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素梅,今年五十五岁,住在上海普陀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老弄堂里。
我住的那套房子,是一套六十多平米的老公房。房子不大,楼梯也老,墙皮偶尔还会因为潮气起些细小的鼓包,可这屋子里装着我和老伴半辈子的辛苦,也装着我们一家人曾经最踏实的日子。
年轻那会儿,上海房子紧张,工资也不高,我和老伴省吃俭用,连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为了凑首付,我们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连买件新衣服都要反复算计。可等房子终于落到手里的那一天,我和老伴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心里却像被太阳晒透了一样亮堂。那时候我就觉得,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可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变故来得常常毫无征兆。
五年前,老伴突然心梗,走得特别急。前一晚他还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跟我念叨第二天要不要去换个煤气灶,后半夜就开始胸口疼。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得很委婉,可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从那以后,这套房子就彻底变了味道。
白天还好些。
我可以去楼下菜场转一圈,跟卖青菜的大姐讨价还价,顺手再买一把小葱和两块豆腐。也可以去居委会坐坐,跟那几个同龄的老姐妹聊聊家长里短,谁家孙子上学了,谁家女婿升职了,谁家老头又去医院排队了。再不然,我就坐公交车去徐家汇,看看商场里人来人往,哪怕只是坐在长椅上发呆,也总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强。
可一到晚上,一切就不一样了。
天一黑,门一关,整个屋子就像突然沉进了一口深井里,连呼吸都能听见回声。老式挂钟在客厅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着,声音在夜里被放大得厉害,像针一样扎着人的耳朵。冰箱偶尔启动时发出的嗡鸣,听起来也格外突兀,仿佛这屋子里除了我,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醒着,在盯着我。
最难受的是做饭。
一个人吃饭,真的是件让人心里发酸的事。多下半把面,怕吃不完;少下半把面,又觉得冷锅冷灶太凄凉。炒个菜,做多了第二天热来热去,味道全没了,油也腻,菜也蔫,怎么看都没胃口。可要是不做饭,空着肚子睡觉,半夜胃里又会发慌。
我经常把电视开得很大。
其实我根本没在认真看。
不管放的是电视剧,还是新闻联播,或者那些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让屋里有点人声,哪怕那声音再假,也能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被关在这四面墙里。
有好几个夜里,我睡到半中间突然惊醒,伸手往旁边一摸,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床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有人从胸口直接掏走了一块肉,疼得我连眼泪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流。
我只有一个女儿。
她大学毕业后留在浦东张江工作,后来找了个同行结婚。两个孩子都挺有本事,也挺能干,就是压力大。房贷几百万,工作又忙,平时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开会,要么就是在出差的路上转来转去,像两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
我理解他们。
人到中年,谁都不容易。尤其在上海这种地方,房子、孩子、工作、老人,样样都要钱,样样都要人扛。我这个当妈的,怎么忍心再去给他们添麻烦。
所以,哪怕我心里再想女儿,也很少主动打电话。只有节假日,他们偶尔抽空来看我,拎来一堆营养品,坐不了多久,工作电话一响,就又急急忙忙要走。
我把他们送到楼下,看着车灯拐个弯,最后消失在弄堂口,心里就像被风吹空了一样。那种空,不是身体上的,是整个晚年都缺了一块。
我五十岁退休,每个月退休金有五千多,医保也有,身体平时还算过得去,手里也攒了些钱,几十万不算多,但在我们这个小家里,也足够踏实过日子了。按理说,我的晚年不该差到哪里去。
可真正活到这个年纪我才明白,钱能买菜,能买药,能买空调,能买床上用品,能买很多现实里的方便,却买不来屋子里那种有人陪伴的温度。
去年冬天,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摔在了结冰的地面上。那一瞬间,疼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脚踝立刻肿了起来,像塞了个发面馒头。我坐在地上缓了半天,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偏偏没有一个人刚好从我身边经过。
我那会儿腿根本站不稳,只能扶着墙,一点一点往楼上挪。三楼,平时看着不远,那天却像爬了一座山。回到家,我疼得冷汗直冒,连倒杯热水都费劲。
我那时其实特别想给女儿打电话。
可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一点了。她第二天还要开早会,我怎么舍得打扰她。再说了,她就算来了,最多也是陪我去医院,最后还是得回去上班。她有她的日子,我不能让她为了我耽误工作和家庭。
就是那一晚,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特别强烈的念头。
