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两点,隔壁砸门声跟拆房子一样。

我裹着湿漉漉的睡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门开了一条缝,楼道的声控灯亮得刺眼。

隔壁老周站在门口,手还举着,差十公分又拍下来。

他眼神从上往下溜了一遍,脖子那块停了两秒,又往睡袍带子那儿扫了一眼,前后加起来三秒不多不少。

然后他把手插回裤兜,往后退了半步,扭头冲自家门喊了一嗓子,算了,不用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整层楼又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我站在门后边,闻见自己身上沐浴露的茉莉味混着楼道里的油烟味。

低头看了眼,睡袍是前年超市打折买的,三十九块九,领口洗得有点懈,但该遮的都遮着。

就是刚泡完澡,皮肤泛红,头发贴着脸,水珠子往锁骨里淌。

第二天中午我正炒菜,抽油烟机响得厉害,没听见敲门声。

等关火盛菜,门铃已经快被摁烂了。

我手上还沾着油,一边擦围裙一边开门。

脸上啪地一记耳光,扇得我手里的锅铲掉在鞋柜旁边。

老周媳妇站门口,头发乱着,眼睛通红,张嘴就骂我半夜勾引她男人。

她嗓门大得能掀房顶,对门老太太把门开了条缝,三楼的两个小孩从楼梯拐角探出脑袋。

我耳朵嗡嗡响,菜在锅里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花花一层。

老周媳妇骂累了,从兜里掏出一把塑料梳子砸我身上,说这是从我门口捡的,问我什么时候塞给老周的。

我根本没这破梳子,粉色的,断了两根齿。

她越骂越起劲,把我从结婚到离婚那点事全翻出来,说我就是没人要的寡妇,看见男人就迈不动腿。

对门老太太把门关上了,楼下小孩被大人拽回家。

我弯腰捡起锅铲,铲子上还沾着几粒葱花。

转身回屋,把门关上,顺手反锁了两道。

那晚的事没完。

我在这个老小区租了三年,隔壁老周两口子是两年前搬来的,带着个六岁的闺女。

老周在附近二手车行上班,他媳妇没工作,天天在家带孩子,偶尔在小区群里卖点手工辣条。

头一年处得还行,他家孩子有时候敲门来要块糖,我顺手给过几回。

后来我离婚的事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他媳妇见了我就不太理了,碰面把头一扭。

老周倒是没少搭话。

楼道里碰见,我拎菜他取快递,总要站下来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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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是车行有便宜的二手车,有时候问我WiFi密码。

我密码改过三回,他每回都能找借口问。

有一次我去楼下小超市买盐,他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就跟上来,说他媳妇回娘家了,闺女住奶奶家,家里就剩他一个,晚上买点熟菜,问我要不要一块吃。

我说不去了,晚上有约。

他哦了一声,烟灰弹在地上,说那改天。

改天没等来,等来了后半夜砸门

之后半个月,老周媳妇天天在小区里散播,说我半夜不睡觉穿个透明睡袍给男人开门。

我不知道话传成什么样了,反正我下楼倒垃圾,保安老刘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

我买棵白菜,菜店老板娘都多看我两眼。

我没解释。

这种事越描越黑,你解释她们就说你心虚。

直到那天我去物业交水费,管收费的小姑娘支支吾吾问我,说最近有人反映我夜里总不关门,门留着个缝,是不是家里进人了。

我听完脑袋一涨,让她把监控调出来。

物业本来不愿意,我直接报了警。

警察来了,调了那晚的监控。

画面清清楚楚,半夜两点零七分,老周站在我家门口,先趴门上听了半分钟,又掏出手机照门缝。

我家门是旧的,下面有点变形,关不严实,门缝大概能塞进半个指甲盖。

老周蹲在门口照了足有两分钟,然后起身开始砸门。

警察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说隔壁。

警察说那你可能要注意一下,这人当时不像是要借东西。

监控没拍到我开门之后的画面,因为角度问题,只拍到老周站在门口跟我说话,然后转身走了。

就这几秒钟,他眼睛在我身上扫那三下,监控拍得也不清楚。

但警察看了小区其他几段视频,发现老周那晚出了自家门之后,先去了一趟楼道拐角的电表箱,站在那儿抽了根烟,把烟头掐在电表箱上。

然后才来敲我的门。

电表箱那地方没有灯,黑灯瞎火的,他去那儿干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把报警回执拍了张照片,发到小区业主群里,什么话都没说。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早上,老周媳妇在群里发了一条,说我们家的家事你们外人别掺和。

有人把那条截图发给我,我看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户外边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喊着收旧家电旧手机。

我起身把窗户推开,楼下几个老太太正围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不时往我家窗户抬头看一眼。

