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履新
省委三号车平稳地行驶在江州市滨江大道上。
七月的阳光透过深色车窗,在真皮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内空调恒定在二十三度,隔绝了外面三十八度的酷暑。
林远靠在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这是他第三次以省委常委身份视察江州,却是第一次坐在三号车的后排。
一个月前,他还是省政府秘书长,正厅级。现在,他是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副省级。
四十三岁,放眼全国,这样的晋升速度不算最快,但也足够引人注目。
“秘书长,前面就是滨江新区了。”坐在对面的江州市市长陈国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指向窗外,“按照省委省政府的部署,新区核心区的拆迁工作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五,还剩下最后几个钉子户……”
陈国栋今年五十二岁,比林远大九岁,但此刻的姿态放得很低。官场序列,先看级别,再看实权,最后看年龄。级别面前,年龄只是数字。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正在建设中的滨江新区。塔吊林立,尘土飞扬,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这是江州市近年来最大的城建项目,总投资超过三百亿,也是省委主要领导亲自抓的重点工程。
但林远今天来,不是为了听汇报看成绩的。
他轻轻敲了敲扶手:“那几个钉子户,什么情况?”
陈国栋的脸色细微地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都是些历史遗留问题。有一户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产权不清晰;还有一户开了家小饭馆,要价太高,狮子大开口……”
“要价多少?”
“三千八百万。”陈国栋苦笑,“那房子评估价才三百二十万。”
林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车子继续前行,滨江大道宽阔平整,双向八车道,两侧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几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已经封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几个钉子户的具体位置在哪?”林远问。
陈国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远会问得这么细:“在……在新区核心区的东南角,靠近地铁三号线延长线的一个站点附近。”
“顺路的话,去看一眼。”
陈国栋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好,我让司机绕一下。”
“不用绕。”林远说,“按原定路线走,如果顺路就看看。”
他说的是“如果”,但语气不容置疑。
陈国栋拿起手机,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驶入一条相对狭窄的支路。
说是狭窄,其实也是标准的双向四车道,只是对比刚才的滨江大道显得逼仄了不少。道路两侧是成片的旧居民楼,外立面斑驳,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
这里和刚才的滨江新区,仿佛两个世界。
车子在一处丁字路口停了下来。
林远透过车窗望过去。路口的一角,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发黑。小楼的一楼是个门面,卷帘门紧闭,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老张饭馆”。
小楼周围,已经是一片废墟。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远处,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建筑垃圾,野草从水泥缝隙里疯狂生长。
“就是这里。”陈国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户要价三千八百万的,就是这家。”
林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小楼二楼的窗户上。
窗帘动了动,一只手迅速缩了回去。
“这家人姓什么?”
“姓张。张德福,六十多岁,和老伴带着一个孙子住在这里。”陈国栋顿了顿,“老两口开了二十多年饭馆,店面是自己的,楼上的房子也是自己的。孙子在附近的中学读书。”
“他们要求是什么?”
“最开始是要赔偿和安置,后来……后来就只谈钱。政府出的方案是按照面积一点五倍赔偿,再给一套安置房,他们不同意。后来加到两倍,还是不同意。”
“所以就卡在这里了?”
“主要是这个张德福比较顽固,老太太倒是好说话一些。”陈国栋叹了口气,“工作组上门做工作,前前后后去了三十多次,软的硬的都试过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硬的?”
陈国栋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讲道理、摆政策,各种方式都尝试过。但对方就是油盐不进。”
林远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靠回座椅:“走吧,按计划去新区管委会。”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离丁字路口。
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二楼的窗帘依然紧闭,但似乎有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
“秘书长,您看这个拆迁……”陈国栋试探着问。
“按政策办。”林远说,“该赔多少赔多少,该走程序走程序。”
陈国栋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但林远的下一句话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前提是,政府自己先要干净。”
陈国栋的表情僵在脸上。
车子驶出支路,重新汇入滨江大道。就在司机准备加速时,林远的秘书周明突然皱起了眉头。
周明坐在副驾驶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又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然后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止的手势。
“等一下。”周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司机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林远看向周明。
周明今年三十五岁,跟了林远四年,是林远从省政府办公厅带过来的。这个年轻人做事稳妥,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秘书长。”周明转过头来,表情严肃,“省委值班室刚刚发来紧急通知。”
他把平板递过来。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屏幕上是一行简短的通知——
“接中央通知,中纪委第七巡视组将于本月下旬进驻我省,开展为期两个月的专项巡视。重点领域:土地出让、工程建设、征地拆迁。”
林远的目光在“征地拆迁”四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里的陈国栋。
陈国栋也在看他,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安。
“老陈。”林远收起平板,语气平淡,“你刚才说,滨江新区的拆迁工作,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五了?”
“是……是的。”
“剩下的百分之五,能不能在中旬之前清零?”
陈国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们尽力。”
“不是尽力。”林远说,“是必须。”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远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滨江大道上车流如织,烈日当空,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中纪委巡视组。土地出让。征地拆迁。
江州。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让这次看似例行的视察变得不再简单。
林远知道,自己刚刚坐上这个位置,屁股还没热,就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扑面而来。
而他刚才“顺路”去看的那栋小楼,那个要价三千八百万的钉子户,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车子驶过滨江大道,前方就是新区管委会大楼。
林远收起思绪,整了整西装领口。
“通知办公室,下午的行程照旧。”他对周明说,“另外,我要江州滨江新区拆迁的全部资料,包括每一户的评估报告、补偿协议、信访记录。今天晚上之前。”
周明应了一声,低头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陈国栋坐在对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管委会大楼前。
林远没有急着下车。他转头看向陈国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老陈,天热,注意身体。”
陈国栋勉强笑了笑:“谢谢秘书长关心。”
林远推开车门,踏进了七月的烈日之中。
热浪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了看管委会大楼上挂的横幅——“大干一百天,建设新江州”。
一百天。
巡视组下旬进驻。
时间,不多了。
第二章 老张饭馆
下午的汇报会开得波澜不惊。
新区管委会主任赵永强亲自汇报,用了一百多页PPT展示了滨江新区的建设成就。数据详实,图表精美,掌声不断。
林远全程听完,只在最后提了一个问题:“拆迁的信访情况怎么样?”
赵永强的回答很官方:“总体稳定,个别诉求通过法定渠道解决中。”
林远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适合在大会上说。
散会后,林远婉拒了江州市的晚宴安排,直接回到省委驻江州办事处。
办事处位于江州老城区的核心地带,是一栋建于民国时期的三层洋楼,红砖灰瓦,绿树掩映。这里原来是江州一个民族资本家的私宅,解放后收归国有,几经变迁,最终成为省委在江州的接待场所。
林远住在二楼东侧的房间。这是套间,外间是客厅兼办公室,里间是卧室。房间里的家具都是老物件,红木的,包浆温润,透着一股岁月的沉稳。
周明送来了一摞文件,足有半尺厚。
“秘书长,这是滨江新区拆迁的初步资料。详细的还在整理,明天上午送来。”
林远点点头,示意他放下。
“另外,省委陈副书记的秘书来电,问您明天是否方便,陈副书记想和您通个电话。”
陈副书记,陈政声,省委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也是林远在省委常委会里的前辈。
“知道了。”林远说,“你回电话,说随时可以。”
周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林远脱下西装,松了松领带,在办公桌前坐下。他没有急着翻看文件,而是先点了一支烟。
窗外,江州的夜色渐浓。老城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碎金。
林远抽完半支烟,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江州市滨江新区拆迁项目信访情况汇总。
翻开第一页,他就皱了皱眉。
去年以来,涉及滨江新区拆迁的信访件共有三百四十七件。其中,重复访、越级访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
三百四十七件,对于一个涉及数千户的大项目来说,比例不算高。但重复访和越级访占比如此之高,说明很多问题并没有在基层得到解决。
林远继续翻看。
信访内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评估价格过低、补偿标准不一、安置房质量存在问题。
这些问题,很常见,也很棘手。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住了。
上面列着一份特殊名单,标题是“重点关注的信访人”。
名单不长,一共七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基本情况、信访事由和风险等级。
排在第一位的人叫“林若雪”。
女,四十八岁,原江州市某设计院工程师,因滨江新区规划修改,其名下房产被划入拆迁范围。但对评估价格有异议,拒绝签约。多次到省政府、建设厅上访,曾两次赴京。
风险等级:高。
林远的目光在“林若雪”三个字上停了几秒。
同姓。
这让他多留意了一下,但也没有太过在意。全国姓林的人多了去了。
他放下信访汇总,拿起第二份文件。这是拆迁补偿安置方案的制定过程和执行情况的说明。
刚翻了两页,手机响了。
林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政声。
他按灭烟头,接起电话:“陈书记,您好。”
“小林啊,在江州?”电话那头,陈政声的声音带着几分闲适,像是在拉家常。
“是,下午刚到。”
“江州那边怎么样?热不热?”