我得找个老伴。
不是为了什么浪漫,也不是图他能给我多大帮助,更不是想靠他发财。我只是想,等天黑的时候,屋里能多一个会喘气的人;等我万一摔倒了,身边能有个搭把手的人;等我哪天半夜胸口发闷,能有人帮我按个120,而不是让我一个人硬撑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把这事跟居委会的王阿姨一说,她先是一愣,接着眼睛都亮了。
“素梅,你这个条件找老伴不难,你人好,房子也稳,退休金也稳定,身体还算不错。我给你留意着,保准给你挑个合适的。”
王阿姨是个热心人,平时谁家有点什么事,她都能帮着搭桥牵线。她一说这话,我心里还真生出几分期待,像是久旱的人突然闻见了雨味。
没过多久,她真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叫林建国,六十一岁,上海本地人。年轻时在国营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后来厂子改制,他也顺势退休了。听说每个月退休金七千多,比我还多一些。老伴前几年因病走了,家里有个儿子,早就结婚生子,现在一家三口住在闵行。林建国自己在宝山区有一套两居室,平时一个人住。
王阿姨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平时还会做饭,手脚利索,性格也稳,最重要的是,懂生活,过日子细致。
我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毕竟我这个年纪再去认识一个男人,不像年轻时谈恋爱那么单纯。年轻人眼里是感情,我们这个年纪眼里,更多的是脾气、习惯、健康、钱、房子,还有谁来照顾谁。
第一次见面,王阿姨约我们在中山公园附近一家老字号茶楼见的。
那天老林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又规矩。他说话不急不慢,带着一点老上海人特有的腔调,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见到我以后,他先是客气地站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赵老师吧?久等了。”
我一听他这么称呼我,还觉得挺受尊重。后来一聊才知道,王阿姨已经把我的情况都跟他说过了。
他给我倒茶的时候很稳,茶杯放在我面前,连水面都没晃。
“赵老师,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心细。我们这个岁数找伴,不讲什么花里胡哨的,最重要的就是踏实,互相有个照应。”
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那天我们坐着聊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从年轻时插队落户聊到改革开放后工作的变化,从以前厂里发福利聊到现在菜场里猪肉涨价,也从头到尾没有冷场。我们甚至还能接上彼此的记忆,说起以前上海老弄堂里的夏天,煤球炉子,蚊帐,竹躺椅,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越剧,那一刻,我竟有种久违的熟悉感,仿佛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刚认识的,而是某个老同学,迟到了很多年,终于又坐到了我对面。
结账的时候,我本来想着第一次见面,AA也好,我请也行,没必要让人觉得我占便宜。
可老林一抬手,把我拦住了。
“哪有第一次见面让女同志买单的道理,我来。”
他说完就把单给结了,动作很利索,没有半点扭捏。
那一瞬间,我对他第一印象就好了不少。
我觉得,这个男人起码不抠,不小气,有担当。
从那以后,老林开始频繁找我。
有时候约我去长风公园散步,有时候带我去吃本帮菜,有时候只是陪我在小区里绕两圈,边走边聊。每次出来之前,他都会提前查路线、查优惠、查哪家店性价比高,连排队时间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一开始还真觉得,这是个会过日子的男人,知道节约,懂得安排,不像有些人脑子里只有面子。
真正让我心里彻底松动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小事。
上海的梅雨季节,屋里总是湿漉漉的,墙上、窗台上、阳台上,到处都带着一层潮气。我家阳台那扇推拉门突然卡住了,怎么推都不顺,雨一大,外面的水就往屋里渗。我找物业,物业说最近报修的人多,得排队等。
我也没太当回事,只是在微信上随口跟老林提了一句。
没想到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拎着个工具箱赶来了。那天外面闷热得厉害,六月天像蒸笼,走两步路都觉得呼吸困难。他一进门先擦了把汗,二话不说就换鞋,挽起袖子开始修。
他蹲在地上,拿螺丝刀一点一点调整轨道,后背很快被汗水打湿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滴。他一边忙一边安慰我。
“素梅,别急,这种小毛病不算什么。我以前在厂里就是做机械的,修这个还真难不倒我。”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发热。
说句实在话,一个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最容易被打动的,往往不是多么漂亮的情话,而是这种实实在在、能落到手上的体贴。门真的卡住了的时候,你才会知道,一个愿意拿着工具箱上门的人,和一个只会说“改天再修”的人,差别有多大。
修完门,我留他下来吃饭。
我炒了几个家常菜,他喝了两口白酒,脸上有点红,坐在我对面时神情很放松。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
“素梅,我们也认识一段时间了,彼此脾气、习惯也都摸了个大概。老实说,我一个人住在宝山,你一个人住在普陀,来回跑也麻烦。要不咱们就住一块儿,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你看行不行?”
