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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山把车停在酒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雨刷器刮玻璃的声音像指甲划黑板。他手机屏幕亮着,是朋友发来的定位,后面跟了一句话:你老婆和一个男的刚进去,房间号我发你。

他没回消息。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白,骨头顶着皮肉,像要把方向盘捏碎。车载广播里一个女人在唱“爱你爱到骨头里”,他伸手按了静音。车窗外霓虹灯红绿交替,照在他脸上像鬼脸。

他点开定位,七公里外,桔子水晶酒店。那地方他知道,孙丽单位的协议酒店,报销方便。手机上又有消息进来,这次是一张照片,模糊的走廊监控截图,一男一女进电梯,女的手搭在男的胳膊上,笑得眼睛弯弯。赵远山把照片放大了看,放大了再看,那件枣红色羊绒大衣他认识,上个月他陪孙丽去银泰买的,四千六百八,她说要见客户撑场面,他刷的卡。

车是五分钟后重新上路的。他开得很慢,像在开一辆灵车。红绿灯倒数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上个月她说加班,上上个月她说闺蜜聚会,半年前她手机换密码,他问了一句,她翻了个白眼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聊。他就不问了。他在家里越来越像一件旧家具,放在那里,不碍事,也没人擦。

到酒店的时候雨更大了。他没打伞,穿过停车场积水,鞋底踩在水洼里,溅起来的泥水把裤脚染黑。酒店大堂灯很亮,旋转门吐着冷气,两个前台小姐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七楼。

电梯上去的时候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门开了。走廊铺着灰色地毯,吸音很好,静得能听见墙缝里有根电线在嗡嗡叫。他沿着房号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住了。706。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赵远山站在门口,抬手,没敲。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捉奸?能怎样?冲进去打一顿?还是记下证据回去离婚?他活了四十二岁,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有血性的男人,可此刻他站在一扇门外面,手指弯了弯,又放下去了。他在想家里的电饭煲里还有半锅粥,早上出门前煮的,孙丽说胃不舒服,他只放了小米和红枣。

正犹豫着,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默认的机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手忙脚乱去掏手机,屏幕上三个字:岳母。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像炸了锅,一个女人的嗓子劈了叉,尖得从听筒里戳出来:“女婿!快来救命!你快点来啊!出大事了!”

刘桂花哭得直抽抽,话都说不连贯:“酒店……桔子水晶……你老婆……快……被人打死了……”

赵远山僵住了。手机举在耳边,眼睛还盯着706的门。

“妈,你说什么?”

“快来啊!你老婆和那个男的……被几个穿黑衣服的……往死里打……血……满地都是血……”

电话断了。刘桂花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掉,只剩忙音。

赵远山来不及想太多。他冲上去,一脚踹在706的门锁上。酒店门比他想象的结实,第一脚没开,他退了半步,第二脚把门框踹裂了,门板弹开撞在墙上,轰的一声。

房间里灯亮着,白得刺眼。他先看到的是地上的人。孙丽蜷在床边地毯上,枣红色大衣撕了一半,头发披散遮着脸,嘴角有血,一只高跟鞋掉在床脚,另一只飞到了窗台下面。再往里看,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眶乌青,鼻梁歪向一边,白衬衫上全是鞋印子,胳膊以一种很怪的角度压在身下。

房间里没有被翻过的痕迹。床上被子倒是乱的,撕开的痕迹很明显。

赵远山两步跨进去,蹲下去探孙丽的鼻息。还喘着气,鼻息很弱,但稳定。他抬头扫了一眼房间,卫生间门开着,窗帘半掩,烟灰缸里三个烟头,两杯茶水凉了,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频道,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卖锅。

他掏出手机打120,又拨110。电话里接线员问他是谁,他说是家属。接线员问地址,他报了。他站起来,看着地上两个人,心里头的滋味说不清。他知道这时候不该笑,可他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他咬住舌尖,疼,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岳母刘桂花到的时候120还没来。她带着孙丽她爸,两个老人从电梯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刘桂花跑得太急,一只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嘴里哭天喊地:“我的丽丽啊——哪个杀千刀的下这么重的手啊——”

她冲进房间,扑在孙丽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孙丽她爸孙德才站在门口,一张老脸煞白,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远山,这是怎么回事?”

