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束外派归家,撞见妻子和男闺蜜热吻,我冷笑嘲讽:这么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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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指纹锁“滴”的一声解锁,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客厅的灯光暖黄而明亮,餐桌上整齐地摆着两副碗筷,一瓶红酒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的酒早已见底。
我低头看了眼手中精心提着的礼盒,那里面是我跑遍半个城市才买到的羊绒围巾,本想着给宋舒苒一个大大的惊喜。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我特意提前结束了出差,坐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动车,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她没有回复我最后两条消息,我还满心以为她只是在忙。
卧室的门半掩着,从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有她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声。
“你确定他不会回来?”
“放心吧,他出差了,后天才能回。”
那是宋舒苒的声音,那么熟悉,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礼盒的提绳,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别闹了,痒——”
她欢快的笑声突然就停住了,因为我猛地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场景,瞬间让我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起来。
宋舒苒全身赤裸着,白皙的手腕被一根漂亮的丝巾绑在床头的栏杆上。
而她身边的男人,竟然是程屿,她口中的“男闺蜜”。
我认识他已经三年了,每次宋舒苒提起他,总是一脸认真地说“他就像我亲哥”。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像疯了一样大吼大叫。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冰冷得仿佛能结出霜来。
宋舒苒的脸在刹那间变得毫无血色,就像一张白纸。
程屿的反应倒是挺快,他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扯那条丝巾。
可那是个活结,他越扯越紧,手指抖得厉害,嘴唇也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就好像不是从我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又在研究新姿势?新玩法?”
宋舒苒好不容易解开了那条丝巾,她慌乱地拽过被子裹住自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面直打转。
“承骁,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我走过来,脚步踉跄,膝盖不小心磕到了床尾的柜子。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躲开了她。
“你别误会,”她伸出手,想要拉住我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急切,“是我不小心把自己锁——”
“六年。”我冷冷地打断了她,“六年,对吧?”
宋舒苒愣住了,眼神里满是迷茫和不知所措。
“我们认识六年了,”我紧紧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质问和失望,“结婚也三年了。
这三年里,你跟我说过多少次程屿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发小,是你很看重的人。”我停顿了一下,只觉得喉咙干得难受,像是要冒烟一样。
“所以我每次出差,都拜托他来家里看看你。”
“我怕你独自在家会害怕呢。”
“我给他买过生日礼品,还请他吃过饭。
去年他买车凑不齐首付,你让我借他八万,我二话没说就转过去了。”
我将羊绒围巾的礼盒轻轻搁在门边的柜子上,语调平静,“结果你们就是这么‘重视’我的。”
自始至终,我的声音都没有提高哪怕一个音调,可我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这并非是愤怒的颤抖,倒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断裂了,那余震一直传到了指尖。
“承骁,你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
宋舒苒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鼻尖红通通的,声音也哽咽在喉间。
她哭起来的模样,和三年前婚礼那天如出一辙。
那天她身着洁白的婚纱站在我面前,也是这般哭泣。
她说她哭是因为太幸福、太开心了。
那时的我就暗自发誓,这辈子最不能让她流泪的人就是我。
可如今我望着她,心里却一片空白。
不是恨,只是空落落的。
“解释什么呢?”
我扯出一抹笑容,这笑容让宋舒苒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殆尽。
“解释那条丝巾是自己绑上去的?”
“解释你们脱了衣服只是单纯在聊天?”
“解释你们喝红酒是为了暖身子?”
我每说一句话,她就颤抖一下。
程屿终于开了口,他穿上了裤子,衬衫的扣子还没系,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诚恳。
“江哥,真的很对不起。
但是——”
“你闭嘴。”
我甚至都没看他一眼,仅仅这两个字,就让他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宋舒苒还在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裹着被子的手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我明天会叫快递来取我的东西,”我淡淡地说道,“离婚协议书三天内会送到你手上。”
“承骁!”
她裹着被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你了,不要这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此刻跪着哭泣的她,狼狈得好似一朵被人揉碎的花。
三年前,我单膝跪地向她求婚时,她也哭了。
那时她的眼泪滴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的心脏都跟着颤抖。
原来同样是泪水,在不同的时刻,竟有着截然不同的温度。
我没有伸手去扶她,只是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以及程屿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我缓缓走到玄关处,弯腰换上鞋子,随后伸手拉开了门。
随着门被打开,走廊的声控灯瞬间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地面上。
我抬眸,看见电梯正从十七楼缓缓上来,显示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仿佛在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我按下了下行键,就在那一刻,我做了生平唯一一件冲动的事——
我缓缓抬起手,将无名指上那枚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婚戒取了下来。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我静静地凝视了它几秒,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在了门口的地垫上。
01
就在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我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当金属门缓缓合拢的瞬间,我听到了她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叫。
那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尖锐地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耳膜,让我的心猛地一揪。
随后,电梯开始缓缓下行,而所有的声音,都被无情地甩在了身后。
我木讷地看着电梯的镜面,看到了自己那张略显憔悴的脸,眼眶有一点点红,但没有湿。
我没有回酒店,也没有去找任何一个朋友借酒消愁。
车子缓缓开出了小区,沿着江边一直往东驶去。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把车停在了跨江大桥的临时停车区,熄了火,缓缓摇下了车窗。
江风裹着浓浓的水腥味灌了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的目光落在中控台上,那里还挂着她亲手编的红绳平安结,坠子是一颗打磨过的菩提子。
记得她说过,这能保平安,因为我开车容易急躁,看一眼能让我静心。
我伸出手,缓缓地把它拽了下来。
绳子断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什么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扯断了。
菩提子落在脚垫上,滚了两圈,然后不动了,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我把座椅调到最后,半躺着,目光呆呆地看着车顶的天窗。
外面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橘色,显得格外压抑。
我的脑子里开始像放电影一样,闪过那些曾经的画面。
六年前的夏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宋舒苒。
那是在朋友的聚会上,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件洁白如雪的衬衫,静静地端着一杯果汁坐在角落里。
她安静得像一朵开在墙角的栀子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搭讪,说了三句话,她就笑了。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两颗可爱的虎牙露了出来,那模样好看得让我瞬间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
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为了追她,我付出了两年的时间。
那是一段异地恋,每周我都要坐五个小时的高铁去看她,只为了能和她见上一面。
我常常在她出租屋楼下静静地等她下班。
冬天的时候,她总是出来得很晚,有一次我在风里站了一个半小时,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当她跑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带着哭腔说:“你怎么不上去等?”我笑着说:“怕打扰你同事。”她心疼地捧着我的手往她脸上贴,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结婚那天,她爸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语重心长地说:“小江,我就这一个女儿,你得对她好。”我看着他,认真地说:“爸你放心。”这三个字,我说得比这辈子任何一句话都要认真,仿佛是对她,也是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婚后,我毫不犹豫地把工资卡交到她手上,每个月仅给自己留一千块当作零花钱。
她萌生了开店的想法,我便毫无保留地将婚前辛苦攒下的三十万全部给了她。
她又说想养猫,可我偏偏对猫毛过敏,但为了满足她,我硬生生吃了半年的抗过敏药,每天都被十几个喷嚏折磨着。
朋友们都笑我是妻管严,我也只是笑着点头。
在我心里,这哪是什么怕呀,分明就是宠爱。
把自己心爱的人宠到天上去,又有什么错呢?
直到今晚之前,我始终都是这么认为的。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下意识拿起来一看,是宋舒苒发来的消息,足足有三十七条未读。
“承骁你回来好不好”
“你听我解释”
“那条丝巾是我不小心缠上的”
“程屿真的是在帮我解开”
“我们喝了点酒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求你了回我消息”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我一条一条往上滑动屏幕,最后三条是三分钟前才发过来的:
“你在哪里”
“我好害怕”
“你别做傻事”
我心烦意乱地把手机翻了过去,让屏幕朝下。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和看到他们时的那种恶心还不一样,是想通了某个细节之后的反胃。
三个月前,她跟我说程屿失恋了,情绪很低落,想把他叫到家里吃顿饭。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还特意多炒了几个菜。
那顿饭可是我精心准备的,有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鲜嫩美味的清蒸鲈鱼、清爽解腻的蒜蓉西蓝花,还有一锅熬了四个小时的海参汤。
这海参还是我托人从大连带回来的,一斤就要一千二呢。
汤炖好的时候,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程屿坐在我对面,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夸我手艺不错。
宋舒苒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还说让他多喝点,补补身体,然后就给他盛了第二碗,却唯独没有给我盛。
当时的我,还满心以为她是对朋友好,心地善良。
可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手指都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方向盘。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不是消息,而是电话。
来电显示是“妈”,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妈,而是宋舒苒她妈。
都凌晨两点四十了,她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她急促的声音:“小江,舒苒刚给我打电话,说得糊里糊涂的,一直在哭。
你们到底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焦急。
这个老太太,从我第一次见她起就对我格外好。
每次去她家,餐桌上总会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过年包饺子的时候,她往我碗里夹的饺子比给宋舒苒的还要多。
我定了定心神,说道:“妈,没事。”
“你就别骗我了,舒苒都哭得那么惨了,这能叫没事?”
