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们都不再年轻
六月的省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志远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下午那个项目推进会的事。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秘书小周的声音传过来:“陈书记,刚才有个自称您老同学的人打电话来,说这周六晚上有个同学聚会,在城南的锦绣江南酒店。”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
同学聚会?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自从二十年前从那个北方小城考出来,他就很少再回去。不是不想,是实在抽不出时间。这些年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从一个乡镇干部到如今的省委副书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对方叫什么名字?”他问。
“他说叫李建国,说是您的初中同学。”
李建国。陈志远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三十多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课的时候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那时候家里穷,经常吃不饱饭,李建国家虽然也不富裕,但他妈心善,总让他多带一份。
“行,我知道了。”他放下电话,看了看日历。周六,正好没什么要紧事。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种同学聚会,去了无非就是听大家吹嘘各自的生活。谁当了局长,谁开了公司,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李建国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周六傍晚,陈志远换了一身便装,没让司机送,自己打了个车到了锦绣江南。这是省城一家还算高档的饭店,门口停着不少好车。他刚下车,就看见李建国站在大厅门口东张西望。
三十年不见,当年的瘦小男孩已经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肚子微微凸起,脸上多了不少皱纹。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志远!”李建国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贵人事忙,不来呢。”
“怎么会,你的面子我总要给的。”陈志远笑着说,用力握了握老同学的手。
两人一边往里走,李建国一边絮叨:“今天来了不少人,咱们班能来的差不多都来了。你还记得王胖子吗?就是王德福,他现在可发了,开了个房地产公司,听说资产过亿了。还有刘丽华,你还记得她不?当年咱们班的班花,后来嫁了个做生意的,现在也是阔太太了……”
陈志远只是笑着点头,没有说话。他对这些人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三十年,能记住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包间很大,摆了三张大圆桌。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闹哄哄地聊着天。看见有人进来,大家都转过头来看。
“哎呀,这不是咱们陈大书记吗?”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来。
陈志远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男人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他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就是当年的王德福。只是当年的“王胖子”如今已经胖得不成样子,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王德福,好久不见。”陈志远伸出手去。
王德福握住他的手,却并没有马上松开,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陈书记,你这身打扮可不行啊。堂堂省委副书记,怎么穿得这么朴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普通公务员呢。”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陈志远笑了笑,没接话茬:“穿得舒服就行,没必要讲究那些。”
“哎,你这就不对了。”王德福松开手,转身对着众人说,“咱们陈书记这是清廉,两袖清风,跟咱们这些俗人不一样。来来来,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陈志远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保持着微笑,找了个空位坐下。
李建国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你别介意,王胖子这人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
“没事。”陈志远摇摇头。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些精致的菜肴。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轮流讲自己的近况,谁升了职,谁赚了钱,谁家孩子有出息。说到得意处,免不了要喝几杯。
轮到王德福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同学,我先敬大家一杯。这些年我王德福虽然没读多少书,但也算是混出了点名堂。去年公司在城南拿了一块地,光土地出让金就交了三个亿。不是我吹牛,在座的各位,恐怕没几个比我交的税多吧?”
大家纷纷举杯附和,有人恭维道:“王总现在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了。”
“哪里哪里,”王德福摆摆手,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陈志远,“比不了某些人,当了大官,天天在电视上露面,多风光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陈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坐在对面的刘丽华忽然开口了:“志远,我记得你当年学习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将来一定有出息。果然没看错。”
她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优雅。
“丽华你这话就不对了,”王德福打断她,“学习好有什么用?你看咱们班那些学习好的,现在不也就是个教书匠、小科员?倒是那些学习不好的,反而混得风生水起。所以说啊,这社会,光会读书没用,得有脑子。”
这话明显是针对陈志远说的。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大家都看向陈志远,想看他怎么回应。
陈志远依然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不是不会生气,只是这些年修炼出来的涵养,让他学会了不动声色。
“德福说得对,”他放下茶杯,平静地说,“读书只是人生的一种方式,不是唯一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过得开心就好。”
“你这话我爱听。”王德福哈哈一笑,举起酒杯,“来,陈书记,我敬你一杯。”
陈志远端起茶杯:“不好意思,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开车?”王德福的眼睛眯了起来,“堂堂省委副书记,连个司机都没有?这也太寒酸了吧?”