赵远山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沉默了两秒,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赵远山看了孙德才一眼。他忽然发现,岳父问的是“你怎么知道”,而不是“你怎么来了”。这两个字差别很大。

“妈给我打电话。”

孙德才点点头,脸色很难看。刘桂花还在嚎,嚎到一半突然转头看赵远山,眼睛通红:“你站那儿干什么!报警了没有!报警啊!”

“报了。”

“打120啊!”

“打了。”

刘桂花又把头埋下去哭,哭得浑身发抖,像自己才是挨了打的人。

警察比120来得快。两个年轻警察,一高一矮,戴着执法记录仪,进来就问谁报的警。赵远山说是我。矮个警察开始拍照、记笔录,高个警察问经过。赵远山说得很简单:我在家,岳母打电话说人出事了,我赶过来就看见这样。

“你和你爱人的关系怎么样?”高个警察问。

赵远山顿了顿。

“还行。”

“她今天出门跟你说过来这边吗?”

“没说。”

“那你为什么先回家准备离婚?”

赵远山抬起头。他确信自己没说过“离婚”两个字。他看那警察,又看门口的孙德才。孙德才别开了眼。

“我没说过。”

高个警察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你岳母在电话里说的。”

赵远山不说话了。他低头看手表,120已经到了楼下,警笛和救护车鸣笛混在一起,透过窗户传进来,像一群被打乱的蜂鸣。

担架抬走的时候,孙丽醒了一下。她半睁开眼,看见赵远山,嘴里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刘桂花哭喊着追出去,电梯口挤成一团。赵远山没动。他站在房间中央,脚边是一滩半干的血迹,深褐色,浸进了地毯绒毛里。

高个警察递给他一张单子:“回头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赵远山点头,接过来折好,塞进口袋。

人走光了,房间空了。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电视里还在卖锅,男主持的声音亢奋得像打了鸡血。他走到窗边,看楼下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红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滩流动的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灯远去,消失在雨幕里。

他掏出手机,给孙丽她表姐发了条消息:出事了。两秒钟后,电话打了过来。

“远山,到底怎么回事?”表姐的声音尖且急。

“不知道。你过来一趟吧,中心医院。”

“我马上去!”

赵远山挂了电话,走出房间。走廊顶灯照着灰色的地毯,他踩着一串泥泞的脚印来,又踩着一串泥泞的脚印回去。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一楼。停车场比他来的时候更安静,他的车孤零零停在一根柱子旁边,雨刮器还开着,刮着空无一物的挡风玻璃。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雨声忽然被隔在外面,闷闷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赵远山没马上去医院。他开着车在城里转,雨刷器摇来摇去,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城市在雨里变成一锅粥,红的黄的白的灯全搅在一起。他的手机一直在响,先是刘桂花打来的,他按了。后来是孙德才打来的,他又按了。再后来是一条语音,刘桂花的声音,哭得走了调:“女婿你到哪了,医生说要签字,你快点来啊——”

他打转方向盘,往医院方向开。

中心医院急诊楼门口乱成一锅粥。出租车和私家车堵在门口,司机按着喇叭,穿白大褂的人跑来跑去。赵远山停好车,从侧门进去。急诊大厅里人头攒动,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和血腥味,还有一股湿雨衣的胶皮味。他在分诊台问了一句,护士头也不抬:“抢救室二,往里走。”

他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灯管惨白惨白的,墙上有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抢救室”。刘桂花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头发全散开了,脚上只穿了一只鞋,脸上泪痕干了,一道一道的,像龟裂的泥巴。她看见赵远山,猛地站起来,抓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她哭喊,“丽丽在里面抢救,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赵远山没回答。他看见孙德才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和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说话。那人背对着他,身板很直,黑色西裤,黑皮鞋,头发理得很短,后颈上有一道疤。赵远山想再看清楚一点,那人已经转过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没踩在地面上。

“那是谁?”赵远山问。

孙德才走过来,神色不自然:“问路的。”

“问路问到抢救室门口?”