我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妈,我和舒苒打算离婚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响。
“是她提的吗?”老太太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我提的。”
“为啥呀?你们之前不一直都好好的——”
“妈,”我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不想说原因。
你也别去问舒苒了。
让她自己讲,看看她能不能说得出口。”
老太太沉默了许久。
接着她说出的一句话,让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僵住。
“小江,不管出了什么事,你要记住,妈永远认你这个儿子。”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眼眶微微一酸,但也只是那么一下。
我强忍着那股酸意,喉咙滚动了两下。
“谢谢妈。
你早点休息吧。”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凌晨三点的江面,静谧得宛如一面黑色的镜子。
远处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低沉地在水面上拖曳而过。
这座城市有两千三百万人,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选择原谅,有人在挥手告别。
而我坐在这辆开了四年的车里,将六年的感情摆在眼前,仿佛在翻阅一本旧账本。
每一页都写着她的名字,每一笔都是实实在在的付出。
最后一行记录的是今晚的画面。
我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低鸣声打破了寂静。
我没有朝着家的方向开,而是掉头驶上了绕城高速。
导航自动弹出了目的地——公司。
那是我这两年设置的默认地址,加班太多,连导航都记住了。
我删掉“公司”,重新输入了一个地址——郊区的公墓。
我妈三年前因肝硬化离世,从查出病情到去世还不到四个月。
那时候宋舒苒的店刚开业,忙得晕头转向,我一个人在医院跑了两个月,一次又一次地签病危通知书。
我妈走的那天,她赶到医院时,心电图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跪在床边哭着说:“妈,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当时抱着她安慰道:“没事,妈知道你忙,她不会怪你的。”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我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拥抱她。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车速提到了一百二。
车灯划破前方的黑暗,照亮了路旁飞速后退的植被和护栏。
副驾驶上的手机又亮了起来,宋舒苒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弹了出来。
“你在哪里呀?”
“你到底在哪里呢?”
“我已经出来啦,正在找你哟。”
“你是不是去江边那边了呀?”
“承骁,你可别吓唬我呀。”
我随意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身体却没有动弹分毫。
车子稳稳地行驶着,车速始终保持在一百二十码。
江边的那座桥早已被我远远抛在身后,一同被抛下的,还有她送给我的平安结,以及静静躺在脚垫上的菩提子,就连无名指上那道已经褪了色的戒指痕,也仿佛在这夜色中渐渐淡去。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我还有足足四个小时呢,可以让我静下心来好好思索一番——这整整六年的时光,我究竟是在为何而付出代价呢?
当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把车子缓缓停在了公墓的停车场。
看门的大爷正拿着扫帚清扫着落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一句话,便又低下头继续扫着。
这座山上埋葬着无数人的故事,对于他而言,一个在凌晨时分前来的中年男人,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儿。
我母亲的墓位于第七排,靠左边的位置。
墓碑上她的照片是三年前拍摄的,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没有掉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缝,可爱极了。
我清楚地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非要换上那件压箱底的枣红色毛衣,还说这样能显得气色好。
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好,她对着镜头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一抹灿烂的笑容,就这么永远地定格在了大理石碑上。
我缓缓蹲下身来,将买来的康乃馨轻轻放在碑前。
“妈,”我刚一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我来看您了。”
山风轻轻拂过松柏,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已经三年没和您说上话了,”我伸出手,温柔地拂去墓碑上沾着的落叶,“今天,我有件事情,特别想跟您说一说。”
我就那么静静地蹲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碑石,仿佛在触摸着母亲曾经的温暖。
“我和舒苒,真的过不下去了。”
这几个字一出口,我的胸口就像被人重重地闷了一拳,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您走的时候,再三叮嘱我要好好对她,说她一个人嫁过来不容易。
我都记得呢,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深深地记在心里。”
“可是,妈,我实在是扛不住了。”
“整整六年啊,六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我悲痛地将脸埋进掌心,掌心被胡茬扎得生疼生疼的。
“妈,您走的那天,她来晚了。
我真的一点儿都不怪她,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因为这件事埋怨过她。
可是后来我仔细想想,也许从那时候起,我就应该看清楚了——在她的世界里,永远都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情。”
“甚至是比您更重要的事情。”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安静地凝视着我,那眼神里仿佛有一种永恒的理解和了然。
生前,她向来如此,从不替我做决定,只是静静聆听,偶尔轻叹一声,温柔道:“儿子,你自己想清楚。”即便到去世,依旧这般。
太阳缓缓从山的那头升起,一层薄薄的金光轻柔地洒落在碑面上。
他缓缓站起身来,久蹲的膝盖早已麻木不堪,他轻轻用手捶了两下。
“妈,往后我可能不常来了。”
“但您放心,我会好好生活的。”
02
回到车上时,手机早已没电关机。
他在手套箱里翻找了许久,才找到一根数据线,赶忙插上充电宝。
屏幕亮起的瞬间,消息通知如汹涌的潮水般蜂拥而至。
宋舒苒的未读消息,足足有五十三条。
她妈的,有六条。
还有一个号码,他看了三秒才辨认出来——是程屿。
他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时间从凌晨三点到五点。
最后一条消息是程屿发的,字数并不多,可他却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江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但有些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能不能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就好。”
他目光紧紧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停滞在屏幕上方。
随后,他毅然删掉了对话框。
程屿的声音、他那张始终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他那句“江哥我敬你”,以及那次酒后拍着他肩膀说的“你一定要对舒苒好不然我第一个不放过你”——每一段回忆浮现的瞬间,都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发动了汽车。
没有开启导航,全凭本能朝着市区驶去。
早高峰的车流已然开始汇集,他的车速从一百二降到了四十,又从四十降到了十,最后被堵在一座高架桥上,动弹不得。
旁边车道上,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个包子。
隔壁的奥迪车里,一个年轻女孩对着镜子认真地补着口红。
后面的雪佛兰里,一对夫妻正在争吵,女人的嘴巴一张一合,男人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这座城市苏醒了,而他却一夜未眠。
堵车的时间恰好足够他理清思绪。
离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当他看到她跪在地上的那一刻,心中那声清脆的断裂。
那并非愤怒的声响,而是某种东西彻底破碎的声音,如同玻璃杯重重地落在瓷砖上。
那种东西叫做信任。
碎了就是碎了,即便用万能胶粘合回去,杯壁上也满是裂痕。
一旦倒入热水,迟早还是会炸裂开来。
车流终于缓缓移动起来。
他下了高架桥,拐进了一条老街。
在这一片区域,有一排修车铺子。
那些铺子的招牌,早已被常年的油烟熏得泛黄,显得有些陈旧。
铺子门口,蹲着几个年轻的学徒,正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我驾着车,缓缓停在了第三家铺子的门口。
抬眼望去,那块招牌上清晰地写着:老周汽修。
这家店的老板是周也,他是我大学时期的室友。
毕业后,当其他人都选择坐在明亮的写字楼里工作时,他却回到了老城区,接手了他爸爸的这家修理厂。
当年,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务正业,可只有我理解他,还借了五万块钱给他,帮他周转资金。
后来,他很争气,不仅把钱如数还了回来,还翻了三倍。
之后,他还专门请我去吃了顿火锅。
那晚,我们都喝多了,他红着眼圈,拍着我的肩膀,醉醺醺却又无比真诚地说:“老江,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践行着这句话。
就说去年我打算换车,他帮我去挑二手车。
那么多辆车摆在那儿,他仔仔细细地对比,最后从十辆车里挑出了一辆车况最好的。
过户那天,他更是认真到不行,整个人蹲在车底下检查了足足两个小时。
等他钻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活脱脱一个大花脸。
我心里过意不去,塞给他一百块,说是辛苦费。
他却只是拿抹布随便擦了擦手,又把钱推了回来,笑着说请我吃顿饭就行。
结果,那顿饭花了两百三,他眼疾手快地抢着买了单。
这会儿,铺子的卷帘门才升起来一半。
我一眼就看到周也正蹲在一辆捷达旁边,嘴里叼着根烟,手里拿着扳手,正专注地修着车。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这一抬不要紧,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惊呼道:“我操——老江?”