“热。”林远笑了笑,“比省城还热。”
“注意防暑。”陈政声说完这句,语气忽然一转,“今天下午,省委常委会的议题确定了。下周一开会,其中有一项,是关于充实江州市委领导班子的建议。”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充实江州市委领导班子。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丰富。
江州市是全省第二大城市,市委书记由省委常委兼任。市长陈国栋,去年刚提上来的。现在说要“充实”班子,要么是有人要走,要么是有人要来,要么是有人要动。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林远把话递了过去。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前和你通个气。”陈政声说,“你在江州,多看看,多听听。有些情况,比文件上写的要复杂。”
林远听出了弦外之音:“陈书记,我明白了。”
“还有。”陈政声似乎犹豫了一下,“滨江新区那个项目,你上点心。有些事情,等你回来我们再详谈。”
“好的。”
电话挂断。
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点了一支烟。
陈政声的话,每一句都不是废话。
“多看看,多听听”——说明江州的情况确实复杂,而且有些情况不能通过正常渠道了解。
“有些事情”——说明滨江新区的项目背后有不简单的东西。
“回来详谈”——说明电话里不方便说。
林远吸了一口烟,烟雾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像是一层薄纱。
他拿起那份信访汇总,重新翻到“林若雪”那一页。
四十八岁,设计院工程师。
这个身份让他有些在意。
一个工程师,应该比普通居民更清楚拆迁补偿的政策和流程。她之所以坚持上访,甚至两次赴京,说明她手里的牌不一般。
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周明,明天上午的行程调整一下。正式调研之前,我想先去几个地方看看。”
“好的,您说。”
“第一,滨江新区剩余未签约的那几户,我要实地走访。特别是那家饭馆。第二,帮我联系省信访局,调一下涉及滨江新区拆迁的所有进京访、赴省访的卷宗。第三……”
林远顿了顿:“帮我查一个人。林若雪,女,四十八岁,原江州某设计院工程师。”
电话那头的周明沉默了两秒:“秘书长,您的意思是,她可能和您……”
“不知道。”林远说,“查了才知道。”
挂断电话,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城区的夜色安宁。梧桐树影在晚风中摇曳,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声,偶尔有一两声汽车喇叭划破夜空。
林远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在读初中,父亲在县里当民政局长。有一天晚上,一个满脸愁苦的中年男人带着个小女孩来到家里,跪在门口不肯起来。
父亲把那个男人扶起来,请他进门。林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女孩——她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躲在她父亲身后。
后来林远才知道,那个男人是父亲下乡蹲点时帮过的一个农民,家里房子塌了,来求父亲帮忙解决危房改造的指标。
父亲后来确实帮了忙。但那个小女孩的眼神,林远记了很多年。
那种目光里,有惧怕,有期待,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倔强。
林远收回思绪,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笔,在信访汇总的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所有信访件,逐一复核。”
第三章 钉子
清晨六点,林远就醒了。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林远没有叫醒任何人。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上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下身穿了条深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软底皮鞋。
这身打扮,既不过分正式,也不显得随意。他去过很多次基层调研,知道穿什么不会让对方紧张。
七点整,周明已经等在楼下。看到林远出来,他快步迎上:“秘书长,车已经准备好了。司机小马在门口等着。”
“不开车。”林远说,“走过去。”
周明愣了一下:“那个地方离这里大概三公里……”
“三公里,正好走走路。”
周明不再多说什么,跟上了林远的步伐。
清晨的江州老城区刚刚苏醒。街边的早点铺子飘出热腾腾的蒸汽,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地从身边走过,有的提着鸟笼,有的在打太极。
林远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早点摊,甚至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前驻足了一会儿。
“周明,你吃早饭了吗?”他问。
“还没。”
“那就这里吧。”林远指着那个煎饼摊,“来两个煎饼,加鸡蛋。”
卖煎饼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起刀落,动作麻利。林远付了钱,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他赞了一句。
大姐眉开眼笑:“那是,我在这儿摆了十几年了,附近的老街坊都认我这口。”
林远随口问:“这片也要拆吗?”
大姐的笑容僵了僵:“要拆。滨江新区那边不是要扩大嘛,这一片都在红线里。听说下个月就要贴公告了。”
“那拆了之后,您打算去哪儿摆摊?”
“不知道。”大姐叹了口气,“政府倒是说给安排摊位,但那是新建的商业街,摊位费一个月三千多,我卖煎饼一天才挣多少?算下来,还不如不干了。”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煎饼摊,他继续往前走,一边吃一边观察。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卖菜的老农、修鞋的老人、抱孩子的年轻妈妈……老城区的众生百态,平凡而真实。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那栋白色瓷砖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野中。
和昨天下午不同,小楼一楼的卷帘门拉起了半截,露出里面的空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门口支桌子,动作缓慢而吃力。
林远在马路对面停住了脚步。
“周明,你在对面的那个茶馆等我。”
“秘书长,您一个人去?”周明有些犹豫。
“去茶馆坐着,别跟来。”林远说完,抬脚过了马路。
走到小楼前,他才看清那个老头的模样。
六十多岁,瘦,脊背有些驼。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搓揉过的旧报纸。他的右手袖管空荡荡的,只用一根别针固定在肩头。
林远的目光在那只空袖管上停了一瞬。
张德福,断臂。
信访资料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老头也注意到了林远。他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警惕:“吃饭?还没开张。”
林远笑了笑:“那就等等。张师傅,听说您这儿的面不错,我是专程来尝尝的。”
张德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听谁说的?”
“一个朋友。”林远说,“说您在滨江这一片做了二十多年饭馆,老字号了。”
张德福的表情略微松动了一些。他继续支桌子,动作虽然慢,但很熟练。一只手干活,比常人要多花一倍的力气。
“你坐吧。”老头从屋里搬出一个塑料凳子,“面要等一会儿,水还没开。”
林远没有坐,而是帮着把外面的几张桌子都摆好了。
张德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德福,谁来了?”
“一个客人。”张德福头也不回地说,“吃面的。”
老太太从里屋探出头来,是个个子矮矮的老妇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用一根黑头绳扎在脑后。
看到林远,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么早就来啦?面还没做呢。”
“不着急。”林远说,“我先坐坐。”
他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
丁字路口的对面,是一片已经拆平的废墟。推土机的铲斗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更远处,几栋写字楼的轮廓若隐若现。
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改变着。
而这个小饭馆,就像激流中的一块礁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守着它最后的一方土地。
“你是政府的人吧?”张德福突然开口,头也没抬。
林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为什么这么问?”
张德福用仅剩的那只手把桌子摆正:“这个月,来我这儿的人不少。有送慰问金的,有送米的,有在门口坐半天的,还有在对面街上蹲一天的。都是政府的人。”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
“你比他们会聊天。”张德福说,“至少你问了面。”
林远笑了笑:“我确实是来吃面的。”
“也确实是政府的人。”张德福接过话,语气平静,“两样都不耽误。”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我姓林,刚调到省委。”
张德福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林远一眼。
“省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嚼了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张师傅,我今天来,不想谈拆迁。”林远说,“就想吃碗面,跟您聊聊天。”
张德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水开了,我去下面。”
老太太已经站在灶台前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脸。
张德福用一只手臂夹着面条,熟练地丢进锅里。他的动作有一种多年重复之后形成的流畅,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德福,这人是不是来……”
“别管,下面。”
老太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专心下面条。
林远坐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越过对面的废墟,照在小楼的白瓷砖上。卷帘门的红漆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张饭馆”。
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孩子的手笔。
面端上来了。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
“趁热吃。”张德福说。
林远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汤底鲜美,显然是用心熬制的高汤。简简单单的一碗面,吃出了二十多年的功力。
“好吃。”他说。
张德福站在一旁,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不太习惯笑的人勉强挤出的笑容。
“张师傅,您的手臂……”林远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如果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张德福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修水库的时候炸的。”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七六年,我十七岁。在工地上当爆破手,有一发哑炮没响,我去查看。还没走到跟前,炸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林远问。
“后来就回家了。政府给了抚恤金,我用那笔钱开了这个饭馆。八四年开的,到今年,整三十年。”
“三十年。”林远轻轻重复。
“三十年,我在这儿做面。一茬一茬的人来吃,吃饱了去干自己的事。有当官的,有做买卖的,有打工的,有读书的。”张德福看着远处,“这间房子,是我用它换来的。你说,他们现在要把它拆掉,给我两三百万,让我搬走。我去哪儿?我今年六十四了,一只手,还能干什么?”