我把窗户关了,窗帘拉上一半。

其实有一件事我谁都没说。

老周后半夜来砸门之前,我压根没注意到家里已经断电了。

那晚我泡澡泡到水快凉了才出来,卫生间灯突然闪了一下,我以为是灯泡老了。

吹完头发,整个屋子的电就全断了。

我摸黑找到手机,准备开门去楼道看看电闸。

刚走到门边,老周就开始砸门。

现在想想,电表箱的位置,我家那扇关不严实的门,还有老周掐在电表箱上的烟头,和他那落在我身上三秒钟的眼神。

有些事经不起细想。

报警之后第三天,老周家出事了。

他媳妇在门口跟我闹的时候,从三楼楼梯上滚下去了。

那天我出门买菜,她堵在二楼拐角骂我,说要去我单位闹,说我破坏她家庭。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以为我要动手,往前一扑,高跟鞋踩空了。

医院诊断小腿骨折,脸上擦破了好几块。

小区里传成我推的她,警察来了三回,把我带去派出所问话。

我调了楼道的监控,画面里我全程离她至少两米远,连衣角都没碰到。

可她躺在地上嗷嗷叫的时候,对门老太太出来了,楼下那两口子也上来了,没人帮我说话,全在说赶紧打120,别让人跑了。

我站在楼梯上,菜撒了一地,西红柿滚到一楼,鸡蛋碎了三个,透明塑料袋里往外渗蛋液。

我看着那些人把老周媳妇抬走,老周从单位赶回来,从楼下跑上来,经过我身边,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是肩膀硬邦邦的,带着股机油味。

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门锁被人用东西堵了。

锁眼里塞满了牙签,断成一截一截的,我蹲在门口掏了二十分钟。

隔壁一直没动静,但我知道老周在家,因为他家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从那天起,我家门口隔三差五就出现东西。

有时候是一滩水,有时候是外卖盒子,有时候是一把烟灰。

我买了监控装在猫眼旁边,花了两百六。

第三天就拍到老周凌晨四点多起来,端着盆水往我家门口泼。

我拿着视频又去了派出所。

这次老周被叫去问话了,他承认泼水,说我家门透光,影响他睡觉。

警察让他写了保证书,罚了二百块钱。

老周媳妇出院以后,腿打着石膏坐轮椅。

她不能下楼闹了,就坐在自家门口,隔着门骂我。

声音穿过两道门,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骂我是扫把星,说她男人本来好好的,现在被派出所叫去问话,都怪我勾引他。

我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开始收拾东西。

这房子我住不下去了,不是为了躲他们,是我知道再住下去,指不定谁先疯。

可就在我准备搬家的第五天,事情出了变化。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小区公告栏贴了张通知,说物业要更换老化电缆。

公告旁边站了几个人,正仰着头看,其中一个是三楼的老陈。

他看见我,冲我招招手,说你家那层电路有问题,物业查出来好长时间了。

我问什么问题。

老陈压低声音,说你家那层电表箱被人动过手脚,有根线被割断了一半。

物业本来要报警,但那几天正赶上你报警说隔壁骚扰你,事情就搅一块去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老陈说物业那边查到,电表箱最近一次维修记录是一个月前,修的是你家电闸

我说我没叫过维修。

老陈愣了下,说物业那边登记的是你隔壁报修的,说你家漏电影响到他家了。

我拿出手机查了查小区物业的小程序,确实有一条维修记录,七月十四号,报修人周建国,备注写的是邻居家线路老化存在安全隐患。

七月十四号,那天我回我妈家,一整天没在家。

也就是说,老周以我的名义把我家线路检修了一遍。

至于他在电表箱那儿动了什么,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我把这些事又跟警察说了一遍。

这次是个老警察接待的,他翻着之前的记录,说这点事够不上什么大案,但建议我别住了,能搬就搬。

我说我凭什么搬。

老警察看看我,说姑娘,你跟他耗不起,这种人最怕耗,也最能耗。

我听完这话,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十分钟。

旁边有卖煎饼果子的,铁板冒着油烟气,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跟他奶奶要加两根火腿肠。