我当时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件事。
但到了真要落地的时候,我又不得不谨慎。不是我不信人,而是这个年纪了,谁也输不起。
我看着他,特意把话说直了。
“老林,先说好,咱们这经济账怎么算?不把话说清楚,以后容易伤感情。”
老林放下酒杯,胸口拍得砰砰响。
“这有什么难的?住你这里,生活费我来出。水电气、买菜做饭,你都别操心,我工资卡交给你都行。至于结婚证,咱们先搭伙试试,要是过得好,再去领证,你看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特别诚恳,像是真的替我考虑一样。
我没要他的工资卡。
我说,咱们都留着各自的养老钱,谁也别碰谁那份,省得以后闹心。生活费的话,每个月你出三千,我出两千,统一放在一个抽屉里,平时买菜买米都从这里拿,谁也别占便宜。
老林想了想,答应得很爽快。
“行,听你的。”
就这样,那个周末,老林拎着两个大行李箱,搬进了我这套老房子。
刚开始那段日子,是真的像做梦一样。
早上六点,他准时起床去菜场,买回来的菜总是新鲜得水灵灵的。等我起床,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包子、豆浆,有时还有他自己煮的鸡蛋。吃完早饭,他抢着洗碗,连水槽都冲得干干净净。晚上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还会给我削苹果、剥橘子,嘴里时不时讲两句老上海的笑话,逗得我直乐。
我甚至还跟王阿姨说过,我这回真是捡着宝了,老天爷总算没有完全把我忘了。
可人这东西,真是经不起长时间相处。
日子一长,底色就露出来了。
最先让我不舒服的,是买菜那点事。
我们明明说好了,生活费都放在公共抽屉里,大家一起用。可老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额外弄了个账本,厚厚一本,像记账的财务一样。每次买菜回来,他都要坐在饭桌前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一根小葱、一块姜都要写上去,仿佛每一分钱都得留下痕迹。
起初我还觉得,这叫账目清楚,挺好。
可慢慢地,我就发现,他买回来的东西越来越不对味了。
我爱吃虾,尤其是基围虾。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哪怕再省,也会隔三差五给我买点,白灼一下,蘸点醋,我吃得心里舒坦。可老林搬来之后,一次虾都没见过。
有一天我实在馋得厉害,就跟他说,今天去买点虾吧,晚上白灼一下,清清爽爽的。
老林皱着眉,像是我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虾现在多贵啊,三十多一斤呢,剥出来也没几口肉,不划算。”
我说,没事啊,公共生活费里出就行了。
他脸色立刻沉下来。
“公共的钱也是钱啊,总得省着点花。以后万一生病了呢?现在不攒着,等以后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只买了半斤最便宜的五花肉,回家炒了个青椒肉丝。肉丝其实切得挺细,可我夹到嘴里,怎么吃都觉得不是那个味。
后来我又发现,他去超市从来不买新鲜水果,专挑快打折的尾货,苹果有斑,香蕉皮发黑,橘子有的都已经捂得快出味了。他总说,坏一点点没关系,削掉就能吃,别浪费。
我劝他,水果是吃进肚子里的,还是买新鲜点好,咱们不是缺这点钱。
老林却一本正经地反驳我,说我们这代人苦日子过惯了,怎么能这么讲究,营养都在里头,削掉坏的地方不就行了。
如果只是吃上抠一点,我倒也能忍。
毕竟老一辈人,大多都有节省的习惯,经历过缺吃少穿的人,多少都会有点算计,这是习惯问题。
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他在水电费上的那股子较真。
那年七月,上海热得离谱,连续好多天三十八度以上。我的老房子还是顶楼,太阳一晒,墙面都烫手,屋里闷得像蒸包子。晚上吃完饭,我总会开空调降降温。
可老林每次都跟在后面,像是生怕电表转得太快,伸手就把温度调高。
二十九度。
他每次都开到二十九度。
我一看就急了,偷偷调回二十六度,风总算凉一点。可没过十分钟,他又拿起遥控器改回去。到了晚上睡觉,他还规定空调只能开到后半夜两点,到了点就必须关。
最过分的是,他每回都定好闹钟一样,凌晨准时爬起来,把空调一关,再把电风扇打开,说后半夜凉快了,吹风扇就够了,空调开一晚太费电。
有好几次,我睡得正香,结果硬是被热醒。整个人像从汗里捞出来似的,睡衣湿透,后背黏在床单上,翻个身都难受。
我终于忍不住推醒他。
“老林,你关空调干什么?这么热,热出毛病来谁负责?”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后半夜都凉了,吹风扇就行了。空调开整晚得多费电啊,一个月下来电费得好几百呢。”
我一下子火就上来了。
“电费不是从生活费里出的吗?不够我补,行了吧?你别在这点上抠抠搜搜的!”
