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米
昨晚上大学的侄女突然发微信给我:大姑能不能给我转2000元啊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彼时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正拿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浴室里的热气顺着门缝漫出来,把卧室的镜子蒙上一层薄雾。我走过去拿起手机,看见微信对话框里跳出那行字。
“大姑,能不能给我转2000元啊?”
发信人备注是“小雨”。我侄女,我大哥的独生女,今年在省城读大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浴室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漏水,一个月前我就说要换垫圈,一直拖到现在。
她没叫我“姑姑”,也没说什么事,就这一句,掐头去尾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发出来,又像是怕我多问。
我拨了语音通话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
“大姑,不方便接,打字行吗?”
我打字:“出什么事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窗外有风,六月末的夜晚还不算太热,小区里不知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才回过来一段话。
“没什么大事,就是月底了,生活费花完了,饭卡也没钱了。我爸妈那边……大姑你先别跟他们说行吗?下个月我打工还你。”
我皱了皱眉。大哥大嫂在老家开一个小饭馆,供小雨上大学不容易,但每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从来没断过。小雨不是个大手大脚的孩子,去年寒假来我家住了几天,我还记得她走的时候非要把两百块塞我枕头底下,说是在我家白吃白喝不好意思。
一千五,在省城撑一个月确实紧巴巴的,可也不至于才二十四号就见底。
我又拨语音,她还是不接。
“小雨,你跟大姑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钱的事好说,但你得让我知道。”
这次她回得很快,像是怕我起疑:“真的就是生活费花完了,大姑,我下个月就能还你,我找了个奶茶店的兼职,月底发工资。”
我叹了口气,转了2000给她。
转账过去的那一瞬间,屏幕上跳出来“已收款”。我盯着那个小小的灰色方框,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在老家院子的井边打水,绳子放下去,桶落进水里,却听见一声空响。
她说了声“谢谢大姑”,就再没了动静。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了一张学校图书馆的照片,配文是“期末加油”,照片里窗外的梧桐树绿得正好。再往前翻,是她跟室友一起吃饭的合照,几个女孩子对着镜头比耶,笑得没心没肺。
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白天看不出来,夜里借着月光反而清晰了。
我想起小雨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大哥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大嫂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两口子起早贪黑,小雨就经常寄放在我妈家。我那时候刚工作,每周末回老家,总能看见她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冰棍,等爷爷赶集回来。她见了我,眼睛会亮一下,喊一声“大姑”,然后冲过来抱住我的腿,脑袋只到我腰那么高。
有一次我回家,给她带了一盒彩色铅笔,三十六色的。她高兴坏了,拆开包装纸的手都在抖,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那天晚上她趴在小桌上画画,画了一个多小时,画了一座房子,房子前面有树,树下站着四个人:爷爷、奶奶、大姑、小雨。大哥大嫂没在画里。
我妈看了,叹口气,说这孩子心里啥都明白。
那时候小雨七岁。
后来大哥攒了点钱,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日子慢慢好起来。小雨上了初中,又考进县重点高中,再后来去了省城读大学。她长大的这些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见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上一次见面,还是今年春节。
大年初三,一家人围在饭馆的圆桌边吃饭。小雨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剥着虾,别人说话她听着,偶尔笑一下。大嫂说她上学期拿了奖学金,她不好意思地低头,说“就三等奖,没多少”。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脸上少了小时候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多了几分文静。
现在想来,文静里似乎还藏了点别的什么。
第二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假,打算去省城看看她。没告诉她,想着搞个突然袭击,看看她到底在忙什么。从我家开车到省城,走高速一个半小时。那天下午天阴着,云层压得低,像是憋着一场雨。我在服务区给她买了杯奶茶,她爱喝芒果味的,我记得。
到她学校的时候,刚好下午四点。我把车停在东门外,给她发消息:“小雨,我在你学校门口,出来一下。”
这次她秒回:“大姑你怎么来了?”
“正好出差路过,给你带了杯奶茶。”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出现在校门口。远远地我就看见了她,白色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她个子比春节时又高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可步子迈得小,像是有些迟疑。
她走到车窗边,我叫她上车。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六月的潮气。
“大姑,你怎么来了?”她又问了一遍,眼睛看着我,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
我把奶茶递给她:“顺路。怎么样,期末复习累不累?”
“还行。”她接过奶茶,双手捧着,没插吸管,“大姑,其实你不用专门跑一趟的,我没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脸也瘦了,下巴尖了一些。
“小雨,”我说,“你现在告诉大姑,那两千块到底干嘛了。我不生气,也不告诉你爸妈,但你得让我心里有数。”
她低下头,奶茶杯在她手里转来转去。车外的风把几片樟树叶吹到挡风玻璃上,停留了一秒,又被吹走。
“大姑,我……”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欠了别人钱。”
我的心一沉。
“欠谁的?多少?”
