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芬,嫁进周家二十三年了。公公周德厚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镇上粮站当会计,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六,在我们这种三线小城里,日子过得算是很宽裕。
婆婆走得早,老爷子一个人住老房子,离我家就隔三条街,骑电动车七八分钟就能到。
刚结婚那几年我们是住在一起的,后来我和丈夫周建军攒钱买了现在这套九十平的房子,才搬出来。老爷子不肯跟着过来,说老房子住惯了,我们也没勉强。
从那之后,我每天中午做好饭就给老爷子送过去,一送就是十几年,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那时候我一点怨言都没有,觉得照顾老人本来就是儿媳妇该做的,我娘家妈也一直这么教我。
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慢慢把我心里那点热乎气一点点耗光了。老爷子每个月的退休金都攥得死死的,半分不肯往外掏,说那是他的养老钱,谁也不能动。
逢年过节我给他买衣服、送补品,他转头就跟我丈夫念叨,说我乱花钱,不会过日子。
有一回建军加班到很晚,我自己发烧到三十八度多,还是硬撑着包了饺子,煮好装进保温盒骑车给他送过去。结果他接过去只扫了一眼,就说今天这饺子皮有点厚。
我捏着车把的指节都冻得发红,跟他说:“爸,我今天不太舒服,赶时间可能包得急了点。”他就“嗯”了一声,端着保温盒转身就进了屋,铁门“砰”地一声关上,那声响在我耳朵里绕了好久都散不去。
真正让我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的,是小叔子周建国家孩子要上小学那年。小叔子两口子条件一般,孩子想进城里的好学校,光借读费就要两万,他们就去找老爷子商量,想借这笔钱。
老爷子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你们找你大嫂想想办法,她那边说不定有点闲钱。”
当天晚上小叔子一家就堵到我家,弟媳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一口一个嫂子地求我帮忙,说他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那时候手头刚攒了三万多,本来是准备给建军换车的——他那辆破面包车已经开了快十年了。我看着弟媳怀里孩子低着头抠指甲的样子,心一软,转身进屋就拿了两万现金递过去。
建军站在门口没说话,也没拦我,但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躺,肩膀一直绷得紧紧的。后来那笔钱小叔子只还了一万,剩下的就再也没提过,我也不好意思主动去催。
去年秋天老爷子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胯骨没伤着,却把腰扭了,住了几天院,回来之后腿脚明显不如以前利索。建军跟他商量,把老房子简单修一修,在墙边装个扶手,走路稳当点。
老爷子却说:“你给我装扶手,还不如直接把钱给我,我自己心里有数。”那段时间他走不了几步路腰就疼,我放心不下,干脆把原来只送一顿的午饭,改成了早晚两趟都送。
建军看我天天来回跑太辛苦,就跟我商量,要不把爸接过来住一阵子。我跟他说:“你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肯定不肯,嫌咱们住的楼层高,楼下又没院子。”
结果有天晚饭后,我正准备拎着保温盒出门送饭,老爷子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秀芬,你以后不用天天跑这么勤了,我一个人清静惯了,往后吃饭你别管我,我退休金够花,自己买着吃、自己做都行。”
我举着手机“嗯”了一声,低头才看见自己手指被保温盒的提手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子。我说:“那行吧,爸,听你的。”
从那之后我就真的没再去送饭。头几天路过老房子那条街,我还会下意识把车速放慢,后来日子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一下子多出来好多空闲时间,吃完晚饭洗完碗,我就坐在沙发上歇会儿,翻翻手机看看电视,建军在旁边翻他的报纸,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却比以前松快多了。
上个月弟媳打电话来,说周末他们带孩子回来看老爷子,让我也过去一起吃顿饭,我答应了。
那天我掐着饭点过去,刚推开门就看见公公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灶台上摆着鱼、虾、排骨、青菜一大堆食材,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
他回头看见我,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说:“秀芬你来了?你小叔他们马上就到,你快过来把这些菜做了。”
那条围裙还是我前年送他的,深蓝色的布边都已经磨得起毛了。我看着他站在油烟里的背影笑了一下,那笑根本没进到眼睛里。
我说:“爸,之前咱们不是说好各管各的吗?这可不能变。”
他手里的铲子猛地一顿,锅里的油还在冒着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就像老胶片播放到一半突然卡了壳。他说:“秀芬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小叔一家大老远回来,你当大嫂的不做饭,像什么样子?”
我走进厨房伸手把火关了,锅里翻滚的油慢慢静下来,不再冒烟。我说:“爸,上个月你说以后吃饭各管各的,我听进去了,现在每天多出来好多时间,安排得特别舒服。今天是你请小叔他们过来的,你说了算,你自己做主就行。”
这时候弟媳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水果袋,孩子跟在她身后跑,鞋底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看见冷下来的灶台愣了一下,说:“爸,你怎么还没开始做啊?”
公公举着铲子的手终于放下来,铲子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语气软和了点,说:“秀芬,你们俩过来搭把手。”
我转头跟弟媳说:“弟妹,爸上个月就说好了以后吃饭各管各的,今天是爸请你们来,爸做饭给你们吃。”
弟媳解围巾的手一下子停住,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公公,最后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堆还没动过的食材上,绕在手上的围巾松了半圈,又被她悄悄攥紧了。
那天中午最后还是公公自己做的饭,弟媳在旁边给他打了个下手。我坐在客厅陪孩子看了会儿动画片,饭桌上公公端菜的手有点抖,红烧鱼的酱汁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
小叔子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下就说:“爸,你今天盐放多了。”公公端着碗低着头,说:“嗯,年纪大了,手没准头了。”
那个“嗯”字声音闷闷的,跟以前他翘着脚指挥我干活的腔调完全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过,才挤出来的尾音。
我坐在桌子最靠门的那头,安安静静把碗里的米饭吃完,碗底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我帮弟媳收碗,她站在我旁边小声说:“爸一个人也怪不容易的。”我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个放进沥水架,跟她说:“我知道他不容易,但我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了,才能顾得上别人。”
我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茶杯,突然喊住我:“秀芬你等等,你说的那个‘各管各的’,以后就真不管我了?”
我站在门口的脚垫上攥着电动车钥匙,钥匙的金属齿硌得掌心有点发麻。我说:“爸,你当初提出来那天我就答应了,说好了的事就不能变。你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能帮的肯定帮,但每天那两顿饭,你自己安排,我相信你肯定能安排好。”
他坐在沙发上的身子往靠背里陷了陷,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磕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我推开门往外走,门廊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干爽的凉意。我回头跟他说:“之前那个保温盒我已经洗干净了,放在厨房吊柜最下面那层,你要用就自己拿。”
我没等他接话,转身骑上电动车就走了。后视镜里老房子的铁门一点点变小,拐过巷口就彻底看不见了。
我沿着午后安安静静的老街往前骑,路两旁的梧桐叶刚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刚好飘进车筐里。
电动车拐进小区的时候,门卫大爷冲我按了下喇叭,示意我回来了,我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打开家门,屋子里飘着中午晒过的棉被的暖乎乎的气息,阳光从阳台窗户斜照进来,把客厅的地砖铺得亮堂堂的。
建军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是啊,回来了。他问今天怎么样,我笑着说挺好的,爸自己做的饭,就是盐放多了点。
我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比二十多年前老了不少,眼角爬了好几道细纹,嘴角的弧度平平的,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再也没什么风能吹得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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