刘桂花还在哭,赵远山没再追问。他坐到长椅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短信,只有四个字:少管闲事。

他正想回拨过去,医生出来了,摘着口罩,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家属?”

刘桂花扑上去:“我是她妈!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头部外伤,肋骨断了三根,左手骨折,脾脏有挫裂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

刘桂花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孙德才扶住她,嘴里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远山站起来:“另一个呢?”

医生愣了一下:“你是说一起送来的那个男的?”

“对。”

“他伤得重多了。颅骨骨折,内脏出血,已经进手术室了,情况不乐观。”

赵远山点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医生,他们身上的伤,是被人用拳脚打出来的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初步看是钝器击打和踢踹造成的。具体要等鉴定。”

赵远山点点头。钝器。踢踹。那帮人不是一般的寻仇。

刘桂花被孙德才扶到一边坐着,还在抽抽搭搭地哭。赵远山给表姐发了消息说在抢救室门口。十分钟后表姐到了,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卷发,急得满头汗,一进来就抓着赵远山问人怎么样了。赵远山说了大致情况,表姐听完脸色白了,小声问:“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你最近得罪人了?”

“没有。”

“那丽丽呢?她在外面有没有……”

表姐话没说完,看了他一眼,咽了回去。赵远山没接话。沉默了几秒,他说:“你在这帮着照看一下,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车上坐一会儿。”

他走出急诊大楼,雨停了。风很凉,吹在脸上跟刀子刮一样。他摸出手机,找到那条陌生短信,回拨过去。响了六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关机。他站在停车场的积水旁边,倒影被风一吹,碎成几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朋友打来的。

“远山,到底什么情况?我听说嫂子出事了?”

“在医院。”

“是不是姓王那小子找人打回去的?”

赵远山脑子里像有一根绷紧的弦被猛拨了一下。姓王?哪个姓王?

“你说谁?”

“还能是谁?嫂子最近跟那个王浩走得那么近,圈子里都传开了。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事儿闹起来的?”

王浩。男闺蜜。那个被抬进手术室的男人。

“你还知道什么?”

朋友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远山,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王浩这人不干净,前几年在城南开赌场,放贷收账,手下养着一帮打手。最近跟一帮人结了梁子,好像欠了一大笔钱。你老婆跟他混在一起,你们家……唉。”

赵远山把手机攥紧了。雨后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爬,像一条湿冷的蛇。他忽然想起来了,上个月孙丽买大衣那天,他刷卡的时候看见她手机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备注只有一个字:浩。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那个字像一根钉子,从记忆里拔出来,带着锈。

他问了一句:“王浩现在怎么样?”

“手术室呢,我刚打听了,可能悬了。”

赵远山挂了电话。他靠着车门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他妈打来的。

“远山,你在医院?丽丽出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孩子我看着呢,你别忘了你还有个闺女。”

赵远山这才想起来,女儿还在家里,才六岁。今天晚上这么大雨,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做作业,有没有问爸爸去哪儿了。他喉咙忽然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妈,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那边的事,能处理就处理,别拖泥带水的。”他妈在电话里说,“你爸当年就是太窝囊,什么人都敢踩到头上来。你可不能学他。”

赵远山没接话。他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他在外面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身上冷透了,才回抢救室。孙丽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刘桂花和表姐在里面守着。孙德才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发呆,头发花白,在灯光下像落了一层霜。赵远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孙德才先开口:“远山,今天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警察怎么查。”

“我是说,你和丽丽……”

赵远山没说话。

孙德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嘴唇抖了抖,说:“丽丽这孩子,是被我惯坏了。可她心里有数,不会真的做对不起你的事。”

赵远山扭头看他。他忽然发现,这个他叫了十年“爸”的人,此刻看起来很陌生。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像一堵老墙,墙皮刷刷地往下掉。

“你知道她今晚在酒店干什么吗?”赵远山问。

孙德才嘴里的烟抖了一下,没说话。

“她和一个男人进了酒店房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是从里面锁着的。”赵远山的声音很平,像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孙德才低下头,烟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你……早就知道了?”

