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第四天晚上,婆婆把水电燃气费的缴费卡推到我面前,顺手又把房产证装回了抽屉。她笑着说:“婚房是我和你爸的名字,你们只管安心住,往后水电、燃气、物业,你俩自己交。”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向周程:“房子是爸妈的?”
周程正低头挑鱼刺,语气轻得像在说楼下超市换了老板:“一直都是啊。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他们的跟我的有什么区别?”
“那你结婚前为什么说,这是家里给咱们准备的婚房?”
“这不就是给咱们住的吗?”他皱了下眉,“你不会刚领证就惦记房本吧?”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些。公公把酒杯放下,没接话,只低头去夹那盘已经凉掉的花生米。
我没争,拿手机扫了缴费码,把欠着的四百三十六块八毛交了。到账提示响起后,我点点头:“行,费用我交。今晚我搬回望澜湾,住我自己那套看湖的平层。”
周程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谁的房子谁安心,我住自己的,也安心。”
“许知微,你是不是有病?”他把筷子拍在桌上,“刚领证四天就闹搬家,婚还结不结了?哪家儿媳妇像你这么不顾家,真是没良心。”
我看着他,确认他不是一时说岔了话,才把饭咽下去:“水电燃气该我们交,我没意见。可房子是谁的,你结婚前一句实话都没有,现在还要反过来审我?”
“我瞒你什么了?房子又不卖,也不赶咱们走。你非要个名字,不就是想分房吗?”
婆婆赶紧打圆场:“知微,程程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不是防你,房子买得早,当时就是我和他爸的名字,没必要折腾。”
我看向她:“妈,房子留在你们名下很正常。可周程让我按新房标准装修,说以后是我们的小家。我前后拿了二十多万,他没告诉我,我是在装修你们的房子。”
桌上安静了几秒。周程把脸一沉:“住几十年不算你的家?非得写你名下才算?”
“那我那套房也能住几十年,还是我自己的。”
“你那边离我公司一个多小时,脑子进水才住过去。”他伸手来拉我,“别作了,吃饭。”
我避开他的手,起身去卧室收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几套换洗衣服,一台工作用的电脑,还有领证那天婆婆塞给我的一双红拖鞋。
周程追进来堵在衣柜前:“你今天敢走试试。亲戚都知道下个月办婚礼,你半夜拎箱子回娘家,让别人怎么看我?”
“我不是回娘家,我回自己的房子。”
“有区别吗?结了婚还守着你的房子,你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周家人。”
我把行李箱拉链压紧,抬头问他:“那你把爸妈的房子当成你的,把我的房子也当成你的,偏偏只有我不能给自己留个地方,是这个意思吗?”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太能算计了。”
我把婚房的智能门卡放在床头柜上。门卡系着一截红绳,是他装修完亲手给我套上的,当时他说:“以后再晚回家,这盏灯也给你留着。”
那晚灯确实亮着,我却拖着箱子出了门。
电梯往下走时,周程一直给我打电话。第一遍我没接,第二遍他发语音骂我幼稚,第三遍语气软下来,说他下楼送我。
我没等他。网约车开出小区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穿着拖鞋站在路边,手里还拿着那张缴费卡。
望澜湾那套房,我已经两个多月没住。门一开,一股关久了的木头味扑出来,阳台玻璃上蒙着灰,远处的湖只剩一片模糊的黑。
这房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爸去世后留给我一套五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我卖掉付了首付,又背了八十多万贷款,每个月还五千七。
周程一直知道。他追我那会儿常来这里做饭,煎鱼能把油溅到抽油烟机上,还笑着说以后要在阳台放两把躺椅,老了晒太阳。
准备结婚时,他说这边离我们上班都远,父母在城南有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子,地铁口近,学区也好,正好给我们当婚房。我问过产权,他只说:“爸妈买的,以后还不都是我的,纠结那个干什么。”
我当时以为,所谓“爸妈买的”,是首付款由父母出,房子已经落在他名下。现在回头看,他每句话都留了缝,只是我那时没往缝里瞧。
我擦完床,已经快十二点。周程用旧密码开了门,手里拎着我的洗漱包和充电器,进门先往沙发上一扔:“气消了没有?”