他赶紧站起身,把嘴角的烟取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打量着我,满脸担忧地问:“你这一夜没睡?”
我疲惫地点了点头,“嗯。”
“出了什么事?”他追问道。
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我不想说,只是这些话一旦说出来,我那仅存的一点体面都会被撕得粉碎。
我江承骁啊,我的老婆,竟然跟她的男闺蜜,被我在自己家的卧室里……不管我怎么组织语言,这话听起来都像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脸。
周也见我这样,也没再追问。
他伸手一把拽过我,把我拉进了修理厂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这是他平时午休的地方,房间很小,里面有一张行军床,还有一个落满了烟灰的折叠桌。
墙上贴着一张年历,不过早已被机油浸透,变得斑斑点点。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是搪瓷的,杯身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了里面斑驳的底色。
他把杯子递给我,轻声说:“喝。”
我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用两只手紧紧捂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艰难地开口:“我要离婚了。”
周也原本正站在那儿,听到我的话,手停在了半空中,就那么僵着。
他缓缓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很轻,但烟头还是被他碾得扁扁的。
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宋舒苒?”
我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
“昨晚我提前回来,她和程屿在卧室。”我实在说不出口那些更细节的事情。
不过,周也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仿佛结了一层冰。
他认识程屿,以前我们聚会的时候,宋舒苒带程屿来过几次。
有一回,周也喝多了,趁着没人,悄悄跟我说:“老江你注意点那个姓程的,他眼神不对。”当时我还笑他想多了。
“那个小白脸——”周也刚要开口,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牙齿咬得咯咯响,一脸不爽地问道,“就是那个姓程的?”
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周也满脸关切地看着我。
“三天之内拟好离婚协议书。
房子归她,存款我们一人一半。
她开的那家店我也不会去争。”我语气平静,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周也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你是认真的?”
03
“认真的。”我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会同意吗?”周也皱着眉头,继续追问。
“不同意也由不得她。”我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周也沉默了片刻,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来回搓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老江,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
“什么事?”我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两个月前,我在世纪金源看到一个男人陪着宋舒苒买包。
那男的戴着眼镜,身高大概一米七八,长着一张瘦长脸。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是她同事。”周也小心翼翼地说道。
两个月前?
我在脑子里迅速回忆着那段时间的日程。
两个月前我正在深圳出差,那趟差出了将近三周,中间只回过一次家。
“买的什么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一个两万多的白色包,好像是个 C 开头的牌子。
我当时隔得远,没看清楚。”周也揉了揉眉心,一脸愧疚地说,“我以为是你让她买的,就没跟你提。”
两万多的包,Celine 还是其他 C开头的牌子?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结婚三周年的时候,宋舒苒送我的礼物是一副手套,说是商场打折买的,只花了两百三。
当时我还满心欢喜。
“知道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江——”周也欲言又止。
“知道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不是不耐烦,只是不想再听下去了。
每多听一句,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连坐在这里的力气都快没了。
周也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几天别回家了,住我那儿吧。”
“不用——”我推辞道。
“拿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
钥匙上挂着一个丑得离谱的硅胶挂件,那是他儿子捏的。
“北苑有套小两居,去年买了一直没租出去。
冰箱里有水,就是没吃的,你就凑合几天吧。”
我握着那把钥匙,钥匙上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谢了。”我声音低沉。
“谢个屁。”周也故作轻松地说道。
他站起身来,踢了踢地上的工具箱。
“你江承骁这辈子没亏待过任何人。
这件事,错不在你。”
说完,他走出房间,轻轻把门虚掩上。
我独自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行军床上,思绪万千,坐了很久很久。
手中的搪瓷杯渐渐凉了,丝丝凉意自指尖蔓延至掌心,又从掌心渗透进血液之中。
窗外,修车铺的嘈杂声不绝于耳——扳手拧动螺丝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气泵运转的沉闷嗡鸣,还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零件到了。
这些声音粗糙而真切,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摇曳的红酒和精致的丝巾,没有昏暗的卧室,更没有跪在身前苦苦哀求你留下的爱人。
然而,它却有一把钥匙,一把有人不问缘由就塞到你手中的钥匙。
我将那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半,随后放下杯子。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又新增了三条新消息,最新的一条是三分钟前发来的。
发消息的人换成了宋舒苒的妈妈。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小江,妈想见你一面。”
岳母约我在老城区的一家早餐铺子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放着两碗豆腐脑和一碟煎包。
她瞧见我从门口进来,抬手招呼了一下,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手掌朝下,指尖微微弯曲,就好像在召唤一个还在门口换鞋的孩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
白发从发根处冒了出来,之前染过的栗色已经遮盖不住。
眼角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一般,眼皮耷拉着,眼袋也浮肿不堪。
想必昨晚她也没睡好。
“趁热吃。”她把豆腐脑往我面前推了推,“这家的卤子是你喜欢的味道,我还记得呢。”
我低下头,看着那碗豆腐脑。
卤汁浓郁醇厚,上面漂浮着翠绿的香菜末和红艳的辣椒油,旁边还摆着两块刚出锅的煎包,底部煎得金黄酥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这个老太太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她的女儿或许早已忘却,但她却一直记在心里。
“妈——”
“先吃吧。”
我拿起勺子。
豆腐脑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可我没吭声。
我们安静地吃了几分钟。
早餐铺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吃早饭的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被爷爷牵着,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柜台上的蒸笼。
老板娘扯着嗓子朝后厨喊着加一笼肉包。
空气里,豆腐脑的豆香、煎包的油香和醋的酸味混合在一起。
这些声音和气味交织成一张网,像是一层薄薄的茧,暂时将我们之间的沉默包裹了起来。
岳母放下勺子,她没吃几口。
“小江,”她开了口,“昨晚舒苒给我打电话,哭了快一个小时。”
我没有接话。
“她跟我说了大概情况。”岳母的手搭在桌沿,拇指来回摩挲着一个看不见的污渍,“她说——”
“她说什么了?”
