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我刚被HR约谈完,赔了N+1,工位上那盆绿萝都没来得及抱走。下午我妈就打电话来,说你爸胸口疼得厉害,查出来是冠心病,得住院,支架手术,押金先交三万。
三万。我卡里还剩四万八。
办了住院手续,把爸安顿进心内科的三人病房,靠窗那床。隔壁床是个老爷子,看着七十多,瘦得颧骨凸出来,正闭着眼吊水。他床边坐了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正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护工见我们搬进来,笑了一下算打招呼,然后低头看手机,再没抬过头。
头三天最难熬。爸做了造影,疼得整宿睡不着,我趴床边打盹,他一哼我就醒。隔壁大爷其实也在哼,哼哼唧唧的,护工塞着耳机没听见,我端水过去问他要不要润润嘴。大爷睁开眼看我,浑浊的眼里有点意外,点了下头。
我扶他坐起来喂了半杯水,他又躺下去,嗓子里咕哝了句“谢谢小伙子”。我说谢啥,顺手的事。后来几晚我就两头跑,给爸翻身掖被,也给大爷翻翻枕头垫垫腰。护工在旁边打盹,手机屏还亮着,在播短剧。
第四天护工走了,说家里有事,走了就没再来。大爷大小便没法自理,叫铃按了好几回,护士忙不过来,我听见了就去搭把手。给他擦脸、打饭、接尿壶,跟伺候我爸一样。其实也没多想,就是看不下去一个老人家孤零零躺那儿,眼神望着天花板发呆。
爸看在眼里,有一天趁大爷睡着了低声跟我说:“你工作的事,别急。”我说不急。他说你手里的钱够不够,不够问你姑借。我说够。其实那天中午我蹲在医院楼梯间啃馒头,就着食堂打的免费紫菜汤。
大爷问过我一次,说你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做互联网运营的。他说那好工作啊。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精着呢,看我那笑就懂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现在呢?我说现在来医院上班了,全天无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胸腔震得输液管都在抖。
那天傍晚我出去给爸买粥,回来的时候发现病房里多了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有点乱,风尘仆仆的,正站在大爷床边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大爷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平时精神,正在跟那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门口,我看不见脸,只看见他蹲下去给大爷穿鞋的时候,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
我端着粥进去,大爷看见我,招招手:“小陈,来。”
我走过去。大爷指着他儿子说:“我儿子,刚从北京飞回来。”我冲那人点了下头,叫了声大哥。那人站起来回礼,我这才看清他,四十来岁,五官跟大爷像,眼神却沉得多,像一潭深水。
大爷拍了拍床边,让我坐下。我也没多想,坐了。他忽然伸手攥住我手腕,那只枯瘦的手还有点抖,力气倒不小。他转过头,看着他儿子,一字一顿地说:
“这小伙子照顾我五天,端屎端尿,没嫌过一句脏。他爸也在隔壁床,他自己工作没了,手头紧,我全看在眼里。”
他攥我手腕的力气又紧了紧。
“他困难,你给他解决。”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那大哥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手里还端着那碗粥,热气往上飘,糊了我一脸眼镜片。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大爷我真不用,我没做什么。我腾出一只手去掰大爷的手指头,掰不开。
“爸你松手,粥要洒了。”我说。
大爷不松。他就那么攥着我,看着他儿子。那大哥忽然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两手都被占着,他只好把名片塞进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加我微信。”他说,“明天我让助理过来一趟。”
晚上我给爸擦身子的时候,爸忽然说:“你运气好。”我说啥运气,爸说那老头你也看见了,普通老百姓?我跟你说,我听见护士叫他‘首长’,他儿子进来的时候护士站那个护士长亲自过来问候的,喊的是‘赵总’。你救了他,这是你积的德。
我没说话,给爸按着腰让他翻身。隔壁大爷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溜进来,照在他枯瘦的手背上。那只手白天攥过我,热乎乎的,很有劲。
第二天大爷儿子真来了,带着助理,还带了份合同。他把合同搁我床头柜上说,我公司缺个运营总监,试用期从下周一算起,薪资是你上一份的两倍,你爸的手术费和后续费用走公司医疗福利,先预支一年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大爷在隔壁床上背对着我们,装睡,可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我每次去给大爷送水果,他都要拿这事打趣我,说你小子命好,碰上我这么个贵人。我说对,我命好。他也不拆穿,就嘿嘿笑。
其实我们都清楚。一开始是我先端的那杯水。
我离开病房去办入职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大爷正自己端着碗喝粥,不用人喂了。他隔着玻璃窗冲我挥了挥手,那只枯瘦的手高高举着,在晨光里,看着特别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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