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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泛着夜露的潮气。
蒲公英一株株擎起绒球，像大地捧出一盏盏小白灯笼。
风未起时，它们安静得近乎肃穆，每一根冠毛都绷着劲，攒成完美的圆，仿佛屏息待命。
我蹲下，看其中一球。
绒毛细密如银丝，末端微微翘起，托着极轻极轻的种核。
凑近些，能看见每根细丝都擎着露珠的微光，颤巍巍的。
这样的圆满，叫人不忍喘气。
风来了，极轻。
最外圈冠毛先动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弄。
接着整球一颤，几十把小白伞同时脱开，向斜上方飞去。
翻旋，上升，飘远。
或掠过草坡，或坠入深丛，或被扶摇直上云端，小得只剩一点银芒，终于不见。
风停后，光秃秃的茎还在半空轻轻点头。
顶端几缕没飞尽的残绒微微翕动，像还惦记着刚才的启程。
细想，这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笃定。
风指什么路，便走什么路。
一旦落地，便将自己尽数交给泥土，重新开始。
一整个春天攒下的力，就这样拆作一把一把的小伞，撒向不可预知的天涯。
年少时追着飞絮跑，觉得那是自由。
现在才懂，自由不过是路过，扎根才是结局。
我站起身，裤脚沾了几粒草籽。
远近空茎轻点，像在跟每一缕飞走的冠毛说：去吧，去吧。
风又起了，很轻，把方才那场别离，再送远一些。
远处湖面泛起细碎的亮，像几星未落的小伞在风里赶路。
自题一绝：
《蒲公英飞》
攒得银绒满未收，
风来一霎各沉浮。
何须更问天涯远，
落向春泥自作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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