岳母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很平静,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反倒更像是来确认某件事。
“她说你误会她了。
说她和程屿没什么特殊关系。
说那条丝巾是不小心缠上的。”
她把话说完,然后静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这位六十七岁的老太太身上。
她的丈夫早早离世,这些年,是她独自含辛茹苦地把宋舒苒养大。
宋舒苒曾经跟我讲过,她妈妈年轻那会在市场摆摊卖衣服,每天凌晨四点就得爬起来去批发市场抢货,一个人扛着比她自己还高的编织袋去挤公交。
她这一生吃的苦头,比我多了整整十倍。
我原本心里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她知不知道程屿这些年在她女儿的生活里到底是什么角色,也想问她作为母亲,看到女儿和另一个男人同时躺在一张床上会作何感想。
04
可话到嘴边,我对上她的眼睛,那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是白搭。
错的是宋舒苒,又不是眼前的她。
“妈,”我犹豫着开了口,“有些话我不太方便跟您说。”
“你就说吧。”她轻声催促道。
“我不是客气。
我要是说了,您心里肯定更不好受。”我实话实说。
岳母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慢慢从桌沿收了回去,然后端起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豆腐脑,轻轻抿了一口。
“你不用讲了。”她放下碗,平静地说道,“我不是来帮她说话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
只听她继续说道:“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妈——”我刚要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她的声音很平稳,可放在桌子下面的那只手却在微微颤抖,桌布的流苏被她的手指绞得一团糟。
“那个姓程的,我跟舒苒说了好多回了。
结了婚的人,和异性朋友相处就得有个分寸。
她每次都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每次都不改正。”
说着,她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是我没把她教好。”
最后这五个字,她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落叶,从枝头缓缓飘落到地上,没有一丝声响。
但它却重重地砸在了我心上,比昨晚她跪在地上的哭声还要沉重。
“妈,这不怪您。”我连忙说道。
“怪不怪我我都认了。”她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我今天约你出来,就两件事。
第一,向你道歉。
第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接受。”
她重复了昨晚电话里说过的话,不过这次是面对面说的。
我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终于松开了桌布的流苏,那块老旧的的确良桌布被捏出了一片褶皱。
“舒苒要是还想跟我这个妈来往,她就得签字。”岳母斩钉截铁地说,“她要是不签,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突然就想起了结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时说过的话。
并非宋舒苒她爸那句“你得对她好”——那确实是她爸说的话。
而她,也就是宋舒苒的妈妈,说的是另外一句。
她温柔又带着期许地说道:“小江,舒苒从小就没了爸,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以后,就靠你给她一个了。”当时,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也不禁泛红。
时光匆匆,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此刻,我望着她,她也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俩都强忍着泪水,可心里却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
“妈。”我艰难地开了口,只觉得喉咙发紧,“就算离了婚,我也还是您儿子。”
岳母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不过只有一颗。
她微微偏过头,迅速地擦掉,然后又转了回来,端端正正地把筷子搁在了碗上。
“够了,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她缓缓站起身,从挂在椅背上的布包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拿出一个裹着一层又一层保鲜膜的塑料袋,最里面是一个铝饭盒。
“这是红烧肉,昨晚做的,本来是打算让舒苒带给你的。”她把饭盒轻轻放在桌上,叮嘱道,“凉了就热一热。”
我目光落在那个饭盒上。
这铝饭盒用了好些年了,盖子有些歪,边角还有好几个磕出来的凹痕,每一个凹痕仿佛都是时间留下的烙印。
“我走了。”
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步伐不算快,但却十分沉稳。
那双在市场里站了三十年的腿,走起路来膝盖有点外翻,可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我赶忙站起来,想要送送她,她回头轻轻压了压手。
“坐着吃吧。”
接着,她推开玻璃门,清晨那温暖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将她的背影染成了淡金色。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的人流之中。
05
我重新坐回座位,望着桌上的铝饭盒。
打开盖子,红烧肉那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一块块三层五花,肥瘦相间,用老抽上好的色泽恰到好处,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她做这道菜向来不放糖,而是用黄酒焖到收汁,那肥美的肉入口即化。
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咸香软糯,还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周也发来的消息。
“你那辆车我早上检查了一遍,左前轮胎压不稳,给你换了个新胎。
车钥匙在老地方。
对了,昨晚程屿去我家敲门了。”
我放下筷子,赶忙回复:“他找你干嘛?”
周也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他说想跟你谈谈。”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烦躁,“说有些事你误会了,想当面跟你解释清楚。”
“你让他来找我。”
“他不敢。”
“那便没什么可谈的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周也顿了顿,“不过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跟舒苒离婚可以,但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垃圾扫出去。
有些事,并非表面看到的那样。”
我紧握着手机,指节缓缓收紧。
“他还说,那条丝巾并非舒苒自己绑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望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豆腐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细节——昨晚推门时,宋舒苒手腕上的那条丝巾,打的并非蝴蝶结,而是个死结。
一个人把自己绑在床头,是打不出死结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如同一根针戳进了气泡里。
气泡并未炸裂,只是被扎出了一个细小的孔。
气体缓缓地、无声地往外泄漏。
我坐了许久,直至煎包完全凉透,铝饭盒里的红烧肉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油。
窗外早餐铺的喧闹声渐渐消散,一位小学生被爷爷牵着小手原路返回,老板娘开始收拾门口的折叠桌。
我将铝饭盒的盖子盖好,拎起塑料袋站起身来。
周也最后那句话还在空气中悬着。
我在脑子里将它反复思索了好几遍,随后暂时把它搁置在了一旁。
不管那条丝巾是谁绑的,不管昨晚的真相究竟如何——有一件事不会改变。
宋舒苒和程屿,一起喝了酒,还关上了卧室的门,而她没穿衣服。
这个事实,足以让我把离婚协议书签好字。
至于程屿想要解释什么,那是他的事。
我不欠他十分钟。
程屿约在了世纪金源一楼的咖啡厅。
我推开门走进去时,他正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一动未动。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但眼底的乌青却出卖了他——昨晚他也没睡好。
看到我走过来,他站起身,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然后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我没有伸手去握。
06
他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两下。
“江哥,谢谢你能来。”
我没有回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服务员过来询问我需要点什么,我说不用了。
她看了看我们俩的脸色,很识趣地离开了。
卡座陷入了一阵沉默。
咖啡厅里播放着一首轻柔的爵士乐,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发出蒸汽喷射的嘶嘶声。
程屿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条丝巾是我绑的。”
他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仿佛笃定我会挥出那一拳,可我却稳如磐石,手指轻搭在桌沿,纹丝未动。
“接着说。”
“但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昨天下午舒苒给我打电话,说她碰上了一件极其恶心的事。
她死活不肯在电话里讲,非要我当面听她说。
我下班之后就赶过去了。”
“什么事?”
“她店里有个姓赵的老客户,做建材生意的。
之前订过几次花,昨天突然加了她微信,发了一长串——你懂的,就是那种让人作呕的消息。
还恬不知耻地说知道她老公经常出差,她一个人在家肯定孤单寂寞。”
程屿说这话时,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她把聊天截图给我看了,那人说的那些话,比我描述的恶心十倍不止。”
我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轻轻抿了一口。
水的味道涩涩的,还带着管道里铁锈的怪味。
“然后呢?”
“她心里难受极了。
倒不是因为那人发了什么不堪的消息,而是她把截图发给你之后,你没有回她。”
我的动作瞬间停滞,脑海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昨天下午,深圳客户那边正在进行最后一轮方案汇报会,我把手机调了静音。
会议结束后,我看到了她的消息,只是大致扫了一眼,没点开大图就直接锁屏了。
好像是有几张截图,好像还有几段语音,我都没细看,因为当时急着赶飞机。
“她不是怪你没回消息,”程屿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她说她开店这三年,类似的事情不止遇到一次。
每次跟你说,你不是让她报警就是让她自己处理。
她说她知道你忙,可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端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杯沿不小心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我到了之后,她开了瓶红酒。
她望着我说——程屿,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店开得马马虎虎,老公也不怎么关心我。
想跟他说说话,他都懒得回我。”
“所以你们是在为这事庆祝喽?”
“我们不是在庆祝。”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拢着杯身,“她喝多了,也就两杯的量。
她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没用,说配不上你。
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喘不上气,整个人都在不停地颤抖。”
“然后你就脱了她的衣服。”
这话从我嘴里蹦出,冷硬得犹如一块顽石。
程屿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条丝巾呢?”
“是她自己拿出来的。”
“怎么回事?”
“她在衣柜里翻出那条丝巾,塞到我手里,还说——你把我绑起来,绑紧些。”
他说这话时,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并非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讲述一件荒谬到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的事情时的那种颤抖。
宋舒苒竟从衣柜里翻出一条丝巾,还让人把她绑起来。
可她老公上次出差给她带的礼物,今天凌晨才刚从快递站取回来,上面还贴着顺丰的封条。
那条羊绒围巾,我跑遍大半个城才买到。
导购说这是今年的新款,羊绒含量高达百分之九十八,贴肤还不扎人。
我想着她冬天怕冷,围巾比别的礼物都实用。
如今,那条围巾还静静地躺在她结婚时买的衣柜里,包装盒上的蝴蝶结都还没拆开。
可她却拿出了一条丝巾。
07
“她想干什么呀?”
“她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你还愿不愿意把她解开。”
程屿望着我,眼里布满红血丝,却并未闪躲。
“她说当年你们谈恋爱的时候,她跟你闹别扭,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不肯出来。
你从五楼翻窗户进去,把她吓得够呛。”
我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
那是交往的第三个月,她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烦闷,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电话也不接。
我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赶过去,敲了半天门都不开,只好从隔壁阳台翻了过去。
那可是五楼,连防护栏都没有。
她看到我从窗户跳进来的那一刻,先是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便扑进我怀里大哭起来。
哭完后,她哽咽着说:江承骁,你要是出事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她说你变了,”程屿的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变得越来越忙,对她也越来越敷衍。
她说她不怪你忙,她知道你是在赚钱养家。
只是她特别希望你能再翻一次窗户。”
“所以,那条丝巾是她给自己设的测试?”
“没错。”
“你就配合她了?”