“同学。”她的声音很小,“其实不止两千,是五千。我自己还了两千,还差三千。大姑,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奶茶杯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室友,小敏,她老家出了点事,急用钱,我就把生活费借给她了。后来她说下个月还,结果人不见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去找她家里,她爸妈说她也欠了外面很多钱,他们不管。大姑,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那五千块是怎么来的?你自己的?”
她摇头:“我自己的生活费就一千五,哪来的五千。我……我在网上那个平台借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平台?”
“一个借贷软件,当时小敏说让我帮她借,利息她自己还。我就……”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我就注册了,借了五千,借条上写的是我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像是快要下雨了。
“借了多久了?现在利滚利多少?”
“大姑,你别问了,我自己能解决。”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我在奶茶店打工,一个月有两千多,省着点花,几个月就还完了。”
“你告诉我,现在总共欠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连本带利,六千三。”
我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奶茶杯上的标签。她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我记得这只手小时候攥着我的手指,过马路的时候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行,”我说,“大姑先帮你还上。但是小雨,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大姑,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能——”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第一,这笔钱不算我给你的,算我借你的,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不着急。第二,从现在起,你不许再碰任何借贷平台。第三,这次的事,等你放假回家,自己跟你爸妈说。”
她的嘴张了张,最终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拿出手机,又给她转了七千。
“六千三还债,剩下的充饭卡。期末了,别亏着自己。”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眼泪又涌出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额头抵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大姑,对不起……我真的好怕,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她的肩膀那么瘦,瘦得让人心里发酸。
雨终于落了下来。车窗外的世界被雨幕模糊了,车里的时间也仿佛变得粘稠。她哭了很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才坐直了身子。
“大姑,谢谢你。”她抹了把眼泪,鼻子红红的,“钱我会还你的,等我暑假打工。”
“不急。”我笑了笑,“先回去好好复习,别挂科。”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雨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她走出去两步,又转过身,隔着雨幕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小时候在老家院门口等我的样子。
“大姑,你回去路上开慢点。”
我冲她挥挥手。
看着她走进校门,消失在转角处,我才发动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弧线,一下一下,世界变得清晰又模糊。
回程的高速上,雨越下越大。我打开电台,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熟悉,歌词记不全了。我忽然想起我妈多年前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一句话。
她说,小雨这孩子啊,命里缺个能替她撑腰的人。
那时候我不以为然。大哥大嫂不缺她的吃穿,爷爷奶奶疼她,我这个大姑虽然不常在身边,但心里也记挂着她。怎么会没人撑腰呢?
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她不敢跟爸妈说,不敢跟爷爷奶奶说,也不敢轻易跟朋友开口。她在那个城市里,一个人扛着,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越撞越慌,越慌越错。
而我,是她最后才想到的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
晚上到家,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大姑家,今天就不回老家了。你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雨后的城市。空气里有种洗过的干净味道,远处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手机又响了一下,我低头看。
是大嫂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大嗓门:“妹子,小雨给你转钱了吧?那个死丫头,我不让转,她非得转,你收下啊,别惯着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才发现小雨在一个小时前给我转了2000,备注写的是“给大姑买点好吃的”。
我收了款,给大嫂回复:“姐,收到了。小雨懂事,你别老骂她。”
大嫂说:“懂事什么呀,就知道乱花钱。对了,她下个月回家,我让她给你带点腊肉,自己家灌的。”
我说好。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细细的裂纹,又想起小雨在我车里哭的样子。她问我“大姑你能不能给我转2000元”的时候,心里得有多害怕啊。
还好,她最后还是开口了。
而我能做的,就是做那个她敢开口的人。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很淡的一弯,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我闭上眼,想着下次去省城看她,得记得再给她带杯芒果味的奶茶。
那时候的她,应该能笑得更轻松一些了吧。
两千米(续)
放暑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小雨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宿舍的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支栀子花,花瓣洁白,像两片小小的手绢。
“大姑,我明天考最后一门,后天就回家了。”
我回她:“东西多不多?我后天正好没事,去接你。”
她秒回:“不用不用,我自己坐高铁回去就行,很快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再坚持。这孩子刚从一场混乱里爬出来,总想证明自己能行。我懂,便由着她。
第三天傍晚,她给我发消息:“大姑,我到家啦!给你看看我妈做的饭。”后面跟了一张照片,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热气腾腾的,筷子都摆好了。我一眼就看见桌角那道豆瓣鲫鱼,我妈生前最爱做,大嫂学了她的手艺。
“多吃点,暑假没事来大姑这儿住几天。”我说。
她没回,大概是忙着吃饭去了。
后来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能从朋友圈里看见她的动态。今天在饭馆里帮大哥端菜,明天跟大嫂去镇上赶集,后天陪着爷爷奶奶在院子里乘凉。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一次,她在深夜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大姑,谢谢。”
时间是凌晨一点多。我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有些谢谢,回什么都多余。
七月中旬,我请了年假回老家。车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多小时,下了匝道,穿过一片片稻田和鱼塘,停在了镇子东头那棵大槐树下。大哥的饭馆就在树对面,招牌上写着“老赵家常菜”,红底白字,有些褪色了。
我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大槐树浓荫匝地,树底下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人,棋子在木板上敲得哒哒响。我穿过马路,还没走到饭馆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大姑!”