“今天是私人聚会,不想麻烦别人。”陈志远淡淡地说。
王德福却不依不饶:“我说志远,你这也太装了。咱们都是老同学,有什么好装的?你要是真清廉,就别坐那个位置。既然坐上去了,就别在这儿装清高。”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李建国赶紧打圆场:“德福,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我没喝多!”王德福一挥手,声音更大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知道吗?前几天我去开发区办事,碰见他们招商局的局长。那人以前是我的手下,现在见了面,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为什么?就因为人家攀上了高枝,觉得我不配跟他说话了。”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陈志远:“你们这些人,当了官就忘了本。觉得自己了不起,看不起我们这些老百姓。我跟你说,要不是我们这些纳税人在后面撑着,你们吃屁去!”
陈志远依然沉默着,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可以容忍别人对他个人的攻击,但不能容忍这种对整个干部群体的污蔑。
“王德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今天喝了不少,说话不太合适。我们都是老同学,有什么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伤和气?你也配跟我说和气?”王德福冷笑一声,“你陈志远算什么东西?不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吗?要是没有上面提拔,你能有今天?你以为你是谁?”
李建国急了,站起来拉住王德福:“德福,你别说了!志远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副假清高的样子!”王德福甩开李建国的手,走到陈志远面前,“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大官吗?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在这跟我耍嘴皮子。有能耐你把我抓进去啊!”
包间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刘丽华脸色苍白,小声说:“德福,你喝多了,坐下吧。”
陈志远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看着王德福那张因酒精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三十年过去了,有些人变了,有些人却一点都没变。当年的王德福就是这样,仗着家里有点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欺负比他弱小的同学。如今有了钱,更是肆无忌惮。
“王德福,”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来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既然你不欢迎我,那我走就是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站住!”王德福在后面喊,“你这是什么意思?被我戳到痛处了?要走也行,先把今天的账结了!你不是清廉吗?那就证明给我们看看,你陈志远到底有没有贪一分钱!”
陈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王德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放心,”陈志远说,“这顿饭的钱,我会付。”
他走出包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身后传来王德福的大笑声:“看见没有?这就是你们的陈大书记,被我几句话就说跑了!”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前台,掏出钱包:“8号包间的账,多少钱?”
服务员查了一下:“先生,一共八千六百块。”
他数了数钱包里的现金,只有三千多。他又拿出一张银行卡:“刷卡吧。”
刷完卡,他在回执单上签了字,然后走出饭店大门。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陈书记,您好。”
“老周,”他说,“帮我查一下锦绣江南饭店的背景,还有一个人,叫王德福,据说搞房地产的。查查他名下的企业,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好的,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纪委吗?我有个情况要反映……”
打完这两个电话,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霓虹灯闪烁的城市夜景。这座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城市,此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们还在那个北方小城里读书。那时候大家都很单纯,没有什么贫富差距,没有什么等级观念。放学后一起去河边摸鱼,冬天在雪地里打雪仗,夏天爬到树上摘桑葚。那时候的王德福虽然也爱欺负人,但至少还有底线。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他的纵容,还是这个社会的扭曲?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李建国打来的。
“志远,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李建国的声音充满了歉意。
“不关你的事,”陈志远说,“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来的。”
“你别这么说……”李建国犹豫了一下,“其实,德福他这几年过得不太好。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欠了一屁股债。他今天可能是心情不好,才会那样说话。”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他侮辱别人的理由。”
“我知道,我知道……”李建国叹了口气,“可是志远,你能不能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就是嘴臭,心眼不坏。”
“我不会跟他计较的,”陈志远说,“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不计较就能解决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最后只好用手机叫了一辆车。
回家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闪而过。这座城市正在快速发展,到处都在修路盖楼。那些高楼大厦背后,有多少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刚到省城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揣着一张派遣证,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在省委大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面飘扬的国旗,暗暗发誓一定要做个好官,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这些年,他确实做到了。从最偏远的乡镇开始,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工作。整治过污染企业,推动过教育改革,处理过群体事件。每做一件事,他都问心无愧。
可是今天,王德福的话还是刺痛了他。不是因为那些侮辱,而是因为那句话——“你们这些人,当了官就忘了本”。
他真的忘了吗?
