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这辈子离家最近的时候,是在他投降的前一刻。
那年是公元前99年,他往南撤了一百多里,身后是八万匈奴骑兵,前面就是汉朝的边塞。救兵始终没有来。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天山,让李陵给大军押运辎重。
李陵不肯干这个活。他在武台殿叩头请命,说不要一匹马,只要五千步卒,直捣单于王庭。
李陵是将门之后,爷爷就是飞将军李广。他从小善骑射,待人谦让,名声极好,武帝说过,这孩子有他爷爷的风范。
这五千人也确实不寻常,多是荆楚一带招募的剑客,力能搏虎,箭无虚发。
出塞之前,李陵派骑士陈步乐先回长安复命。陈步乐在武帝面前说,李陵带兵,将士都愿意替他效死。武帝听得高兴,当场封陈步乐做了郎官。
武帝被说动了,可心里又不踏实,另派老将路博德半路接应。
坏就坏在这一步。路博德当年做过伏波将军,羞于给晚辈打下手,上书说眼下匈奴马肥,不如开春再战。
武帝一看奏章就变了脸,认定是李陵后悔了,借路博德的嘴往回收。他下诏,九月出塞,不必接应。
于是这五千人孤零零出了居延,向北走了三十天,在浚稽山下扎营。
刚扎稳,三万骑兵就围了上来。
李陵不慌。他以辎重车围成营垒,自己带人列阵在外,前排盾戟,后排弓弩。匈奴人见汉军人少,直接冲营,千弩齐发,应弦而倒。
汉军追着杀上山,斩首数千。单于又惊又怒,把左地右地的兵全调了来,八万余骑,把山谷围成了铁桶。
李陵开始往南撤。一边打,一边走。
重伤的坐车,轻伤的驾车,带着伤的继续拉弓。
撤进一处山谷,李陵发现军鼓擂不响,士气泄了。一查,军车里藏着女人,都是流放边地的罪人妻女,随军藏了一路。李陵把她们全杀了。第二天再战,斩首三千。
匈奴人从上风头放火,烧着大片芦苇压过来。李陵下令先烧光自己前面的草,烧出一条空道,全军从火里走了出来。
单于撑不住了。他站在山上想撤兵,说这是汉军精兵,日夜引着我们往南走,怕是有伏兵。
手下将领说,单于亲率数万骑,打不过几千汉军,往后还怎么号令各国。今天放走,就是送脸给人打。
仗接着打。转过一个山口,汉军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部射光。
就在这时,一个叫管敢的军候叛逃出营,把底细全交给了单于:这支军队没有后援,箭已经完了。
单于再无顾忌,全军压上。汉军退进峡谷,匈奴人在两面山顶放箭,推巨石。五千人只剩三千,车辐拆下来当兵器,短刀砍卷了刃。
入夜,李陵换了便服,独自走出军营。他吩咐左右不许跟,说自己一个人去取单于的脑袋。
过了很久,他空着手回来了,长叹一声,兵败,死矣。
军吏劝他,浞野侯赵破奴当年也被匈奴活捉过,后来逃回去,天子照样以礼相待,何况将军。
李陵摆手,说住口,我不死,就不算壮士。
半夜突围,几千骑兵衔尾追杀。副将韩延年战死。李陵勒住马,说了一句,无面目报陛下。
然后下马,投降。
这一仗前后打了八九天,五千人逃回边塞的,只有四百多个。
而他们最后倒下的地方,离汉朝的遮虏障,只有一百多里。
这一百里,李陵后来走了二十年,也没有走完。
消息传回长安,武帝震怒。满朝文武争着数李陵的罪,只有太史令司马迁说了几句实话。
他说,李陵事亲至孝,与士卒同甘苦,有国士之风。此番以不满五千的步兵深入匈奴,牵制了单于倾国之兵,杀伤远过己方人数。他不肯死,多半是想寻个机会,再报答汉朝。
话句句在理,也句句扎心。替李陵喊冤,等于当面质问李广利的救援在哪里。
武帝正在气头上。司马迁下狱,定了死罪,最后拿宫刑赎回一条命。
过了些日子,武帝自己也缓过味来了。他承认李陵是无援才败,派公孙敖深入匈奴,设法把人接回来。
公孙敖在草原上转了一圈,无功而返。为了交差,他带回一句话:抓到的俘虏供称,李陵正在教单于练兵,防备汉军。
其实教兵法的另有其人,是早几年投降的汉将李绪。
武帝没有等真相。诏书下去,李陵全家处死,母亲兄弟妻子儿女,一个不留。
陇西的士人从此耻于提起这个姓。
消息传到漠北,李陵没有嚎哭。他找到李绪,一刀杀了,给全家抵命。
大阏氏震怒,要处死李陵。单于把他藏进北方,躲了好几年。风声过去,单于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封他为右校王。
牛羊有了,部众有了,权位有了。一个降臣在草原上能得到的一切,他都得到了。
只是南边那条路,从此没有人再提。
那些年,北海边牧着一个不肯投降的汉使,苏武。李陵和他从前同在宫里做侍中,交情不浅。
李陵一直不敢去见他。后来单于派他去劝降,他硬着头皮去了,摆下酒,说人生如朝露,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苏武不为所动。李陵望着他,叹了一声,义士。眼泪落下来,沾湿了衣襟。
临走时,他让妻子给苏武送去几十头牛羊。北海的冬天,苏武就靠这些撑过去。
始元六年,苏武终于获释归汉。李陵又摆了一次酒,这次是送行。
席上他对故人说,今日你回国,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古往今来没有第二个人。
然后他说起了自己。
他说,假如当初汉朝肯放过我的老母,保全这一点念想,我是真想学曹沫劫齐桓公那样,找机会劫了单于,回报汉朝。可你们收走了我全家的性命,我还顾忌什么呢。
说完起身起舞,唱了一首歌。歌的最后一句是,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老母亲已经不在了,就算还想报恩,又能回到哪里去。
唱罢,泣下数行。两人就此诀别。
苏武的车队向南,过了那道边塞。李陵站在原地,看着烟尘散尽。
后来昭帝即位,汉朝与匈奴和亲,李陵的故友任立政出使漠北,奉命招他回去。
隔着人群没法明说,任立政只能盯着他看,用手反复抚自己的刀环。环,还,归还的还。
李陵看懂了。他只回了一句,少公,归易耳,恐再辱。
回去容易,怕的是再一次受辱。大丈夫,不能再辱。
七年后,元平元年,李陵病死在匈奴。
从浚稽山到遮虏障的那一百多里,他终究没能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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