林远没有说话。
“他们说我是钉子户。”张德福苦笑了一声,“我不想钉。但总得让我有个去处吧?给我一套安置房,那可以。给我一个摊位,让我还能做面,那也可以。但你不能光给我钱。钱会花完的,人老了,病就来了。到时候怎么办?等死吗?”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林远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张师傅,您的要求,我知道了。”他说,“我今天来,没有带任何承诺,也不能给您任何保证。但我可以向您说一句: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会去做。”
张德福看着他,眼神中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是来应付我的。”他说,“你走吧。面钱就算了,一碗面,值不了几个钱。”
林远没有辩解。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放在桌上。
“面钱我付。”他说,“如果您信得过我,给我留个电话。不管什么结果,我会给您一个答复。”
张德福沉默了。
就在林远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老头开口了:“你等等。”
他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他拿着一个小本子出来,撕下其中一页,递给林远。
纸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字迹工整。
林远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张德福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收拾碗筷。
林远转身离开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三层小楼的二楼,窗帘动了一下。
和昨天一样,有人站在窗帘后面。
林远抬起头,朝那扇窗挥了挥手。
窗帘后的影子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只手贴在窗玻璃上。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
一个孩子的手。
第四章 窗口
上午九点,省委驻江州办事处的院子里格外安静。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信访汇总。他的目光落在“张德福”这个名字后面的备注上。
“因公致残,无其他收入来源。家庭人口三人,本人及配偶,另有孙子一名(13岁,在读初中)。主要诉求:要求原地安置或同类区位商铺置换。”
这份备注和昨天陈国栋的说法,有一定差距。
陈国栋说的是“要价三千八百万”,而信访资料里写的是“要求原地安置或同类区位商铺置换”。
两种说法,天差地别。
林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矛盾点,然后翻到下一份文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周明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袋。
“秘书长,您昨天让我查的那个人,初步情况找到了。”
林远接过文件袋,打开。
林若雪,女,四十八岁,未婚。华东建筑大学建筑学专业毕业,曾在江州市建筑设计院工作十五年,后离职创业,注册了一家小型建筑设计工作室。无犯罪记录,无不良信用记录。
房产情况:江州市滨江新区(原滨江路街道)一处住宅,面积128平方米,建于2002年,产权人林若雪。
信访情况:对拆迁补偿评估价格提出异议,认为评估机构存在压低价格、违规操作等问题。先后到市信访局、省住建厅、省信访局上访,并于去年四月和今年三月两次赴京。
风险等级:高。
林远翻看着这些信息,眉头微蹙。
一个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自己开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对拆迁评估价格提出异议。这很正常。但两次赴京上访,这个频率和力度,说明她手里可能掌握着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否则,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不会轻易走到“进京上访”这一步。
“她还找了媒体。”周明补充道,“去年秋天,省内一家都市报发过一篇关于滨江新区拆迁的报道,虽然很快被撤掉了,但转载不少。报道里提到一个案例,没有指名道姓,但从细节看,说的很可能就是林若雪。”
“报道的记者是谁?”
“叫苏晴,现在是《江州晚报》的调查记者。”
林远把文件放回桌上,走到窗前。
院子里,一棵桂花树静静地立着。树下停着那辆黑色的省委三号车,司机小马正在擦车。
“周明。”林远转过身来,“你觉得,一个拆迁项目,最怕的是什么?”
周明想了想:“不公平。”
“对,不公平。”林远说,“补偿标准不一,有些人拿得多,有些人拿得少。信息不透明,有关系的人提前知道消息,没关系的人只能被动接受。信访渠道不畅通,老百姓的诉求得不到回应,只能越级上访、进京上访。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就会造成最大的问题。”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三百四十七件信访件,可能不是全部。”
周明微微一怔:“您的意思是,还有没通过信访渠道的?”
“昨天在那个张德福的饭馆门口,我看到了三条路。”林远说,“一条向东,一条向西,一条向南。东边是新区管委会,西边是江州市政府,南边是拆迁中的废墟。你说,如果你是一个被拆迁户,觉得自己的利益被侵犯了,你会走哪条路?”
周明沉默了片刻:“如果不信任政府,哪条路都不会走。”
“对。”林远说,“他们会走的,是一条我们看不见的路。”
周明似乎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凝重。
林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新文件。这份是昨天晚上送来的补充材料,其中包括江州市信访局关于滨江新区拆迁信访的处置台账。
他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一个数字上。
“去年以来,信访局共受理滨江新区拆迁相关信访件三百四十七件,已办结三百一十二件,办结率百分之九十。”
办结率百分之九十。
这个数字很漂亮。
但林远知道,漂亮的数字背后,往往藏着不漂亮的事实。
“已办结”,这三个字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可以是问题真正解决了,也可以是信访人“被满意”了,还可以是信访案件被“技术处理”了。
他拿起笔,在“三百一十二件”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周明,帮我联系一下省信访局的老崔。崔建国。你问问他,滨江新区的信访件里,有多少件经过了实质性复核。”
周明应下,准备退出。
“还有。”林远叫住他,“《江州晚报》那个记者,苏晴。能不能约一下?”
周明犹豫了一下:“秘书长,这个可能不太方便。以您的身份和一个基层记者见面,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林远想了想,觉得周明说得有道理。
“那你替我跑一趟。就说有个朋友想了解滨江新区拆迁的情况,约她在她的办公室见面。你只带耳朵去,不带嘴。”
周明点头:“明白。”
周明离开后,林远重新坐下,开始翻阅那一摞文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一下。
林远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
整个上午,他一共看了十七份文件、一百多页的材料。脑子里装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数字、名字和事件。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藏不住的白发。眼睛不大,但眼神很亮。嘴唇偏薄,习惯性地抿着,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林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退休前是市民政局局长。有一次,父子俩喝酒,父亲说了一句话:“远啊,咱家从你爷爷那辈起,就是吃公家饭的。吃公家饭,办良心事。这句话,你记住了。”
林远记住了。
所以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他有些事做过,有些事坚决没做。有些话说过,有些话打死也不说。
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半靠能力,一半靠原则。还有一小半,靠的是那些在关键时刻愿意拉他一把的人。
比如陈政声。
陈政声比他大十五岁,是父亲的老部下。父亲退休前,陈政声是市委组织部的处长。后来一路升迁,进了省委。在林远的仕途上,陈政声没少出力。
但林远知道,官场上的情分,也有用完的一天。陈政声帮他,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也是因为林远这个人“靠谱”。
而“靠谱”的代价,就是在关键时刻,要替对方扛事。
现在,问题来了。
中纪委巡视组要来了。
滨江新区的问题,很可能被巡视组盯上。
林远坐在江州的这个办事处里,看似是来调研,实际上,是在替省委“排雷”。
如果能把这个雷排掉,皆大欢喜。如果排不掉,第一个被炸到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林远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掏出手机,翻到张德福给他的那个号码。
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中午了。”他自言自语,“去吃面。”
他转身出门,一个人出了办事处。
第五章 暗流
中午的老张饭馆比清晨热闹了一些。
三张桌子坐了两桌。一桌是两个附近工地的工人,埋头吃面,偶尔抬头说两句话,声音很轻。另一桌是个穿着环卫工马甲的女人,面前只放着一碗清汤面,没有加蛋。
林远在第三张桌子坐下。
张德福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明显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看到林远,表情有些复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林同志,德福这个人脾气倔,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面很好吃。”林远微笑着说,“今天想再吃一碗,加个蛋。”
老太太连连点头,转身去灶台传话。
林远坐在那里,打量着这个小小的饭馆。
和清晨的光线不同,中午的太阳直射进来,把屋里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墙上的白灰已经发黄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天花板上有一道蜿蜒的水渍,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墙角摆着一个老旧的冰柜,外壳生了锈,但擦得很干净。
最显眼的,是收银台后面挂着的一幅照片。
黑白照片,装在一个深色的木相框里。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婴儿。男人穿着军装,女人扎着辫子,笑得很开心。
林远多看了两眼。
“那是我儿子。”张德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端着一碗面,放在林远面前,目光停留在照片上,“当兵第三年,抗洪。没回来。”
林远的心沉了沉。
“什么时候的事?”
“九八年。”张德福说,“他二十四岁。走的时候,孩子刚满月。”
林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白色的面条卧在清汤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撒着葱花。和早晨那碗一模一样。
“那个孩子,就是您孙子?”他问。
张德福点点头:“叫张子航。今年十三了,在江州三中读初一。”
“成绩怎么样?”
“好。”张德福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自豪,“全班前三名。老师说,好好培养,将来能考个好大学。”
林远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
“子航的爸爸妈妈……”
“他妈在子航三岁那年改嫁了。”张德福的语气平淡,“后来就没怎么联系。我和老伴把他拉扯大的。”
林远吃了一口面,味道依然很好,但他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张师傅。”他放下筷子,“您儿子是烈士,按照国家政策,烈属在拆迁安置中是有特殊照顾的。这个情况,您跟工作组反映过吗?”
张德福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灶台,背对着林远。
“反映过。”老太太从旁边走过来,小声说,“他们说了,烈属的额外补贴是每平方米两百块。我们家房子面积是一百八十多平方,算下来多三万多块钱。”
“三万块钱。”张德福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我儿子一条命,就值三万块。”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按照现行政策,烈属在拆迁中的优惠确实有限。每平方米两百块的额外补贴,在法律上已经算是对烈属的倾斜。但站在张德福的角度,这无疑是一种刺痛。
“张师傅,您儿子的牺牲,和拆迁补偿,在法律上是两回事。”林远说,“我不跟您讲那些大道理。我只说一句:烈属的荣誉和尊严,不能用钱来衡量。如果有人拿这个来贬低您儿子的牺牲,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德福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从里屋走了出来。个子不高,有些瘦,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
看到林远,男孩明显有些警惕。
“爷爷,这位叔叔是……”他看向张德福。
“去吃饭。”张德福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由分说,“吃完去写作业。”
男孩“哦”了一声,在灶台边坐下。老太太给他盛了饭,一个菜,一碗汤。
林远注意到,男孩吃饭的时候,目光不时地飘向自己,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审视。
“你叫子航?”林远开口。
男孩点头:“你是政府的人。”
“是。”林远承认。
“你来干什么?”男孩问得直接,“又是来做我爷爷的思想工作?”
