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涯飘零久
搁德国东部萨克森州的街头,聊起现在政坛最火的人物,十有八九会提到爱丽丝·魏德尔。
2026年入夏这几个月,她领着选择党,民调支持率一路走高,连续三个月以微弱优势压过基民盟、社民党这些战后长期执政的主流政党。东部几个州的表现更抢眼,萨克森州最新的INSA民调达到42%,比第二名的基民盟21%整整高出一倍;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也分别摸到41%和36%。这个数字放在二十年前,根本没人敢想。
德国战后七十多年,政坛一直是几大老牌党派轮流坐庄,格局稳得像钉死在地上。就这么个女人,硬生生给撬出一道大口子,震动蔓延到了整个欧洲。
翻她的履历,每一条拎出来都够媒体吵上半个月。家族历史沾着纳粹旧账,在中国生活六年还在银行任过职,顶级投行出身却是公开的同性恋者,领着极右翼标签的政党却主张务实对华政策。种种矛盾标签堆在同一个人身上,让她成了德国政坛最说不清的人物。
先聊最绕不开的家族背景。她的祖父汉斯·魏德尔,在纳粹时期不是普通角色。
2024年10月,德国《星期日世界报》刊发深度调查,调取德国和波兰多家档案馆的原始文件,把汉斯·魏德尔的经历翻了个底朝天。报道一出,整个德国政坛哗然。
档案显示,汉斯·魏德尔1932年底加入纳粹党,1933年1月进入党卫军。1941年7月,他被派往华沙司令部担任军事法官,1944年晋升为高级军事法官。这个级别的军官晋升,需要经过希特勒本人批准,《明镜周刊》后续也核实了这一细节。
纳粹时期的军事法官,手握战时军法审判大权,负责审理德军内部的“叛国”“怯懦”等罪名,死刑判决并不鲜见。尤其是1944年“女武神计划”刺杀希特勒失败后,德军内部大清洗,军事法庭处于高压运转状态。
这层家族关系被曝光后,成了主流媒体持续追问的焦点,也成了对手攻击她的核心把柄,常年有人将她的家族背景与选择党的极右翼倾向挂钩。
魏德尔本人的说法是,她和这位祖父几乎没有交集。汉斯·魏德尔1985年去世时,她才六岁,家里长辈早年就和祖父那边断了往来,祖父的经历从未在家中提起。她的祖母虽然也是纳粹党员,但那一代人的选择,她表示自己既未参与也不知情。
魏德尔本人与祖父历史的切割是否成立,各方看法不一。但德国媒体普遍注意到,她领导的选择党在历史问题上的修正主义倾向,与这份家族背景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照。
和充满争议的家族史相比,她在中国的六年经历,更让西方政坛感到意外。
魏德尔主修经济,早年在拜罗伊特大学攻读企业管理与经济学双学位,2004年毕业。毕业后先进入高盛,在法兰克福担任分析师,从2005年7月到2006年6月,干了刚好一年。高盛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顶流投行,她却没待多久就选择离开,转头去了中国。
刚到中国时,她先专门学习中文,几年下来练出了流利的普通话,日常交流、商务会谈都不需要翻译。后来她攻读博士学位,论文题目定为《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养老金制度》,基于在中国的实地调研和文献研究完成,2011年顺利毕业,并且拿到了summa cum laude——德国博士学位的最高荣誉等级。
读博期间,她在中国银行任职,前后六年,上海、北京都生活过,刚好亲历了中国加入WTO后经济高速增长的阶段。她在论文里提到,中国养老金制度的统筹推进速度和基层执行效率,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段经历也成了她后来经济政策主张的重要参照。
她不止一次在议会辩论和竞选集会上提到,中国发展的核心经验之一,是减少意识形态层面的无效内耗,集中精力发展经济、保障民生。她批评德国很多政客把“价值观”挂在嘴边,实则是用政治正确牺牲民众的实际利益。
对华政策上,她的立场和多数德国主流政客明显不同。她公开表示,德国不应盲目跟随美国推动对华脱钩,中德经贸深度绑定,汽车、机械、化工等德国支柱产业,很大一部分利润来自中国市场,脱钩本质上是自断生路。
她还批评过绿党外长的对华政策,称一味强调“减少对华依赖”不切实际,外交的本质是务实合作,而非空洞的价值表态。她甚至反对德国军舰前往台湾海峡,认为这是无端挑衅,对德国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这些言论在西方政坛属于典型的“政治不正确”。部分媒体与政客指责其对华立场过于温和,德国工商界却对她的务实态度普遍欢迎——毕竟没人愿意和市场过不去。
