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701个特大镇扩权改革,本质是把过去零星试点的“小镇跳级”经验变成一套系统性的制度升级,但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关键不在于放了多少权,而在于财权、用地指标、编制这三样核心资源有没有真正跟着权力一起下来。

从“小镇奇迹”到“大镇困局”,问题出在哪

2025年8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适时调整扩大经济规模大、人口增长快的县级市和特大镇经济社会管理权限”。这是本轮改革最高层级的起跑信号。

信号发出之前,底层的矛盾已经积累了很多年。按国家发改委“常住人口10万人以上”的标准,截至2024年底全国有701个特大镇——以不到全国1%的国土面积,贡献了约6.3%的G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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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们的行政架构还停留在“镇”一级:项目审批要跑到县里、土地指标要等上面分配、税收留成比例由上级说了算。中山小榄镇常住人口超78万,2025年GDP突破610亿元,经济体量超过广东省内不少县区,但它仍然是一个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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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大镇连片建成区与滨江绿地俯瞰全景

过去也有成功突围的案例。浙江龙港2019年从镇直接升格为县级市,设市后新增常住人口9.1万人、大学生3.5万余人,近三年GDP年均增速7.1%。义乌2006年扩权试点后,2007年GDP从300.1亿元跳涨至420.9亿元。

但这些都是个案,龙港走了“镇改市”这条路,国家后来收紧了行政区划调整的口子。所以才有了本轮改革的核心逻辑:不改变行政区划,直接赋予特大镇与人口和经济规模相匹配的县级管理权限。

从拿到权限到释放生产力,中间隔着六步

对已经验证过的试点案例复盘会发现,扩权改革不是“一放就灵”。从权限下放到最终释放生产力,有一条清晰的六步传导链,每一步都有时间账。

第一步,权限清单发布与交接落地。市县把执法、审批、规划等权限打包下放,完成事项交接和人员培训。福建赛岐镇2020年拿到76项权限清单,2023年才完成配套机制落地。山东莱州试点设置了3个月法定过渡期,确保交接不出现真空。

正常流程下,这一步需要6到12个月。

第二步,行政效能和审批效率提升。权限拿到手,镇里要完成内部流程再造。中山小榄镇累计承接市级权限超460项,成立自然资源局小榄分局后,产业项目用地和规划审批时长大幅缩短。重庆梁平区把镇街执法权限从33项扩到60项,涉企行政检查频次下降40%。

这一步通常在权限交接后6到12个月内见效。

第三步,核心要素配置自主权落地——这是整条链的绝对主导环节。前面两步只解决“办事快不快”,这一步决定“手里有没有粮”。财权、土地、编制这三样东西有一个没到位,改革就停在半空中。

福建赛岐镇的财政配套政策是这轮试点里最清晰的样本之一:以前三年税收地方级净收入平均数为基数五年不变,新增税收全额返还镇本级,土地出让金地方分成部分全额补助。中山小榄镇拿到"工改"自主审批权后。

这一步从权限下放到要素政策全部兑现,正常需要12到18个月。

第四步,产业项目落地与投资增长。手里有了审批权、土地指标和财政留成,镇域就能主导招商引资和项目落地。这一步在要素兑现后12到24个月可观测到明确增量。

第五步,GDP增长与产业升级。新增产能转化为实际产出。小榄镇2023到2025年扩权周期内,GDP年均增速6.1%,2025年GDP突破610亿元,。龙港设市后2022到2024年GDP年均增速7.1%。这一步需要项目集中落地后2到3年才能稳定观测。

第六步,公共服务提升与人口集聚。财政增量反哺教育、医疗、交通,把人留下来。龙港扩权后累计新增常住人口9.1万人、大学生3.5万余人,新人民医院等民生设施相继投用。小榄镇建成全域“十分钟政务服务圈”,落地中小学集团化办学和三甲医院分院。

这一步在GDP增量稳定后还要3到5年才能全面显现。

整条链走完,从政策启动到生产力全面释放,需要6到8年。截至2026年8月,本轮改革刚进入第一阶段试点布局,目前还在权限清单发布与交接的起步环节。

放权的反面:当权力下来了,资源和能力没跟上

不是所有拿到权限的镇都能走通这条路。云南曲靖白水镇的案例是一面镜子:区级林草部门下放了执法权,但镇里没有具备资质的测绘评估人员,出具不了法定有效的处罚依据。委托第三方又没专项预算,立案和不立案都是雷。

当地后来梳理出10大类95项乡镇无力承接的事项,把专业执法全部收回区级主管部门。

湖南桃源县陬市镇更典型。2015年扩权强镇试点要求下放203项县级权限,因为部门与乡镇协调配合存在“梗阻”,多数事项没落地。直到2025年,163项执法权限才逐步正常行使,整整十年。

对镇一级来说,承接能力是硬约束。中国商业经济学会副会长宋向清提醒,镇级机构编制和人才力量先天不足,承接县级权限后容易“接不住、用不好”。

厦门大学副教授丁长发则指向更深层的矛盾:过去改革经常出现“责任不断下放、权力持续上收”的循环,如果上级部门不愿意实质性让渡财政权、土地权、审批权,改革就很难落地。

财税分成是那条最敏感的神经

在所有要素里,财税分成最核心,也最难平衡。东莞虎门镇是珠三角早期扩权试点,2013年税收留成占比18.6%,2015年降到16.8%,财政留成持续偏低直接导致城市建设投入长期受限。

但如果反过来,把大头留给镇里,又会削弱市一级的统筹能力。暨南大学教授胡刚指出,镇一级留的钱多,镇更有活力,但市一级统筹能力减弱;市一级集中财力多,统筹能力强,但镇的发展活力可能下降。

中山北部多个镇都以家电为主导产业,长期“散装发展”,缺乏协同机制,统一扩权反而可能加剧产业碎片化和低水平竞争。

赛岐镇的方案提供了一个折中思路:基数五年不变,增量全额返还。这既保住了市县存量的统筹财力,又把发展的增量激励完全给了镇里。但胡刚也提醒,这种模式在产业基础强、财政能力好的镇运行顺畅,换成农业主导镇或生态功能镇,扩权逻辑就不成立了。

山东的试点政策也明确,只选择辖区内不超过10%、产业基础强、财政能力好的镇开展改革。

最终真正释放生产力,不能只靠一纸文件

回过头看这个问题,不同层级政府之间的财权事权分配,本质上是在回答:谁离问题最近,谁就应该有决策权和资源支配权。一个GDP超过600亿、常住人口近80万的镇,如果还按镇级标准配置财力和编制,不是效率问题,是制度跟不上现实。

但仅仅下放权限清单是不够的。权力交下去的同时,财权、土地指标、编制必须同步到位,否则权力就是空的。配套的业务培训和过渡期机制也不能缺位,否则基层接不住。

最后,不是所有特大镇都适合扩权——农业主导镇、生态功能镇、没有支柱产业的人口大镇,扩权不会释放生产力,只会加剧资源错配。

改革最难的从来不是画路线图,而是让每一环都真正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