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好奇过：巧克力这种让人欲罢不能的美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人类食谱的？
长期以来，考古学和历史学的共识是，可可植物的种植与消费主要集中在美洲西南部以及中美洲和南美洲地区。而北美东南部的原住民，因为气候条件完全不适宜可可这种热带植物生长，似乎与这种美味无缘。但最近发表在《PLOS One》期刊上的一项研究，却给这个"常识"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反例。
陶片上的微量证据
这项研究的起点，要追溯到2014年。当时，南卡罗来纳大学（USC）的考古学家与马斯科吉民族（Muscogee Nation）合作，从位于今天美国佐治亚州的埃托瓦土丘（Etowah mounds）遗址中，收集了31块陶器碎片。
埃托瓦土丘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这个占地54英亩的遗址，位于玛丽埃塔市附近，保留着1000多年前曾经在这里繁荣一时的原住民社区的显著遗迹。在密西西比文化时期（大约公元1000年到1550年之间），埃托瓦土丘被分阶段建造，在多层隆起的土台上及其周围，矗立着规模宏大的建筑和房屋。
研究人员早就知道，生活在美国西南部的原住民大约在同一时期已经开始消费可可。他们好奇的是，古老的贸易路线是否有可能把这种植物带到了更远的东部。
三种生物碱的"巧合"
南卡罗来纳大学的考古学家、该研究的合著者亚当·金（Adam King）向《大众科学》解释了他们的研究思路："我们的兴趣在于，通过质谱法测定陶器吸收的残留物的化学成分，寻找埃托瓦土丘消费可可的证据。"
研究团队在陶片上确实鉴定出了可可的特征性生物碱——包括可可碱、茶碱和咖啡因。生物碱是天然存在的含至少一个氮原子的有机化合物，这三种物质组合出现，通常被视为可可消费的典型化学指纹。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这些标志物的存在，并不一定能立刻证明什么。因为美国东南部的原住民长期以来一直使用一种叫做"亚豪冬青"（yaupon holly，学名Ilex vomitoria）的植物，制作一种具有重要文化意义的饮品。巧的是，这种植物也含有完全相同的三种生物碱。
这就给研究出了一个难题：陶片上的残留物，到底来自可可，还是来自亚豪冬青？
保守的结论与十年的等待
面对这种无法区分的情况，研究团队选择了最严谨、最保守的解读。亚当·金说："由于我们无法区分这两种植物，我们选择了保守的解释——我们的结果表明，埃托瓦的人们饮用了亚豪冬青饮品。"
这个结论虽然稳妥，但显然不是研究的终点。十年过去了，金一直没有放弃重新审视这些证据的机会。2024年，他终于等来了一个契机：他获得机会，将其中三块陶片提交给由法国国家科研中心（French National Centre for Scientific Research）主导的一项关于古代可可DNA的独立研究。
这项新的DNA分析，正是为了解开十年前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陶片上的残留物，究竟是可可，还是亚豪冬青？
正反两方的证据较量
如果我们把这个问题看作一场辩论，正反双方的论据其实都相当扎实。
反方观点：这可能是亚豪冬青，不是可可。支持这一观点的人会指出，亚豪冬青在东南部原住民文化中有着深厚的根基。这种植物在当地随处可见，被用来制作一种名为"黑饮"（black drink）的仪式性饮品，在社交和宗教活动中扮演重要角色。既然陶片上检测出的生物碱组合与亚豪冬青完全重合，那么在没有更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将其归因于本地常见植物，显然更符合奥卡姆剃刀原则——最简单的解释往往是最可能的。
正方观点：这确实可能是可可。支持这一观点的人则会强调，美国西南部的原住民在同一时期已经在消费可可，这说明可可的贸易网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广阔。如果西南部的部落能够通过贸易获得可可，那么东部的密西西比文化社群为什么不能通过同样的网络获得呢？埃托瓦土丘作为当时的重要政治和 ceremonial 中心，完全有能力和资源参与到长距离贸易中。
两种解释都有道理，但也都存在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方。这正是科学研究的魅力所在——在证据不足时，保持开放态度，同时继续寻找新的证据。
