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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山城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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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龟九顶城遗址俯瞰,左为三龟城,右为九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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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工作者在测绘神臂城城门。

自古得巴蜀者得天下。川渝地区历来因为物产丰饶、山川纵横,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在中国历史上长期扮演着“大后方”与“军事屏障”的双重角色。这样的地理优势,在南宋末年被发挥到了极致。
  乐山的三龟九顶城与西岸嘉定府城隔岷江相望,宋末元初,长达40年的宋元之战在这里展开;1243年到1277年,泸州神臂城内的军民与蒙军展开了长达35年的拉锯战,城池五次易手,最后守城将士全部战死才陷落;还有见证忽必烈之兄蒙哥汗战死,导致13世纪欧亚地缘格局彻底改变的钓鱼城。这些宋蒙战争时期大大小小的城、寨、堡,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川渝大地上,成为一段特殊历史的见证。
  2025年,由22座典型山城遗址组成的“宋元山城防御体系”正式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其中的泸州榕山城遗址、乐山三龟九顶城遗址,2026年被列入四川省第十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单(以下简称“省保”)。
  “前人已整理、研究过很多关于南宋山城的资料。但考古调查勘探工作的优势在于,除了对地表的遗迹现象进行调查外,还能开展针对地下遗迹的勘探工作。这也是山城相关工作近年来取得重要收获的关键方法。”8月中旬,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在成都采访了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刘睿。
  这些认识,不仅补充完整了散落在山野间的城址“身份信息”,更让考古工作者对其保存现状和价值有了更客观和全面的认识,让随后制定的保护规划更加有据可依。
野外踏查 一场考古基本功的“考试”
  2013年,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与地方合作,对乐山大佛及周边区域进行了大规模考古调查。当时,三龟九顶城作为周边遗存的一部分,也纳入了考古勘探工作。从彼时算起,这处山城的考古调查工作已经走过了十余年。而真正让这座南宋山城的面貌清晰起来,还是2021年刘睿和团队在这里展开的系统调查与勘探。
  虽为山城,但与一般城址考古开展工作一样,需要先“描骨”,再填“血肉”。这也就是说,山城考古工作同样需要先找到城墙,明确城的范围和结构,再探城内布局。
  然而对于山城来说,每座城都是依据地形地貌建造,“一城一策”是基本,没有万能公式可以套用。以三龟九顶城为例,这套由三龟城、九顶城与乌尤城组成的防御体系,面积大约33万平方米,要想全部丈量一遍,并非易事。但刘睿有自己的办法:“这需要先对城有个整体认识。我就会去想,作为守方应该在哪里加强,作为攻方又应该先攻打哪里。”带着这些问题去踏查,那些地表遗存才渐渐出现在考古队员眼中。
  考古人员沿已有城墙继续踏查,发现了一处新的炮台遗址。此外,还通过勘探工作发现了此前并未发现的宋元时期遗存堆积,对三龟九顶城的布局、城内地形特点有了新的认识。“其实这考的就是考古调查基本功,多走,多看,多问。”刘睿说。
  另一座被纳入本次省保名单的榕山城遗址,坐落于海拔约900米的榕山山顶,面积约24万平方米。1239年,为抵御侵袭,南宋在泸州一带布防筑城,合江县治迁往榕山,筑城自保。但受地理条件限制,城池远离长江水道,且交通闭塞,难以支撑军民长期驻守,因此仅一年后,合江县治便迁往他处。