2013年,魏德尔加入成立不久的选择党。当时的选择党还以反欧元、反对欧盟救助希腊为核心主张,在联邦议会没有席位,算不上主流政治力量。没人想到,短短十余年,她能把这个党带到如今的高度。
她真正走进大众视野,是2015年难民危机之后。默克尔政府开放边境,接收了一百多万中东、非洲难民,随之而来的治安、福利、就业等问题,在德国社会引发巨大争议。
魏德尔抓住了社会情绪的痛点,坚决主张收紧移民政策、加强边境管控、大规模遣返非法移民。她公开批评默克尔的难民政策破坏了德国的社会秩序,给后代留下了沉重负担。
当时主流媒体普遍批评她排外、民粹,但东部选民对此非常买账。东部地区经济本就弱于西部,人口常年外流,难民涌入后公共资源更加紧张,积怨已久的选民很快把她当成了代言人。
俄乌冲突的爆发,更是把她的支持率推上了新台阶。
冲突爆发后,德国紧跟西方阵营对乌提供援助。根据德国联邦政府官方数据,截至2026年6月,德国对乌民事援助约433亿欧元,军事援助约576亿欧元,总额超过一千亿欧元,是乌克兰最大的双边援助国。而德国本土民众却承受着高通胀、高电价的压力,食品、能源价格持续上涨,不满情绪不断累积。
魏德尔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2026年7月在马格德堡的竞选集会上,她当着数千支持者宣布,选择党执政后将立即停止对乌克兰的一切援助,不再动用纳税人的资金,不再提供武器装备。她明确反对乌克兰加入欧盟与北约,认为这不符合德国的国家安全与经济利益。
她还多次提及北溪管道爆炸事件,公开质疑乌克兰与事件存在关联,要求乌方就管道损毁给德国造成的经济损失作出赔偿。这类言论很多政治人物心知肚明却不会公开说,魏德尔却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外交与防务政策上,她同样不走寻常路。选择党纲领提出,应逐步协商缩减境外驻军规模,优先保障德国本土的财政自主与能源主权。魏德尔多次表示,德国不应充当美国的附庸,不应无条件绑定美欧阵营,而应缓和对俄关系,基于本国经济利益开展务实外交。
能源政策上,她更是和现政府针锋相对。近些年德国推进激进能源转型,淘汰煤电与核电,2023年关闭了最后一座核电站,煤电装机也大幅削减。直接后果就是电价飞涨,根据德国联邦能源与水业协会数据,2026年上半年德国居民电价平均约32欧分/度,约合人民币2.5元;工业电价约18欧分/度,较2021年几乎翻倍。
企业端的压力更大。大众集团2025年宣布,至2030年全球范围内裁员至多10万人,德国本土约占两成,同时考虑关闭境内四座工厂。巴斯夫也缩减了路德维希港总部的产能,将部分生产转移到中国和美国。德国工业联合会调查显示,近半数制造业企业认为电力成本过高,三分之一推迟了本土投资计划。
魏德尔尖锐批评当前激进的能源转型政策完全脱离民生与工业现实,造成电价大幅上涨、本土产业大规模承压。她主张立即恢复已关停核电站的运行,重启部分煤电机组,先把电价压下来,保住本土企业和民生底线。在她看来,能源政策不能被意识形态绑架,实用性才是第一位的。
这些主张每一条都踩在主流政治正确的红线上,也每一条都戳中了很多德国人的现实痛点。她也因此成了德国政坛最具争议的人物。
她的多次公开活动都有抗议者到场示威,举着标语指责她法西斯、排外。双方偶尔会发生对峙,防暴警察到场维持秩序的情况并不少见。但魏德尔从不怯场,该说的话一句不会少。
主流媒体对她的批判也从未停止,家族历史被反复提起,每一次公开言论都会被逐字分析,寻找极右翼的证据。稍有表述不当,就会迎来铺天盖地的报道。
2025年5月,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正式宣布,将选择党从“嫌疑案例”升级为“已确认的极右翼努力”,认为其反对自由民主基本秩序。当时出具的证据报告长达1108页,涵盖了选择党从中央到地方的大量极端言论、纲领文件与行动记录,包括部分地方分支的反犹言论、对纳粹历史的淡化表述等。
但剧情在2026年初出现了转折。2月26日,科隆行政法院作出紧急裁定,认为宪法保卫局的证据不足以在终审前将整个政党定性为“已确认极右翼”,部分党员的激进言论不能直接等同于全党的性质。终审判决作出前,宪法保卫局不得使用针对极端组织的监控手段。这等于给了选择党一个阶段性的胜利。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主流舆论的批判越猛烈,不少对现状不满的选民反而越支持她。很多人觉得,建制派越是打压,越说明她戳到了既得利益者的痛处,越愿意用选票表达不满。
就这样,德国战后维持了几十年的稳定政治体系,出现了明显的撕裂。一边是主流政党、精英阶层、主流媒体的集体抵制,另一边是大量选民尤其是东部选民的坚定支持,双方的共识越来越少。