小雨从门里跑出来,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站到我面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接什么,我是回自己家。”我抬手替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瘦了,是不是累的?”
“没有,我还胖了两斤呢。”她伸出一只胳膊给我看,“你看,是不是有肉了?”
我捏了捏她的胳膊,确实比上次结实了些。
“大姑,快进屋,外头热。”她拉着我往里走,“我爸刚卤了一锅猪蹄,趁热吃。”
饭馆里开着空调,一股凉气裹着卤香扑来。大哥从后厨探出头,看见我,咧开嘴笑:“来了?正好,陪哥喝两杯。”
“下午还得开车回去,不喝了。”我在靠窗的桌边坐下,“你忙你的,我坐会儿。”
大哥缩回头去,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小雨给我倒了杯酸梅汤,冰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大姑,你先喝着,我去把碗洗了。”
我拉住她:“坐会儿,陪大姑说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围裙上沾着几片葱花,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是洗洁精的味道。我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暑假就在家里帮忙?”
“嗯,早上起来帮我妈择菜,中午晚上端端盘子洗洗碗。不忙的时候在楼上看看书。”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大姑,我领你上去看看,我屋里重新收拾了。”
楼上有个小房间,是大哥专门给小雨留的。小时候我来接她去城里玩,她就住在我家;不来的时候,她就在这个小屋里写作业、看书。我跟着她上了楼,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飘出来。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都是早些年的了,边角卷起来又被压平。书桌上摞着一排书,最上面是一本英语词汇书,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我眼睛扫过桌面,停在一个小小的相框上。那是一张老照片,我抱着三四岁的小雨,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照片里我穿着大学刚毕业时最常穿的那件白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笑得很傻。小雨穿一条碎花裙子,头上别着一个粉色发夹,一只小手紧紧揪着我的衣领。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我有些意外。
“爷爷翻出来的,我就要过来了。”她走过来,也看着那张照片,“大姑,你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我笑了:“那会儿瘦,现在都胖了。”
她也笑,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那盒子我认得,是她小时候用来装彩色铅笔的,上面画着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铁皮边缘有些锈了。
她打开盒子,我凑过去看。里面装着一些小物件:一张奖状,折得整整齐齐;一朵用作业纸折的花;一个断了一只耳朵的瓷兔子;几颗彩色的玻璃珠;还有一条褪了色的红头绳。
“你这些破烂还留着呢。”我嘴上打趣,心里却软了一下。
“这都是我的宝贝。”她合上铁皮盒子,重新放回纸箱里,“大姑,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大半夜的,你背我去镇上的诊所。那时候下雨,你让我打着伞,自己淋得透湿。我趴在背上,特别安心,想着我大姑在,我就不怕。”
我愣了一下。那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晚雨很大,她很烫,像个小火炉。
“后来我病好了,你回城里上班,我在院门口哭了半天。”她笑了笑,“那时候觉得大姑走了,天都塌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摸摸她的头,“你现在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她没说话,只是笑。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像是一波一波的海浪。我忽然想起那个深夜,她发来的那行字,隔着两千米的距离,轻飘飘的,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小雨,”我说,“你那个同学小敏,后来有消息吗?”
她摇摇头,表情平静了很多:“没有。大姑,其实我后来想明白了,她可能也是被逼到没办法了。我听说她家里欠了很多钱,她爸妈根本不管她。她走之前给我留了张纸条,说对不起。”
“你恨她吗?”
