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八八年,有个信儿传出来,立马让咱们国内的文艺圈子炸了窝,紧接着老百姓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宋玉庆跑美国去了。
不光自己去,还是拖家带口,连根拔起。
坊间甚至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撂下狠话:“死也要死在那边,绝不回头。”
现在的年轻人听这名字可能觉得生分,但在那会儿,这事儿的爆炸程度,绝不亚于现在最红的顶流明星突然要把国籍给换了。
因为宋玉庆身上,烙着一个哪怕扒层皮都去不掉的印记——严伟才。
哪怕没看过戏,你也肯定听过那句词儿:“打败美帝野心狼”。
那个在样板戏《奇袭白虎团》的舞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一身正气的志愿军排长,就是大家伙儿心里的精神支柱。
结果呢?
这个带着大伙儿反美的“英雄”,转头投奔了“敌营”。
不少人指着脊梁骨骂这是背叛,说他晚节不保。
可要是把那些个骂骂咧咧的情绪先放一边,光从一个“打工人”经营日子的角度去咂摸,你会发现,宋玉庆这辈子几次转身,其实都是被形势逼到了墙角,那一笔笔账算得比谁都精。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关于“进戏”和“出戏”的残酷较量。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翻到一九六四年。
那一年的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是宋玉庆这辈子碰上的头一道坎儿。
那会儿的情况挺别扭:老戏要改,要演现代的兵。
可京剧的老底子全是才子佳人、皇亲国戚。
让一个穿惯了蟒袍、戴惯了玉带的老生去演侦察兵,那是怎么演怎么不对劲。
太像京剧吧,不像当兵的;太像当兵的吧,京剧那个味儿又没了。
这节骨眼上,摆在二十三岁小伙子宋玉庆跟前的,就两条道。
第一条,随大溜。
照样用老生那一套唱念做打,虽说不出错,但在那个求变的年头,注定也就是个混日子的命。
第二条,那是真敢干,搞“破坏性创新”。
宋玉庆心一横,选了后者。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是科班出来的,六岁就上台,十七岁进的高等学府,谭派、余派的功夫我都有。
可我不能光守着《打金砖》吃一辈子啊。
为了把严伟才这个魂儿立住,他干了件破天荒的事儿:硬生生把侦察兵那一套战术动作,给嫁接到了京剧身段里。
舞台上,“串翻身”、“蹦子”、“卧鱼”这些老底子还在,可劲道和节奏全变了。
以前讲究圆润、飘逸,他给改成了干脆、刚猛。
这在懂行的老先生看来那是“乱弹琴”,可在台下观众眼里,那是真神了。
大伙儿瞧见的是个既有京剧的那个美劲儿,又有军人那股子杀气的全新样貌。
特别是那一嗓子“打败美帝野心狼”吼出来,底下的巴掌拍得那叫一个响,手都拍红了。
这一把,他算是押对了宝。
不光成了山东省京剧二团的台柱子,后来电影《奇袭白虎团》一上映,他更是成了全国人民公认的“严伟才”。
在那个特殊的年月,他算是站到了名声的最顶端。
可偏偏命运这玩意儿最爱捉弄人,它送你的东西,早就偷偷在背后标好了你付不起的高价。
晃晃悠悠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大风刮起来了。
这对宋玉庆来说,是第二道关口,也是最让他揪心的一次抉择。
世道变了。
样板戏那层金光掉得精光,甚至有一阵子成了“老土”甚至“尴尬”的代名词。
港台的靡靡之音进来了,迪斯科跳起来了,小年轻谁还看京剧?
更没人爱看一脸严肃的严伟才。
对于吃开口饭的艺人来说,最要命的不是被人骂,而是被人忘得干干净净。
这会儿,宋玉庆夹在中间,难受得很:
一边是在体制里还顶着个“名家”的帽子,拿那点死工资;另一边是外面翻天覆地的花花世界,和家里一天天蹿个儿的孩子。
他也不是没折腾过。
拍电视剧、搞教学,他想在这个新世道里找个能落脚的地儿。
可结果呢?
没戏。
道理很简单:他的“严伟才”烙印太深了。
以前这是本钱,现在成了包袱。
观众一瞅见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那个特定年代,这种死板印象把他的路给堵死了。
更让人头大的是家里的事儿。
家里的后生晚辈接触到了外面的新鲜玩意儿,觉得“出国”才是改变命数的上上签。
你是守着个没人搭理的“虚名”在国内干耗着,还是为了娃娃的前程,彻底换个活法?
宋玉庆心里这笔账,算得那是相当煎熬。
留下来,名声好听,但得忍受门庭冷落和手头拮据;去美国,名声烂了,还得背个“人设崩塌”的骂名,但能给全家换条新路。
一九八八年,他咬牙拍了板。
全家飞美国。
这事儿在当时那是骂声一片。
特别是转过年来,他拿了个美籍华人发的“亚洲最杰出艺人奖”,在不少老票友看来,这简直是往伤口上撒盐——反美英雄,拿了那边的奖。
至于那句传得沸沸扬扬的狠话,不管是真是假,多少能看出他当时那种“既然迈出去了,就不回头”的决绝劲儿。
乍一看,这是“严伟才”缴枪了。
可要是往人性深处看,这不过是“宋玉庆”卸妆下班了。
他压根就不是严伟才,他只是个演员。
当大幕合上,聚光灯一灭,他就是个得养家糊口、得操心儿女前程的青岛爷们儿。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得虽狠,但未必是臭棋。
在美国,他也没把京剧彻底扔了。
住在华人堆里,深居简出,依然在小圈子里唱他的戏。
甚至后来关系缓和了,大伙儿气也消了,他还好几次受邀回国,给山东京剧院排新版的《奇袭白虎团》。
这倒是个挺有意思的轮回。
当他不用再靠“严伟才”来表忠心,也不用靠“去美国”来解决吃饭问题时,他终于能单纯地以一个“老前辈”的身份,回来教两手。
现在的年轻网友再翻这篇旧账,戾气少了,明白人多了。
大伙儿开始懂了,非要把演员和角色绑在一块儿,这本身就不地道。
回头看宋玉庆这一辈子,你会发现这人活得那是相当通透。
一九六四年,他入戏,那是懂艺术,知道怎么把活儿干漂亮,所以他成了头号“严伟才”。
一九八八年,他出戏,那是懂生活,知道戏台上的口号填不饱肚子,所以他做回了宋玉庆。
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演好哪一出。
而是心里得跟明镜似的,知道啥时候该粉墨登场,啥时候该鞠躬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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