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墓地到期了,陵园说续费20年8万我说不续他们说不续就迁出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扎钢筋。手机揣在裤兜里,震得大腿发麻,我摘了手套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接起来那边一个女的说请问是赵志强先生吗,我这里是青山陵园。我说嗯,啥事。她说您父亲赵德厚的墓地使用年限已经到期了,按照相关规定需要办理续费手续。

我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耳朵,风刮得呼呼的,她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我喊了声你大声点,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我听清了,说续期二十年,费用是八万块钱。我攥着手机蹲在钢筋堆旁边,半天没吭声。那边问我喂喂您听见了吗,我说听见了,啥时候到期?她说已经过期三个月了,按政策过期半年内不续的话,骨灰盒需要迁出安置。我说三个月你们咋才通知我?她顿了一下说寄过两次信,地址是您父亲当年的老房子,可能您没收到。我这才想起来我爸当年登记的地址还是我没结婚时候住的那个老院子,早就拆迁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钢筋堆上发了会儿呆。旁边工友老孙喊我赶紧干活,队长在那边催了。我说你帮我说一声,我去打个电话。我走到工地外面的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给我老婆秀芬打了个电话。秀芬在超市上班,这会儿应该是理货的时间,响了六七声她才接,说啥事我忙着呢。我说我爸墓地到期了,陵园说续费二十年要八万。她那边静了一下,然后说八万?咋不去抢呢。我说那咱续不续?她说你疯了,八万块钱够咱闺女上两年大学了,你爸活着时候啥也没给你留,死了还得你掏八万买个坑?

她话不好听,可说的也是实情。我爸走的那年是零八年,我还在外面打工,是他邻居打电话告诉我的。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脑溢血,早上起来说头疼躺了一下就不行了。他住的那个老院子又潮又暗,屋里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灶台上搁着半锅凉粥,碗都没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景。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出息,在街道小厂干了一辈子钳工,后来厂子黄了,他就打零工,扫过马路看过大门,攒不下钱也攒不下家业。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初中就不行了,说实在念不下去了让我去学个手艺。我学了瓦工,后来又学了钢筋工,一把泥一把汗地干到了今天。

他这辈子就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我,一个是那块墓地。那墓地在青山陵园最西边那排,当年买的时候四千八,我咬咬牙给他买了个双穴的,想着以后我妈也能迁进去陪他。可我妈那边的坟在老家乡下,堂叔他们说迁坟不好,就一直在那儿搁着。那块墓地空了半边,另半边躺着我爸,到今年整整十七年了。其实十七年过得太快了,我有时候路过陵园那一片的山,远远看见青山两个字,心里头都紧一下。可紧完了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日子不等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秀芬已经把饭做好了,面条搁在桌上,她自个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闺女在屋里写作业,初三了学习紧。我洗手坐下吃面,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你真不打算续?秀芬头也没抬说不续,爱咋咋地。我说那人家说要把骨灰盒迁出来,不续就没地方搁。她终于抬起头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说赵志强你脑子让水泥糊住了?八万块钱你以为是八十?咱一个月房贷两千五,闺女补课费一月八百,你妈那边亲戚人情往来一年下来好几千,你工地上的活今年又不好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拿啥续?再说了,你爸活着的时候他管过咱啥?你结婚买房他一分钱没出,你闺女出生他来看了一眼抱都没抱一下,你跟我说这个孝心那个孝心,孝心能当饭吃?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说的每一条都对,我爸活着的时候确实没给我帮过忙。结婚那会儿我跟秀芬在城中村租房子住,我爸住他那老院子,离得不远可他从来没说过来看看,我们请他过来吃饭他说不过来麻烦。后来搬了家买了房,他也来过两回,坐一会儿就走,说你们忙你们的。他不是不疼我,他是不会疼人,一辈子自个儿都活不利索,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心思来顾我。可他也把我养大了,没让我饿着也没让我冻着,他那点本事就那么大,你不能指望一个只有一碗水的人给你端出一锅汤来。