“一开始恨,现在不了。”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钻进来,吹动了她的发梢,“她也是一个人扛,扛不住了才跑。大姑,要不是有你,我可能也会跟她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你不会。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勇敢。”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大姑,那七千块我攒了一些了。等我走之前给你。”
“不急,说了不急。”
“不行,我要还的。”她的语气很认真,“我算了,暑假在家里帮忙,我妈一个月给我八百,加上之前奶茶店的工资,我能还你三千。剩下的等开学了,我一边上课一边周末打工,再还你。”
我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又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攥着冰棍蹲在门口等爷爷的小女孩。她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大姑等着。”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饭馆里吃了顿饭。大哥的卤猪蹄做得真不错,皮糯肉烂,酱香浓郁。小雨坐在我旁边,一个劲给我夹菜,自己没吃多少。大嫂忙完了也坐过来,一边擦汗一边跟我唠家常,说小雨暑假里帮了不少忙,就是有时候太安静了,总在楼上待着,也不知道想什么。
我看了小雨一眼,她低着头啃一块冬瓜,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我说。
大嫂叹了口气:“是啊,咱也管不动了。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没说话。
快走的时候,小雨送我到车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对毛线勾的杯垫,一红一蓝,针脚细密,图案是两朵小花。
“我自己勾的,练手。大姑你放办公室用。”
我收下,放进包里:“谢谢,大姑喜欢。”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小时候得到那盒彩色铅笔时的样子。
我发动车子,慢慢驶出镇子。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午后的热浪里。
回到城里,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上班、开会、加班、应酬。我偶尔在深夜看她的朋友圈,知道她开始看书了,知道她学会了做糖醋排骨,知道她跟爷爷学会了怎么修自行车。她发得不多,但每条都带着一股热腾腾的生活气息。
我渐渐放下心来。那个深夜的2000块,像一块投进深潭的石子,涟漪散了,水面又平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生活总有办法让你知道,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八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收拾换季的衣服,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省城。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赵雨的同学吗?”对方是个女孩,声音急促,带着哭腔。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是她姑姑。你是哪位?”
“阿姨你好,我是小雨的室友,我叫陈露。小雨她……她出事了,在省人民医院急诊,你能来一趟吗?”
我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怎么回事?她不是在老家吗?”
“她今天回学校了,说是有个兼职要面试。晚上我们在宿舍,她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晕过去了。我们叫了救护车,现在正在急诊。阿姨,你能来吗?我……我有点害怕。”
“我马上来。”我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从我家到省城,白天一个半小时,夜里我把车开到了限速的极限。高速公路上车不多,路灯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我逆流而上。车窗外的风呼啸着,可我心里比这风声更乱。
她怎么突然回学校了?什么兼职?她没跟我说。
到了医院,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把车停在急诊门口,跑进去,在走廊上找到了陈露。她蹲在墙边,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露?”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红肿:“阿姨,你来了。小雨在里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要马上手术。我……我签不了字,就给你打电话了。她手机里存的‘大姑’,我一看是你……”
“她爸妈呢?”
“小雨不让我打。她说先打给你。”陈露站起来,手指绞在一起,“阿姨,手术费要交八千,我凑了三千,还差……”
“我来交。”我打断她,快步走到缴费窗口。
交完费,我签了手术同意书。很快,小雨被推进了手术室。她闭着眼睛,嘴唇很白,额头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我跟着推车走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我:“家属在外面等。”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扇门关上,门上方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亮了起来。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陈露靠在我旁边,小声说:“阿姨,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小雨下午回来就说不舒服,我以为她是中暑了,让她喝点藿香正气水。没想到……”
“不怪你。”我拉着她坐下,“谢谢你送她来医院。”
“应该的。”她低下头,过了会儿又抬起来,“阿姨,小雨这段时间挺拼的。她暑假打了两份工,白天在奶茶店,晚上给一个高中生补课。有时候回来得晚,就在宿舍里啃馒头。我劝她别那么累,她说不累,想早点把钱还上。”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她跟你说过欠谁钱吗?”
陈露摇头:“没有,她嘴严得很。有一次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说什么‘下个月一定还’,我就猜她缺钱。但我问她,她只说没事。”
我闭上眼,靠到墙上。手术室里的动静被门隔开,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偶尔有护士出来,脚步匆匆,很快又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却一个字都没告诉我。她只字不提那七千块,只字不提自己打了两份工,只字不提每天啃馒头。她想靠自己,想证明她可以。可她没想过,她病了、倒了、出了事,最心疼的是谁。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小雨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人昏昏沉沉地睡着。医生说她送来得及时,手术很顺利,但手术后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那么劳累。
我办好了住院手续,在病房里守着她。陈露本来想留,我让她回学校,明天再说。她走了之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小雨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她小时候在镇上的诊所里打针,哭得惊天动地,非要我抱着才肯让护士靠近。现在她长大了,自己坐高铁回学校,自己兼职,自己病倒,自己被人送进医院。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正给她擦脸,她慢慢睁开眼睛,先是一阵茫然,然后看见我,眼神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大姑……”她的嗓子哑得像砂纸。
“别说话。”我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术很成功,你好好休息。”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圈。
“大姑,对不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又让你跑一趟。”
“傻孩子。”我握住她的手,“你是我侄女,我不跑谁跑。你爸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早上的时候跟他们说的。”
她睁开眼,慌了一下:“你告诉我妈了?她肯定要骂我。”
“不骂你,她担心死了。”我笑,“你妈在电话里哭了,你爸也急得不行。他们坐最早的大巴,中午就能到。”
她把手抽出来,想擦眼泪,可手背上插着针。我拿纸巾给她擦了擦眼角。