他一下坐起来,声音也拔高了。
“赵素梅,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为了谁省钱?我是为了这个家省钱!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你这小资毛病,普通老百姓受不起!”
那一晚,我们第一次真正吵翻。
我抱着枕头去了次卧,一晚上都没睡踏实。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窗外蝉声一阵一阵,叫得人心烦意乱。我望着天花板,心里凉得像泡在冰水里。
我找老伴,是为了过日子,不是给自己找个管家,更不是找个处处盯着你电表、水表、菜价的人来折磨自己。
第二天,老林倒是主动跟我道了歉。
他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态度也软了下来,说昨天说话太冲,是他不对,让我别往心里去。他还解释,说自己年轻时家里穷,穷怕了,所以才会对钱特别敏感,以后会慢慢改。
看着他低声下气的样子,我又有点心软。
毕竟不是亲夫妻,哪能一点摩擦都没有。搭伙过日子嘛,总得慢慢磨。我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兴许他真能改。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不光在吃喝上算计,在人情往来上更是精得像算盘珠子,一下一下打得我心里直发冷。
中秋节前,我女儿女婿特地拎着大包小包来看我。
营养品、月饼、补品,买了一堆,还特意给老林带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吃饭的时候,老林表现得格外热情,不停地给女儿女婿夹菜,嘴上也说得漂亮。
“你们工作忙,不用总惦记我们,我把你们妈妈照顾得好好的,你们尽管放心。”
女儿听了很高兴,临走的时候,还悄悄把两千块钱塞到我枕头底下。
“妈,林叔照顾您辛苦了,这钱你们拿去买点好吃的,别总舍不得。”
我心里挺暖的。
女儿走后,老林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赶紧把烟酒收进自己柜子,还特意上了锁。我当时也没多想,毕竟那是我女儿送给他的礼,爱怎么收他自己决定。
可到了国庆节,他儿子一家三口要过来吃饭。
这是我们同居以后,他儿子第一次上门。按理说,长辈见晚辈,我总得好好招待。于是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忙活,去菜市场买了帝王蟹、大龙虾、土鸡,还买了一条桂鱼。光买菜就花了一千多,都是我自己掏的钱,公共生活费一分没动。
他孙子六岁,胖乎乎的,进门就甜甜地喊我“赵奶奶”。
我听得心都化了,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里面装了快两千块钱,亲手塞到小孙子手里。老林的儿子儿媳都连声道谢,说我太客气了,太破费了。
那顿饭气氛挺热闹。
老林也一脸春风得意,逢人就夸我手艺好,说我会持家,会做人,把一桌人都哄得高高兴兴。
可饭吃到一半,老林突然起身去了厨房。没一会儿,他端着两个普通苹果回来了,放在桌上,还笑着说。
“来来来,吃个苹果,解解腻。”
我当时愣了一下。
因为我记得特别清楚,前一天我刚在进口水果店买了两盒车厘子,还有几个新西兰奇异果,就放在冰箱里。那是我特意留着给他孙子吃的,想让孩子尝个新鲜。
我立刻起身往厨房走,打开冰箱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再一转身,我在阳台最底下的纸箱里看见了那两盒水果。车厘子和奇异果被压在最下面,上面还盖着几条破抹布,像怕别人看见似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根弦直接断了。
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舍不得吃好水果,他是舍不得让他儿子一家吃我买的好东西。他把我的好意藏起来,留着自己慢慢吃,或者等他们走了再拿去别的地方。说白了,他根本没把我当成真正的一家人,只把我当成一个能出钱、能做饭、能给他撑场面的免费帮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火硬生生压了下去,没在饭桌上发作。