“你怎么还知道密码?”
“我老婆家,我不能进?”
我没跟他争密码,给他倒了杯水:“装修的钱,明天把明细发我。还有,你刚才说房子一直是爸妈的,到底什么时候决定不告诉我的?”
“什么叫不告诉?你也没认真问过。”
“我问过三次。”
“那我不是都回答了吗?爸妈的以后就是我的。咱们结了婚,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打开手机转账记录,摆到他面前。去年十二月十六万,今年二月六万八,都是他以装修款的名义收走的;橱柜、空调、床和餐桌,则是我另外付款。
周程扫了一眼:“钱都花在房子里了,你又不是没住。”
“我只住了十九天。”
“以后还有几十年。再说,你望澜湾空着,一个月少说能租六千五。租出去以后,贷款差不多就抵掉了,咱俩住爸妈的房子,连租金都省了,多划算。”
我盯住他:“谁跟你说我要出租?”
他卡了一下:“结婚前不就这么计划的吗?”
“你计划的,还是我们计划的?”
“这有区别?你那房子空着也是浪费。”
“有。你的方案是,我拿二十多万装修你爸妈的房子,再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租金拿来还贷款和补贴家用。到最后,你们家多了一套装修好的房子,我除了自己的贷款,什么都没有。”
周程把杯子重重放下:“听听你这话,像一家人说的吗?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的,我爸妈养我这么大,房子以后肯定给我。”
“如果他们养老要卖房呢?如果他们改主意呢?如果你妹妹依法该分一份呢?”
“周岚都嫁出去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句话让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我没和他讨论妹妹该不该分,只问:“你有没有瞒着我的债?”
他眼神明显闪了一下,随后笑了:“聊房子怎么扯到债了?我能欠什么债。”
“刚才你说,出租我的房子,除了还贷款还可以补贴家用。我们俩工资不低,没有孩子,为什么需要靠租金补贴?”
“结婚不要花钱?以后不要养孩子?你别跟审犯人似的。”
我让他睡客房,第二天再谈。他站起来时想抱我,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也跟着沉下去。
“许知微,我最后问一次,你明天回不回婚房?”
“等你把话说清楚。”
“行,你就守着你这套房过吧。”
门被他摔得震了一下。湖面上刚亮起来的几盏景观灯,也跟着在玻璃上抖。
第二天我妈打来电话,说喜糖装到一半,问我红色礼盒要不要再加一百个。她听出我声音不对,我只说工作忙,婚礼的事先别往下订。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跟周程吵架了?”
“嗯。”
“没动手吧?”
“没有。”
“那先把账弄明白。别因为怕亲戚笑话,就稀里糊涂把婚礼办了。亲戚吃完一顿就走,日子不是他们替你过。”
挂断电话,我给周程发了一张清单:房屋产权情况、装修款明细、双方债务、婚后居住安排,还有我那套房是否出租由谁决定。内容不长,一共四项。
他半小时后回了条语音:“你这是结婚还是并购?要不要我把工资流水、身份证复印件、祖宗三代都给你报备?”
我没回情绪,只打字:“工资流水不用。债务必须说清,装修款必须对账,婚礼先暂停。”
婆婆很快打来电话。她开口还算温和:“知微,年轻人吵两句正常,但因为水电费搬走,外人听了真要笑话。”
“我没让你们交水电费。”
“那你到底气什么?房子我和你爸全款买的,难道写自己名字还有错?”
“没错。你们留着房子养老,天经地义。我气的是周程明知道我误会了,既不纠正,还让我出钱装修。”
电话那头顿了顿。婆婆说:“程程不是说,房子的情况早就告诉你了吗?他还说你同意,年轻人出装修,我们老两口出房子。”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麻:“他什么时候跟你们说我同意的?”