“大姑,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好多麻烦?”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两千块,七千块,现在又八千多。大姑,我……”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打断她,语气很坚定,“但是小雨,你答应大姑,以后不管多难的事,先跟我说。你要还我钱可以,你想独立可以,我都支持。但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你倒下了,那才是对我最大的辜负。”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上来。她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大哥大嫂是中午十二点多到的。大嫂一进病房,眼眶就红了,嘴里念着“你这个死丫头”之类的话,手却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不松。大哥站在床边,黑着一张脸,不说话,只是一遍遍地看床头监护仪上的数字。
我悄悄退出去,让他们一家三口说说话。
医院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影。我走到窗边,给陈露发了条消息:“小雨爸妈到了,你下午来之前跟我说一声。”
她回了个“好”。
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医院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息,行人匆匆。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生病、有人治愈、有人焦急、有人安慰。我们谁都无法保证一辈子不跌倒,但至少,在她跌倒的时候,有人愿意伸手。
小雨在医院住了五天。那五天里,我每天下了班就开车去省城看她,夜里再赶回来。来回三个小时的路程不算短,可我心里踏实。大嫂请了假在医院陪着,大哥来不了,饭馆不能关门。但他每天打三个电话,问得细得不能再细,连小雨中午吃了什么都想知道。
小雨恢复得不错,脸色渐渐有了血气。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接她。医生说暂时不能剧烈运动,饮食要清淡,注意休息。我们把她接回老家,她本来想回学校,被我和大嫂一致否决了。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我车后座,头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飞驰而过。大嫂坐副驾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妹子,这回多亏了有你。”大嫂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响亮,“我跟小雨她爸都不在跟前,要不是你……”
“姐,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打断她。
大嫂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小雨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个小猫似的蜷在那里。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说心里话。”大嫂压低声音,“她上初中那会儿,有一次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来也不说,晚上一个人在被子里哭。我隔了好几天才发现她胳膊上有块青。我问她,她才说。”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妹子,你比我有办法,她听你的。”大嫂把身子转过来一些,“以后你多说说她,别让她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跟我也不全说。”我苦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为了还我钱,打两份工,天天啃馒头。要不是这次病了,她还瞒着呢。”
大嫂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送他们到家,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赶回城里上班。临走时,小雨坐在堂屋里喝粥,她看着我,说:“大姑,等我好了,我想去你那儿住几天。”
我笑了:“行啊,你想来随时来。”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喝粥。我转身出门,天刚亮,镇子上的空气混着露水和炊烟的味道。我的车停在槐树下,树荫浓得像一口深井。
九月初,小雨来我家住了一个周末。她瘦了不少,手腕细细的,像一截嫩竹。我给她熬了鸡汤,炖得浓郁的,她喝了两碗,说好喝。我看着她,心里很满足。
那个周末的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在天边泛着光。她穿了一件我的旧T恤,宽宽大大的,显得她更瘦了。
“大姑,”她忽然开口,“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特别难的时候?”
我想了想,说:“有啊。你爷爷奶奶走得早,我一个人在城里打拼,有段时间工资发不出来,房租也交不上。那时候真的觉得,天底下就剩自己一个了。”
“那你怎么撑过来的?”
“硬扛呗。”我笑了笑,“那时候还没你呢。后来你出生了,我每次觉得难,就想着老家还有个小家伙等着我回去。想着你,我就有力气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大姑,我有时候也想,要是你没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你别想这些。”我拍拍她的手,“你只要记住,这世上总有人站在你身后。你往前走,别回头。”
她“嗯”了一声,靠到我肩上。风很轻,很柔,六月的风早就走了,九月的风有了些许凉意。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跟我的一样,都是姜茶香。
那个夜晚之后,小雨好像真的变了一些。她开始更主动地跟我联系,不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联系,而是偶尔会在深夜里发来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有时候是“大姑,今天的月亮真圆”,有时候是“大姑,食堂的糖醋排骨没你做的好吃”,有时候就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图书馆窗外的一片落叶。
我都回。哪怕就一个表情,也让她知道,我在。
十月份的一天,她忽然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长段话。我点开,认认真真读完了。
“大姑,今天我把最后一笔钱还给了那个平台,账号注销了。那一刻我特别想哭,又觉得浑身轻松。从六月到十月,我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面有害怕、有后悔、有绝望,但后来我醒了,因为有人拉了我一把。大姑,那个拉我的人是你。那两千块,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看见的光。你总说让我别回头,可我觉得,回头看见你还在,那才是让我继续往前走的原因。钱我还没还完,但我一定会还的。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要好好孝敬你。大姑,你等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眼角滑下来,我伸手去擦,手心里是温热的。
我回她:“大姑等你。一直都在。”
十月下旬,小雨过二十岁生日。我提前给她发了红包,她没收,说暑假挣的钱够花了。我不依,说生日红包必须收,图个吉利。她这才收下,回了句“谢谢大姑,爱你”。
她生日那天,我正好出差在外地,坐在高铁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手机朋友圈里,她更新了一条动态。没有照片,就一行字:
“二十岁,谢谢所有还陪在我身边的人。”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评论:“生日快乐,小雨。”
过了几分钟,她私信我:“大姑,你还记得吗?我七岁那年,你送了我一盒三十六色的彩色铅笔。后来我画了一幅画,有你有我,有爷爷奶奶。那幅画现在还在我老家的墙上挂着。”
我说:“记得。画得挺好的,房子画得有点歪。”
她发来一个笑的表情:“大姑,等我寒假回去,再给你画一幅。这次我肯定画得比小时候好。”
我说好。
车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又响了一下,我猜是她发来的什么,但没看。
有些话不用说,心里都明白。
那两千块的故事,到了这里,好像可以结束了。可其实我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她还会遇到更多的事,更多的难。只是我不用再担心她一个人扛了。因为她知道了回头的方向,也知道有人站在那个方向等她。
而我呢,我也一样。不管她走多远,飞多高,只要她回头,我就在。
故事没有真正的结局。生活是一条很长的路,我们都在路上走着,偶尔跌一跤,偶尔哭一场,偶尔在深夜发一条消息。
“大姑,能不能给我转2000元啊?”