他扪心自问,这些年确实很少回老家,也很少跟老同学联系。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要开会、调研、接待群众。偶尔有空闲,就想在家陪陪妻子和孩子。那些年少时的朋友,就这样慢慢疏远了。
也许,王德福说得对,他确实变了。但这种改变,是身不由己,还是心甘情愿?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照常去上班。刚到办公室,秘书小周就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陈书记,昨天晚上您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
他接过文件,翻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锦绣江南饭店的法人代表叫王德福,注册资本五千万,实际出资只有一千万。饭店开业三年,偷税漏税金额高达两千多万。不仅如此,王德福名下的房地产公司也存在大量违规操作,包括非法集资、违规预售、虚假宣传等问题。更严重的是,有几起涉及强拆的恶性事件,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这些材料可靠吗?”他问。
“都是从工商、税务、住建等部门调取的原始数据,经过核实,基本属实。”小周说,“另外,纪委那边也反馈说,他们之前就接到过关于王德福的举报信,但因为证据不足,一直没有立案。”
陈志远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原本以为只是一些经济问题,现在看来,已经涉及到违法犯罪了。
“通知省公安厅、省税务局、省住建厅的主要负责人,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开会。”他说。
“好的。”小周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陈书记,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有人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题目叫《省委副书记同学会上耍官威》,内容对您很不利。”
陈志远一愣:“什么内容?”
“帖子里说,您在同学会上因为被人揭短,恼羞成怒,当场打电话威胁要报复。还附了一张照片,是您在饭店前台刷卡签字的背影。”
他苦笑了一下。不用猜也知道,这肯定是王德福干的。这家伙真是疯了,居然敢在网上造谣。
“先不要管它,”他说,“等把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说。”
下午的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小时。各部门负责人都来了,听完汇报后,一个个脸色凝重。省公安厅厅长说:“陈书记,这个案子牵涉面广,涉案人员多,需要成立专案组。”
“同意,”陈志远说,“由省公安厅牵头,省税务局、省住建厅配合,尽快查清事实,依法处理。”
“可是……”省住建厅厅长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陈书记,据我所知,这个王德福在省里有些关系。他跟几个领导走得很近,每年的政协会议都能见到他。我们要是动他,会不会……”
陈志远打断他:“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是谁,只要违法了,就要受到惩罚。你们放心,这件事我来扛。”
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余晖洒在办公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他妻子打来的。
“志远,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可能不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你别骗我了,我还不了解你?你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表面上就越平静。”妻子的声音很温柔,“志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兢兢业业,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别人不理解你,我理解你。”
他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老婆。”
“谢什么,夫妻之间还说这个。好了,你忙吧,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有小时候在田埂上奔跑的情景,有第一次穿上制服时的兴奋,有在大会上发言时的紧张,也有深夜独自一人批阅文件时的孤独。
这些年,他失去了很多东西。陪伴家人的时间,和朋友相聚的机会,甚至是一些基本的自由。但他也得到了很多,人民的信任,组织的认可,还有那份问心无愧的坦然。
可是,这份坦然,在今天晚上被打破了。
他想起王德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想起那些刺耳的话语,想起包间里其他人复杂的眼神。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和这些老同学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省城都笼罩在一股紧张的气氛中。专案组迅速行动,查封了王德福名下的所有企业和账户,冻结了他的资产。同时,公安机关开始传唤相关人员,调查取证。
消息传开后,各种议论纷纷扬扬。有人说陈志远公报私仇,有人说王德福罪有应得,也有人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陈志远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每天照常工作,该开的会照开,该见的客照见。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想很多事情。
这天晚上,他又加班到很晚。正准备回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陈志远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我,您是?”
“我是你刘老师。”
陈志远愣住了。刘老师,那是他初中的班主任,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当年就是他发现了陈志远的学习天赋,鼓励他考高中、上大学,还帮他申请了助学金。可以说,没有刘老师,就没有今天的陈志远。
“刘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有些激动。
“志远啊,”刘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听说你最近在查王德福的事。我想求你个情,能不能放过他一次?”
