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百万奖金到账,陈勇坐在嘉陵江边的办公室里,听着财务报出的数字,仿佛听隔世。三十七个月的苦战,换来三百一十七万入账,人瘦了十八斤,头发稀疏了大半,右眼干涩得天天得靠眼药水吊着。这笔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用半条命换回来的。

这笔钱怎么花,陈勇心里早有本账。房贷八十万,车贷十二万,闺女明年读私立初中,一年五六万跑不掉。剩下的钱,那是老两口的养老棺材本。日子有了盼头,连晚高峰堵在路上,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车流,心里都觉得热乎。回到家,老婆刘莉备了好菜,开了红酒,两口子碰杯,眼里闪着光,筹划着先把房贷还了,剩下的给闺女存着读书。夜色温柔,嘉陵江面波光粼粼,好日子仿佛就在眼前。

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传到了岳父耳朵里。

周末,一家三口被叫去渝北那间老旧的五金店吃排骨。店面逼仄,招牌斑驳,楼上的饭厅昏暗油腻。岳父那一口金牙在灯光下晃眼,小舅子刘强低头刷着手机,满不在乎。酒过三巡,岳父图穷匕见,刘强要结婚,买房彩礼加装修,得要两百万。张嘴就是三百万全包圆,把陈勇当成了自动提款机。

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陈勇心里苦笑,这钱是拿命换的,不是天上掉的馅饼。当年买房那五万块首付,他早连本带利还清了,如今还要被翻旧账,被扣上一家之主不管亲戚死活的帽子。刘强更是算盘打得震天响,嚷嚷着拿走一百万,剩下的足够姐夫一家花。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道德绑架,吃相难看。

桌上气氛凝固,筷子落地声都显得刺耳。陈勇脸皮发白,试图讲道理,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处处都要钱。岳父脸色一沉,拍桌子瞪眼,那是大家长的威风,不讲理只讲情。刘莉夹在中间,像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回家的路上一片死寂。车窗外的重庆夜景灯火辉煌,映在刘莉脸上却毫无血色。她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要是过不下去,就离吧。这话听着吓人,细想全是心酸。那三百万是陈勇的婚前项目奖金,离了婚她分不走,她这是在掏心窝子护着老公的命换来的钱。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可亲弟弟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这时候再装糊涂,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第二天清晨,刘莉留了张纸条,独自回娘家谈判。陈勇在家里坐立难安,翻出三年前没抽完的烟,咬在嘴里却不点火。这烟不能破戒,这钱也不能全给。

经过一上午的拉锯,尘埃落定。陈勇给刘强转了八十万,首付加彩礼,剩下的烂摊子让刘强自己去收拾。这八十万,买断的是无休止的纠缠,是还了那点微薄的旧情。刘强回了个冷冰冰的“哦”,陈勇补了一句“别让你姐为难”,对方回得更是敷衍。

中午,刘莉打来电话,说父亲答应了,弟弟也答应出去找个正经事做。昨晚那提离婚的狠话,被她轻描淡写地说是胡说八道。陈勇心里明镜似的,那是气话,也是决绝的表态。有些话不说破,日子还得过;说破了,反而能看清人心。

晚上,刘莉拎着橘子回来,剥了一瓣塞进陈勇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两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热闹的综艺节目在眼前晃过,屋里却是一片岁月静好。陈勇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字的纸条,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八十万给出去了,剩下的钱够还债、够读书。钱没了可以再挣,底线守住了,日子才有奔头。窗外江风习习,夜色温柔,生活终究是要向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