张德福低声呵斥了一句:“子航,吃你的饭!”
男孩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没有减少。
林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父亲家门口怯生生往里张望的小女孩。
“我来吃面。”林远说,“也来看看你们。”
男孩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林远吃完了面,又把汤喝得干干净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张师傅,我以后会常来。”他说,“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个面,我认了。”
张德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忙你的,不用天天来。”
林远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走出饭馆,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让人有些眩晕。
林远站在路边,没有急着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色招牌。
“老张饭馆”。
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他忽然注意到,招牌的右下角有三个很小的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张建国”。
张建国。
不是张德福。
林远皱了一下眉,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第六章 名片
回到办事处,已经是下午两点。
林远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还没坐下,周明就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秘书长,事情有了点进展。”
“说。”
“省信访局的老崔回话了。他说,滨江新区的信访件里,实质性复核的数量……不多。”周明顿了顿,“三百四十七件信访件里,真正复查复核过的,只有四十三件。其中维持原办理意见的三十七件,变更的六件。剩下的三百零四件,全部是程序性办结。”
程序性办结。
这个数字让林远的眉头彻底锁紧了。
所谓程序性办结,就是走完流程、办完手续,但并没有对信访人反映的实质问题进行调查核实。简单来说,就是“办结”只是走了个程序,问题的核心根本没有触及。
“老崔还说了什么?”林远问。
“他说,这些信访件大部分集中在去年秋季到今年春季。经办单位主要是江州市信访局和滨江新区管委会。至于详细情况,他建议您直接调原始卷宗。”
林远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了“程序性办结”几个字。
三百四十七件信访件,只有四十三件经过了实质复核。这个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三。
这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江州市在处理滨江新区拆迁信访问题上,存在严重的“重程序、轻实质”的倾向。他们不是没有办,而是“办”得太快、太顺、太漂亮了。
“周明。”林远抬起头,“那个记者,约上了吗?”
“约了。”周明说,“她今天下午在报社,不过说时间比较紧,只能给半小时。”
“半小时够了。”林远站起身,“你替我去,就约在她的办公室。记住,你是以私人身份去的,不要提我的名字和职务。就说你的一个朋友,因为滨江新区拆迁的问题遇到了麻烦,想咨询一下。”
周明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林远叫住他,“另外帮我去查个名字。张建国,九十年代应该是江州某个饭馆的老板。具体什么情况,能查多少查多少。”
“张建国?”周明重复了一遍,“跟那个张德福有什么关系吗?”
“招牌上写的。”林远说,“老张饭馆,下面的落款是张建国。但张德福说,饭馆是他开的。这里面的差距,我要搞清楚。”
周明离开了。
林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翻开了那叠文件的最后一部分。
这是江州市关于滨江新区拆迁的补偿方案实施细则。一共四十六条,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补偿标准、安置方式、过渡费发放、奖励办法……
林远逐条看完,合上文件。
方案本身没有问题。标准明确,程序规范,符合国家和省里的相关政策要求。如果严格按照这个方案来执行,拆迁户的利益是有保障的。
但问题是,执行呢?
张德福说的是“要给我一个去处”。信访资料里写的也是“要求原地安置或商铺置换”。可到了陈国栋嘴里,就变成了“要价三千八百万”。
口径的差异,反映的是立场和态度的差异。
林远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组矛盾点:
“陈国栋口径 vs 张德福口径——三千八百万 vs 原地安置/商铺置换。两者必有一假。”
他又翻到林若雪的资料,在“评估价格异议”的旁边打了个勾。
如果林若雪反映的情况属实,那滨江新区的拆迁评估就存在猫腻。评估机构压低价格,政府按照评估价补偿,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腰包?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林远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江州市的老城区地图,有些年头了。他找到了滨江新区的位置,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新区的范围,西起老城区的解放路,东至江边,南起滨江大道,北到建设路。总面积超过十二平方公里。其中涉及拆迁的居民户数,初步统计是四千七百多户。
四千七百多户。
如果每一户的评估价格都被压低了百分之十到二十,那总金额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林远的手指在“滨江新区”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想起了陈政声的话。
“有些事情,等你回来我们再详谈。”
有些事情。
林远收回手,走到窗前。
院子里,桂花树在下午的阳光下无精打采地低垂着,树叶上沾满灰尘。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省委办公厅值班室的座机。
“林秘书长,您好。这里是省委办公厅。”电话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有些急促,“有一份加急密电,需要您亲自接收。可否告知您现在所在的位置,我们安排专人送达。”
林远报出了地址。
“好的,大概四十分钟后送达。请您务必亲自签收。”
电话挂断。
林远握着手机,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加急密电。
他当官二十年,收到加急密电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一次,都不是小事。
四十分钟。
林远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巡视组、征地拆迁、张德福、林若雪、程序性办结、加急密电……
像是一盘散落的拼图,每一块都在那里,但他还看不清完整的画面。
四十分钟后,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按响了门铃。林远核实完身份,签收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红色印章盖了“绝密”二字。
等送件人离开后,林远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信封,没有急着拆开。
窗外传来一阵雷声,沉闷而遥远。
夏天的午后,暴雨说来就来。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编号和日期。
但这两行字,让林远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三分。
“接中纪委第七巡视组通知,巡视组提前进驻我省,具体时间为八月三日。巡视组到达前,各相关单位须完成自查自纠工作。重点范围:江州滨江新区土地出让、工程建设、征地拆迁及信访处置工作。”
八月三日。
比原定的“下旬”提前了将近三个星期。
林远看了看今天的日期。
七月十五日。
他只有不到二十天的时间。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
第七章 苏晴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流下,像一条条银色的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气息,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旧时光的味道。
周明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浑身湿透,但精神不错。
“见到了?”林远问。
“见到了。”周明脱掉湿外套,搭在门边的衣架上,“苏晴,三十出头,短发,戴黑框眼镜。这个人不简单。”
周明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汇报。
苏晴,《江州晚报》调查记者,从业八年,擅长做深度调查和民生题材。去年秋天,她写过一篇关于滨江新区拆迁的报道,标题叫《被“评估”的补偿》,文章调查了江州市多个拆迁项目中评估环节存在的问题,其中重点提到了滨江新区。
文章发出后,当天就被全网撤稿。苏晴本人也受到了压力,据说报社领导被叫去谈话,她本人被停职了半个月。
“她跟你说了什么?”林远问。
“她一开始很警惕,反复问我到底是谁让我去的。”周明说,“后来聊开了,她说了几个有价值的信息。”
“第一,滨江新区拆迁项目的评估公司,叫江州恒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恒。这个赵恒,是新区管委会主任赵永强的亲侄子。”
林远的眼神一凝。
赵永强。昨天下午那个用一百多页PPT做汇报的人。
“第二,苏晴说,林若雪在去年秋天找过她。林若雪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评估公司的测绘数据和实际面积存在差异,她自己房子的实际面积是128平方米,但评估报告上写的是119平方米。差了将近百分之十。”
“林若雪拿不出原始图纸吗?”
“问题就在这儿。”周明说,“林若雪的房子是2002年买的二手房,原房主已经失联。她的房产证上写的是建筑面积128平方米,但恒信公司的评估报告上写着‘实测面积119平方米’。林若雪认为是评估公司故意压低,但对方说是因为计算口径不同,不算错误。”
林远没有急着表态。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林若雪的资料重新看了一眼。
“第三,也是苏晴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周明顿了顿,“她说,恒信公司的评估报告,底稿不完整。按照规范,评估报告的底稿至少要保存五年,但滨江新区项目的底稿,有超过三分之一不翼而飞。她通过内部渠道拿到了一部分底稿复印件,发现其中存在大量篡改痕迹。”
“篡改痕迹。”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评估底稿上的数字有人为修改过的痕迹。有些是直接用涂改液改的,有些是整页重新打印替换的。苏晴说,她手上还保留着一部分复印件。”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周明,你评估一下,这个苏晴,可信吗?”
周明想了想:“可信。她说的每一个信息点,都有出处和依据。而且,以她目前的情况,没有理由编造这些东西。去年那篇报道被撤掉之后,她在报社被边缘化了,跑的是最边角的线口。但她没有离开,一直在暗中跟进滨江新区的事。这个女人,有股子狠劲。”
林远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们后面还需要她配合。但这件事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暂时不能让江州方面知道我们和记者有接触。”
“明白。”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势小了一些,但天色依然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明,你下午去办两件事。”他转过身来,“第一,帮我查一下江州恒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的注册信息和赵恒这个人的基本情况。第二,去江州市房管局,调取滨江新区拆迁范围内所有房屋的产权登记信息,重点看有没有发生过产权变动。”
“产权变动?”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拆迁消息,在划定红线之前低价收购了一批旧房子,等拆迁补偿的时候高价套现。你说,这批人的补偿价格,会不会比普通拆迁户高?”
周明恍然大悟:“您是说,存在内幕交易?”
