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之录
8月17日，宇树科技发布了一款叫「超人」的机器人。原地跳高两米，极限速度12.66米每秒，两项数据都超过了全人类的纪录，跑得比博尔特还快。人类原地跳高的纪录是1米8出头，博尔特的峰值速度是12.42米每秒，宇树全都破了。整机从立项到发布，只用了三个多月。
今天它登陆科创板，发行价150.8元一股，市值约610亿，中签率只有万分之一点八，是科创板史上最难中的新股。发布视频里，创始人王兴兴盯着机器人起跳，嘴角没绷住，哇的一声喊了出来。
机器人是今年最热的词，没有之一。但先别急着惊叹，中国人对「会动的假人」的执念，两千多年前就开始了，还差点闹出人命。今天那些跳舞的、扫地的、搬货的机器人，全是这个念头的子孙。
顺带说一句，机器人这个词，其实是近代从国外译过来的。一百年前，捷克剧作家写了个剧本，讲人造的劳工造反，才有了robot这个词。可「让假人动起来」的念头，咱中国人三千年前就在折腾。
故事记在《列子》里。周穆王西巡，半路上来了一个匠人，叫偃师，献上一个「人」。这个人能歌善舞，碰碰它的下巴，它就唱歌；拉拉它的手，它就跳舞。周穆王带着妃子一起看表演，它舞到兴头上，还敢朝周穆王身边的妃子抛媚眼。
周穆王以为是真人假扮来调戏自己的妃子，勃然大怒，要把偃师拖出去砍了。偃师吓得当场把「人」拆了。
拆开一看，全是皮革、木头、胶水、油漆拼起来的。五脏六腑一样不少，骨头筋络一一对应。装上零件，又唱又跳；拿掉一颗心，它就不会说话；拿掉肝，它看不见；拿掉肾，它迈不动腿。周穆王看愣了，叹了一句：人的巧手，竟然能和造物主一样。
注意时间。周穆王是西周人，离今天快三千年。也就是说，中国人三千年前就在琢磨一件事：让一堆木头动起来，动得比人还像人。欧洲要到文艺复兴，达芬奇才画出机械人的图纸，那已经是一千八百年后的事。
同一批执念的人里，有鲁班。鲁班是春秋时的鲁国人，后来木匠都拜他当祖师爷。墨子里记着，鲁班削竹片木头做了一只鹊，飞上天，三天不落。鲁班自己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巧的人。
墨子的反应特别实在：你不如做个车轴上的销子，装上能载五十石粮食。飞三天，不如车销子有用。这就是那两句有名的话：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飞得再高，不能拉货，就不算巧。有意思的是，墨子自己做过一只木鸢，做了三年，飞了一天就掉下来，飞鸟都没兴趣看一眼。
真正让后世吵了两千年的是木牛流马。诸葛亮北伐，要从汉中往祁连山方向运粮，山路难走，牛马驮不动。诸葛亮就造了木牛流马，木头做的运粮家伙，不吃草，不喝水，照样上山。连弩也是他的手笔，铁箭八寸长，一弩十箭齐发。
《三国志》说他长于巧思，木牛流马都是他设计的。可正史只给了尺寸，没给图纸。据说记载里写着，木牛方腹曲头，一脚四足；流马肋长三尺五寸。参数像模像样，就是没人知道怎么拼。
木牛流马到底是啥？有人说就是独轮车，山路窄，独轮车最实用；有人说四轮车，载得多；还有人说木头做的四条腿机器，能自己爬山。几百年吵下来，成了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未解之谜之一。今天博物馆里的复原模型，一个馆一个样，谁都不敢说这就是诸葛亮那台。
那会儿的狠人不止诸葛亮。三国有个叫马钧的，把传说里黄帝的指南车复原了出来。传说黄帝跟蚩尤打仗，蚩尤作法起大雾，黄帝造指南车破雾而出。
马钧按传说把它造了出来：车上立一个木头小人，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转，小人的手永远指着南方。当时朝里有人不信，马钧在御前当场演示，车轮乱转，木人始终指南，满朝惊叹。靠的是车里的齿轮咬合。
马钧还造过水转百戏。一个木头大轮盘，用水力带着转，轮盘上的木偶自己打鼓、掷剑、翻跟头、叠罗汉，一套杂技班子，不用人碰，自己演。
晋代的车队里还有一种记里鼓车，车上木人举着槌子，走一里，敲一下鼓。一个指南针，一个计程表，全不用人管，自己动。那套齿轮的活，就是古人眼里的「智能」。
回头看看今天。宇树的机器人跳高两米，比博尔特跑得快，三个月研发出来，上市就值六百亿。偃师的人偶跳舞骗过周穆王，鲁班的木鹊飞了三天，诸葛亮木牛流马至今不知真身。
今天怕机器人抢工作的人，不妨想想墨子那句老话：利于人谓之巧。巧不巧，看的不是能不能跳舞，是有没有用。
宇树的创始人说过，要让机器人去干那些高强度、高风险的苦活，这话跟墨子说的利于人，其实是一个意思。从能歌善舞骗过天子，到跳过两米高的门槛，再到跑赢博尔特，三千年了，人类没换过念头：让木头动起来，动得比人还像人。今天的热搜，不过是这场接力里最新的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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