“今晚才知道。”

“那你打算……”

“离婚。”

这两个字从赵远山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很深很静的水里。孙德才猛地抬起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好半天,他才说:“现在丽丽伤成这样,说这个不合适。”

“她伤好了,这事也得办。”

“远山,你们还有孩子……”

“就是因为我们还有孩子。”赵远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下去,“我不能让她在这样一个家里长大。”

孙德才不说话了。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像有哪里接触不良。

天快亮的时候,赵远山离开了医院。他开着车往家走,路上经过了那家桔子水晶酒店。灯箱还亮着,雨已经彻底停了,酒店门口冷冷清清。他没有减速,车子从门口划过,带起路边积水,哗啦一声,像撕开一块布。

到家的时候天刚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孙女睡在她腿上,盖着一条小毯子。赵远山轻手轻脚走进来,把孩子抱起来,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叫了声“爸爸”,又睡过去了。他抱着女儿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小脸,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断了一根。

他妈关了电视,小声说:“人怎么样?”

“没死。”

“你打算怎么办?”

赵远山没回答。他妈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说:“远山,你从小性子软,总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告诉你,这世上的事,你退一步,人家就进一步。你退到没路可退,人家就把你往悬崖底下推。”

她说:“你爸就是这么窝囊死的。”

赵远山抱紧了女儿。窗外天光大亮,有鸟在叫,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他妈,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走上楼,把女儿放进小卧室,盖好被子。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孙丽的衣服整整齐齐挂成一排,各种颜色,各种牌子。他伸手在里面翻了翻,在衣柜最深处找到一个小盒子,是木头的,做工粗糙,上面刻着“孙丽”两个字。他打开,里面是一本旧日记本,还有一些零碎东西。他没翻日记本,把盒子放回了原处。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天色慢慢亮起来,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从远处传来,像河水涨潮。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花盆边上,走回屋里。

手机又有消息进来。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他点开,画面晃动,是酒店走廊的监控。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正从706房间走出来,身后跟着另外两个,脚步从容,像三个刚干完活的人下班回家。画面最后,镜头对准了门牌号。706。

视频只有十五秒。后面跟了一行字: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挨打,来南湖茶楼,今天上午十点。

赵远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过十分。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

南湖茶楼在城南,一个很偏的巷子里面,旁边是一个废品收购站,门口堆着压扁的纸箱子,苍蝇绕着飞。赵远山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茶楼的门面很旧,木牌子上的油漆都裂了,写着“南湖茶楼”四个字,最后一个字缺了半边。他推门进去,堂屋里光线很暗,只有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人。

那人见他进来,笑着招招手:“赵先生,这边坐。”

赵远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这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瘦,脸上沟壑很深,穿一件灰色夹克,手腕上缠着一串菩提子,手指发黑,像常年摸炭。他给赵远山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发暗,飘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我叫陈三。”那人说,“找你来,是想跟你说点事。”

赵远山没喝茶,只看着他。

陈三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咂咂嘴:“你老婆叫孙丽,她跟王浩勾搭了快两年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赵远山没说话。

“王浩这小子,之前在南城放贷,手里有不少钱。后来赌场被封了,他的财路断了。为了翻身,他借了高利贷,想重新开张。结果呢,被人骗了,欠了八百万。”陈三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就你老婆那点工资,帮不上忙。王浩就把主意打到了你家的房子上。”

赵远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名下那套房子,城西那套,市价三百多万。”陈三说,“王浩想让孙丽把房子过户出去抵债。孙丽不愿意,两人就吵。这次去酒店,就是为了谈这事。结果还没谈出个结果,仇家就找上来了。”

赵远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和王浩什么关系?”

“我是帮人传话的。”陈三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实话告诉你,是我老板让我把这个视频发给你。”

“你老板是谁?”