“我劝过她。
真的劝过。”他无奈地摊开双手,“我说这样做不对,让她等你回来好好说。
可她苦苦哀求我。
她还跪在地上,哭着求我。”
程屿坐直身子,将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宛如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我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承认,这次是我越界了。
无论出于什么缘由,我都不该帮她做那样的事。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和她之间,真的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说这话时,我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这绝非一个试图狡辩之人能伪装出来的镇定,反倒像是一个人已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和盘托出,此刻仅仅是在陈述一个确凿的事实。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在我眼角的疲惫、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我交叠在一起的手指上。
我留意到他的眼神在我的无名指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没有戒指,我从未踏入婚姻的殿堂。
宋舒苒曾提过,我一直保持单身。
大学时谈过一个女友,分手已有多年,此后我便没再寻觅新的感情。
“你喜欢她。”他突然开口,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也微微凸起。
“喜欢过。”
“什么时候的事?”
“高中。
但那份喜欢,我从未说出口。”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嘴角刚扬起便又落了下去。
“她大一的时候就被你追到手了,我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
你说得没错——不管我心里怎么想,昨晚的事,是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
我在桌上放了一个东西,就在咖啡纸杯旁边,是一把钥匙。
“这是你们家防盗门的备用钥匙。
舒苒给我的,说是方便我帮忙照看房子。
现在,我把它还给该拿的人。”
他拿起那把钥匙,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金属的钥匙透着丝丝凉意,边缘还有一点锈迹。
这把钥匙是他去配的,一共配了三把。
一把他自己带着,一把给了她,还有一把放在门口的消防栓上面,以防她忘了带钥匙时能自己取用。
没想到,她却把第三把给了我。
“还有一样东西。”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借你那八万块的欠条。
钱我已经打到舒苒卡上了,你回头查一下。”
信封口没有封,他抽出欠条看了一眼。
那欠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金额、日期、签名却一应俱全。
他折好欠条,小心地放进口袋。
“江哥,我跟你说这些,并非是求你原谅我。”我站起身来,拉平皱巴巴的衬衫下摆。
“我只是觉得,你起码应该了解真相后,再决定是否要离婚。”
“你在替她说话。”他的语气有些复杂。
“不。”我轻轻摇头,“我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她是你的妻子,你是她的丈夫。
我不过是一个做错了事的旁观者。”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将最后一口美式咖啡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回托盘时,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其实有件事,舒苒没让你知道。”
他目光落在咖啡杯底部的残渣上,并没有抬头,缓缓说道:“每次她跟我提起你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
“那种明亮,是任何人都没办法让她拥有的。”
“除了你。”
程屿离开了。
08
咖啡厅的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轻柔的爵士乐依旧在空气中流淌,吧台的咖啡机又发出嘶嘶的声响。
我坐在卡座里,面前摆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白水、一把带着锈迹的备用钥匙,还有一张八万块的欠条。
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我耳边同时播放着两盘磁带。
一盘是程屿刚刚说过的话,另一盘则是昨晚卧室里的画面。
画面中,宋舒苒的手腕被丝巾绑在床头。
她哭过,睫毛膏晕染成两团黑色。
可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里没有被撞破秘密的心虚。
程屿说,她是在等我,看我是否还愿意替她解开束缚。
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一口气喝了下去,舌尖上铁锈的味道愈发浓重。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周也发来的消息:“谈完了?”
我没有回复周也。
从咖啡厅出来后,我在世纪金源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
阳光炽热,把大理石地面晒得滚烫,即便隔着裤子,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热度。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宋舒苒让程屿把她绑起来,她是在测试我是否还愿意替她解开。
她把截图发给我,我没有回复,她便觉得我不再在乎她了。
这些似乎都是真的。
然而,有一个问题,程屿并未给出答案。
她为什么要选择脱掉衣服来做这个测试呢?
一个人想要测试伴侣的心意,明明有一百种方法。
可以打电话哭诉,可以发消息表达想念,甚至像当年一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哪种方式都行。
可她偏偏选了最极端的那一种。
而且,她找的是程屿。
一个曾经暗恋过她的人,一个对她比任何人都好的人。
她不可能看不出程屿看她的眼神。
但她还是找了他。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测试,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是怨气,是报复,还是其他什么呢——我坐在世纪金源的台阶上,思索了很久,却始终想不明白。
最后,我站起身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开车回到了北苑。
周也那套小两居室在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邻居的快递箱和小孩的滑板车。
我气喘吁吁地爬上五楼,轻轻推开那扇门,一股专属于空置房子的生涩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味里,混杂着灰尘的微微土腥、新漆淡淡的刺鼻,还有一种因长时间无人居住而散发出来的冷淡。
走进客厅,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张陈旧的沙发寂寞地蜷缩在角落,一台老电视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我踱步到厨房,灶台上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灰,像是时光轻轻洒下的薄纱。
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矿泉水,冷冻层里安静地躺着三袋速冻水饺。
我心里明白,周也向来心细如发,肯定是提前过来收拾了一番。
我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凉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愣住了。
二十四小时未曾合眼,我的脸上胡茬杂乱,眼窝深陷,像是被黑暗狠狠啃噬过一般。
那件白色衬衫的领子,早已没了最初的挺拔,软塌塌地卷着边,仿佛也在诉说着我的疲惫。
我烦躁地脱下衬衫,从昨晚从家里拎出来的那袋换洗衣物里,翻出唯一一件T恤。
那件T恤还是三年前宋舒苒买给我的。
它是灰色的纯棉质地,领口因为洗了太多次,已经有些松垮。
记得她当时满眼笑意,指着这件T恤说,这个颜色特别衬我肤色。
我穿上之后,才发现胸口的位置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母——“Property of Song.”
宋舒苒的所有物啊。
她买这件T恤的时候,笑嘻嘻地指着那行字,娇嗔道这是她在宣示主权呢。
我当时笑着把她柔软的身子搂过来,轻声说,就算不宣,我也早就是你的了。
而此刻,我看着镜子里那行字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T恤的下摆,用力到指节都泛出了惨白。
我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迅速把T恤脱了下来,翻出一件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短袖,匆匆套在身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的心猛地一紧——是她。
这一次,我鬼使神差地接起了电话。
“你在哪里。”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就像砂纸在粗糙地磨着玻璃,每一个字都刺痛着我的耳膜。
“北苑。”我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能过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又有着隐隐的期待。
“不能。”我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的微弱声响,让我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程屿跟我说了,他跟你说了。”她终于打破了沉默。
“嗯。”我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你信吗。”她问得很轻,尾音微微往上飘,就像一个在溺水边缘挣扎的人,伸出的那根带着绝望的手指尖。
“信一部分。”我缓缓说道。
“哪部分。”她急切地追问。
“丝巾是你让他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
“其他的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其他的,我想听你自己说。”我紧紧握着手机,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仿佛能通过电话,听到她那边的动静。
突然,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似乎是一个杯子,紧接着是她匆忙扶起来的声响。
“对不起,”她先低声道歉,然后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是今天早上才发现那杯水洒了。”
09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在电话线的两端交织。
“承骁,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觉得恶心。
但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你说。”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去年你出差了一百七十天。” 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怨和无奈。
她的情绪渐渐平复,并非冷静理智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平均每个月在家四天半,我算过,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我知道。”
“你每次回来,跟我说的话拢共不超过二十句。
吃饭的时候盯着手机,睡觉的时候也看手机,就连上厕所都要带着手机。
有次我躺在你身旁,你翻了个身,我满心欢喜以为你要抱我,结果你是去拿充电宝。”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还记得咱们上次认真聊一件事儿是什么时候吗?”
我动了动嘴唇,却无言以对。
“去年八月,我店里资金周转困难,找你要五万块钱。
你转给我之后,只说了句‘省着点花’,前后不过三分钟。”
“那次我正在陪客户吃饭——”
“我知道你在陪客户吃饭。
你每次不是在陪客户吃饭,就是在开会,要么就是在赶飞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明白你忙,知道你辛苦,也清楚你是为了赚钱养家。
所以我从来都不闹,也不吵。
每次我想跟你说说话,看到你不回消息,我就安慰自己:他忙,别给他添乱。”
她的声音哽咽破碎。
“可昨天你没回我消息的时候,姓赵的正在微信上一条接着一条发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我看到截图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我的客户。
我一边浑身发抖,一边想着:没关系,我发给承骁,他会帮我的。”
“他没回。”
“他连个赞都没点。”
这三个字她轻声说出,没有丝毫控诉的意味,只是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儿。
而恰恰是这份习以为常,才最是伤人。
“所以你就找了程屿。”
“他是我当时唯一能找到的人。”
“为什么不找周也?为什么不找你妈?为什么不找个女性朋友?”
