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升学宴那天，村书记让人捎来个包裹。

我老婆先把这个包裹给接了过去。她把这个包裹给拆开了，朝里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话，就把它递到了我的手上。我把它接了过来，里头放着的是两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这两个字。

我老婆到厨房端菜了。我站在那个地方，手里捏着那两百块钱，纸条上那两个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村书记儿子结婚，我随了5999。

那个时候我刚刚从工地那边回来，手头攒下了一些钱。老婆说随个两千块钱就可以了，我说书记家办事的话，少了的话不太好看。她说你一个打工的，跟人家比个什么劲。我没有吭声，最后取了六千块钱出来，从里头抽出了一张当作零花，把剩下的都塞进了红包里头。

那天去喝喜酒的时候，书记在门口迎客，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理得挺整齐。他接过红包的时候笑着说哎呀你太客气了。我说应该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进去坐。

坐上席的那些人，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坐的是偏桌，跟几个工友坐在了一块。菜色方面还算不错，书记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说谢谢大家，吃好喝好。我站起来跟他碰杯，他说你坐。

旁边有个老人说书记儿子找的是城里姑娘，陪嫁方面带了一辆车。我没有说话，夹了块鱼。

后来我就没有怎么去想这个事了。该打工的时候去打工，该过日子的时候过日子。

我女儿今年考上了本科，虽然不是985也不是211，但也是个正经本科。通知书到的那天，我老婆眼眶都红了。我说办几桌热闹热闹。她说行，把亲戚和村里关系好的都叫上。

我没有请书记。我跟老婆说，人家书记忙，不一定有空过来。老婆说也是。

但书记还是知道了这个事情。村里就那么点大的地方，谁家办个事传得很快。

升学宴那天来了十几桌人，热热闹闹的。我喝了点酒，有点上头了。书记让人捎来了那个包裹。

我老婆后来跟我说，她拆开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说咯噔啥。她说没咯噔啥。

我倒没有咯噔。就是站在那个地方，手里捏着那两百块钱，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没有什么好笑的。

你说人家欠你吗。人家又没有让你随那么多，是你自己愿意的。你随5999的时候也没有指着人家还你5999，对不对。

但心里就是有个地方，不太得劲。

也不是说心疼那几千块钱。就是觉得，好像什么东西不太对，但你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我老婆说算了，两百也是心意。我说嗯。

然后我就去招呼客人了。

后来跟朋友喝酒的时候说起了这个事情。他说你傻啊，一个打工的随那么多，人家记都不一定记得你。我说我记得就行。他说你记得有啥用。

我想也是。

其实书记这个人不坏，村里修路的时候捐了五万块钱，谁家有困难的时候也帮。就是这个人情往来方面，可能人家没有往心里去。又或者觉得两百块钱已经够意思了。

我也搞不清楚。

我有时也会想，当初随那么多，是不是有点想巴结人家。老婆说我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说那你别让我去。她说我要不让你去，你心里更不得劲。

也是。

我有个工友，他儿子结婚的时候远房亲戚随了五百，后来那亲戚家办事他回了两百。亲戚就不来往了。他说不来往就不来往，我又不欠他的。我说你是不欠，但人家心里不舒服。他说不舒服就不舒服，我还不舒服呢。

这是两回事。书记跟我不是亲戚，远房都算不上。但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打工那会儿，有个工头特别会来事，谁家红白喜事都随礼，不多，一家两百。但他记性好，谁家办过事都记得。后来他家里出事借钱，那些收过他礼的人都借了。他说这就是人情，存着用的。

我那个时候觉得他说得对。现在想想，存着用也得看存给谁。

像我这种，存给书记，人家可能觉得我存的不是人情，是别的什么。

女儿问我，爸你咋了，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高兴着呢。她说那就好。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她妈年轻时候。

我跟老婆说，等闺女毕业了，咱就不随礼了，谁家都不随了。老婆说你说过八百遍了。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说行，你说了算。

然后她又说，那书记家要是再办事呢。

我说，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