“装修前啊。你爸还问了好几次,怕你不知道,将来闹意见。程程说你通情达理,不在乎房本,只想把日子过好。”
我没再追问,只说我知道了。婆婆又劝了几句,最后嘟囔:“一家人过日子,不能什么都拿秤称。”
当晚周程抱着一束百合回来,站在门外没直接输密码。他按了门铃,见我开门,先把花往我怀里塞:“我承认,这事我说得不够明白。”
“不够明白,还是故意不说?”
他低着头换鞋:“我怕你多想。现在年轻女孩一听房子是公婆的,就觉得人家防着她。我想着领证以后你就明白了,反正咱们也不会离婚。”
“你爸妈问过你,我知不知道。你说我知道。”
“我那不是想让他们放心吗?”他抬头看我,“他们胆子小,隔壁赵叔的儿子离婚,房子闹了两年。我夹在中间也难,你能不能体谅一下?”
我确实有一瞬间心软。我们谈了四年,他陪我在医院守过我妈,也在我项目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给我送晚饭,不是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可一个人对你好,和他在关键的事情上骗你,并不冲突。我把花放到餐桌边:“账呢?”
“什么账?”
“装修明细,还有债务。”
“我都道歉了,你怎么还揪着钱?”
“因为你的道歉里没有实话。”
他在客房住下,说三天之内把票据找齐。那晚我们隔着一堵墙,都没睡好,我半夜出去喝水,看见他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抽烟。
他以前答应过我不在屋里抽。见我出来,他慌忙把烟按进空咖啡杯,声音哑得厉害:“知微,咱俩别因为一套房散了,行不行?”
“那就别再瞒。”
第三天下午,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给我打电话,问尾款一万八什么时候结。他说总合同是十二万六,前期已经收了十万八,再拖下去,几个维修项目不方便安排。
我问他是不是记错了。项目经理把电子合同重新发给我,上面确实写着十二万六,签约人是周程,我的名字只在设计确认栏出现过一次。
橱柜五万二是我直接付的,三台空调、冰箱、洗衣机和家具共七万三,也都有单独记录。即使把零碎材料全算进去,周程收走的二十二万八,仍有近十万元说不出用途。
我给他打电话。他压低声音说正在开会,让我别因为几张发票大惊小怪。
“九万多不是几张发票。”
“有些材料走的现金,还有工人加钱,你不懂装修。”
“项目经理说人工都在合同里。”
“他知道个屁。晚上回去说。”
晚上九点,周程没来,倒是他妹妹周岚给我发消息,问伴娘礼服选香槟色还是浅灰色。她听说婚礼暂停,发来一串问号,接着直接拨了视频。
我没说房子的细节,只问:“你哥去年做餐饮合伙,是不是欠过钱?”
周岚脸色一下变了:“他没跟你说?”
“欠多少?”
“具体我不知道。店关的时候好像还有十几万,爸妈帮他还了六万多。他今年过年说剩下的都处理了,我以为已经没事。”
我问她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周岚咬着嘴唇,声音很小:“我爸催过他。他说领证前肯定讲,还让我别掺和,说男人在未婚妻面前也要面子。”
视频挂掉后,我把银行记录重新导了一遍。装修款第二笔转出去那天,周程没有去建材市场,他在晚上十点多发过一条朋友圈,说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我以前以为那句话指装修告一段落。现在看,可能不是。
第二天,酒店经理联系我,说周程要求婚宴照常准备,还想把暂停的甜品台重新加上。我让经理先冻结订单,任何新增费用都不要确认。
不到半小时,周程带着父母来了望澜湾。他们没提前说,四个人站在门口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婆婆进屋后先看了眼客厅,又去阳台站了半分钟。湖对岸刚下过雨,楼群被洗得很清楚,她回头说:“这么好的房子空着确实可惜,租六七千不成问题。”
我问:“谁告诉你们我要出租?”