陈志远的心沉了下去:“刘老师,您怎么……”
“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刘老师打断他,“可是德福他妈找到我这里来了,哭得死去活来的。她说德福的公司要是倒了,他们家就完了。她让我跟你说说,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刘老师,”陈志远艰难地说,“不是我不肯放过他,是他自己犯了法。偷税漏税、非法集资、强拆民房,这些都是违法犯罪的行为。如果我徇私枉法,那就是我的失职。”
“我知道,我都知道,”刘老师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志远,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吗?德福这孩子虽然混蛋,但他也不是坏人。他从小没了爹,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把他抓进去了,他妈怎么办?”
陈志远沉默了。他想起了王德福的母亲,那个瘦弱的农村妇女,为了供儿子上学,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有一年冬天,她冒着大雪走了十几里路,给王德福送来一床棉被。那时候他们正在上晚自习,王德福接过被子,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刘老师,”他深吸一口气,“我不能答应您。法律就是法律,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如果您非要怪我,那就怪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志远,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原则了。老师不怪你,只是……只是觉得可惜。你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啊。”
最好的朋友。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是的,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不懂得什么叫阶级,什么叫地位。王德福虽然爱欺负人,但对陈志远却很好。有一次,陈志远被高年级的学生打了,王德福二话不说,冲上去就跟人家打了一架。虽然最后两个人都挂了彩,但王德福拍着胸脯说:“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那时候,他们是真正的好兄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考上不同的高中开始吧。陈志远考上了县一中,王德福只考上了一所普通中学。从那以后,他们的交集越来越少,共同语言也越来越少。等到陈志远考上大学,离开家乡,两个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直到这次同学聚会,他们才再次见面。可是三十年过去,一切都变了。王德福不再是那个讲义气的少年,陈志远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个子。他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个月后,案件终于尘埃落定。
王德福因涉嫌偷税漏税、非法集资、寻衅滋事等多项罪名,被依法逮捕。他的公司被查封,资产被没收,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消息传出后,舆论一片哗然。有人拍手称快,说这是反腐倡廉的胜利;也有人摇头叹息,说这是人情冷漠的悲剧。
陈志远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默默地处理着日常工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只有他的名字。打开一看,是王德福从看守所里写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志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看守所里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真好,我们都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傻玩。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嫉妒你。你有我没有的一切,学历、地位、尊重。而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现在连钱也没有了。
我不恨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你做得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只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后悔走了歪路。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会选择另一条路。
保重。
王德福”
看完信,陈志远久久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看守所的号码。
“你好,我是省委的陈志远。请问王德福在你们那里表现怎么样?”
“报告陈书记,王德福进来后态度很好,积极配合调查,还主动交代了一些我们没有掌握的情况。按照法律规定,可以从轻处罚。”
“那就好,”他说,“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一下,他身体不太好。”
“陈书记放心,我们会按规定办事的。”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夕阳正红,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他想起了一句话: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不在乎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
是啊,这场旅行,他已经走了大半辈子。有过欢笑,有过泪水,有过成功,也有过失败。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因为他知道,无论做什么,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三个月后,陈志远接到了调令,要去北京任职。
临走前的一天晚上,他独自来到了锦绣江南饭店门口。饭店已经被查封了,大门紧闭,门口的招牌也拆了一半。秋风萧瑟,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栋曾经热闹非凡的建筑,想起了那个晚上的情景。那些话语,那些眼神,那些愤怒和不甘,都已经随风而去。留下的,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和淡淡的惆怅。
手机响了,是李建国打来的。
“志远,听说你要调走了?”