老太太数了数零钱,咬牙加了一根。

我走过去也买了一个,没加肠,七块钱。

吃着往回走,心里下了个决定。

我不搬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请了个电工朋友来家里。

他姓赵,我管他叫赵哥。

赵哥把我家电线里里外外查了一遍,查出一个微型断路器被人换过,外壳是新的,里面触点已经烧了一半。

这东西平时不影响用电,但遇到电流稍微大一点,闸就跳了。

而且这断路器型号跟我家原装的不一样,是个杂牌,三十几块钱一个。

赵哥问我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说没有。

我又让赵哥给门上装了块铁皮,把门缝堵死了。

猫眼旁边那个监控换了个清晰的,花了我四百多。

这次监控能拍到整个楼道,包括老周家房门。

时间一晃到了中秋节前,事情终于到了该收场的时候。

老周两口子那天在小区门口跟保安吵架,说他家车被划了,让物业赔。

保安老刘说停车场监控坏了半个月了,查不了。

老周媳妇坐在轮椅上,骂得嗓子都哑了,说物业就是吃干饭的。

我正好从外面回来,手机里正好收到赵哥发来的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前几天下雨,我让赵哥帮我查家里那根被换掉的旧断路器,赵哥在老周丢出来的一袋垃圾里翻到了。

那上面缠着一小段铜线,跟电表箱里那根被割断的线规格一模一样。

视频是老周半夜蹲在我家门口的监控,这次不是泼水。

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往我家锁芯里捣鼓。

画面清楚得能看见他侧脸。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把树叶子吹得往一边跑。

保安老刘冲我喊了句,小陈你来了正好,你评评理。

我走过去,老周媳妇一看见我,眼睛就竖起来了,张嘴刚要骂。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

视频里老周正蹲在我家门口,时间显示半夜三点四十六分。

老周媳妇愣住了,嘴张着没合上。

老周站在旁边,脸刷地白了。

我说周建国,你偷摸改我家电路,大半夜蹲我家门口撬锁,还让你媳妇到处说是我勾引你。

这三件事,要不要我把视频发到业主群里?

老周冲过来抢我手机,我早有准备,手往兜里一收。

他扑了个空,撞在保安亭的玻璃上,砰的一声。

老刘吓得往后一跳。

小区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买菜回来的,有接孩子放学的,还有两个送快递的骑在电动车上没走。

老周媳妇突然嚎了一嗓子,说我是陷害她男人。

她从轮椅上站起来,腿还打着石膏,一蹦一蹦地朝我扑。

我看着她跳了两步,身子一歪,整个人摔在花坛边上,石膏磕掉了一块。

她坐在地上哭,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说她要报警,我欺负残疾人。

老刘看不下去,把老周拉起来,说你们两口子够闹腾的了,上个月把人家锁眼里塞牙签,现在又来。

老周脸涨得跟猪肝一样,指着我鼻子,说你给我等着。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老周家出奇地安静。

我炒了两个菜,一个醋溜土豆丝,一个青椒炒肉。

米饭蒸得有点软,水放多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区群里有人艾特我。

我打开一看,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我站楼下举着手机那段,不知道谁拍的,从下往上,正好拍到老周冲过来抢手机,还有老周媳妇从轮椅上站起来摔花坛上。

拍视频的人在群里说,亲眼看见老周蹲人家门撬锁,还倒打一耙。

群里一下炸了锅。

有人翻出之前老周媳妇骂我的那些话,越说越难听。

对门老太太也出来了,说其实那天老周媳妇滚下楼,人家小陈根本没碰她。

风向变了,变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早上,老周家开始搬家。

对门老太太跟我说,老周在车行出了事,有人举报他私自改动客户里程表,被车行查出来了,直接开除。

我说我不知道这事。

老太太说你不懂,他这种人,从害你开始,就注定要栽跟头。

我站在门口,看老周往楼下扛家具。

他媳妇坐在轮椅上,怀里抱个绿盆,盆里种着一株快死的茉莉花。

他们闺女跟在后面,背着书包,头发乱糟糟的,我给了她一盒巧克力,她没敢接,抬头看看她妈。

老周媳妇瞪了我一眼,但没再骂人,就是嘴抿成一条线。

搬家公司的人搬了三趟才搬完。

临走时老周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门关上了。

空荡荡的屋子,楼道里传来搬家货车发动的突突声。

我回屋把窗户全打开,风从北窗灌进来,带着点桂花香味。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断了齿的粉色塑料梳子,我早就该把它扔了。

拿起来丢进垃圾桶,又顺手把垃圾袋系紧,放到门口准备明早带下去。

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门上新装的铁皮和监控。

墙角那根被动了手脚的旧电线,已经让赵哥全部换新。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啪地拉开,气泡往上窜的声音脆生生的。

月亮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摊水。

我赤脚踩过去,凉丝丝的。

月光底下,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稳当得很,再没有那晚开门时滴水的头发和发抖的指尖。

墙上的新门神贴得端端正正,是赵哥媳妇送的,说搬了晦气要换新的。

红纸黑字,面目威严。

我喝了口可乐,甜得有点发齁,但真凉快。

这个家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干干净净的,连那点若有若无的霉味都散了。

有些人的体面不是被谁撕掉的,是他自己蹲下来的时候,已经把脸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