那行字我永远不会删。它是我和那个女孩之间,一道温柔的、发光的桥。桥那端是她的二十岁,桥这端,是我的四十三岁。
我们隔着两千米,也隔着二十三年。但我们还是找到了彼此。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答案。
小雨的二十岁生日过后,日子像一条安静下来的河流,平缓地向前淌着。我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在微信上跟她聊几句。她恢复了正常的校园生活,上课、自习、泡图书馆。奶茶店的兼职不做了,但周末会去给一个初中生补数学,一次两个小时,挣得不多,胜在稳定。
她似乎真的从那个泥潭里走了出来。朋友圈里偶尔发些日常:食堂新出的菜、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和室友去看了一场电影。照片里的她笑得自然,眼睛里有光。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三,我下班回家,刚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小雨发来的微信。
“大姑,这周末学校有冬季招聘会,我想去看看。”
我回她:“你才大二,这么着急做什么?”
“想去感受一下氛围,顺便看看现在市场上都需要什么。大姑,你帮我看看,我穿什么去合适?”
我笑了,这孩子。我给她发了几条建议,又叮嘱她别太紧张,就当去逛逛。她回了个“遵命”的表情。
周六晚上,她给我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些兴奋,又有些沮丧。
“大姑,我今天去招聘会了。人好多,都挤不动。我看了一圈,发现好多岗位都要研究生学历,要么就是要工作经验。有个HR跟我说,大二来招聘会太早了,让我回去好好读书。”
“你本来就是去感受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安慰她。
“我知道。”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大姑,我今天看到一个学姐,是咱们镇上的,比我大两届。她在那儿发传单,一天八十块。她学的是会计,但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就先做兼职。我看着她,有点害怕。我怕自己以后也这样。”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城市夜晚的风很冷,带着一股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小雨,你听大姑说。你现在才大二,路还长着呢。你要做的不是害怕,而是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你那个学姐有她的路,你也有你的路。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大姑,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我学的这个专业,工商管理,好像什么都学,又什么都不精。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干什么。”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困惑,很多大学生都这样。”我说,“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找答案。重要的是,你得行动起来,去尝试,去试错。大姑不懂你们这些新专业,但大姑知道一点,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大姑,你说话跟我爸一样,一套一套的。”
我也笑了:“你爸可没我会说。”
那天我们聊了四十多分钟,从招聘会聊到她的期末论文,再聊到她宿舍楼下的流浪猫。她给我讲那只橘猫有多胖,每次看见她都会在地上打个滚,把肚皮露出来求摸。我听着,觉得那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挂电话前,她忽然说:“大姑,我想考个证。会计从业资格证,虽然现在取消了,但初级会计职称的考试我可以试试。我们班有好几个女生都在考。”
“好事啊,大姑支持你。报名费要多少?我给你转。”
“不用不用,我有钱。”她连忙拒绝,“大姑,你忘了吗,我还欠你钱呢。我自己能搞定。”
我叹了口气,没再坚持。这孩子,自从还清了网贷之后,把还我钱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上个月,她给我转了五百块,留言说“大姑,先还一部分”。我收了,没说什么。我知道,对她来说,这不是钱的事,是自尊的事。
十二月底,她参加了学校的期末考试。考完最后一门,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校园里不知道谁堆了一个小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歪歪扭扭的,很可爱。
“大姑,我考完了。后天回家。”
“路上注意安全。对了,你妈说你爸买了个新手机,你要不要,让他把旧的给你用。”
“不要,我手机还能用。大姑,我这次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保密。”
她真的学会了留悬念。
两天后,我在办公室里忙得焦头烂额,前台打内线说有人找我。我愣了一下,想不出谁会在这个点来。走到公司前台,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米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披着,笑吟吟地看我。
“小雨?”我有些意外,“你怎么直接来公司了?不是回老家吗?”