“嗯,后天就走。”
“那……走之前,咱们再聚一次吧?”李建国的声音有些犹豫,“就咱们几个关系好的,不去饭店了,就在我家,我让你嫂子炒几个菜。”
他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晚上,他来到了李建国家的楼下。这是一栋老旧的小区,墙上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好几盏。他爬上六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李建国站在门口,围着一个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凉菜,厨房里飘出一阵香味。
“你嫂子还在炒菜,你先坐。”李建国把他让进屋,又钻进厨房去了。
他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李建国和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照片里的李建国还很年轻,笑得一脸灿烂。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李建国的妻子是个朴实的女人,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他们夹菜。
“志远,这一杯我敬你。”李建国端起酒杯,“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也端起酒杯:“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为了工作。”
“我不是说工作,”李建国摇摇头,“我是说你心里苦。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我知道你为难,一边是老同学,一边是原则。换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其实德福的事,也不能全怪你,”李建国继续说,“他自己走错了路,就该承担后果。只是可惜了,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是啊,”他终于开口了,“我们都变了。只是有的人变得更好,有的人变得更坏。”
“那你呢?你觉得你自己变了吗?”
他想了想,说:“变了,也没变。变的是位置和身份,不变的是那颗心。”
李建国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一套一套的。”
“你也没变,”他说,“还是那么热心肠,还是那么善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李建国的眼眶红了。
“志远,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当然能。北京又不远,坐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你想我了,就来找我。我有空了,也会回来看你。”
“那说定了。”
“说定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各自的工作,聊孩子的教育。李建国的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说起儿子,李建国一脸骄傲:“那小子比你当年还厉害,数学考了满分。”
“那得好好培养,”他说,“将来肯定有出息。”
“借你吉言。”
一直到深夜,他才起身告辞。李建国送他到楼下,看着他上了车。
“志远,”李建国趴在车窗上说,“到了北京,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
“忘不了,”他说,“永远都忘不了。”
车子发动了,驶出小区,汇入城市的车流中。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李建国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三个月后,北京。
陈志远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北京的秋天很美,天高云淡,银杏叶黄了一地。但他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被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接连不断的会议淹没了。
这天下午,他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秘书写的:“陈部长,这封信是转交过来的,寄件人写的是‘一个老同学’。”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群少年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得一脸灿烂。那是他们初中毕业时的合影。
他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的最左边,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旁边站着王德福,比他高半个头,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咧着嘴笑。
他看到了李建国,看到了刘丽华,看到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人,有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有的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志远,无论走多远,别忘了来时的路。——你的老同学们”
他拿着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金黄色。远处,长安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座城市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和希望,也见证着无数人的成长和蜕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他想起了那个北方小城,想起了那条清澈的小河,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是的,他永远不会忘记来时的路。因为那条路上,有他的青春,有他的梦想,有他最初的承诺。
他要继续走下去,带着所有人的期望,走向更远的地方。
两年后。
又是一个秋天,陈志远回到了那个北方小城。
他是来参加一个扶贫项目的启动仪式。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城区,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两年不见,这里又变了许多。新的楼房拔地而起,街道更加宽阔整洁,路上的车也多了不少。
项目启动仪式结束后,他没有马上返回北京,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老城区。
老城区还是老样子,狭窄的巷子,低矮的平房,斑驳的墙壁。他让司机在巷口停下,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的。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扇熟悉的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阿姨。”他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惊喜地说:“是志远?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您。”他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身边,“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老太太擦了擦手,拉着他的手,“你瘦了,在北京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挺好的。”
老太太就是王德福的母亲。两年前王德福被判刑后,陈志远一直托人照顾她,每个月都会寄钱过来。但他从来没有亲自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老人。
“德福在里面表现很好,”他说,“减了刑,再过几年就能出来了。”
老太太点点头,眼眶红了:“我知道,他写信跟我说了。他说谢谢你,要不是你,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老太太抹了抹眼泪,“德福这孩子,从小就没爹,我惯着他,把他惯坏了。要不是你及时拉他一把,他只会越陷越深。等他出来,我要让他好好谢谢你。”
“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老太太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旧照片和信件。
“这些都是德福的东西,”老太太说,“他进去之前,让我替他保管。他说,等他出来,要好好看看这些东西,想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陈志远接过盒子,翻了翻。里面有一张他们小时候的照片,两个男孩勾肩搭背地站在河边,裤腿卷得高高的,手里各拎着一条鱼。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老太太说,“那时候你们多好啊,整天形影不离的。德福常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拿着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也有些破损,但两个人的笑容依然清晰可见。
“阿姨,我可以带走这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你拿去。”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又陪老太太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走出巷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他掏出手机,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
“建国,我在老家,你在哪?”