过去德国主流政党在大政方针上分歧有限,如今在移民、能源、外交、对乌政策上,立场差异越来越大。2025年2月的联邦议院选举中,选择党拿到22.8%的选票,历史性地位列第二,得票率比2021年翻了一倍还多。现任总理默茨领导的基民盟虽然保住第一,但组阁异常艰难,执政联盟一直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
更打破刻板印象的,是魏德尔的个人形象。在很多人的固有认知里,右翼政党领袖应该是保守古板、强调传统家庭观念的形象,魏德尔完全不是这样。
她是实打实的精英出身,高盛、安联两大顶级投行的履历摆在那里,安联全球投资时期做到副总裁级别。经济学博士的背景,让她讲经济问题时条理清晰,数据信手拈来,和那些只会喊口号的草根政客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私生活方面更是出人意料。她是公开出柜的同性恋者,伴侣萨拉·博萨尔是斯里兰卡出生、瑞士家庭收养的电影制片人,参与过《神之秩序》等多部影视作品。两人是登记的民事伴侣,在一起超过二十年,共同抚养两个收养的儿子,长期居住在瑞士。
精英背景、跨国同性伴侣、跨种族家庭,这些标签和一个以反移民、保守立场著称的政党放在一起,充满了矛盾感。选择党内也有声音质疑她的理念和党纲不符,但架不住她能拉票,党内地位始终稳固。
2026年7月4日,选择党在东部城市爱尔福特召开党代会,场外出现大规模抗议示威活动。会场内,魏德尔以约81%的得票率连任联合主席,另一位联合主席克鲁帕拉得票率约70%。十多个百分点的差距,让魏德尔在党内的话语权明显更重。
这种身份与立场的反差,恰恰打破了很多人对右翼政党的刻板印象。不少中间选民、甚至高学历群体,本来对极右翼政党有抵触,看到魏德尔的履历和形象,会觉得“没那么极端”,进而愿意考虑投她一票。这也是她支持率持续走高的重要原因之一。
魏德尔的崛起,早已超出德国一国的范围,整个欧洲和北约高层都高度关注。
法国总统马克龙多次公开表达对欧洲极右翼势力上升的担忧,认为这会威胁欧洲团结与跨大西洋联盟的根基。北约秘书长也有类似表态,称极端势力抬头会破坏北约的安全架构。各方的担忧本质上很一致:如果魏德尔上台,叫停对乌援助、缓和对俄关系、调整对华政策、推动缩减驻军,北约在欧洲经营几十年的布局就会出现巨大缺口。
德国主流政党也在想方设法遏制她。基民盟、社民党、绿党、自民党等主流党,都明确表示不会与选择党联合执政,试图在议会层面将其排除在执政体系之外。2024年东部几个州选举后,选择党虽然取得好名次,但没有一个主流党愿意与其组阁,最后都是基民盟与社民党组建大联合政府,把选择党晾在反对党位置。
但民意不是靠封堵就能改变的。越是联手抵制,越容易让选民觉得建制派在“联手对付民意代表”,反而强化对选择党的支持。2026年9月1日,萨克森、图林根、勃兰登堡三个东部州将举行州议会选举,按照当前民调,选择党很可能在三个州全部拿下第一。到时候如果依然将其完全排除在执政体系之外,只会进一步加剧社会对立。
当然,魏德尔和选择党的前路远算不上稳操胜券。除了主流政党的联合抵制,选择党内部也矛盾重重,激进派与温和派分歧不断,地方分支经常有人发表出格言论,给魏德尔添麻烦。宪法保卫局的官司还在打,一旦终审维持“已确认极右翼”的定性,选择党将面临更严格的监控,甚至存在被禁止的可能。
也有分析认为,现在魏德尔支持率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野党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是上台执政,面对欧盟、美国的多重压力,很多承诺根本无法兑现。退出欧元、退出申根、缩减驻军这些主张,每一个都是牵动全欧洲的大地震,绝非说起来那么容易。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魏德尔已经成为影响德国内政走向、牵动欧洲地缘议题的重要政治变量。德国战后七十多年相对稳定的政党格局,已经被她打破了缺口。欧洲的政治变局,从她支持率攀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启动。
这道缺口接下来会不会越撕越大,既取决于德国经济能否回暖、主流政党能不能回应选民的真实诉求,也取决于欧洲安全格局的下一步走向。德国和欧洲的下一个十年,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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