婆婆指了指周程:“程程说的呀。你们住婚房,这边租出去,租金你自己还贷款,剩下的存起来以后养孩子,多好的安排。”
周程立刻接话:“我说的是可以这么安排,没说已经定了。”
“你上周还让我把租客往后拖,说婚礼结束就能交房。”婆婆没听出不对,继续道,“我老同事的外甥刚好要租,你们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我转向周程:“你已经找租客了?”
他脸上挂不住:“我只是问问行情,房子不还是你的?没你签字,谁能租走?”
“所以你不是没打算替我决定,只是暂时没法替我签字。”
婆婆急了:“两口子说什么替不替的?程程是你老公,还能害你?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大的房子,另一边又让我们老两口出婚房,传出去别人也会说你不懂事。”
“阿姨,婚房没有给我们,产权一直在你们手里,我也没要求你们给。”这声“阿姨”出口后,屋里三个人都看向我,“你们保留自己的资产没问题,我保留自己的使用权,怎么就叫占着?”
婆婆的脸涨红了:“刚领证就改口,你这是要翻天?”
公公终于出声:“先别扯称呼。程程,她说的装修款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钱都是你出的,知微只买了几件家具吗?”
周程瞪了我一眼:“非得当着爸妈说这些?”
“债是你的,钱是我的,房子是他们的。该在谁面前说?”
“我就临时周转了一点,婚后慢慢补回去不就行了?你至于抓住不放吗?”
公公的脸沉下来:“周转去哪儿了?”
“店里的旧账,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周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七八万吧。都过去的事了,现在翻出来有什么用?”
我把装修合同和转账记录摆在茶几上:“不是七八万。按现有明细,至少有九万六千块不知去向。婚礼先停,什么时候把账对清,什么时候再谈下一步。”
周程一下站起来:“你敢拿婚礼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婚礼还没办,问题已经出来了,难道先请两百个人吃完饭,再继续装不知道?”
“请帖都发了,你让我爸妈以后怎么见人?”
“你瞒产权、瞒债务的时候,想过我以后怎么过日子吗?”
他指着门外,气得手都在抖:“好,你有房,你硬气。你就一个人住你的湖景房,守着你的钱过一辈子。没良心的人,我看谁敢要。”
公公喝住他:“周程!”
他没回头,摔门走了。婆婆追到门口,嘴里还念叨着“有话不能好好说”,最后却把茶几上的装修合同拿走了一份。
婚礼暂停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亲戚有人问我妈是不是彩礼没谈拢,还有人猜我临时加名字没成功,把婆婆气病了。
我妈没替我编理由,只回了一句:“孩子们有账没理清,婚礼缓一缓。”晚上她拎着两袋菜来给我包馄饨,包到一半,面皮干了,她才问我:“要是真过不下去,你舍得吗?”
我捏着一只露馅的馄饨,半天没说话。舍不得当然有,可我更怕再往前走几年,连自己究竟在替谁还钱都不知道。
又过了两天,我带搬家师傅去婚房拿衣物和办公椅。智能锁密码已经失效,我在门外输了三次,里面只传来冷冰冰的提示音。
周程接电话后说:“房子是爸妈的,他们担心你趁没人把东西搬空,换密码很正常。”
“我的衣服还在里面。”
“你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回来住。没人扣你的东西。”
“我现在就在门口。”
他让我们等了四十分钟。邻居开门扔了两次垃圾,第二次回来时特意放慢脚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搬家师傅手里的纸箱。
婆婆赶到后,拿着一张手写清单跟在我身后。我拿一台显示器,她问谁买的;我搬走扫地机器人,她说婚后用品不能乱动;连我抱起那只旧电饭锅,她也要翻付款记录。
我没有和她抢嵌入式家电,也没拆已经固定的柜子。我只拿走能证明由我购买的活动物品,其余逐一拍照,连墙角磕掉的一小块漆都拍了。
那幅准备挂在婚礼现场的合照还靠在书房墙边。我穿着白纱,周程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搭在我腰上,摄影师让我们看镜头时,他突然挠我痒,我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搬家师傅问照片要不要带走。我说先不拿,婆婆却立刻道:“当然不能拿,这是我们家花钱拍的。”
师傅尴尬地缩回手。我把相框扶正,没再碰。
离开时,公公从外面回来,看见满客厅的纸箱,问婆婆在查什么。婆婆说怕我拿错东西,他扫了一眼清单,伸手揉成一团:“人家的东西让人家拿,丢不起这个脸。”
他帮我把办公椅抬进电梯。门合上前,他忽然问:“知微,程程到底跟你说过房子要给你们没有?”