“我在家呢。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有空吗?出来坐坐?”
“好,你等着,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李建国骑着一辆电动车出现在巷口。他还是老样子,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上车!”李建国拍了拍后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跨上电动车,两个人穿过一条条小巷,最后来到了一座小山坡上。山坡不高,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小城的全貌。
“这个地方,还记得吗?”李建国问。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放学后经常来这里玩。春天放风筝,夏天捉萤火虫,秋天捡树叶,冬天堆雪人。
“当然记得,”他说,“我们在这里埋过时光胶囊。”
“对对对,你还记得!”李建国兴奋地说,“就是那次,我们几个人每人写了一封信,装在铁盒子里,埋在那边那棵大树底下。说好了二十年后再挖出来看。”
“结果呢?”
“结果二十年过去了,谁也没想起来这事。”李建国苦笑,“我也是前几年才突然想起来,跑去挖了一次。可是时间太久了,树都长粗了,根本找不到埋在哪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
笑够了,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递给他:“来,喝一口。”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
“这什么酒?这么难喝。”
“自家酿的高粱酒,纯粮食的,不上头。”李建国也喝了一口,“比你在北京喝的茅台差远了,但就是这个味。”
两人坐在山坡上,看着山脚下灯火通明的小城。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志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考上大学,没有离开这里,现在会是什么样?”李建国忽然问。
他想了想,说:“可能会跟你一样,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也挺好的。”
“是啊,也挺好的。”他顿了顿,“但人生没有如果。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坚定地说,“从来没有后悔过。”
李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一瓶酒喝完,月亮升到了头顶。
“走吧,该回去了。”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山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他想起了王德福,想起了刘老师,想起了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人。有些人已经走散了,有些人还在身边。但无论如何,那段共同的记忆,永远都在那里,不会消失。
“走吧。”他说。
电动车载着两个人,沿着山路缓缓而下。夜风习习,吹动着路边的野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夜的寂静。
他靠在李建国的背上,闭上眼睛。这一刻,他不再是省委副书记,不再是部长,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子,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
回到北京后,陈志远把那张照片放在了办公桌上,正对着自己。每次抬头,都能看到那两个少年的笑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依然繁忙,压力依然巨大。但每当感到疲惫的时候,他就会看看那张照片,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一年后,王德福提前出狱了。
出狱那天,陈志远特意请了一天假,开车去监狱门口接他。
铁门缓缓打开,王德福走了出来。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看见陈志远,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陈志远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
“里面伙食不好。”王德福嘿嘿一笑,“不过也好,减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走吧,我带你去吃点好的。”陈志远打开车门。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王德福想了想,说:“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妈。”
“好,我送你。”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变成广阔的田野,天空越来越蓝,空气越来越清新。
“志远,”王德福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王德福看着窗外,“在里面这两年,我想了很多。以前的我太混蛋了,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我才明白,钱不是万能的,做人要有底线。”
“你能想明白就好。”陈志远说,“出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开个小店,卖点小吃。我妈年纪大了,我不想再让她操心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王德福摇摇头,“我自己能行。这些年攒了点手艺,在里面跟一个师傅学的做面食。他说我的手艺不错,出去以后肯定能养活自己。”
“那就好。”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两人都沉默着,沉浸在歌声里。
“志远,”王德福忽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都过去了。”陈志远说,“我早就忘了。”
“可是我忘不了。”王德福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后悔的就是伤害了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那样对你……”
“行了,”陈志远打断他,“既然是朋友,就别再说这种话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
王德福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车子在黄昏时分到达了小城。陈志远把王德福送到家门口,没有进去。
“你不进去坐坐?”王德福问。
“下次吧,”陈志远说,“我还要赶回北京,明天有个重要的会。”
王德福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你也是,好好生活。”
陈志远发动车子,掉头离去。后视镜里,他看到王德福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按了按喇叭,算是回应。
夕阳西下,把整个小城都染成了金色。他开着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路,驶向远方。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他。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比如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比如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朋友。
比如那颗始终跳动着的赤子之心。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拟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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