“猜测而已。”林远说,“去查了才知道。”
周明离开后,林远再次拿起林若雪的资料。
他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林若雪的房子,地址是:滨江路街道解放路沿线53号。
解放路。
林远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找到了解放路的位置。
那条路,恰好在滨江新区规划的边界线上。
更准确地说,是“刚好”在拆迁红线的边缘。
林远的手指沿着解放路缓缓滑过。
如果稍微调整一下红线,把解放路排除在外,林若雪的房子就不用拆。但反过来,如果刻意把解放路划入红线,那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去拆迁那一带的房子。
规划红线,谁定的?
林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赵永强。
滨江新区管委会主任。
恒信评估公司法人代表赵恒的亲叔叔。
这个链条,已经隐隐浮出水面了。
林远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政声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陈书记,是我。”林远压低声音,“密电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来家里吧。”陈政声说,“今晚,紫荆花苑。”
电话挂断。
林远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从江州回省城,走高速,最快两个半小时。
他还有时间。
林远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出门。
第八章 紫荆花苑
晚上七点整,林远到了紫荆花苑。
这是省城的一个高档小区,位于城西的山脚下,闹中取静。陈政声住在六号别墅,一栋三层的小楼,白色的外立面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沉稳。
林远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陈政声的爱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家常的衣服,笑得很和气:“小林来了,快进来。政声在书房等你。”
林远换鞋进屋,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林远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陈政声坐在书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材料。见林远进来,他摘下眼镜,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坐。吃饭了没?”
“路上吃了。”
“嗯。”陈政声收起桌上的材料,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林远。
“江州的情况,你看得怎么样了?”
林远斟酌了一下措辞:“比想象中复杂。”
陈政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不复杂的事,也不会轮到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花园里,几株玉兰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小林,省委这次派你去江州,表面上是调研,实际上是给你一个机会。”陈政声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很清楚,“你在省委秘书长的位置上,需要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来。江州这件事,是个机会,也是个坑。”
林远静静听着。
“滨江新区是省委定的大项目。书记很重视,省长也挂了帅。但这个项目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陈政声转过身来,“有些事,我之前没跟你说。现在该说了。”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压低声音:“去年年底,省纪委接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滨江新区拆迁过程中存在严重腐败问题。举报人,是一个拆迁户。”
“谁?”林远问。
“林若雪。”
林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举报信的内容很具体。评估造假、补偿款克扣、官商勾结、利益输送。省纪委当时做了初步研判,认为反映的问题可信度较高。但这件事涉及面太广,不能轻易立案。”陈政声说,“后来,省纪委把举报信转给了江州市纪委,要求限期查报。结果,江州市纪委报上来的结果是:反映问题失实,举报人存在认知偏差。”
“失实?”林远皱了皱眉。
“江州市纪委的调查结论是,评估公司的手续齐全,评估过程合规,林若雪反映的面积差异是‘合理误差’,不构成造假。至于官商勾结,没有证据支持。”陈政声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
“林若雪不服这个结论。”陈政声继续说,“她开始上访。市里、省里、北京。两次赴京,都被劝返。省信访局把她列为‘重点关注信访人’。”
“所以她才会出现在那份名单上。”林远说。
“对。”陈政声点头,“而且,她到现在还没有签约。她的房子还在拆迁范围内,但工作组已经不敢再上门了,怕激化矛盾。”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书记,您认识林若雪吗?”
陈政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若雪,和你同姓。你是不是以为她跟你们林家有什么关系?”
林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陈政声摇了摇头:“没有关系。我查过,林若雪的老家是湖东的,离你们滨阳县远着呢。只是巧合。”
林远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陈政声忽然压低声音,“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林若雪的父亲,叫林建国。原来在省建设厅工作过,后来调到江州市建设局,再后来下海经商。九十年代末,他牵头开发了一个商业地产项目,就在今天的滨江新区范围内。”
林远瞳孔一缩。
“林建国。”他重复着这个名字,“那他的项目……”
“被拆迁了。”陈政声说,“但项目土地的性质和手续存在瑕疵。后来林建国破产,欠了一屁股债,人也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路了。林若雪后来一直留在江州,应该是为了等一个说法。”
林远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林若雪。林建国。
拆迁户。被拆迁户。
举报人。被举报人。
这些身份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陈书记。”林远停下脚步,“密电里说,巡视组八月三日进驻。我算了一下,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星期。在这三个星期里,我需要做什么?”
陈政声看着他,目光深邃:“三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如果只是在江州调研一圈,写一份报告交上来,也说得过去。但如果你能利用这段时间,把滨江新区的真实情况摸清楚,拿出一份有分量的材料——”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那你的这个常委位子,就坐稳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林远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授权。”林远说,“我需要省委授权我,在巡视组进驻前,对滨江新区的拆迁信访问题进行实质性调查。否则,以我目前的身份,很多事只能看,不能动。”
陈政声笑了。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这个给你。”
林远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省委常委会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标题是:
《关于成立江州滨江新区拆迁信访专项工作组的通知》。
林远的目光向下滑,在“工作组组长”一栏停下了。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林远。
日期是三天前。
“常委会还没开,但这张纸,是书记亲自批的。”陈政声说,“你早就是专项工作组的组长了。只是,通知还没有正式印发。”
林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陈书记。”
“不用谢我。”陈政声摆摆手,“谢你自己。你这些年,没犯过错。所以这个机会给你,大家都放心。”
林远离开紫荆花苑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他坐在车里,没有急着发动。
口袋里的那张纸,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专项工作组组长。
省委书记亲自批的。
这意味着,他在这十九天里的权力,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大得多。
但权力越大,危险也越大。
他缓缓发动汽车,驶入夜色之中。后视镜里,紫荆花苑的灯光渐渐远去,像一颗遥远的星。
前方,是省城通往江州的高速入口。
林远踩下油门。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
第九章 破冰
回到江州已经是凌晨一点。
林远没有回办事处,而是让司机把车停在滨江大道旁的一个观景平台上。他走下车,站在江边。
雨已经停了。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对岸的城市灯火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像一把碎银撒在黑色的绸缎上。
林远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在想一个问题。
赵永强,到底知不知道巡视组要来的消息?
作为滨江新区管委会主任,赵永强的行政级别是正处级。但他同时兼任江州市政府党组成员,实际地位介于正处和副厅之间。在滨江新区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一不二。
如果赵永强已经知道了巡视组要来的消息,他会怎么做?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收敛。暂停一切有问题的操作,把尾巴藏好,等待风头过去。
第二种,加速。在巡视组进驻之前,把还没做完的事情做完,把所有可能被查到的痕迹抹掉。
从昨天下午的汇报会来看,赵永强的表现滴水不漏。那一百多页PPT,洋洋洒洒,数据详实,把滨江新区描绘成了一片大好河山。
这样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林远掐灭烟头,回到车上。
“回办事处。”他说。
凌晨的江州老城区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油画。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摇曳,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车子悄无声息地滑过,惊起一只夜猫,飞快地蹿进巷子里。
回到房间后,林远没有睡。他打开电脑,调出省委办公厅的内部文件系统,输入“滨江新区”四个字,进行全文检索。
屏幕上跳出三百多条相关记录。
林远一条条看下去,看得眼睛发涩。
大部分都是常规的会议纪要、领导批示、新闻报道。但其中一条引起了林远的注意。
那是去年三月的一份会议纪要,会议名称是“江州滨江新区规划调整论证会”。
林远点开文件,快速浏览。
论证会由省住建厅主持,参会的有省国土厅、江州市政府、滨江新区管委会、江州市规划局等单位的负责人。会议的主题,是讨论滨江新区南部边界线的调整方案。
原方案中,滨江新区的南部边界线在建设路。调整方案提议,将边界线向南扩展至解放路。
这个调整,将新增拆迁面积约一点五平方公里,涉及拆迁户一千一百多户。
林若雪的房子在解放路沿线。
就在这个新增的拆迁范围内。
林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会议结论”一栏上。
“原则同意调整方案。请江州市按照调整后的红线范围,尽快启动新增范围内的拆迁安置工作。”
没有异议,没有不同意见。
一场涉及一千多户的规划调整,就这样“原则同意”了。
林远打开附件,下载了会议出席人员名单。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省住建厅副厅长。
第二个人,是江州市副市长。
第三个人,是赵永强。
林远又点开了一份文件,这次是滨江新区规划调整的专家论证报告。报告由江州市规划设计院编制,厚达一百多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报告编制人员名单。
项目负责人:周立群,江州市规划设计院总工程师。
审核人:——
林远的手指在“审核人”三个字上停住了。
后面是空的。
一个规划调整的论证报告,审核人是空的。
这很反常。
林远拿起手机,想给周明发信息,又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他放下手机,继续翻看文件。
两个小时里,他先后查阅了滨江新区的土地出让记录、项目审批文件、环评报告、招投标公告等数十份文件。每一份都完整、规范、无懈可击。
但林远知道,如果所有的文件都无懈可击,那么真正的问题,一定藏在文件之外。
凌晨四点半,林远终于熬不住了。他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房子很旧,白灰墙、青瓦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林”字。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门里跑出来,仰着头看他,眼睛又大又亮。
“叔叔,你知道我爸去哪儿了吗?”