“他说是给我们准备的婚房,以后和自己的没区别。”
公公点了下头,脸色很难看,什么都没解释。
我找律师做了一次咨询,没有幻想靠几张转账记录就立刻拿回所有钱。装修已经附在别人的房子里,具体怎么认定、能退多少,都要看证据和双方说法,真走到诉讼那一步,时间和情绪成本都不低。
我开始整理材料,按日期做表,把聊天记录、付款凭证、合同和家具发票分别存好。做到凌晨一点时,我发现周程去年发给我的装修预算表里,瓷砖一项写了六万一,装修公司的合同里却只有两万七。
第三天下午,公公一个人来了。他站在门口叫我“知微”,手里夹着一个旧文件袋,鞋底沾着泥,像是从工地直接赶来的。
我让他进屋。他没坐沙发,只坐在餐桌边,把婚房的产权复印件、原始购房合同和几张银行流水推给我。
“房子一直是我和她妈的,从没说过加程程名字,也没说过以后一定给谁。”他开口很慢,“我身体这几年不好,这房子是我们养老的底。我让他领证前跟你说清楚,他回来告诉我,说你全知道。”
我点点头:“房子怎么处理是你们的权利。”
“但装修的钱,我们不知道是你出的。”他用指头压着流水里的一行数字,“程程给装修公司打的钱只有十万八。你转给他的第二天,他还了两笔消费贷,一笔五万,一笔四万六。”
九万六,和我算出的缺口正好对上。
公公说,周程前年跟大学同学合伙开过一家小餐馆。店撑了九个月,合伙人退出,房租、设备和员工工资压在他身上,他怕家里骂,也怕我知道后不结婚,先后借了十几万。
他们替他还过六万多,以为剩下的靠年终奖已经清了。至于我那笔装修款,周程对父母说是公司发的项目奖金。
“我不是替他找理由。”公公把杯子推远一点,没喝我倒的水,“这孩子从小要脸,越是没本事收拾,越要装得像没事。可结婚不能这么办。”
“叔叔,房子实际用了装修,你们是产权人,该承担的部分我们可以谈。被他拿去还债的钱,我只找他。”
“你又叫叔叔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公公坐了一会儿,起身时把那个旧文件袋留在桌上:“你怎么决定,我不劝。该给你的钱,我们不会赖。”
晚上,周程被公公叫来。他进门看见桌上的流水,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文件袋摔回去:“爸,你翻我东西?”
“贷款催收电话打到我这儿,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公公指着他,“坐下,把话讲明白。”
周程没坐。他靠着餐边柜,眼睛一直盯着地板,过了很久才承认,餐馆关门后还剩十五万左右的窟窿,父母还了一部分,他自己用工资和消费贷来回倒。
我转给他的装修款到账时,两笔贷款正好要逾期。他想着先还上,等年终奖和婚礼礼金进来再补,没想到公司项目推迟,年终奖只发了一半。
“所以你计划出租我的房子。”我问。
他抹了把脸:“那套房一个月能租六千多,你贷款五千七,基本不增加负担。咱俩住婚房不用房租,我工资还债,有什么不合理?”
“你可以在领证前把这个方案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同意吗?”