吃完饭我去了阳台抽烟,秀芬在里面喊闺女洗澡。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看着楼下小区的路灯发愣。其实我心里头也清楚,八万块钱续个墓地确实贵得离谱,这年头墓地比房子还金贵,活人买房都买不起,死人买坑也买不起了。可我想着我爸一个人躺在那儿十七年了,突然要让人家挪走,他心里头得多难受。他虽然人没了,可那块地是他的,那个名字刻在碑上清清楚楚写着赵德厚之墓,我每次去扫墓的时候都拿抹布把那几个字擦得干干净净的,擦完了跟他说说话,说我闺女考试得了多少分,说我又接了个大楼的活,说秀芬身体挺好的,别惦记。我要是连那块地都保不住了,我以后去哪跟他说这些话?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又给陵园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便宜点或者分期。那边还是那个女的,说话客客气气的,说赵先生这个收费标准是物价局批过的,二十年八万已经是中档了,还有更贵的。我说那最便宜的多少?她说最便宜的五年一万二,可五年以后还得续,您考虑一下。我说五年太短了,搁不住折腾。她说那您尽快考虑吧,过期超过半年我们按照流程要统一处理了。我问怎么处理,她说会通知您来取走骨灰盒,或者由我们统一迁移到公共纪念区域。我说公共纪念区域是啥样?她说就是一个大的骨灰墙,统一安放,没有独立的墓碑。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在工地上干活我老走神,上钢筋的时候差点把型号搞错了,队长骂了我一句说你想啥呢。我没顶嘴,低头接着干。傍晚收工的时候我骑电动车回家,绕了段路从青山陵园那条路上过。太阳在山头快要落下去了,陵园的大铁门关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墓,整整齐齐的,有的碑前头还摆着花圈和供品,有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我停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算计着,八万块钱我得干多久才能攒出来。工地上一天两百四,一个月不停工也就七千多,八万是我快一年的血汗钱。可我要是不续,我爸就得挪窝,他这个人在世的时候就没个安稳地方,租了好几年的房子,后来好不容易把那老院子买下来了住了没几年人就走了。走了走了还不能安稳躺着了?

晚上我跟秀芬又说了这事,我说要不咱续五年的,一万二,先顾眼前。秀芬这回没摔手机,她叹了口气说你爸那墓地在西边最偏那排,我去过几回,下雨天路都泡烂了,那个地方风水也不好,背阴坡上,那碑面上的字掉漆掉得都看不清了。你就没想过给你爸换个地方?我说换哪去?她说咱乡下祖坟那块地不是还有空位吗,你堂叔他们不是一直说让你爸迁回去跟爷爷奶奶挨着。我说迁坟是要看日子的,不是说迁就能迁。她说那你就去找个看风水的先生瞧瞧,该花的钱花几千块顶天了,你花八万续那个破地方值当吗?

我愣了一下。其实秀芬说的这个事我之前不是没想过,可一直觉得迁坟麻烦,再加上工作忙就搁下了。祖坟那块地在我老家镇上,开车回去一个半小时,爷爷奶奶跟我二叔他们都葬在那儿,那个山头我去过,向阳坡,前面有条小河,说风水确实不错。我爸活着的时候还念叨过,说老了想回老家去,跟爹妈挨着。可他那时候没钱,我也没钱,就给他在青山陵园找了个便宜地方先安顿了。这一安顿就是十七年,我都快忘了他当初的心愿了。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两头打听。先是给堂叔打了个电话,堂叔在老家镇上开小卖部,人面广啥都知道。他说志强你可算想通了,那块地一直给你爸留着呢,你爷爷奶奶旁边正好空了一块,前两年还有人想买我没让。我说那迁坟有啥讲究?他说讲究多,你得找先生看日子,还得准备棺椁、寿衣那些东西,不过现在都简化了,骨灰盒直接迁过去,重新立块碑就行。费用嘛,几千块钱吧,那块地的钱你意思意思给公家交个管理费就行。

我算了算,迁坟加上立碑什么的拢共也就万把块钱,比陵园续费八万省太多了。而且迁回去是跟爷爷奶奶在一块儿,落叶归根,我爸要是能自己选,估计也愿意。可问题是迁坟这事得跟秀芬商量,还得跟闺女也说清楚,毕竟是她爷爷。我晚上把这事摊开了说,秀芬听完点点头说行,这个钱我同意出。闺女在边上听着突然说了句爸,爷爷的骨灰盒咱们能打开看看吗?我一愣说你个小孩子家看啥。她说我想看看爷爷长啥样,我就见过他一张照片,还是黑白的。我心里头一酸,说我爸走那年你还没出生呢。闺女说我知道,所以我想看看他。

秀芬在旁边捅了我一下说你可别真打开,那是忌讳。我说我知道,哪能开那个。可闺女那句话让我心里头翻腾了好几天,我爸这辈子连孙女的面都没见上,他要是知道孙女想去坟前看他,不知道该多高兴。

接下来那一个月我跑了三趟老家。头一趟是找那个看风水的先生,先生姓黄,六十多岁,戴着个老花镜,翻着本黄历算了半天,说十月初九是个好日子,宜迁葬。他让我准备了一些东西,什么红布、白布、新碗新筷子、香烛纸钱,还有一套新寿衣,虽然是骨灰盒迁葬可该有的仪式不能少。第二趟是去堂叔家把那块地收拾出来,几个堂兄弟帮忙把杂草清了,把地面整平了,等着到时候放骨灰盒。第三趟是去陵园办手续,那边听说我要迁走,也没多话,就让我签了个自愿迁出的声明,盖了手印,说迁走那天他们安排人开墓,骨灰盒你自己带走,墓穴填平之后归陵园所有。