林远想回答,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女孩转过身,朝远处跑去。越跑越远,越跑越快。
“等等——”
林远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靠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在眼前挥之不去。
林远坐起身,拿起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周明:“恒信公司注册信息查到,赵恒,男,三十二岁,江州本地人。2015年取得资产评估师资格,2016年成立恒信评估公司。公司注册资金三百万,但近三年承接的业务合同总金额超过八千万。”
八千万。
一个成立不过几年的小评估公司,业务量却大得惊人。
另一条消息依然来自周明:“滨江新区拆迁项目的评估合同金额为一千六百万元。恒信公司是唯一中标单位。招标方式:竞争性磋商。”
竞争性磋商。
林远冷笑了一下。这几个字,在政府采购法里是一个合法的采购方式。但在实际操作中,它往往成为“定向采购”的遮羞布。
他回了一条消息:“上午来办公室。带上所有能带到的资料。”
放下手机,林远洗了把脸,换上正装。
今天,他要开始动真格的了。
第十章 对抗
上午九点半,林远以省委专项工作组组长的身份,正式约谈了滨江新区管委会主任赵永强。
地点安排在省委驻江州办事处的一间会议室里。说是约谈,但文件还没正式下发,所以在程序上,这更像是一次“工作交流”。
赵永强来得很快,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十分钟。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从容。
“秘书长,您好。”赵永强进门后,微微欠身,“昨天汇报会上没能详谈,今天专程来向您当面请示。”
“坐。”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明坐在侧面,负责记录。这是他作为林远秘书的职责,也是林远特意安排的——约谈必须留痕。
“赵主任。”林远开门见山,“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深入了解滨江新区拆迁工作中存在的一些具体问题。希望你能如实介绍情况。”
“一定一定。”赵永强连忙点头。
“第一个问题。”林远翻开笔记本,“恒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你了解多少?”
赵永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了解一些。这是我们通过竞争性磋商方式确定的评估机构,承担滨江新区拆迁项目的资产评估工作。”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赵恒,和你是什么关系?”
赵永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他是我侄子。不过,在恒信公司参与竞标的过程中,我严格按照回避制度执行,没有参与任何评审和决策。这一点,我们有完整的记录可以查证。”
林远点了点头,看不出对这个回答是否满意。
“第二个问题。滨江新区拆迁信访件中,程序性办结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八十七。赵主任,你怎么看?”
赵永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秘书长,这个数据我要核实一下。不过,程序性办结也是办结的一种。信访件大多有重复和交叉,很多是同一个信访人反复反映同一个问题。按照工作规范,后受理的信访件,如果和之前的内容重复,可以按照程序性办结处理。”
“那林若雪的信访件呢?”林远问,“她的信访事由,在四十多件实质复核的信访件里吗?”
赵永强沉默了两秒。
“不在。”他承认,“林若雪的信访件,经过江州市纪委的专项调查,结论是反映问题失实。所以后续的信访,都是按照已有结论进行程序性回复。”
“结论失实。”林远重复了一遍,“但我看到的情况是,林若雪至今没有在拆迁补偿协议上签字。她的房子还在红线范围内。如果她的诉求真的失实,为什么协议签不下来?”
赵永强的嘴唇抿了抿:“秘书长,有些人不是靠讲道理能解决问题的。我们做了三十多次工作,能给的都给了,但她就是不同意。最后加价到比同类房屋高出百分之三十的补偿标准,她还是不签。”
“百分之三十?”林远追问。
“是。这个数字,在江州拆迁历史上是罕见的。其他拆迁户如果知道,肯定会闹。”赵永强苦笑,“所以我们是两头为难。”
林远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他合上笔记本,盯着赵永强的眼睛:“赵主任,最后一个问题。滨江新区南部边界线的调整方案,是谁提议的?”
赵永强似乎松了口气,表情也放松了一些:“这个是市规划局根据城市发展的需要提出的建议,经过专家论证和省市两级审批,最后确定下来的。具体时间是在去年年初,新区管委会只是执行方。”
“执行方。”林远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好。赵主任,今天的交流就到这里。你回去后,把拆迁项目所有相关的原始档案整理好,专项工作组会在近期开始调阅。另外,恒信公司的评估底稿,全部封存,不得有任何修改和转移。”
赵永强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秘书长,这个……评估底稿不归我们管委会管,它是恒信公司的内部资料。”
“所以我才说‘封存’。”林远的语气平淡,“我会让江州市市场监管局配合执行。如果恒信公司不配合,那性质就变了。”
赵永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回去后我会第一时间安排。”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赵主任。”林远忽然叫住他,“听说你侄子赵恒,去年结婚的时候,婚礼是在东郊那个高尔夫球场办的?排场不小。”
赵永强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僵了一下。
“小孩子不懂事,我批评他了。”他很快说,没有回头。
“年轻人,可以理解。”林远说,“但有些事,最好还是谨慎一些。”
赵永强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周明把记录递给林远,没有说话。
林远翻了翻记录,然后合上。他走到窗前,看着赵永强的车缓缓驶出办事处院子。
“他没有问我要授权文件。”林远忽然说。
周明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一个正常的正处级干部,突然被省委常委约谈,而且问的是拆迁项目的具体操作问题。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问一句‘林秘书长这次调研的重点是什么’或者‘专项工作组的职责范围是什么’。但赵永强从进门到离开,一个问题都没问。”
林远转过身来:“说明他早就知道我要来,也早就想好了今天所有问题的答案。”
周明若有所思:“会不会是陈国栋市长提前给他打了招呼?”
“不一定。”林远说,“在江州,知道我要来的,不止陈国栋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赵永强,反应过快,答案过好。需重点深挖。”
第十一章 恒信
接下来三天,林远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
他让周明以专项工作组的名义,调取了滨江新区拆迁项目的核心资料,包括评估合同、支付记录、审计报告和部分评估底稿。资料堆满了半个办公室,林远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泡在文件里。
第三天傍晚,周明带回来一个关键消息。
“秘书长,恒信公司的评估底稿,被转移了。”
林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今天上午,市场监管局的人去了恒信公司。公司的人说,滨江新区项目的评估底稿存放在郊区的档案库里。工作人员赶到档案库的时候,发现昨天有一辆货车来过,拉走了十几个纸箱。去向不明。”
林远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谁干的?”
“恒信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说,是赵恒亲自安排的。但赵恒从昨天开始就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家人说去了外地。”
林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抓起手机,拨通了赵永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赵主任。”林远开门见山,“你侄子去哪儿了?”
“秘书长,我也联系不上他。”赵永强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焦虑,“昨天下午开始,他手机关机了。他爱人说,他前天晚上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说要出门一趟,到现在没回来。”
“赵主任,你作为滨江新区管委会主任,应当清楚干扰调查、转移证据的法律后果。”林远的语气冷硬,“如果你知道赵恒的下落,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如果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来,你作为他的直系亲属和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会被放在什么位置上,你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秘书长,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赵永强最终说,“但我可以保证一点:我会尽全力配合工作组找到他。三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林远挂断电话。
周明站在旁边,表情凝重:“秘书长,底稿被转移,赵恒跑了。这下麻烦了。”
林远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周明,你觉得赵恒跑之前接的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周明想了想:“只能是他叔叔。”
“不。”林远摇了摇头,“赵永强知道底稿被转移的事,但未必是他让赵恒跑的。赵永强今天还在正常工作,没有潜逃的迹象。如果他想跑,不会等到现在。”
“那是谁?”
林远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翻出赵永强在会议上引以为傲的那份汇报材料,看了看封面上的日期。
七月十四日。
他来到江州的第二天。
而赵恒转移底稿,是在昨天晚上。
这个时间差的背后,站着一个比赵永强更高层的人物。
林远拨通了陈政声的电话。
“陈书记,我需要公安厅的协助。”
“你说。”
“恒信评估公司法人赵恒,涉嫌妨碍调查、转移证据,需要请公安厅发一个内部协查。不立案,不公开,但要在全省范围内掌握他的动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要动这个?”