“可能不会。”
“那不就得了?”他像终于抓到一点道理,声音陡然高起来,“我不瞒着,婚还能结吗?我只是想把婚先结了,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我被债压死。”
我看着他:“如果我没有望澜湾,你打算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可你有啊。夫妻不就是谁有能力谁多扛一点?我以后赚了钱,也不会亏待你。”
“你的父母有房,所以你说那是你的;我有房,所以你也把它算进你的计划。可轮到债务,你不告诉我,轮到产权,你说我不该问。这不是谁多扛一点,是你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叫一家人。”
周程冷笑:“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意跟我共患难。”
“共患难得先让我知道难在哪儿。你把坑盖住,等我踩进去以后再说夫妻应该一起爬,这不叫共患难。”
公公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周程转向他:“爸,你们要是把房子过户给我,哪有这么多事?”
“别打房子的主意。”公公抬眼看他,“你连自己的账都管不明白,我和你妈更不敢把养老的东西交给你。”
周程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行,你们都防着我。她防我,你们也防我。全世界就我一个坏人,是吧?”
我没有顺着他的情绪走。我拿出提前写好的方案:“还有一条路。我们住望澜湾,水电燃气和日常开销一人一半,我的房贷仍由我还。你爸妈的房子,他们自己住或者出租,租金留着养老。”
“你把挪用的九万六写成欠款,按月归还。婚礼取消,只请双方父母吃顿饭。双方把债务、存款都列清楚,以后超过一万元的支出共同决定。”
周程看都没看完:“我每天从望澜湾上班,要倒两趟地铁,一个半小时。再说,亲戚都知道我爸妈给我准备了婚房,结婚后我跑去住老婆的房子,别人怎么看?”
“我住你爸妈的房子,出钱装修,还不算有家,我又该怎么看?”
“男人住老婆婚前房,跟倒插门有什么区别?”
公公骂了一句:“你欠着人家的钱,还讲这些没用的脸面?”
周程把纸揉成一团:“我不住。房子现成的,凭什么放着不住?她就是想拿房子压我,让我以后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我把那团纸捡起来,慢慢展开。折痕压过“双方如实披露债务”那一行,墨迹被他手心的汗蹭花了一块。
“那就离婚吧。”我说。
周程愣了好几秒,像没听懂:“你再说一遍。”
“婚礼取消,协议离婚。房子归你爸妈,我不争。装修和家具按凭证结算,你挪用的钱单独偿还。”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许知微,你闹够没有?为了一个房本,你要离婚?”
我挣了一下,他才松开。我手腕上留了一圈红印,公公起身挡在我们中间。
“不是为了房本。”我看着周程,“是因为你觉得,只要先把证领了,我就必须替你接受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今天是产权和九万六,下一次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眼睛红了:“我对你不好吗?你妈住院是谁请假陪床?你被客户骂得哭,是谁半夜开车去接你?四年感情,你就只认这几张流水?”
“那些好都是真的。”我说,“这些骗也是真的。”
那天之后,婚宴彻底取消。酒店按合同扣了两万定金,我没有把损失全推给周程,双方各承担一半,因为宴席是我们一起订的。
婚庆公司的布置已经做了一部分,退回七成费用。印着我们名字的喜糖盒没法退,我妈把里面的糖拆出来,分给小区保安和环卫工,空盒全部压扁送去废品站。
婆婆打过几次电话,先说我心狠,后来又说女人离过婚不好找。她还让周岚劝我,周岚却只发来一句:“嫂子,我哥这事做得不地道,我不劝你,你自己想清楚。”
再后来,婆婆亲自来了一趟。她没进门,站在楼道里说:“知微,阿姨也有私心。我怕房子写给孩子,将来婚姻有变化,我们老两口没地方去。可我真不知道装修是你拿的钱。”
我说:“你们留房养老没有错。”
她眼圈红了:“程程说你什么都知道,我就信了。那天查你的电饭锅,是我气糊涂了,你别记那个。”