“因为——”
“因为他在乎你。”
当我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因为你知道他会马上赶来。
你知道他会哄你开心,会陪你借酒消愁,会静静地听你哭诉。
你知道他会为你做任何事——包括帮你系那条丝巾。”
“承骁——”
“宋舒苒,”我第一次郑重地叫出她的全名,“咱们家那把备用钥匙,你什么时候给他的?”
“……去年。”
“具体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想起有一回我出差。”
她没有回应。
可这沉默,已然是答案。
去年十一月,我在广州为一个项目奔波了二十天。
在那漫长的二十天里,她竟一次都没跟我提过,程屿有家里的钥匙。
我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也不再慌乱。
有些问题,其实无需答案。
当你将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承骁,我知道我错得不可原谅。
可你就没想过,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想听实话吗?”
“想。”
“我想过。”
我倚靠在北苑那套房子冰冷的白色墙壁上,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昨天我想了整整一夜。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才把你逼到这一步。
我还列了张单子呢。
出差太多,回消息太慢,对你关心不够,总是把工作摆在你前面。
这些问题,我都认。”
“那你……”
“但是宋舒苒,”我打断了她的话,“你心里难受,大可以跟我说。
你觉得我冷落了你,咱就吵一架把问题说开。
你想让我回家,直接买张机票飞过来找我也行。
你有一百种办法能让我知道你不好受。”
“可你一个都没选。”
“你选的却是……”
我顿住了,把那两个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选的是,让一个暗恋她的男人,在深夜的卧室里,把她绑在床头。
而那时,她老公刚下飞机,正捧着羊绒围巾满心欢喜地往家赶呢。
“离婚协议书三天后给你。”
说完这句话,我便挂了电话。
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时,屏幕上有两滴水渍。
我确定自己没哭,那大概是水龙头溅的吧。
虽说我的怀里离水龙头隔了一整间屋子,根本不可能溅到这儿来。
我靠着墙缓缓坐下,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面,双腿伸直。
楼下的邻居正在剁饺子馅,菜刀撞击砧板的声音闷闷地传了上来,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大概剁了十五分钟,声音停了。
接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宋舒苒,是周也。
“信息确认好了。
昨天下午,那条丝巾是她自己拿出来的。
另外,你要的关键东西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发到你邮箱。”
10
我把手机放在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北苑这套空荡荡的房子安静得就像一个茧,而我,被困在了这个茧里。
离婚协议书是我亲手写的。
北苑这套房子没有书桌,我从厨房搬了把折叠椅,坐在客厅沙发前,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文档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写到财产分割那一栏时,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房子归她吧。
那套房子首付是我付的,月供也是我还的。
可我不想争了。
争一套房子,就意味着要在法庭上和她面对面坐上好几个月,听律师把我们六年的感情掰开揉碎,折算成冷冰冰的人民币。
我真的不愿意。
存款一人一半,共计三十二万七千块,精确到千。
她的那家名为“花屿”的花店,我不会染指分毫。
虽然启动资金是我出的,但后续运营全靠她一人扛起,进货、陈列、维护客户,每一束花都是她亲手包扎的,那是属于她的心血结晶。
我在“子女抚养”那一栏轻轻敲下回车,留下一片空白。
结婚三年,她提过两次想要孩子,那时我总觉得再等等,等工作稳定些。
如今回首,或许潜意识里我们都明白,这段婚姻根本撑不到养育孩子的那一天。
协议书打完最后一页,一共四页纸。
我在北苑楼下的打印店,用激光打印机印了两份,纸张还有些微热,带着墨粉特有的味道。
当我在落款处签下名字时,笔尖微微一顿。
江承骁,这三个字,横竖撇捺,我写了三十二年。
我曾用它签过合同,签过支票,甚至签过病危通知书,可这却是第一次签在离婚协议书上。
笔尖提起,纸面上留下一小团洇开的墨迹。
我将两份协议书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时手指碰到封舌上的不干胶,粘得指腹发涩。
这时,手机响了,是周也打来的。
“东西拿到了,”他的声音简洁干脆,“你过来一趟。”
我赶到修车铺时,周也正蹲在一辆银色卡罗拉旁边,双手沾满了机油。
他看到我进来,用下巴指了指后面那间小屋,说:“桌上。”
小屋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折叠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旁边是周也的烟灰缸,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十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每张照片右上角都印着时间戳。
最近的一张是两周前的周三晚上九点四十,画面是宋舒苒花店的门口,卷帘门半拉着,灯还亮着。
程屿站在收银台后面,围着花店的围裙,正帮一位客人结账。
宋舒苒不在画面中,但角落里的地板上放着她的包。
再往前翻,三周前的周六下午三点,宋舒苒从程屿的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购物袋,袋子上印着一个C开头的品牌标志,正是周也两个月前看到的那个包。
五周前的周五晚上十一点二十,花店已经打烊,卷帘门紧闭,但门口的监控拍到两个人影从侧门出来,宋舒苒走在前面,程屿跟在后面。
她回头朝着他说了些什么,他嘴角上扬,笑得十分灿烂。
照片上,清晰地标着日期,六周前、八周前、十一周前……每一张都在诉说着时间的故事。
程屿在她花店的时间,比她跟我提及的要多太多了。
“你上次跟我说买包的事儿,那还是两个月前了。”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他,质问道,“这些照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也慵懒地靠在门框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香烟。
他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这事儿可不是我让人去盯着的。”
“那会是谁?”我急切地追问。
“是你岳母。”他淡然吐出这几个字。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
周也把香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却并未点燃,只是来回拨弄着砂轮,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太太精明得很。
她找的是她们市场以前一个摆摊老姐妹的侄子,那人是做私家侦探的,按次收费,一次三百呢。”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满心疑惑。
11
“因为她比你更早察觉到不对劲。”周也把打火机重重地搁在桌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说宋舒苒这半年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里提到程屿的频率却越来越高。
她提醒过宋舒苒,可她根本不听。
老太太怕出事儿,又不敢跟你说,担心你会多想。”
我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塞进了一块冰,透心的凉。
那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每天清晨四点半就准时起床去公园锻炼,即便腿脚不便,也依旧坚持走路,说是要把身体养好,以后帮我们带孩子。
她独自住在老城区那套四十平的小房子里,电视从早开到晚,只为了驱散那令人窒息的安静。
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就为了悄悄盯着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在做不该做的事。
“这些照片,是她让我拿给你的。”周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说本来不想把这些拿出来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现在又给你了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你昨天早上跟她说的那句话。”
“离了婚,我也是你儿子。”我缓缓放下照片,伸手拿起档案袋最底下的那张纸。
那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手写的字条,蓝黑墨水的字迹端正,却能明显看出写字的人手有些颤抖。
“小江:这些照片我攒了三个月。
每次收到一张,我都满心期待这是最后一张。
舒苒是我女儿,我打心底不愿意把她往坏处想。
但这些……不管你离不离婚,你都应该知道。”
落款处没有签名,仅仅写了一个字:妈。
我小心翼翼地把字条折好,轻轻放回档案袋里。
手指触碰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那天早餐铺子里她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是我没教好她。”
“不是的,不是你没教好,是她辜负了你和我。”“老江。”
周也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烟雾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缓缓散开,他眯起双眼望向我,问道:“离婚协议书写好了吗?”
“写好了。”
“财产怎么分割呢?”
“房子给她,存款我们一人一半。”
“她那家店呢?”
“不动它。”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了一下,说道:“你这可亏大了。”
“我明白。”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这样分?”