“这个现在不能说。”陈三站起来,“但有一句可以告诉你。你老婆身上的伤,不是我们干的。是王浩的仇家跟着他们去的。孙丽只是倒霉,被连累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赵先生,你是个老实人。但我老板说了,老实人要是想活得像个人,有时候得先学会不当人。”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屋顶一盏灯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

赵远山在茶楼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凉了,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看着那层膜,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生变化,又像什么都没有变。

他掏出手机,给派出所打电话,问调查进展。对方说正在调取监控,询问目击者,有新情况会通知他。他挂了电话,又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姓周,是他多年老同学,听说他要离婚,愣了几秒。

“远山,你老婆现在躺在医院,你现在提离婚,外面人会怎么说?”

“我要的是法律上的东西。”赵远山说,“房子、孩子、存款,一样都不能少。”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找什么证据?”

“她出轨的证据。”

“你手里有?”

赵远山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说:“会有的。”

他走出茶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巷子里的废品堆被照得发亮,苍蝇更多了,嗡嗡嗡地绕着一滩脏水打转。他上了车,打开空调,冷风吹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刘桂花打来的。他想了想,回拨过去。

“女婿你去哪了!丽丽醒了!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快点来医院!”

赵远山听着电话里刘桂花急促的呼吸声,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点点。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条巷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黑线。前路很宽,太阳从云后面完全跳了出来,照得路面白花花的。他眯了眯眼,踩下油门。

医院永远弥漫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赵远山到的时候,孙丽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门口围了不少人,刘桂花、孙德才、孙丽的表姐、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见他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他走进去,孙丽躺在床上,头缠着纱布,脸肿得不成样子,左眼淤青,嘴角缝了针,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插着吊针。

她看见他,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从眼角往两边淌,打湿了枕头。

“远山……”她的声音很弱,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救救我……远山……”

赵远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孙丽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刚生完孩子,累得睁不开眼睛,嘴里念着他的名字,脸上都是汗。那时候他握住她的手,哭得比她还厉害。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伸出来。

“谁打的你?”他问。

孙丽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进来就打……好疼……远山,我好疼……”

“他们几个人?”

“三个……四个……我不记得了……”孙丽抽泣着,“他们穿着黑衣服……蒙着脸……一句话不说……”

赵远山没再问。刘桂花在旁边急了:“女婿,你问这些干什么!丽丽都这样了,你快安慰安慰她啊!”

赵远山没理她。他俯下身,凑近孙丽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旁边的刘桂花没听清,只看到孙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你……你说什么?”孙丽的声音发颤。

赵远山直起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孙丽,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王浩可能挺不过来。你要见他,得趁早。”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刘桂花炸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王浩!丽丽跟那男的根本没关系!你别往自己老婆身上泼脏水!”

赵远山回头看了她一眼。刘桂花的声音像被掐了脖子,陡然小了下去。她没见过赵远山这种眼神——很平静,却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你分不清哪里是实地,哪里是冰窟窿。

“妈,你比我清楚。”赵远山说。

刘桂花的脸色变了变。孙德才赶紧上来打圆场:“远山,你妈也是着急,别跟她一般见识。丽丽刚醒,需要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赵远山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病房,围在门口的人又自动让开一条缝。他走到走廊尽头,靠着窗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烟盒攥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个护士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周律师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远山,我帮你查了一下。王浩这个人背景不干净,你老婆跟他如果真有那种关系,这段婚姻离起来不复杂。但有一个麻烦。”

“什么?”

“你岳母在住院部交费的时候,跟医院说人是在酒店出的事,警察那边已经立案了。你作为配偶,签字权比你岳父母大。如果你要离婚,现在反而是你掌握主动权。”

赵远山嗯了一声。

“还有,”周律师压低声音,“王浩进手术室之前,他妈从老家赶过来了。老太太在手术室门口又哭又闹,说他儿子是被人害的。警察现在怀疑是寻衅滋事,不排除涉黑。你老婆是重要证人。”

赵远山听完,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做什么?”