“确定。”林远说,“底稿是关键证据。如果没有底稿,光靠信访材料和记者的调查,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赵恒如果跑掉了,整个案子就悬了。”
“好。”陈政声说,“我来安排。你等消息。”
挂断电话后,林远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七月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味道,潮湿而沉闷。
天边,一片乌云正在快速聚拢,像是一个巨大的手掌,缓缓压向这座城市。
林远点了一支烟,看烟雾在风中散开。
赵恒跑了。底稿没了。
但这些东西,本来就有几份副本。苏晴手里有一部分。林若雪手里,也可能有。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巡视组进驻之前,把证据链补完整,把该锁定的人锁定。
林远抬手看了看表。
今天晚上,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可能改变整个局面的关键人物。
第十二章 夜访
晚上九点,江州市第三中学门口。
学生们已经下了晚自习,校门口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背着书包,聊着天,往家的方向走去。
林远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校门口的人流。
周明坐在驾驶位,压低声音:“那个孩子的照片我见过,每天放学都从东门出来,沿着解放路走到头,再拐进一条巷子回家。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林远点点头:“别跟太近。等他走到人少的地方再停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瘦削的少年,戴着一副黑色的方框眼镜,穿着白色的校服,背着深蓝色的书包。
张子航。
张德福的孙子。
张建国烈士的儿子。
林远今晚要等的,就是他。
“来了。”周明突然说。
林远抬头望去。
校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走路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很高,仿佛每一次迈步都在赶时间。校服的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只手,肩膀上的书包带子不时滑下来,他总得用手扶一下。
林远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在县城的中学读书。每天下了晚自习,一个人走三里夜路回家。没有路灯,路两旁是田地,风一吹,稻浪沙沙作响。他害怕,但他从不说。
“秘书长?”周明轻声唤他。
林远回过神来:“走吧。在解放路口等他。”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校门口的路向前驶去。林远透过后视镜,看着张子航拐进了那条他每天都会走的路。
解放路。
这条路,见证了这个孩子的成长。也即将见证这条老街上所有人和事被推倒重来。
车子在解放路口停下。
林远下了车,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周明把车倒进一条小巷,熄了火。
大约五分钟后,张子航的身影出现了。
他走到路口,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左拐去。那里有一条近路,穿过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居民区,可以少走五六分钟。
林远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半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低低的围墙,墙头的牵牛花在夜色中合拢了花瓣。一盏老式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巷子中央,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张子航走到路灯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林远也停住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张子航没有回头,但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林远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我想和你聊聊。”
张子航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是我爷爷昨天说的那个人。”他说,“林什么的。”
“我姓林,林远。”
“我知道。”张子航说,“我爷爷说,你是当官的。”
“是。”
“当官的找我干什么?”
“想问你几个问题。”林远走上前几步,让自己也走进路灯的光圈里。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张子航没有害怕。他抬起头,直视着林远的眼睛。
“你问吧。”
林远看着这个少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但他眼前的这一个,显然已经在生活的磨砺中过早地成熟了。
“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林远问。
张子航的嘴唇抿了一下:“我知道他叫张建国,是一名军人。1998年在抗洪抢险中牺牲。那时候我才一个月大,什么都不记得。”
“你爷爷跟我说,你成绩很好。”
张子航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过头去。
“子航。”林远的声音温和下来,“我知道你对政府的人没有好感。过去这些年,你们家经历了太多。我今天来,不是代表政府来跟你谈话。你就当我是个……想了解情况的普通人。”
张子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吃我爷爷的面了吗?”
“吃了。”林远说,“很好吃。”
“我爷爷说,你给的面钱比面价多。”张子航说,“他本来不想收的。”
“应该的。”
张子航似乎对林远的回答还算满意。他走到路边的墙根下,把书包放在一个石墩上。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林远走到他身边,同样靠在墙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着巷子深处那片即将消失的老房子。
“你们家,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林远问。
“没有最大的。”张子航说,“每一件事都很难。”
“比如?”
“比如,我爷爷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坐在门口抽烟,一坐就是半宿。我奶奶总哭,躲在厨房里,怕我听见。”张子航说,“比如,他们总在背着我商量事。商量钱,商量房子,商量我以后怎么办。”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在撕扯着什么。
“那你呢?”林远问,“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考大学。”张子航抬起头,看着对面那片黑沉沉的待拆区,“考到很远的地方去。然后把我爷爷奶奶接走。”
林远没有说话。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细瘦、坚韧,拼命地向上生长。
“可是。”张子航忽然又说,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不想走。”
“他们说,这里是他们的家。我爷爷说,他这辈子,就在这里了。哪里也不去。”
林远想起了张德福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想起了招牌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想起了一碗清汤面上卧着的那个荷包蛋。
“子航。”林远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这个少年,“你信不信我?”
张子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几分苍凉,还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无奈。
“我谁也不信。”他说。
他背起书包,抬脚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
“但我爷爷说,你和他见过的别的官不一样。”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融入了巷子深处的黑暗中。
林远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周明的车无声地停在他身边。
“秘书长,回去吗?”
林远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解放路的车流。灯光从车窗上划过,一道又一道,像是时间的刻度。
林远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少年说,他谁也不信。
但林远知道,他至少相信了一件事。
相信有人,会真的来管。
第十三章 深挖
赵恒在三天后被找到了。
不是被公安厅找到的,而是他自己出现在江州市公安局门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身上只带着一个手机和一张身份证。
他自首了。
周明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林远的房间时,林远正在看一份从省工商局调来的材料。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周明摇头,“就说要见律师。目前公安局按照妨碍调查的罪名拘留了他,但律师一到,可能很快就办取保。”
林远放下手里的材料,沉默了片刻。
“律师是谁?”
“还没到。但赵恒的妻子已经联系了省城一家律所。”
林远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赵恒自首,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跑不掉,索性自首,用“主动投案”换取从轻处理。这说明他在外面的这几天,发现他的“后台”保不了他。
第二种,有人让他自首。目的是用“妨碍调查”这个轻罪,把更大的问题掩盖住。一旦赵恒因为轻罪被处理,公安和纪检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
不管是哪种可能,对林远来说,都不一定是好消息。
“周明。”林远停下脚步,“那个苏晴手里的底稿复印件,拿到了吗?”
“她说可以给,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一篇内参的署名权,或者至少是联合署名。”
林远想了想:“可以。但前提是,她的材料必须真实、完整,而且要经过我们的核实。不能有半句虚的。”
“那我去跟她谈。”
“等等。”林远叫住他,“苏晴这个人,现在在报社的处境怎么样?”
“一般。被边缘化之后,她跑的口线没什么含金量,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贴钱做调查。”
“她结婚了吗?有没有孩子?”
周明犹豫了一下:“我没细问。但从聊天的情况看,她是一个人。”
林远点点头:“告诉她,如果她愿意配合专项工作组的工作,我可以帮她调到省报集团。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不算交易。”
周明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林远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秘书长,这个……会不会太直接了?”
“不算直接。”林远说,“一个记者,冒着职业生涯被毁的风险追查这个案子,她值得一个公正的对待。如果她的材料帮我们破了案,功劳本来就有她一份。”
周明不再多言,转身出门。
林远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份工商材料。
这是恒信评估公司的完整档案。从注册信息、股东结构、经营范围到三年来的纳税记录和项目清单,全部都在。
林远用红笔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圈。
恒信公司2016年注册,注册资金三百万。2017年,也就是公司成立后的第二个完整年度,其纳税申报表中“资产评估服务收入”一栏的金额是一千七百万。
到了2018年,这个数字变成了三千二百万。
2019年,四千一百万。
一个小小的资产评估公司,从零起步,三年时间做到年入四千万。
这个增速,在江州的同行业里排第一。
而且,恒信公司的客户名单很单一。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收入,来自政府委托的拆迁评估项目。
不光是滨江新区。
江州市近三年来所有的重大拆迁项目,包括地铁三号线延长线、老城区棚户区改造、滨江大道拓宽工程……全部由恒信公司承接评估业务。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家律所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这份报告是恒信公司去年接受年检时提交的,结论是“财务处理规范,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
出具报告的律所叫“江州中正律师事务所”。
林远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明发消息,发现周明刚刚通过微信给他发来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赵恒
出生日期:1988年11月7日
住址:江州市滨江大道某高档小区
林远放大了图片,目光停在“住址”一栏。
滨江大道某高档小区。
那个小区的名字,林远知道。就在他前天凌晨停留的那个观景平台附近,均价每平方米将近四万。是江州房价最高的几个楼盘之一。
一个三十出头的评估公司老板,住四万一平的房子。
他点了保存图片,继续翻看微信。
周明还发来了一段文字:“苏晴说明天上午可以见面,地点她来定。另外,关于张建国的事情,有一些进展了。”
林远回了一个字:“说。”
周明的消息陆陆续续发过来:
“张建国,男,1967年生,江州市滨江县人。1998年在某部服役,任班长。同年夏天,长江流域特大洪水期间,在执行抗洪抢险任务中牺牲。牺牲前,张建国所在的部队在江州一带驻防。”
“张建国牺牲后,部队和地方政府上门慰问。张德福是张建国的养父。”
林远的手指在“养父”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张建国是孤儿,六岁时被张德福夫妇收养。张德福本人无子女。这一点,当年的民政档案里有记录。”
林远看完这些,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张建国是孤儿。
张德福是养父。
养子牺牲后,养父在江边的小楼里开了三十年的饭馆,养大了养子的遗腹子。
这个家庭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
林远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桂花树的叶子被洗得碧绿。院子里的石板缝里,有几株野草冒出了新芽。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问题。
那个招牌上写的“张建国”三个字。
张德福把养子的名字写在招牌上,写了三十年。
这不仅仅是一块招牌。
这是他用一生来守护的一个名字。
第十四章 内幕
第二天上午,林远见到了苏晴。
见面的地方选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一家没有招牌的茶馆。二层的小阁楼,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窗外是一棵老榆树,叶子茂密得几乎把整个窗户都遮住了。
苏晴比林远想象中更年轻。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有些苍白,像是长期熬夜的人。她穿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生,而不是一个调查记者。
“林秘书长。”苏晴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你不是说,见面的地方你定吗?”林远笑了笑,“我来了,说明我有诚意。”
苏晴也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淡。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这些是底稿的复印件。一共三十六页,涉及滨江新区项目中的十一个评估标的。其中六户的底稿有明显修改痕迹,另外五户的底稿缺失。”
林远拿起文件,一页页翻看。
这些底稿是评估公司内部的工作记录,每一页都标注了标的编号、评估人员、评估日期和具体的计算过程。在一些关键数据旁边,确实能看到明显的人为修改痕迹。有的是用涂改液覆盖后重新填写,有的是整行数字被划掉,旁边写上了新的数字。
修改后的数字,无一例外,全部低于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被改低,意味着评估价被压低。”林远说,“压低的部分,去哪了?”