“电饭锅我已经拿回来了。”
她点点头,手指捏着包带:“你真不肯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给过方案,他不接受。”
“他现在愿意住这边了。”
“是因为我要离婚,他才愿意。等事情过去,他还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婆婆没再劝,走之前把一个红布袋放在鞋柜上。里面是我买床和餐桌的发票,还有婚房那张系着红绳的门卡。
装修款最后分成了三部分。实际留在房子里的基础装修,由公婆按合同金额补给我;周程挪走的九万六,由他卖车后先还六万,剩下的写进协议,分六个月偿还。
家具家电能搬的我搬走,尺寸不合适或已经固定的,公婆按折旧后的价格留下。婆婆看到那张价值一万多的床垫发票时,小声说了句:“我一直以为是程程买的。”
我没回答。那张床垫后来折了三千多,我没再争,算清总数后就签了字。
离婚冷静期里,周程几乎每天联系我。有时发我们以前旅行的照片,有时送早餐,有一晚下大雨,他拎着工具箱过来,说听我提过阳台窗户漏水。
我没让他进门,只隔着门说已经找物业修好了。他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最后一句是:“老婆,我知道错了,别把路堵死。”
我把“老婆”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手机屏幕暗下去后,玻璃里只剩我自己的脸。
冷静期第二十天,他带着一份债务清单来找我。除了餐馆留下的欠款,还有一笔三万多的信用卡分期,是他筹备婚礼时刷的。
“你看,我现在都告诉你了。”他说,“我也同意住望澜湾,最多每天早起一点。婚礼不用取消,推迟两个月,等亲戚忘了这阵再办。”
“已经取消了。”
“还能重新订。人活一张脸,我爸妈请帖都发出去,不能最后连场婚礼都没有。”
我把债务清单还给他:“你来找我,还是为了把那场婚礼补上。”
“我是不想让四年感情被人看笑话。”
“可你最在乎的还是别人怎么看。”
他坐在楼梯间,头埋得很低。过了会儿,他说:“那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不离?”
我想了想:“如果你在领证前告诉我房子是爸妈的,也告诉我你欠债,我可能会生气,可能会推迟结婚,但不一定会离开。现在你问怎么补,我真的不知道。”
冷静期满那天,我们去办手续。周程比约定时间早到,穿的是领证时那件白衬衫,只是没熨,袖口皱得厉害。
排队时,他几次想拉我的手,都停在半空。轮到我们之前,他低声说:“老婆,最后一次,你跟我回家,我保证以后什么都不瞒。”
我问他:“回哪个家?”
他沉默了。
窗口工作人员确认双方意愿时,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最后说自愿。签字的笔有点断墨,他在纸边划了两下,才把名字写完整。
拿到离婚证后,他没再叫我老婆。他把望澜湾那把旧钥匙放进我手里,说:“许知微,对不起。”
我点了下头:“剩下的欠款按协议转。”
他笑得很难看:“你还是这么会算。”
“嗯。”
从办事大厅出来,我们一左一右下台阶。周程站在路边抽烟,我叫的车到了,他没有追上来,只隔着车窗朝我抬了下手。
最后一笔装修补偿到账那天,公公发来一句:“钱收好,往后别轻易替别人垫。”周岚也把伴娘礼服退了,退款截图发给我,说少退的运费算她的。
周程剩下的三万六按月转来,每笔都备注“还款”,没有再写别的话。到第六个月,他多转了二百,说是以前落在婚房的咖啡机折价。
我把二百退回去,只收协议里的数额。转账退回后,他没有再发消息。
入秋时,望澜湾的风大了起来。我把阳台那两把旧躺椅卖掉,换成一张能折叠的小桌,早上在那儿吃面包,晚上偶尔加班。
月底,我收到水电燃气账单,一共三百一十二块四。交完费,我把那张系着红绳的婚房门卡剪断,和旧钥匙一起装进快递袋,寄还给周程父母。
快递员问物品名称,我说:“门卡一张,钥匙一把。”
他封好袋子走后,我重新录入智能门锁,只留自己的指纹。提示音响了一声,门稳稳锁上,湖面的光正从擦干净的玻璃外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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