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峪山坳里藏着座荒败的土地庙,瓦檐缺了半片,风一吹就掉灰,三条腿的供桌歪歪扭扭,案面积着厚尘,连半根残烛都少见。村里大人总叮嘱孩子要敬畏神灵,别去庙边晃荡,可村东头老湛家五岁的湛石头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闯的地方。
这天午后日头晒得人发蔫,石头跟小伙伴玩捉迷藏,跑着跑着撞进了庙前的荒草里。眼看同伴就要找过来,他憋得慌,对着门槛就滋了一泡热尿,提裤子时还朝供桌方向喊:“土地老儿别怪我,谁让你这地方刚好挡路!”
话音刚落,供桌后头飘出个穿灰布长衫的白胡子老头,非但没生气,反倒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好好好,这纯阳童子,我可算等着了。”石头吓得嗷一嗓子,转身就往家跑,刚进门就栽倒在炕,烧得小脸通红,满嘴胡话,把湛家两口子急得团团转。
村里老大夫挎着药箱来诊,摸了半天脉直摇头,说脉象稳得很,不像是风寒,估摸着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湛阿婆一拍大腿,想起邻人说石头往土地庙跑过,赶紧拎着半篮鸡蛋赶过去,刚到庙门就看见没干透的尿渍,顿时脸都白了,进门对着空供桌连连作揖,声音发颤地求土地老爷恕罪。
那天夜里湛阿婆做了个梦,梦里白胡子老头还是笑眯眯的,摆了摆宽袖说:“我不怪他,这小子是罕见的纯阳童子身,三魂七魄比寻常孩子旺三倍。我守了青牛峪三十年,就等着这么个能看见阴差的孩子帮我个忙。”
湛阿婆醒了更慌,以为土地爷要收走孙子的魂,坐在门槛上哭天抹泪,满村打听懂行的人。还是村西头放了一辈子羊的老羊倌提醒她:“这土地爷是以前的老善人死后封的,守了村子几十年从没害过人,他说要帮忙,你不如问问石头有没有别的不对劲。”
湛阿婆赶紧摇醒烧得迷迷糊糊的石头,小家伙嘟囔着说:“我梦见好多穿黑衣服的人在山路上走,白胡子爷爷让我帮他数人数,数清楚了给糖吃。”
两口子正合计要不要去县里找大夫,第二天天刚亮,村里忽然炸开了锅:后山的路塌了一半,昨天下午进山收山货的三个外乡人到现在都没出来,怕是凶多吉少。
大伙组织救援队进山搜了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山里风刮得人脸疼,气温骤降,再找不到人怕是要冻出人命。就在众人急得团团转时,躺了两天的湛石头忽然“腾”地坐起来,烧退得干干净净,光着脚就往外跑,嘴里喊着:“我知道他们在哪!我带你们去!”
众人半信半疑跟着小娃娃往山里走,七拐八绕钻进一处没人去过的幽深山坳,往下一探,果然看见三个人困在断崖下,腿都摔断了,看见人来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把人救上来后,大伙都围着夸石头机灵,可小石头却皱着眉认真地说:“不对啊,白胡子爷爷说有五个穿黑衣服的,怎么只有三个?还有两个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孩子烧没退净说胡话,正准备往回走,石头忽然挣开他爹的手往密林里钻,没跑几步就指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喊:“在这里!他们在树底下睡着了!”
大伙赶紧扒开齐腰深的荒草,树底下果然还躺着两个人,穿着收山货的黑外套,已经冻得昏迷不醒,鼻尖都泛了青,再晚半个时辰怕是救不回来了。
等把五个人都送到卫生所,刚松了口气,湛石头忽然捂着头蹲在地上,说白胡子爷爷又来了,就站在旁边笑。村里胆子大的后生对着空气拱了拱手,问土地爷这是怎么回事。
风忽然慢了下来,恍惚间有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笑意飘过来:“三天前山上龙脉震了一下,我提前知道要塌路,可我一个土地神没肉身,拦不住进山的人,只能找个能看见阴差的纯阳童子,跟着阴差的路径找落难的人。这孩子心善,上个月下暴雨还拎着半筐小石子帮我堵瓦缝,怕我漏雨淋着,尿我门口那点小事,我本来就没当回事。”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上个月连下三天暴雨,石头确实拎着碎石头去过土地庙,说怕淋着里头的“老爷爷”,当时大伙还笑他傻,没想到这点善心土地爷都记着。
当天夜里湛家门槛差点被踏破,五个被救的外乡人带着厚礼来谢恩,还有人拉着材料去土地庙,把破瓦全补了,歪供桌也钉得结实,案上第一次摆上了冒着香气的供果。
湛石头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天天在村里疯跑,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样样不耽误,只是偶尔会忽然对着空气摆手笑,问他就晃着脑袋说,土地爷找他数羊,数对了给水果糖吃。
后来青牛峪的土地庙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逢年过节大伙都愿意去上炷香,不为求升官发财,就为谢谢那个守了村子三十年,连小孩一泡尿都不放在心上,默默护着一方平安的老神仙。
有人逗湛石头,问土地爷有没有真的收他当童子。石头晃着扎小辫的脑袋笑,说爷爷说了,等他长到十八岁,要是愿意帮着守村子,就教他认全山里的草药,以后给村里人治病;要是不愿意,就保佑他去外面读书,平平安安的,走得再远都有人护着。
如今那座土地庙的门槛上,还留着当年石头尿过的浅印子,村里大人不再拦着孩子去庙边玩,反倒会指着飘着香火味的小庙告诉他们:“对神灵的恭敬从来不是怕,是心里装着旁人的善。你只要存着好心,神仙都愿意护着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