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镜子前,手指绕着领口纽扣转了第三圈,还是没扣好。退休金到账的短信刚响过,数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个沉默的见证人。客厅茶几上摊着那盒龙井,明前头采,三千二一斤,早上特意跑南京路买的。这么多年独居,他头一回觉得这六十平的公寓空得发慌,连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都在往骨头缝里钻。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用湿毛巾擦那双黑色圆头皮鞋,鞋跟内侧的磨损痕迹被水洇深了,暗褐色的一小片。他直起腰,膝盖咔嗒一声。
阿芬站在门口,短卷发,墨绿色薄棉外套,左手拎个帆布袋。她没化妆,眼尾的纹路散开了,笑的时候像两片扇子。
“周哥。”她声音有点哑,是抽烟的那种底子,但吐字清晰,像落盘的花生米。
“芬芬,进来。”老周侧身让她进门,闻到帆布袋口飘出的洗衣粉味儿,好闻,不冲。他喉结动了一下,关门的动作慢了三秒。沙发上深蓝格子坐垫他昨晚刚拆洗过,边缘还压着熨斗的折痕。
阿芬换了拖鞋,脚趾甲涂着淡粉的甲油,有一只蹭掉了一小块。她没环顾四周,径直走到阳台往外看。十一月的风卷进来,阳台角落那盆文竹叶子沙沙响。
“黄浦江能看到一点,”她回头,“比我家好,我那窗对着一堵墙。”
老周把龙井推过去,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指甲修剪得很短,圆圆的。
“我想过了,”他坐下,膝盖并拢,“你那边租约到期,搬过来吧。我这边宽裕。咱们跳舞也搭了两年了,知根知底。”
阿芬端起杯子,没喝,只是让雾气扑在脸上。她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一丝红——上午帮人剪辣椒的手。
“好啊。”她说。
就这么一个字。老周等了五秒,等她提条件,关于钱、关于住房分配、关于将来。但她只是把那片浮在杯面的茶叶吹开,啜了一口,眼睛被热气熏得眯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
晚饭吃的馄饨,荠菜鲜肉馅,阿芬包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绿。老周站在灶台边看她下锅,沸水翻上来,馄饨皮在浪里鼓成一个个小白布袋。她拿漏勺背轻轻推了推,防止粘底,动作利落,手腕转得圆润。厨房窗户蒙了白雾,带着荠菜特有的野腥气。老周想起妻子活着时也爱包荠菜馄饨,但馅里总掺太多姜末,辣舌头。
阿芬没放姜。
吃完收拾完,天擦黑了。老周去卫生间刷牙,回来时阿芬已经坐在床沿。她把帆布袋打开一条缝,抽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
“周哥,”她抬头看他,眼神稳得像两块浸过水的卵石,“有个事咱们先说好。”
老周捏着牙刷柄,薄荷味在舌根发苦。
阿芬展开那张纸,A4打印的,标题是黑体字。她没递过来,就铺在自己膝头上,像展开一封家信。
“第一,各睡各的。沙发我睡,你睡床。”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二,生活费我出三分之二,你别争,我习惯花自己的钱。”
老周喉咙里堵着牙膏沫子。
“第三,”她顿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滑了半寸,“我晚上十二点要开灯看会儿书,你要是睡得浅,我买个遮光帘挂中间。”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就这三条。你要是同意,明天我去买菜,锅我带了。”
老周盯着那张纸。他想过她会要彩礼、要房产加名、要每个月给钱,甚至想过她可能要他戒烟——他跳快步舞时总喘,阿芬说过他肺不行。但他没想过是这样。沙发,生活费,灯。
阳台上晾着的衬衫往下滴水,嗒,嗒,嗒,打在瓷砖缝里那株死掉的绿萝根茎上。老周的牙刷从指间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弯腰去捡,直起身时看见阿芬脚边那双旧舞鞋,鞋头开了一小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衬布。上周三在公园跳探戈,她转身时绊了一下,他扶了她腰,手掌心隔着薄毛衣感触到她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的,像旧琴键。
“你……”他嗓子发紧,“你一个人过多久了?”
阿芬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塞回帆布袋。她没抬头。
“十二年。”
老周走向玄关,脚步先慢后快。他拎起那双还没收进柜子的运动鞋,左脚鞋带是松的,他没系,直接踩进去。羽绒服挂在门边钩子上,左袖口被门把手刮掉一小块防水布,露出白绒。他拽下来的时候听见线头崩开的声音。
关门声很轻,咔嗒。
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冷白光照着他手里的羽绒服。他站在五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肩膀抵着墙灰剥落的墙面,粗粝的触感隔着毛衣透进来。楼下有户人家在煎带鱼,焦腥的油味顺着楼梯井往上爬,裹住他的鼻腔。他张开嘴喘气,牙缝里还留着荠菜的余鲜。
电梯数字跳到3,停住不动了。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羽绒服里。布料上沾着自己公寓的樟脑丸味,还有一点阿芬帆布袋上带进来的洗衣粉气息——柠檬味的,他终于在安静中辨认出来。
那阵气味的区别很微弱,微弱到要闭上眼才能分清。他又站起来,把羽绒服抖开,重新穿上。拉链头卡在第四格齿上,他来回拽了两下,咔地合拢了。
楼梯口窗外的霓虹灯闪进来,把墙上的贴纸广告照得明明灭灭。老周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屏保是那张公园跳舞的抓拍,阿芬转圈时裙摆扬成一朵深蓝的花,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整个身子朝她的方向倾斜着,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他转身,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走。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层层暗下去。
门没锁。他推开门,阿芬还坐在床沿,帆布袋搁在腿上,手里捧着那杯早凉透的龙井。窗帘只拉了一半,她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窗外路过的车灯打得忽明忽暗。
“锅我带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尾音像被棉絮吸走了。
老周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杯子,去厨房倒掉冷茶,冲热水。回来时他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把热杯子搁在她旁边的床头柜上,玻璃底碰木面,轻脆的一声。
“沙发太短,”他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他打开衣柜最下层,抽出那卷闲置多年的海绵垫,灰扑扑的,压出永久性的折痕。铺开的时候灰尘味扬起来,呛得他偏头咳了两下。
阿芬没动。他铺好垫子,转头看她,她正在用拇指指腹摩挲杯壁上的水珠,一圈一圈。她没看他,但嘴角微微收了一下,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裂了一道细纹。
那晚老周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叠好的毛衣,闻着海绵垫里渗出来的陈年樟木味。天花板上映着楼下车灯掠过的光斑,游移不定。十二点整,床头灯亮了,暖黄的一小圈。阿芬翻书页的声音很轻,纸页相触像秋虫振翅。
他在那片光线边缘闭上了眼。脚趾在棉袜里慢慢放松,从蜷曲到舒展。他想起二十年前妻子的台灯也是这盏,但妻子总把光打在自己那侧,他这边永远是暗的。
现在光均匀地铺了大半个房间。他侧过身,鼻尖碰上地垫边缘阿芬掉下来的那根短发,黑的,带着洗衣粉残存的柠檬气。
窗外黄浦江上有船鸣了一声,低而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叹息。老周把脸往地垫里埋了埋,呼吸平稳下来。
他终于不怕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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