:“你看见没,你外婆今天笑了。”我“嗯”了一声。我妈又说:“其实你两个舅舅心不坏,就是忙。忙起来就忘了,人老了,最怕的是被忘。”我看着她,没说话。
饭桌上,大舅忽然举起杯:“翠兰,妈多亏了你。之前是我不对,总觉得出钱就行。以后我跟你二哥,每个星期回来一次。钱照给。”小舅也说:“对。亲娘老了,不能光指望钱。姐,你多担待。”我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说:“回来就行。妈比什么都高兴。”
那顿饭,吃得热闹。外婆坐在轮椅里,我妈一勺一勺喂她。她吃得很慢,但一直笑,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后来,两个舅舅果然常回来。大舅每周六下午来,帮外婆按摩。小舅有空也来,带点软和的点心。钱,我妈收了,但那个作业本上,多了一列“哥回来的日子”。她记着。
有次我问我妈:“你当初怎么不直接说他们给的钱少?你一个月伺候外婆,起早贪黑,八千真不多。”我妈说:“你两个舅舅,能给钱,说明还认这个妈。我要是一口回绝,他们面子上挂不住,以后更不来了。我收下钱,再让他们回来,比你直接骂他们强。”她停了一下,又说,“再说了,你外婆看见他们,比吃多少药都管用。”
我听完,心里不是滋味。我妈没读过什么书,可她想得明白。她不是缺那几千块,她是想让这个家别散。
外婆最近情况稳定,晚上能连着睡三四个小时。我妈有时坐在她床边,给她梳头。外婆的头发白透了,稀稀拉拉,我妈梳得很轻。外婆忽然说:“翠兰,你累不累?”我妈说:“不累。”外婆说:“翠兰,妈对不住你。”我妈说:“你别胡说。你养大我,我照顾你,天经地义。”外婆“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
天晴了。我妈把外婆推到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小板凳上,给外婆剪脚趾甲。风轻轻吹,外婆闭着眼,像睡着了。
那一瞬,我觉得我妈和外婆,像两棵挨着的老树。一棵老了,一棵也正在老。可她们靠在一起,就还能过下去。
至于舅舅们那每月四千块,我妈再没提过。她知道,钱能撑起日子,但撑不起人心。好在,人回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