“尽快拿到你老婆出轨的证据。还有,最好让医院那边把你的联系方式留为第一联系人。后面很多手续都得你签字。”

赵远山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像放电影一样,把昨晚以来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孙丽在酒店被打了。王浩伤得更重。岳母给他打电话。他到了酒店。警察来了。人送医院。他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了什么来着?

他忽然睁开眼睛。他想起一件事。在706房间的床头柜上,有一部手机。粉红色的手机壳,贴着亮晶晶的钻。那是孙丽的手机。可警察来的时候,他记得那部手机不见了。有人在警察来之前把它拿走了。

谁拿走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回孙丽的病房门口。孙德才在走廊上打电话,看见他,匆匆挂了。赵远山走上去:“爸,孙丽的手机呢?”

孙德才愣了一下:“什么手机?”

“她的手机。昨晚在酒店房间里的。”

“我怎么知道。”

赵远山盯着他的眼睛:“你到的时候,我就在房间里。床头柜上有部手机。后来警察来,手机不在了。你有没有拿?”

孙德才的脸沉下来:“远山,你什么意思?我会偷自己女儿的手机?”

“我没说你偷。我问你拿了没有。”

“没有!”

“那谁拿了?”

孙德才眼神闪躲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我哪知道。你当时在房间里,你自己不看清楚,现在来问我?”

赵远山没再逼问。他转身下了楼,到医院门口的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他拨了报警电话,转接到了昨晚出警的派出所。他问昨晚在酒店现场有没有登记一部手机。接电话的民警查了一会儿,说没有,现场只提取了一些物证,没有手机。

赵远山挂了电话,心里有了计较。手机不是被警察拿的。也不是孙德才。那就是被那帮黑衣人拿走了,或者,是被王浩的人拿走了。手机里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东西。

他决定先回家,把女儿安顿好。然后,他要去找一个人。

城西那片老小区,赵远山已经有五六年没来过了。房子是六层的老楼,外立面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像一排排干瘪的血管。他以前在这边住过,和孙丽刚结婚那会儿,租了这里的一间一居室。后来孩子出生,孙丽嫌房子小,闹着要买大的。赵远山东拼西借,凑了首付,在城东买了套三居室。这套老房子后来被孙丽她爸借去住,再后来听说转租了,租客是一个在附近菜市场卖鱼的中年女人。

赵远山把车停在楼下,没下车。他不是来找房子的。他等的是一个人。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从单元楼里出来,手里提着个鸟笼子,嘴里哼着小曲。赵远山按了两下喇叭。那人抬头,看见他的车,脸色变了变,还是走过来了。

“赵哥,怎么来这边了?”那人笑着,鸟笼子里的鸟扑棱棱跳。

他叫孙涛,孙丽的远房表弟,三十来岁,游手好闲,以前在孙丽公司干过几天临时工,后来被开了。现在在城西这边混日子,啥都干,啥都不成。

“上车。”赵远山说。

孙涛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鸟笼子放在腿上,鸟在里面拉了一泡屎。

“赵哥,啥事?”

“孙丽的手机,是不是你拿的?”

孙涛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昨晚你去过酒店,对不对?”

孙涛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擦了把脸,声音有点虚:“赵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我就是路过……”

赵远山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孙涛被看得发毛,鸟笼子里的鸟也叫得更欢了。

“孙涛,警察现在在查这案子。你要是知道什么不说,等查到你头上,你想说也晚了。”赵远山顿了顿,“你跟着那帮人多久了?”

孙涛的脸刷地白了。他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赵哥,你别问了,我不能说。”

“行。”赵远山发动车子,“那我送你去派出所说。”

“别别别!”孙涛慌了,一把抓住赵远山的手腕,“赵哥,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赵远山熄了火,等他开口。

孙涛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是……是有人花钱雇我的。让我跟着那个王浩,拍照,交证据。一个月给我八千。我哪知道嫂子也在里面啊!昨晚那帮人进去的时候,我就在隔壁房间,吓得我腿都软了,等他们走了我才敢出去。我看见嫂子手机掉在地上,就顺手捡了……”

“谁雇的你?”

“我不知道真名。我给他发照片,他给钱。我们只在一个微信群里联系。”

“手机现在在哪?”