我将档案袋封好,夹在腋下,平静地说:“亏了就亏了吧,我不想为了一套房子,把这六年的最后一丝体面都消磨殆尽。”
周也没再言语,他抽完烟,把烟蒂碾进烟灰缸里,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下午我陪你去。”
下午三点,阳光洒在锦澜苑小区门口的石狮子上,将狮子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我站在三栋楼下,抬头望了望十七楼。
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只拉了一半。
三年前,我第一次带她来看这套房子,她站在阳台上,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兴奋地说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小区的花园。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她抱着我的胳膊,甜甜地说:“承骁,这就是我们的家了。”那时,阳台上仅仅摆着两盆绿萝。
如今,阳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盆——有娇艳的月季、芬芳的茉莉、萌萌的多肉,还有漂亮的绣球。
每一盆都是她亲手栽种的,浇水、施肥、换盆,她的手上都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可现在,窗户却紧紧关着。
我收回目光,紧紧攥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周也静静地站在我身旁,什么话也没说。
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比昨天凌晨慢了许多。
终于到了十七楼,门上的指纹锁并没有更换。
我将拇指按上去,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门缓缓打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不再是昨晚那盏昏黄的壁灯,而是所有的大灯都开着。
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像一间明亮的展厅,把每一件家具都照得清清楚楚——沙发上那对已经褪色的靠垫,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玻璃杯,电视柜旁边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藤蔓都垂到了地上,叶子也有些发黄了。
宋舒苒正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我昨晚看到的模样。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不过已经不再哭泣了。
12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满满的,一口都没喝过。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望向我。
那双眼眸中,情绪交织得如同乱麻——愧疚如影随形,害怕似芒在背,疲惫像厚重乌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好似期待黎明的曙光,又仿佛在乞求最后的怜悯。
周也跟在我身后走进来,随意瞥了她一眼,沉默着转身退到玄关处。
他靠在鞋柜旁,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他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向我传达——我会在这儿,但不会介入此事。
我在宋舒苒的对面落座,中间隔着那张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茶几。
在过去的六年时光里,这张茶几承载了无数温馨的晚餐。
有她精心烹制的番茄牛腩,那浓郁的汤汁仿佛还在鼻尖萦绕;有我用心做的糖醋排骨,酸甜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齿间;有外卖送来热气腾腾的麻辣烫,那麻辣的刺激仿佛还能感觉到;还有无数个深夜,她守着锅温着等我回家的粥,那温暖的气息仿佛还在房间里弥漫。
然而今天,茶几上仅仅摆放着一杯凉水,显得格外冷清。
我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那两份离婚协议书,轻轻放在她的面前。
纸页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却又清晰的脆响,仿佛是我们婚姻破碎的声音。
“你看看吧。
财产分割我都写得很清楚了。
要是有不同意的地方,咱们可以再商量。”
她并没有去看,目光先是在我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后滑落到协议书封面那行醒目的黑体字——“离婚协议书”上。
刹那间,她的眼神仿佛被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
“我不看。”
“舒苒——”
“我不看,也不会签,我不想离婚。”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
但她双手的小动作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裙子被揪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褶皱,如同她此刻紊乱的心绪。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我的语气比她更加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要是协议离婚不行,那就走诉讼程序。
虽然会花更多时间,但结果不会有太大差别。”
“为什么?”
她抬起头凝视着我,眼眶里闪烁着泪光,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落下。
“就因为我犯了一个错,你就要把这六年的感情全部否定吗?”
“你犯的可不只是一个小错。”
我从档案袋里拿出那些照片,一张接着一张,有条不紊地铺在茶几上。
照片上的时间戳显示从三个月前开始,画面也一张比一张清晰。
照片里,程屿出现在她的花店里,在五彩斑斓的花束间与她交谈;程屿从她的车上下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程屿和她一起从侧门走出来,并肩而行的身影显得那么亲密;程屿手里还提着她买的菜,一副居家过日子的模样。
花店、停车场、超市门口、我们家楼下,这些熟悉的场景如今却被照片记录下了另一种意味。
“三个月,整整十二张照片。”
宋舒苒望着那些照片,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一点一点褪去,变得煞白。
“这些是谁……”
“你妈找人拍的。”
她微微启唇,却又迅速合上。
那个名字犹如一记凌厉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妈她……”
“她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我将岳母留下的那张字条轻轻放在照片之上,缓缓说道,“从你回娘家吃饭的次数日益减少开始,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敢跟我提及此事,怕我心里产生不必要的想法;也不敢直接询问你,怕你嫌弃她多管闲事。”
“所以,她自掏腰包找人跟踪你。”
“每次收到一张照片,她都会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我——小江,舒苒今天回家吃饭了吗?我回答说没有。
她就会轻声应道,哦,那可能是在店里忙碌呢。”
我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字条上,指腹之下,是那蓝黑墨水写下的最后一行字——这些,不管你离不离,你都应该知道。
宋舒苒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并非是因为哭泣,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仿佛在炎炎夏日,她突然被人扔进了冰窖,寒意从骨髓深处源源不断地往外蔓延。
“我不知道妈她……”
“你知道的。”
我冷冷地打断了她。
“你其实什么都清楚。
你明白程屿对你心怀爱慕之意,你也察觉到他看你的眼神中满是别样的情愫,你更知道把备用钥匙交给他意味着什么。
你也清楚深夜让他到家里来喝酒是不合适的。
你知道的太多太多了。”
“但每一次,你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你无视我的感受,忽略你妈妈的善意提醒,更是践踏了婚姻里那条最基本的底线。”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我的最后一句话却如同一堵墙,将她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你唯一没料到的,或许就是我会提前回来。”
一时间,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仿佛一座被抽走了空气的玻璃罩。
阳台上的花盆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窗帘的流苏扫过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宋舒苒缓缓低下头,随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从茶几底下取出一个信封,那是米白色的信封,背面用火漆精心封了口,上面印着她花店的标志——一朵简笔画的玫瑰。
“本来打算昨晚就给你的,这是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她将信封轻轻推到我面前。
“在离婚之前,至少看一眼吧。”
我缓缓拿起信封,火漆看上去还很崭新,应该是昨天下午刚刚封上的。
我撕开信封,里面的纸页滑落出来。
那并非是一封信,而是一张B超单。
日期显示是两周前。
上面印着两行字,我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宫内早孕,约六周。
——单胎,胎心可见。
我的指尖轻轻搭在纸页的边缘,那一瞬间,指尖仿佛被寒夜的冰霜包裹,温度骤降至冰点。
六周前,也就是一个半月以前的场景,如同一帧帧老旧的电影画面,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现。
“你怀孕了。”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嗯。”她的回应轻柔得如同窗外飘落的一片羽毛。
“谁的。”这简单的两个字,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轻得仿佛一声叹息,但那却是我内心深处最真切的疑问,绝没有丝毫的质问与侮辱。
宋舒苒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无助与哀伤。
那晶莹的泪花,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砸落在她那早已攥紧的拳头上,发出沉闷而又心碎的声响。
“你的。”她哽咽着说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艰涩得难以吐出。
“你自己算。
六周前,你有没有回过家。”
我在脑海中拼命地翻动着记忆的日历。
终于,我记起来了,六周前的那个周末,我专门从上海飞回了家,仅仅待了短暂的两天。
那两天,时光静谧而温馨,她精心炖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那浓郁的香味至今还残留在我的鼻尖;而我则耐心地修好了阳台那扇怎么也关不严实的推拉门。
夜晚,我们自然而然地睡在了同一张床上,没有分房而眠,彼此的体温温暖着那略显清冷的被窝。
“我本来想昨晚告诉你。”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可那泪水却像是决堤的洪水,越抹越多,浸湿了她的手背。
“我满心期待着等你回来,把这封信工工整整地放在餐桌上,然后让你自己慢慢地打开,想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后来喝了酒,忘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悔和慌乱。
“再后来——”她突然停住了,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不用她说我也知道,再后来,我推开了那扇门,一切美好的幻想都被无情地打破了。
此时,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B超单。
那张纸薄得如同蝉翼,上面清晰地印着医院的水印,右下角还有医生那刚劲有力的签名。
那是我的孩子啊,已经在她的肚子里安稳地待了六周,甚至已经有了微弱的胎心。
而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怀了我的骨肉,茶几上却摆放着我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地上还铺满了她妈找人偷拍的十二张照片。
命运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开了一个如此残酷又可笑的玩笑。
我小心翼翼地把B超单放在茶几上,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放置一件稀世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碰碎了。
“你怀孕了。”我再次确认般地说道。
“嗯。”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无尽的慌乱。
“六周。”我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
“嗯。”她的回答几乎细不可闻。
“你昨天晚上喝了酒。”这短短五个字从我的嘴里吐出,却像是带着腊月的寒霜,温度比我想象中还要低。
这不是质问,只是平淡的陈述,就像在念一条被她自己忽略了的事实——她把一杯红酒毫不犹豫地灌进了肚子里,却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刚刚六周大的小生命。
宋舒苒的脸在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如同一张惨白的纸。
13
她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按住了小腹,仿佛想要保护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眼睛里的惊恐是那么的真实,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你喝了多少。”我冷冷地问道。
“两杯——不,一杯半。”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就像寒风中摇曳的树枝。
“我没有喝很多,我真的没有——”
“一杯也是喝了。”我猛地站起身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加冰冷的情绪从我的脊椎底部缓缓升起,如同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骨头缝一点点地往上爬,让我浑身都充满了寒意。
“你怀孕六周,却一直没有告诉我。
你还让程屿来家里喝酒。”
你主动让他把你绑在床头,还喝了红酒。
我每说一句话,她的肩膀就不自觉地往里缩一点。
“宋舒苒,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微微张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只是想让你多关注我一些。”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细若游丝,“我只是盼着你能像以前那样对我——哪怕是冲我发火,哪怕是质问我,哪怕是和我大吵一架。
这都比你把我当作透明人要好得多。”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没有——”
“你肚子里的,那也是一条生命。”
我手指向那张B超单。
这句话如同利刃一般,并非刺向她,而是横亘在我们之间那片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带。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就像一条被甩到岸上的鱼,绝望地翕动着鳃。
“承骁——”
“你怀孕的消息,我至少在脑海中想象过一百遍。”
我站在茶几的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想象中最美好的场景是什么样吗?是你笑意盈盈地站在我面前,拿着这张检查单,甜甜地跟我说——承骁,你要当爸爸了。”
我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就像春天里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我会欣喜若狂。
我会一把将你抱起来。
我会立刻去妈妈的坟前,告诉她她要有孙子了。”
“但你却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你究竟选了什么呢?”