“我改了票,先来你这儿住一晚。”她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我,“大姑,给你的。”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手工做的陶瓷马克杯,杯身上画着两只手牵在一起的简笔画,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大姑和小雨”。颜色涂得不太均匀,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我报了一个陶艺体验课,和室友一起去的。这个杯子是我亲手做的,烧好了带给你。”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画得不太好看。”
我把杯子捧在手里,心里又酸又软。这杯子不值几个钱,可她花了时间,花了心思。比起那2000块,这个杯子沉多了。
“大姑喜欢。”我说,“以后上班就用它喝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饭。点菜的时候,她抢着看菜单,说:“大姑,今天这顿我请。我拿了奖学金,不多,但请你吃顿饭还是够的。”
我看着她,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点点头:“行,那大姑就吃你这顿。”
她开心地开始点菜,辣子鸡、酸辣土豆丝、番茄鸡蛋汤,都是我爱吃的。我坐在她对面,看她认真勾选菜单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很遥远的事。
她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义卖活动。她把自己折的纸鹤和小星星装在一个盒子里拿去卖,居然赚了八块钱。那八块钱她攥了一路,最后在回家的路上给我买了一个发卡,塑料的,镶着假水钻,亮闪闪的。
那个发卡我后来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可当时她踮着脚把发卡别到我头发上的场景,我一直记得。
“大姑,你想什么呢?”她合上菜单,歪头看我。
“没什么。”我笑笑,“想起你小时候给我买发卡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个发卡可丑了,亏你还戴了好几天。”
“不丑,好看。”我很认真地说。
她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饭馆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得她整张脸都柔和起来。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边吃边聊。她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那几个性格各异的室友,讲补课的那个初中生有多调皮。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在笑。
饭后我们走回家。十二月底的风很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挽着我的胳膊,把围巾分了一半给我。我们靠在一起,走过一盏一盏路灯。影子在地上交织、拉长、又分开。
“大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有给你发那条消息,会怎么样?”
我脚步没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想过。”我说,“但我更愿意相信,你一定会发的。”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大姑会帮你。”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白得剔透,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家客房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翻书声。过了不知道多久,翻书声停了,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那里,和半年前一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每天看它,都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生活中那些小小的缺憾,不完美,但真实。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去高铁站。春运已经开始,车站里人很多,都是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赶的人。她站在检票口冲我挥手,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大姑,我回去了。过年来我家吃饭。”
“好,我初二回去。”
她挥挥手,转身汇入人流。我看着她高高瘦瘦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另一侧,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送一只鸟飞向天空,既希望她飞得高,又怕她飞得太远。
春节是回家团圆的日子。大年初二,我回了老家。镇子里比平时热闹,鞭炮声从清晨响到黄昏,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炖肉的气味。大哥的饭馆过年不营业,一家人就在楼上吃团圆饭。
那天的菜摆了一整桌: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腊肉炒蒜薹、大盘鸡、清蒸鲈鱼……大嫂的手艺不输我妈,道道都是硬菜。小雨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一杯温好的黄酒。
“大姑,新年快乐。”她举起杯子,里面是果汁。
“新年快乐,小雨。”
饭吃到一半,大哥喝得有点上脸,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桌子,说今年饭馆生意不错,想盘下隔壁那间空铺子,扩个大点的店面。大嫂在边上笑,说他喝了酒就吹牛。爷爷和奶奶也乐呵呵地听着,偶尔插两句。
小雨悄悄凑到我耳边:“大姑,过完年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里闪着光,像个藏了秘密的小孩。
那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饭后,小雨拉着我出了门。我们沿着镇子后面的小路走,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一个小水塘,最后停在了一间老房子前。
那房子我认得。是我们小时候住过的老宅子,爷爷奶奶搬去镇上之后就一直空着。青砖灰瓦,木门斑驳,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大姑,你还记得这里吧?”
“当然记得。”我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像是推开了一扇时光的门。
院子不大,那棵老枣树还在,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院角的石井被木板盖着,旁边堆着一些干柴。我站在院子里,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大姑,我小时候就是在这儿等你的。”她走到枣树下,转过身来看我,“你每次从城里回来,都从那条路过来。我就趴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盯着路的尽头。一看见你的影子,我就跳起来,跑过去。”
我笑了笑:“你那时候跑得可快了,像个小炮弹。”
她也笑:“现在跑不快了,胖了。”
我们在老宅子里待了很久。她带我看了她小时候住过的那个房间,窗户纸早就不在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结着蛛网。她又带我去看了灶房,说小时候奶奶在那里蒸馍,她在旁边偷吃枣子,被奶奶拿着擀面杖追着满院子跑。
我听着,笑着,心里却有些恍惚。时间过得太快了,那些鲜活的记忆,一转眼就被岁月蒙上了灰。可当她站在我面前,讲起这些的时候,又觉得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大姑,我有个想法。”她站定,认真地看着我。
“什么想法?”