孙涛从军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那部粉色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上面还贴着几颗水钻,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赵远山接过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显示五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备注“妈”。他冷笑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

“今天的事,你不说出去,我也不说。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孙涛千恩万谢,拉开车门就要跑。赵远山叫住他:“等等。”

“赵哥,还有事?”

“你拍照的那张,发我。”

孙涛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出照片,把那张电梯里手挽手发给了赵远山。赵远山看了一眼,说:“你最近别在城西出现了。找个地方避避。”

孙涛点头如捣蒜,下了车一溜烟跑了,鸟笼子在手里甩来甩去,鸟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扑腾。

赵远山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他点开孙丽手机,屏幕锁着,需要密码。他试了她的生日,不对;试了女儿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最后他试了自己的生日。屏幕开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自嘲。然后他翻了微信,找到备注“浩”的聊天框。聊天记录很干净,只有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明显删过。他点了右下角的“更多”,恢复了被清理掉的文件,一张张截图、一段段语音从手机深处冒出来,像腐烂的伤口里挤出的脓。

他看了几页,没再看下去。他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最近删除里面有十几张照片。他恢复了一张。是孙丽和王浩的自拍,两人躺在酒店床上,露着肩膀,女的脖子上还有一块红印。

赵远山把那张照片保存到自己手机里,然后关机,把孙丽的手机用纸巾擦了擦,放进手套箱。

他驱车离开城西。车子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一个卖鱼的中年女人正往门口泼水,鱼鳞和脏水溅了一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孙丽每天早上从这里经过,她挽着他的胳膊,像今天挽着王浩一样。那时候她总说:“等我们有钱了,就搬出去。”

后来他们搬出去了。再后来,她挽了别人的手。

第二天一早,赵远山去了派出所。给他做笔录的是昨天那个高个警察,姓刘。刘警官问他昨晚到酒店前有没有人给他提供什么消息。赵远山说,有,一个朋友看到他老婆和一个男的去酒店,就给他打了电话。刘警官问能不能提供那个朋友的电话。赵远山说可以。

他配合得很好,有问必答,语气平和。刘警官不时抬头看他,说:“你心态不错。”

赵远山说:“人已经这样了,急也没用。”

刘警官点点头,把笔录打印出来让他签字。赵远山签完字,忽然问:“刘警官,那帮人找到了吗?”

“还在查。”

“监控呢?”

“酒店走廊的监控只拍到了背影,三个人,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都穿着黑色衣裤,戴了帽子口罩。出来的时候没走大门,是从消防通道下去的。地下停车场的监控被破坏了。”

赵远山听完,没说话。

刘警官看着他:“你怀疑谁?”

“我没有怀疑的。就是问问。”

刘警官合上本子,说:“你老婆醒了,她说的事可能对破案有帮助。你作为家属,多疏导疏导她。”

赵远山点头说好。走出派出所,太阳很大,照得马路上白花花的。他掏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赵远山先生吗?”

“你是?”

“我是王浩的妹妹,王芸。我哥昨天夜里……走了。”

赵远山的手停住了。烟灰掉在袖子上,他抖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三点多。”王芸的声音在发抖,像哭过又像没哭,“医生说是脑部血管破裂,没抢救过来。”

赵远山沉默了几秒。

“节哀。”

王芸在电话那头抽了一下鼻子:“赵先生,我知道我哥和你老婆的事。我哥做的不对。但他人已经没了,有些事我必须要弄清楚。你能出来见一面吗?”

赵远山问:“什么事?”

“我哥死之前,有人给他打过电话。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最后打给他的那个号码,是你岳母的。”

赵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们住哪家医院?”

“中心医院,太平间这边。”

赵远山说:“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上了车。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窝发青,像老了十岁。

车开过桔子水晶酒店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酒店门口有两个工人正在换灯箱上的字,梯子架在雨棚下面,一个扶着一个往上爬。他忽然想,有时候人生就像那灯箱上的字,被拆下来,再换新的,没人会记得旧字写的是什么。

然后他踩下油门,车像箭一样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