“你选在我最不想见到你的时候,把这张单子递到我面前。
你选在我签好离婚协议书之后,才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让这件事变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你对我的背叛,你对孩子的亏欠,还有你对自己的不珍惜,全都搅和在了一起。”
宋舒苒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停地抽动着,整个人在沙发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身上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堆在膝盖上,露出一小截小腿,脚踝上还挂着那条银色的脚链——那是我们恋爱时我送给她的,上面刻着江和宋的首字母,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爱心。
她一直戴着,整整六年,从未摘下过。
“我错了。”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三个字,她已经说了很多遍。
昨晚说过,刚才说过,现在又说了。
每一次,她的认错都是发自真心,可这反而让我感到无比无力。
从昨晚到现在,她没有为自己找过哪怕一句真正的借口,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错了。
然而,她的“错了”,并不能改变什么。
偶尔一次犯错,可以选择原谅,但要是做了一百个小选择,每一个都挑了最伤人的方向,那就不能简单归结为“错了”。
她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需要我,可我听到的只有沉默。
门铃响起,三声,间隔均匀,不疾不徐。
周也在玄关处探了半个身子去看猫眼,接着回头看向我,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你丈——她妈。”
听到这话,宋舒苒猛地抬起头,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如死人一般灰白。
周也走上前去打开了门。
岳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铝饭盒,和昨天早上给我的那一个是同款。
她缓缓走进来,步伐不算快,还有点外八字。
那双在批发市场站了三十年的腿,踩在玄关的地砖上,声音很轻。
“妈——”宋舒苒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哭腔。
岳母却没有看她,她先看了看茶几上的那两份离婚协议书,又看了看地上铺开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B超单上。
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走过去拿起那张B超单。
纸很薄,她的手指捏着边缘,纸张微微颤动。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慢慢转向自己的女儿。
“六周。”
老人家的声音平稳得有些反常,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没有一丝波澜。
“嗯。”
“昨晚喝了酒。”
“喝了多少?”
“一杯半——”
那个“半”字还在空气里飘荡,岳母的手就抬了起来。
这可不是要扇耳光,而是比扇耳光更狠的动作。
她伸出手,把那张B超单塞回女儿手里,然后按着她的手,让那张纸紧紧贴在她的小腹上。
“孩子在这里面。”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颤抖,从嗓子眼里抖出来。
“你喝酒的时候想过他吗?”
宋舒苒的腿一软,跌坐回沙发上。
“你找程屿的时候想过他吗?”
“你让他把你绑起来的时候想过他吗?”
“你没有。”
岳母的声音终于破碎。
那并非是崩溃,而是一种比崩溃更坚硬的东西,自那裂缝中悄然露出,恰似花岗岩被劈开后所呈现出的粗糙断面。
“从小到大,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独自扛着编织袋把你拉扯大,难道是为了让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你把别人对你的好,都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把婚姻里应有的尊重,当成了可以拿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你把身体里的这条命——”
她蓦地停住了话语,终究没有说出那后半句。
只是缓缓把手从那张B超单上移开,而后退后一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走。
她的眼眶泛起了红意,可终究还是强忍着没有落泪。
“我都六十七了。”
当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陡然间仿佛老了十岁。
“我每天早上四点半就起床,雷打不动地去公园走上五圈,哪怕腿疼得厉害也坚持着。
我总是跟自己说,要多活些日子,要给小江和舒苒带孩子。”
“就连孩子的名字我都早早想好了。”
14
“要是个男孩,就叫小安,平平安安的安;要是个女孩,就叫小月,花好月圆的月。”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沉重。
她转过身,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
路过鞋柜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将那个塑料袋轻轻往前推了推。
“红烧肉,还有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这句话,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妈——”
宋舒苒从沙发上猛地站起身来,膝盖不小心撞到了茶几腿,桌上的水杯跟着晃了晃,里面的水洒了出来,浸湿了那两本离婚协议书的封面。
岳母并没有回头。
她径直走到门口,周也很识趣地侧身给她让了路。
就在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稍稍停顿了一下,手搭在了门框上,手指微微颤抖着。
“舒苒。
你爸走得早,是我没把你教好。”
“但你要是把这条命都折腾没了——”
“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门虚掩着,没有关上。
走廊里的风轻轻吹进客厅。
此时,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岳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紧接着传来电梯“叮”的一声响,随后是金属门合拢时沉闷的声响。
周也看了我一眼,我朝门口微微偏了偏下巴,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轻轻带上了门,转身离去。
那双沾着机油的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越来越小。
整间屋子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阳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在风的吹拂下,叶子不停地翻卷着,窗帘上的流苏一下又一下地扫着地板,那均匀的节奏,好似某种倒计时。
宋舒苒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轻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B超单。
那张纸早已被她攥出了褶皱,医生签名旁边还多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并未看我,目光直直地落在茶几上那两本被水浸湿封面的协议离婚书上。
水渍正缓缓洇开,将“离婚”两个字泡得微微肿胀。
“我去重新打印两份。”我起身说道。
“承骁。”
她沙哑着声音叫住了我。
“如果我说——要是我答应你所有条件,签字离婚,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生完孩子再办手续。”
她缓缓抬起头,双眼红得仿佛将所有的眼泪都哭进了眼眶。
“不是想拖住你。
这孩子是你的,先不说我一个人能不能养得起——我实在不想让他一出生,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就是空的。”
她语速极快,好似慢一点就会被自己的泪水噎住。
“你可以不住在这里,也可以不见我,你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跟我办手续都行。
我只是——”
她的手指越收越紧,B超单在她掌心被揉成了一团。
“我只是不想让孩子替我背负这个债。”
我站在茶几旁,低头凝视着她。
这个与我共度六年时光的女人,此刻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脚踝上那条银色脚链硌在沙发扶手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脚链上的两个英文字母紧紧挨在一起,江和宋,中间那颗爱心被汗水和时间磨得泛白。
我心里有个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就像一颗螺丝被扳手拧松了半圈。
“你知道你现在让我做怎样的选择吗?”
“知道。”
“你不知道。”
我蹲下身,让视线与她平齐。
膝盖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寒意顺着骨头直往上蔓延。
“这个孩子,我认。
但他生下来之后,我该如何面对他?我抱着他的时候,要不要告诉他——你还没出生,你妈就跟我离婚了。
你人生的第一天,就是没有爸爸的第一天。”
宋舒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还是说——”
我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说出口。
“还是说,为了他,我们不离婚。”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止的湖面,在空气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没有回应,并非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的眼中有希望,有恐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情绪。
她害怕自己说“好”,我只是因为孩子才回头,并非因为她;她也害怕自己说“不好”,我会转身离去,连孩子都不管了。
而我面临的抉择,远比她的艰难得多。
若选择离婚,孩子从呱呱坠地起,便只能在单亲家庭中成长;若不离婚,往后的人生,我每日都得在脑海中反复咀嚼昨夜那不堪的画面——她躺在床上,手腕被缚,程屿在旁。
这画面宛如附骨之疽,不会轻易消散,就像一根扎在牙缝中的刺,每一次舌尖轻触,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若不离婚,这根刺,我就得含上一辈子。
(点击头像观看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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