DNA分析带来的新视角
2024年的DNA分析，正是为了打破这个僵局。如果陶片上的残留物中能够提取出可可特有的DNA序列，那么就能确凿地证明可可曾经出现在埃托瓦。反之，如果DNA指向亚豪冬青，那么之前的保守结论就得到了验证。
虽然论文的摘要部分没有给出DNA分析的最终结论，但这项研究的发表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关于北美东南部原住民是否消费可可的问题，科学界正在认真对待，并且有了新的研究手段来回答它。
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关注？
这项研究的意义，远不止于"古人喝没喝过巧克力"这么简单。它触及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对历史的认知，有多少是基于确凿的证据，又有多少是基于"合理推测"？
在考古学中，有一个著名的陷阱叫做"缺席即不存在"——当我们没有在某处发现某种事物的证据时，很容易默认它在那里从未存在过。但埃托瓦土丘的案例提醒我们，缺席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证据，或者还没有用对方法去寻找。
十年前，研究团队面对无法区分的生物碱，选择了保守的解读。这体现了科学研究的严谨性——不夸大、不猜测、不把"可能"说成"肯定"。但十年后，他们带着新的技术手段回来了，试图回答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这种"不满足于现状、持续追问"的精神，正是科学进步的核心动力。
贸易网络比想象中更复杂？
如果最终DNA分析证实了可可确实存在于埃托瓦，那么这将意味着什么？
首先，它意味着北美东南部与西南部之间，可能存在一条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古代贸易路线。可可原产于中美洲和南美洲的热带地区，要到达佐治亚州，需要经过漫长的运输。这条贸易链是如何运作的？中间经过了哪些中转站？由哪些群体掌控？这些都是值得进一步探索的问题。
其次，它意味着密西西比文化时期的原住民社会，其复杂程度可能超出我们此前的认知。能够获得可可这样的异域奢侈品，说明埃托瓦的精英阶层拥有广泛的社交网络和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这对于理解当时的社会结构和权力运作，提供了新的线索。
当然，这一切都还建立在"如果"的基础上。在DNA分析结果明确之前，我们仍然只能把可可出现在埃托瓦视为一种"可能"，而不是"事实"。
科学的不确定性，恰恰是它的力量
对于习惯了"非黑即白"的读者来说，这种"可能""或许""尚待确认"的表述可能会让人感到不过瘾。但正是这种对不确定性的坦诚，才是科学最值得信赖的地方。
想象一下，如果十年前的研究团队在无法区分可可和亚豪冬青的情况下，就贸然宣布"埃托瓦发现了可可"，那会怎样？这个结论可能会被广泛传播，写进教科书，成为"定论"。但事实上，它可能是错误的。一旦后来被证伪，不仅会损害科学的公信力，还会让公众对考古学产生"不靠谱"的印象。
相比之下，选择保守的解读，然后继续研究，虽然过程更漫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这正是科学方法的核心：不急于下结论，让证据说话，并且在证据不足时，坦然承认"我们不知道"。
接下来会怎样？
目前，这项研究的DNA分析部分仍在进行中。如果结果支持可可的存在，那么考古学界可能需要重新审视北美东南部原住民的饮食文化，以及他们与更广阔世界的联系。如果结果指向亚豪冬青，那么这次研究也并非没有价值——它验证了之前保守解读的正确性，同时也为区分这两种植物提供了新的方法论参考。
无论结果如何，这项研究都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考样本：当我们面对一个看似"已知"的历史图景时，是否应该偶尔停下来问一句——"我们真的确定吗？"
也许，在某个博物馆的储藏室里，在某个遗址的泥土中，还藏着更多等待被重新审视的"旧证据"。它们可能不会自己说话，但新技术和新问题，或许能让它们开口。
关于千年前东部原住民是否尝过巧克力的这个问题，科学界目前还没有最终定论。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这个问题值得被认真对待。而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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