  即便现在,榕山城也没有可通行汽车的公路直达。因为山顶地形复杂,工作队到达半山腰后需徒步上山。从半山腰爬到山顶,要1个多小时。山顶人迹罕至,偶尔能碰到砍竹子的工人。“这是四川地区比较少的还没有通公路的南宋山城,从侧面也说明了其地形之险要。”刘睿介绍。
  清末咸丰年间,榕山城复又“苏醒”。当地人利用险峻的地势修筑了“忠义寨”。如今榕山城地表上的城门基本是清代修建的。“榕山城既是南宋山城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清末民间自保修建的重要堡寨,代表了大部分川渝地区南宋山城的历史发展轨迹。”刘睿说。
城墙砌法 将乐山城年代前推至宋代
  南宋山城的遗迹可分为好几类。一类是城墙、炮台、城门等军事设施;一类是仓储类遗迹;一类是水井等生活类遗迹;还有一类是摩崖题刻。其中最为突出的是军事类设施的价值。“南宋山城有一个很重要的价值,就是它在地表大规模地保留了宋代城墙的遗迹。”刘睿介绍,这一点,对于判定一座城是否为宋代修建,有着重要的对照作用。乐山城(旧称“嘉定府”)的历史就是这样被刷新的。
  在三龟九顶城工作期间,刘睿还会到江对岸的乐山城中踏查。此前,学界普遍认为其城墙为明代所建,但当刘睿看到“眼熟”的城墙条石砌法时,内心产生了别的猜想。
  “乐山城部分城墙的墙体不像是明代的修法。”刘睿认为可能是宋代修建的。宋代城墙的砌筑方式,与后世有着明显区别。刘睿介绍,这种方式被称为“钉砌”,条石楔形,外大里小,像钉子一样嵌入墙体。从墙体表面由下往上看,逐层收分。这种独特的工艺,成为识别宋代城墙的重要特征。
  2026年,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通过城址基础调查工作,正式将嘉定府现存城墙的年代从明代追溯到宋代。一座城的年代被重新划定,这确实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
  为什么偏偏是在进行南宋山城勘探调查期间发现的?在刘睿看来,这与南宋山城遗址的特质有着密切关系:“不同时期的城墙工艺有着比较鲜明的特征。在对四川地区南宋山城开展系统性调查后,我们就掌握了这些特点,也对其他已有城址的年代认识提供了新依据。”南宋山城因为诞生于战乱年代,其城址选择的首要目的是防御而非生活生产。在兵乱年代过后,人们撤出这些城,回到更方便生活的平原地区,让这些宋代的城址“侥幸”保存下来。因此,古城的建造方式、年代特征才能“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
顺藤摸瓜 找到口口相传的故事
  不同于考古发掘,考古调查勘探的工作,既要照顾地上,也涉及地下。他们通过检索资料、地表踏查,以及一些简单的勘探工作,辨析地下文化遗存的分布情况。刘睿和团队成员擅长的是“倾听”:“听”城墙、基槽、柱础、题刻等遗迹在“说”些什么,以及当地又有怎样的传说。
  合江神臂城,同样是南宋山城体系中重要的一处。
  20世纪80年代,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陈世松先生曾提到,合江县百姓口口相传,神臂城曾有一处衙署“钟鼓楼”。衙署作为官方建筑,是一座城最重要的核心建筑。宋代地方衙署入口处的谯楼上,就常常设有钟鼓,百姓也称谯楼为“钟鼓楼”。考古队循着这条线索展开工作,确实发现了一些宋代建筑遗存,但体量不大、不成规模,难以确认与衙署相关。这一场寻找,一找就是好几年。
  “做了好几年没结果,我说换个区域试试。”刘睿回忆,考古队将视线从钟鼓楼以北区域,换到了以东方向:该区域地势平整,具备修建大规模建筑的地理条件。正是这次调整,考古队在原本“钟鼓楼”的东南方向,发现了体量较大的建筑遗迹:地表有体量较大的石质柱础,地下发现有石质建筑构件。这些发现揭示着此处曾矗立有高规格建筑。这为寻找神臂城衙署区域,以及下一步开展考古发掘工作提供了重要依据。
  “老百姓提供的线索只是一个起点,我们得先找到一点,再顺藤摸瓜,慢慢地把它理清楚。”刘睿说,将口口相传“落实”到大地之上,是考古勘探调查工作的重要意义。在神臂城,考古队与当地百姓的互动贯穿了调查工作的始终。神臂城峭壁边的城墙、双重的城圈,都是考古队将当地群众提供的零散信息综合起来,再通过调查勘探工作逐步摸清情况获得的突破。
  对于四川省内南宋山城的探索还在继续,刘睿和团队还在山与河之间穿行。通过他们的行走,历史正以鲜活的姿态展开。刘睿提到,他们在神臂城遗址周围调查时,有位骆姓村民说,自己便是当年蒙古大军留下的后裔。虽然难以确认是否属实,但一句朴素的话,却成为历史生动的注脚。这就是考古的意义之一。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刘可欣 刘睿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