“我想把这里收拾出来。以后每年暑假,我可以在这儿办一个小小的托管班,教镇上的孩子画画、写作业。不收钱,纯粹是帮忙。我小时候,你每次回来教我画画,我都特别开心。我想把那种开心也带给别的孩子。”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冬天的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神却亮得发烫。
“小雨,这个想法很好。”我慢慢地说,“大姑支持你。老宅子是你爷爷奶奶的,我帮你去说。缺什么,大姑给你准备。”
她笑了,笑得像院子里那棵枣树在春天里发出的第一簇新芽。
“大姑,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她拉住我的手,“其实我想了好久了。我们镇上的孩子,放假了没地方去,父母都在外面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住。我小时候有你在,可别的孩子没有。我想做点什么。”
我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在一起,暖融融的。
“好,等天暖和了,大姑帮你一起收拾。”
那天傍晚我们回到家,一家人又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晚上,小雨给我端来一盆热水,说:“大姑,你泡泡脚,走了那么远的路。”
我坐在沙发上,把脚伸进热水里。她蹲下来,居然要帮我洗脚。我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她:“你这孩子,大姑自己来。”
她抬头看我,固执地:“大姑,你让我做点什么吧。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就想帮你洗一次脚。”
我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她的手很轻,很柔,一点一点地撩着热水,擦洗着我的脚。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像一朵小小的花。
“大姑,”她没有抬头,声音从下面传来,“你以后老了,我来照顾你。”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我只能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个春节,是我这些年过得最温暖的一个年。
过完年,她回了学校。我继续上班,生活照旧。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更紧密了,不是靠血缘,而是靠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那些事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我们拴在一起,不紧,但很牢。
三月份,老宅子的收拾计划正式开始。我专门请了假回老家,和大哥一起把老宅子的屋顶修了,门窗换了新的,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小雨每周末都回来帮忙,她干起活来很利索,搬砖、扫地、刷墙,一样都不含糊。
四月中旬,老宅子焕然一新。墙上刷了白灰,窗户装上了玻璃,院子里铺了青砖,那棵老枣树也修剪了枝丫。小雨在网上买了几套小桌椅,又去县城的批发市场买了一批画材。我给她添置了一台二手投影仪,方便她上课用。
五一假期,她的“小雨课堂”正式开张了。消息在镇子上传开,第一天就来了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只有五岁。小雨把他们分成两个组,大一点的教画画,小一点的教认字和唱歌。
我站在院门外,听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读书声。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说:“小雨姐姐,你看我画的树,是不是很好看?”
小雨说:“好看,比姐姐小时候画得都好。”
我笑了,转身走到枣树下。枣树正开着花,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我抬头看,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样。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小雨发来的消息。
“大姑,等会儿下了课,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了。小雨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她跑到我面前,把画展开。
那是一幅水彩画。画上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她们的手紧紧拉在一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大姑和我。”
我接过画,看着画上的两个小人。高的那个穿着白衬衫,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她们站在枣树下,笑得像两朵向日葵。
“大姑,这次我画的房子没歪。”小雨在旁边笑着说。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二十岁了,可我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又看见了七岁那年,那个蹲在院门口,攥着冰棍等我回来的小女孩。
“嗯,不歪。”我说,声音有些哑,“画得真好。”
她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我们站在枣树下,风吹过来,枣花簌簌地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上。
“大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回了我那条消息。”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清澈,像一汪泉水,倒映着头顶的枣花和蓝天。
“大姑,你不知道,其实我编辑那条消息的时候,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我盯着‘2000元’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心里想,要是你不理我怎么办?要是你骂我怎么办?后来我闭着眼睛按了下去。”
“为什么最后按了?”
“因为我想起小时候发烧,你背我去诊所。那天晚上下雨,你让我打伞,自己淋得透湿。那时候我在你背上想,我大姑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帮我,那一定是你。”
我看着她,眼眶湿热。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和泥土的气息。我仿佛看见了那个雨夜,二十多岁的我,背着一个滚烫的小女孩,在泥泞的乡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一首急急的歌。
“那你以后有事还找我吗?”我问。
“当然找。”她笑,“不过大姑,我现在更想成为那个能帮别人的人。就像你帮我一样。”
我点点头,把画收好,小心翼翼地折起来。
“大姑,我决定了。”她忽然说,语气很认真,“我以后想考研,学教育。我想当一个好老师,去那些需要我的地方。”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骄傲、感动、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她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梦想。而我,作为她身后的人,能做的就是看着她走,然后在她需要的时候,说一声“我在”。
“去吧。”我拍拍她的手,“大姑支持你。不管你要走多远,大姑都在。”
她笑了,笑容明亮,像这个五月最好的天气。
那天的枣花开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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