十月初九那天我请了一天假,秀芬也调了班,闺女学校请假没去。一大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我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后头拉着黄先生交代的那些东西。闺女坐在后座靠着窗户打盹,秀芬在旁边打毛衣。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陵园,工作人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拿个电钻把墓碑后面那块石板打开,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洞,里面是我爸的骨灰盒,红布包着,十几年了红布颜色都褪成浅粉色的了。

我伸手把骨灰盒捧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很轻,比我预想的轻多了,就是一个木头盒子,漆面都有些斑驳了。我捧着它站在那儿,风从山头上吹下来,凉飕飕的。秀芬过来把准备好的红布重新裹了一层,又从包里掏出一条新红绸子系了个结。闺女站在我身后,小声说爸,那就是爷爷?我点点头说嗯。她凑近看了看,也没害怕,伸手摸了摸那个红布包,说爷爷好轻啊。我鼻子一酸,赶紧把骨灰盒抱到车上去,放在后座用安全带捆好。

开车回老家的路上,我跟秀芬换着开,闺女在后座一直看着那个红布包,安安静静的。到了老家镇上,堂叔他们已经把那边准备好了,坟坑挖好了,新碑也立起来了,碑上刻着先父赵德厚之墓,旁边是我爷爷奶奶的名字。黄先生穿着个对襟褂子站那儿指挥,先烧纸、上香、摆供品,然后把骨灰盒放进坑里,填土的时候我跪在那儿一铲一铲往里填,黄土落在红布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秀芬和闺女跪在我后面,闺女学着她妈的样子磕了三个头。

全部弄完已经是下午了。堂叔在院子里摆了桌菜,叫了几个本家亲戚一起吃饭。我喝了两杯白酒,脸烧得通红。堂叔拍着我肩膀说志强啊,你爸这回算是回家了,他要是地下有知,肯定高兴。我端着酒杯没说话,把酒一口闷了。闺女在旁边啃鸡腿,秀芬跟几个婶子聊天说笑,阳光照在堂叔家院子里,暖融融的。

回来之后过了好几天,我心里头才算真正踏实下来。青山陵园那边的费用我再没去管,迁出证明人家也给了,以后我爸就跟爷爷奶奶还有老赵家的人挨在一块儿了。我算了一笔账,迁坟总的下来花了九千多,加那块地的管理费交了两千,还有请先生和办席的钱,加起来一万出头。比八万省了七万。那七万块钱我存进了闺女的卡里,给她以后上大学用。我跟闺女说这是你爷爷给你的,她愣了一下说爷爷给我的?我说对,他省下来的,让你好好读书。闺女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我得考个好大学。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青山陵园那条路,忍不住又拐进去看了一眼。我爸原来那块墓地被填平了,铺了草皮,跟周围的地融为一体,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那个碑也没了,大概被陵园收走了或者处理了。我站在那块草皮上站了一会儿,想起十七年前我捧着那个骨灰盒站在这里,那天下着小雨,我穿着件不合身的黑西装,送葬的人没几个,冷冷清清的。那时候我想着,等以后条件好了给我爸换个大点的墓,立个好碑。可一转眼十七年过去了,条件也没好到哪去,只是把那个坑换成了另一个坑。

蹲下摸了摸地上的草,青的绿的,长得挺旺。我在心里跟我爸说,爸,别怨我,不是儿子不孝顺,是那边太贵了,续不起。我把你挪回老家了,跟爷爷奶奶在一块儿,那地方比这儿好,有山有水的,你以前不就想回去吗。你要是觉得行你就托个梦给我,觉着不行你也托个梦,咱们再商量。

当天晚上我果然做了个梦,梦见我爸穿着他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站在老家那个山头上冲我笑。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然后指了指脚底下的地,又指了指天上。我在梦里想问他满不满意,可怎么张嘴都发不出声音,急得直冒汗。我爸还是笑,然后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往爷爷奶奶那个方向走过去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小片,可心里头是从没有过的松快。

早上起来我跟秀芬说梦见我爸了,他笑了。秀芬正给闺女盛粥,头也不回说那就对了,你把他送回老家他能不高兴吗。闺女凑过来问,爸,爷爷托梦说啥了?我说没说啥,就笑了笑。闺女说那肯定满意呗。她咬了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跟我爸年轻时候一个德性。

出门上工的时候太阳刚出来,骑在电动车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在心里头又跟我爸说了句,爸,以后清明我就回去看你,不用跑老远了。你在那边跟爷爷奶奶好好过,缺啥了托梦告诉我。说完我自己乐了一下,觉得有点傻,可心里头那股劲儿对了。人走了就是走了,我们活着的人能做的,不就是给他们找个安心躺下的地方吗。那个地方不一定要多贵多气派,得是他们想待的地方。我爸想回家,我把他送回去了,这事就算办圆满了。至于青山陵园那边,八万也好八十万也罢,跟我再没关系了。一个坑值多少钱,说到底不是坑说了算,是躺坑里的人认不认这个地方。我爸认老家那个土坡,那我花一万还是八万,他都舒坦。这不就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