苏晴看了他一眼,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从一个恒信公司的前员工那里拿到的。他去年离职了,走的时候偷偷复印了一份内部对账表。”
纸上是一张表格,列着十几行数据和备注。林远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恒信公司和某个第三方公司之间的“咨询费”往来记录。
“融信达咨询公司。”苏晴说,“这家公司注册在省城,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敏的女人。但实际控制人,是赵永强的妻子。”
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永强的妻子,控制着一家咨询公司。而这家咨询公司,从恒信评估那里收取“咨询费”。
“恒信评估承接滨江新区项目的评估合同金额是一千六百万。这中间,有六百多万通过‘咨询费’的名义,打进了融信达的账户。”苏晴说,“而这个融信达,是一家空壳公司。没有任何实际业务,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场所,只有一堆发票。”
“这些,你的消息源能作证吗?”林远问。
苏晴点头:“那个前员工愿意作证。但他很害怕,需要有人保证他的安全。”
林远沉默了。他翻看手中的材料,脑中飞快地推演。
恒信评估收了一千六百万评估费。其中六百多万流入赵永强妻子控制的空壳公司。剩下的钱,除去成本,就是赵恒自己的利润。
而被压低的那部分评估价,谁受益了?
答:政府。
评估价越低,政府支付的补偿款就越少。表面上看,评估费是政府出的,压低评估价帮政府省了钱。但实际上,省下来的钱进了谁的腰包?
林远想起了那份信访汇总里的一个细节:滨江新区项目的拆迁补偿总预算,是严格按照评估价制定的。但实际支付的补偿款,是评估价的百分之多少?
如果实际支付的比例很低,那么剩下的钱呢?
“苏记者。”林远抬起头,“我有一个问题。滨江新区的拆迁户,有多少人实际到手的补偿款,低于评估价?”
苏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你问到了关键。”她说,“我调查过,超过六成的拆迁户,实际到手的补偿款比评估价低了百分之十到二十。理由是——评估价是基准价,实际补偿要根据房屋的具体情况进行调整。比如,装修折旧、违章面积、未按期交房等等。每一项都可以扣钱。”
“扣出来的钱,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我答不了。”苏晴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个信息。滨江新区拆迁项目的资金,不是全额拨付的。省里拨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由江州市配套。但我查过江州市的财政账,那百分之四十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向上级借的。”
“借的?”
“对。通过一家省属国有企业,以项目融资的名义,借了将近二十亿。这笔债务,记在江州市城投公司的账上。”
林远的脸色越来越沉。
一个投资三百亿的项目,配套资金靠借款解决。拆迁补偿款被层层扣减。评估公司吃回扣,管委会主任的妻子开空壳公司洗钱。
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这幅画面的中央,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林远拿出手机,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融信达、刘敏、城投借款、六百多万咨询费。
他收起手机,看向苏晴:“苏记者,你愿不愿意跟专项工作组一起,把这些东西全部核实清楚?”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林秘书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做这件事,是为了巡视组来了好交差,还是真的想把那些人送进去?”
林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当了二十年官。”他说,“见过很多事。有些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些事,不行。”
苏晴看着他,仿佛要从他的眼睛深处辨别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她伸出手来。
“那我跟你干。”
林远和她握了握手。那只手纤细、冰凉,但很有力。
第十五章 水落
从茶馆出来,林远没有回办事处。他让周明把车开到江州市档案局,调取了滨江新区项目立项之初的全部审批文件。
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他找到了那份最关键的批复——省发改委关于江州滨江新区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
批复时间是三年前。
林远翻到投资估算一栏,看到了一个数字:项目总投资估算三百二十亿元。
他继续往下看,在“资金来源”一栏找到了详细的构成:
省级财政拨款:八十亿元
江州市财政配套:六十亿元
社会资本合作(PPP模式):一百八十亿元
林远掏出手机,快速计算了一下。
八十加六十,等于一百四十亿。加上社会资本一百八十亿,总计三百二十亿。
问题出在“社会资本”这四个字上。
一百八十亿,占总投资的一半还多。这个比例,对于一个以城市更新为主导的项目来说,不算低。但关键不在于比例的高低,而在于这笔钱从哪里来。
林远拿出从苏晴那里得到的线索,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那笔通过省属国企借来的二十亿,会不会就是江州市为了凑足配套资金的“过桥款”?而所谓的“社会资本”,其实也是拆东墙补西墙的融资游戏?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滨江新区项目的资金链,远没有赵永强在汇报中描绘的那样健康。
林远把文件拍照存档,然后叫来周明。
“去江州市财政局。我要看滨江新区项目的资金拨付和使用情况。原始凭证、银行流水、台账,一样都不能少。”
周明犹豫了一下:“秘书长,财政局那边,可能需要提前打招呼。否则他们不一定配合。”
“不提前打。”林远说,“现在就去。我倒是要看看,一个省委专项工作组的组长,能不能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看到一本应该随时可以调阅的账。”
周明不再多言,发动了车子。
江州市财政局位于市政府大院里,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灰色大楼。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没有拦。
林远下车后,径直走向大楼。他没有去局长办公室,而是找到了国库支付中心的办公区。
周明走在前面,出示了省委办公厅的工作证和专项工作组的函件。
“专项工作组需要调阅滨江新区项目的资金拨付记录。”周明的语气公事公办,“包括各标段的付款申请、审批材料、银行回单和台账。”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科长,表情有些慌乱,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这个……需要局领导的签字……”
“不用。”林远从后面走上前来,语气平淡,“省委专项工作组的调查权限,不需要地方财政局的批准。你只需要配合,把资料调出来。如果你做不了主,就让你们的局长来。”
女科长脸色发白,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林远坐在国库支付中心的一间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摞打印出来的银行回单。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回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突然,他的手指停了。
一张回单的收款方,是一个叫“江州滨江新城开发有限公司”的单位。
金额:两亿三千万。
摘要栏里写着:拆迁补偿款。
林远又翻到下一张。
收款方还是“滨江新城开发有限公司”。
金额:三亿一千七百万。
摘要栏里写着:征地补偿费。
再下一张。
同样的收款方。
金额:四亿八千万。
林远数了数,仅这一摞回单里,打给“滨江新城开发有限公司”的款项,就超过了三十亿。
他把周明叫过来:“查一下这个滨江新城开发有限公司。股东是谁,法定代表人是谁,经营范围是什么。”
周明记下名字,走到一旁打电话。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表情有些复杂。
“查到了。江州滨江新城开发有限公司,注册于三年前,也就是滨江新区项目获批的同一年。法定代表人,叫赵永刚。”
赵永刚。
林远和赵永强只差一个字。
“赵永刚,和赵永强什么关系?”
“亲兄弟。”周明说,“赵永刚是赵永强的二哥。”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赵永强的弟弟,开了一家公司。政府的拆迁款,直接打进了这家公司的账户。
三十亿。
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滨江新区管委会办公楼的三层。
“走吧。”林远站起身来,“有些事,比我想得还要严重。”
第十六章 风暴前夜
接下来的三天,林远几乎没有离开过办事处。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证据链条。从评估底稿的篡改,到咨询费的空转,再到补偿款的去向,每一环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赵永强。
但是,一个正处级的管委会主任,能调动这么多资源吗?
答案是否定的。
赵永强上面,一定还有人。
林远看着墙上贴满的便签纸,每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或者一个数字。红色的线把这些便签连接在一起,像是一张蛛网。
网的中央,是一块空白。
林远知道,那块空白里,藏着一个更大的人物。但这个人是谁,他现在还不能确定。
陈国栋?还是更高层?
林远想起陈政声说过的那句话:“不复杂的事,也不会轮到你。”
意思是,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足以把一个新晋常委拖下水。
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政声的电话。
“陈书记,我需要省委书记的授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陈政声问,“事情到了这一步?”
“到了。”
“好。”陈政声说,“我今晚去见书记。你准备一份报告,把所有已经核实的情况写清楚。不要带倾向性,只写事实。明天上午,等我消息。”
林远挂断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整整一夜,他就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从张德福的那碗面,到评估底稿上的涂改液,到苏晴提供的内部对账表,到国库支付中心里那三十亿的资金流向……
没有形容词,没有感慨。
只有事实。
凌晨五点半,报告写完了。
一共十九页,一万多字。
林远把它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七点半响起。
陈政声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书记同意。”
林远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晨光。
天亮了。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袋,起身出门。
楼下,周明已经等在车旁。看到林远下来,他问:“秘书长,去哪儿?”
“省政府。”林远说,“我要见一个人。”
车子驶出办事处院子,穿过清晨的江州老城。早点铺子的蒸汽在晨光中升腾,骑自行车的学生从车窗旁掠过,卖菜的小贩推着板车缓缓前行。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而风暴,也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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