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越南国会批准调整老街—河内—海防铁路投资方案,决定再增加86万亿越南盾资金,折合大约30亿美元。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新增资金已经接近项目原投资额的42.4%。
越南目前仍处在加快工业化、基础设施建设和产业升级的阶段,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财政空间谈不上宽松。
在这种情况下,愿意继续拿出30亿美元推进一条连接中国方向的铁路,说明这条线路在越南整体经济规划中的位置已经明显提高。
这个变化还要放到越南近期的贸易数据里看。越南已经出现连续6个月贸易逆差,上半年累计逆差达到166.5亿美元,创下接近10年来的新高。
到了7月,逆差仍没有收窄,前7个月累计已经超过205亿美元。
越南过去长期保持贸易顺差,如今突然出现这么大的逆差,不少人据此判断越南制造业出了问题。可从进口结构来看,情况恰恰没有这么简单。
越南这些年承接了大量面向欧美市场的制造业订单。早些年,一部分企业会把中国生产的商品运到越南,进行简单加工、包装或者改变产地信息,再以越南产品身份出口欧美。中美贸易摩擦加剧后,这种做法一度比较常见。
到了2025年以后,美国加大了对越南转口贸易和原产地问题的审查力度,简单加工已经越来越难满足要求。企业的生产方式也随之调整,更多业务开始变成真正的跨国产业分工。
现在比较常见的模式,是中国提供核心零部件、生产设备、工业材料和配套产品,越南负责加工、组装和部分制造程序,再把成品卖到美国和欧洲。只要越南境内的生产环节达到原产地规则要求,产品就可以按规定申报越南原产。
这也解释了越南为什么会突然大量增加从中国进口。
2026年上半年,越南从中国进口总额达到1152亿美元,同比增长36%,占越南全部进口的40.7%。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进口商品的用途。越南从中国进口的商品中,生产资料占94.1%,真正面向居民消费的商品只有5.9%。
也就是说,越南大量增加进口,不是因为越南消费者突然开始集中购买中国商品,而是制造业需要更多来自中国的零部件、设备和材料。
电子、电脑以及零部件的进口额大约达到1100亿美元,同比增长62%;机械设备、工具以及零配件进口大约346亿美元,同比增长22.9%。这两大类加起来,已经占到越南进口总额的大约一半。
在机械设备进口领域,中国供应的比例更是超过50%,已经成为越南最重要的设备来源。
这组数据已经说明,中越产业链之间的联系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买卖关系。
中国在很多制造业环节具备完整的上游供应能力,可以提供设备、零部件、原材料以及技术配套;越南则利用较低的劳动力成本、面向欧美市场的贸易条件以及不断扩大的制造业投资,承担更多加工和组装任务。
越南出口规模越大,需要从中国采购的生产资料往往也越多。这样一来,越南对华贸易逆差扩大,并不必然说明越南出口能力下降,反而可能说明它的加工制造规模还在继续增加。
2026年上半年,越南对美国贸易顺差达到753亿美元,但同期对中国贸易逆差高达773亿美元。
越南向美国大量出口商品,赚取美元收入,同时又需要用这些收入购买中国的设备、零部件和工业材料。
中国企业获得的是产业链上游订单和更高价值的制造环节收入,越南获得的是加工制造带来的就业、税收、出口以及GDP增长。双方已经形成了很难在短期内拆开的产业合作关系。
越南想减少这种依赖也并不容易。钢铁、化工、高端电子元器件、精密设备等领域,越南自身产业基础还不够完整。
如果改从日本、韩国、欧洲或者美国大规模采购,很多产品不仅成本更高,供货速度和配套效率也未必合适。
中国珠三角、广西、云南与越南北部距离很近,陆路和海运都比较方便。制造企业临时需要补货、调整零部件供应或者扩大产能时,中国供应商能够更快响应。
与此同时,RCEP已经为区域内产业分工和贸易往来提供了相对成熟的制度条件。越南制造业越往前发展,与中国供应链的实际联系反而可能越深。
也正因为如此,老街—河内—海防铁路的重要性越来越高。
过去几年,越南一直希望同时维持对华经贸关系和对美关系。一边需要中国的市场、投资、设备和产业链,一边又希望从美国获得更多经贸、安全以及高科技合作机会。
这种平衡在中美竞争持续升级后越来越难维持。贸易问题已经扩展到科技、金融、安全和区域战略,美国也不断要求亚洲供应链降低对中国的依赖。
越南面临的现实问题是,它可以在外交上保持灵活,但经济运行无法脱离成本和效率。
过去越南对连接中国铁路网一直比较谨慎。泛亚铁路概念提出已经三十多年,中老铁路通车也快5年了,中泰铁路还在持续推进,越南相关线路却长期进展缓慢。
这里既有资金、建设能力和线路标准问题,也有越南对中国经济影响力进一步扩大的顾虑。
这一次追加86万亿越南盾,并且明确推动项目加快实施,至少说明越南在经济层面的判断发生了变化。铁路能不能带来运输成本下降、贸易效率提升和产业投资增加,已经比单纯的地缘顾虑更值得重视。
美国这些年也在积极发展对越关系。拜登政府时期,美越关系连续提升,从“全面伙伴关系”升级到“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外交定位已经与中越关系处在同一等级。
美国当时谈过供应链转移、半导体合作、海上安全等多个方向,越南对此也抱有很高期待。
可真正落实到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稳定市场准入以及核心工业技术转移时,美国能够提供的资源仍然有限。特朗普重新执政后,关税、出口管制和汇率问题又进一步增加了越南对美贸易的不确定性。
对越南来说,外交关系可以继续拓展,但工业发展需要的是能够直接使用的设备、零部件、交通设施和稳定市场。
中国能够提供的恰好集中在这些领域,包括完整供应链、庞大消费市场、跨境铁路网络以及通往欧亚大陆的陆路运输体系。
老街—河内—海防铁路建成以后,这些条件会直接转化成越南的物流能力。
越南一直希望提高自己在中南半岛交通和贸易体系中的地位。单靠海运并不够,陆路运输能力同样重要。
老挝已经提供了一个现实参考。中老铁路投入运营后,老挝开始加快从传统内陆交通格局向跨境运输节点转变,铁路货运量持续增加,经济增速也一度进入东盟前列。
越南拥有海防港,如果铁路能够直接连接中国铁路网络,作用会更加明显。
中国西南地区的货物可以通过铁路进入越南北部,并抵达海防港出海;从海防港进入越南的货物,也可以通过铁路向北进入中国,再衔接中欧班列前往欧洲。
这样一来,越南不仅能继续发展出口制造业,还可以增加跨境运输、港口服务、仓储、物流以及沿线工业投资。
这就是越南愿意继续追加30亿美元的重要原因。
越南愿意把这笔钱拿出来,态度已经非常清楚:涉及中国市场、中国供应链和跨境交通的大项目,越南越来越不敢耽误,也越来越耽误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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