等客人走后,老林儿子还客客气气地递给我一个盒子,说是给我买的阿胶,补血的,让我好好养身体。
我接过来,笑着道谢。
可等他们一走,我打开盒子一看,里头哪是什么像样的补品,不过是几块包装粗糙的阿胶糕,闻着还有股刺鼻的香精味,连个正经牌子都没有,估计就是楼下药房里几十块钱随手买的打折货。
我再一回头,想想自己给出去的红包,想想那一桌子海鲜和鸡鸭鱼肉,心里的那根刺一下子扎到底了。
老林还在那儿满脸堆笑地收拾桌子,一边收拾一边说。
“今天真是破费了,素梅,你辛苦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老林,冰箱里的车厘子呢?”
他手上动作一顿,明显有点不自然。
“哦,那个啊……那个好像有点坏了,我怕孩子吃了拉肚子,就先收起来了。”
我差点气笑了。
“我昨天刚买的,今天就坏了?林建国,你连自己的亲孙子都算计?”
他脸色立刻变了,急忙解释,说那水果太贵,小孩子吃苹果就够了,好东西当然得留着咱们自己吃。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咱们自己吃?你是想留着明天偷偷拿回你儿子家吧!”
他被我戳穿了心思,干脆也不装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索性耍赖。
“那又怎么样?你都买了,我给我儿子吃点怎么了?”
我指着桌上那个劣质阿胶盒子,声音都在抖。
“你儿子拿几十块钱的东西来糊弄我,你在旁边看着,还收我两千块红包收得那么快!”
老林一下子梗起脖子。
“两千块是你自己愿意给的!再说了,我儿子能来看你,就是给你面子了!”
接着,他竟然说出了那句让我彻底寒心的话。
“你一个外人,还想怎么样?”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我的心里,不是一下子痛死,而是一点一点地把人凌迟。
我一下子明白了。
在他们父子眼里,我永远不是家里人,我只是个会出钱、会做饭、会提供房子的人。说白了,我就是个合格的免费保姆,一个能被他们占便宜还不能翻脸的冤大头。
那次之后,我们冷战了整整一个星期。
谁也不跟谁说话,连公共抽屉里的钱我都不再往里放了。原本我以为,这样僵着也行,大不了找个机会分开,彼此散了就是。可真正让我彻底看清他的人品的,不是那场吵架,而是后面那场病。
十一月份,上海天气一下子冷得厉害。前一天还穿薄外套,第二天就得翻出厚棉服。那段时间我心里一直堵着气,加上夜里又没睡好,身体抵抗力一下就下去了。
有天晚上,我左侧腰上突然起了一片红疹子,密密麻麻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过敏,没当回事。可第二天一早,那些红疹子就起了水泡,连成一片,疼得像火烧一样。到了中午,疼痛更厉害了,连衣服碰一下都像针扎。
我实在忍不住,只能去社区医院。
医生一看就说是带状疱疹,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蛇胆疮”。这病一发起来,真是能要人半条命。医生给我开了抗病毒的药,还让我外用药膏,叮嘱我卧床休息,别沾水,别劳累,尽量清淡饮食。
我拖着疼得直打颤的身子回到家,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老林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我脸色发白地进门,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回事,看着病恹恹的?”
我疼得嗓子都发紧,还是尽量平静地说。
“我得了带状疱疹,医生让我卧床休息。”
老林一听这四个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满脸警惕。
“这病传染吗?”
我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半截,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医生说只要不接触破裂的水泡,成年人一般不会传染。
可他听完并没有放心,反而皱着眉,连鼻子都捂了起来。
“那可不好说,我这把年纪了,免疫力也差,万一传染给我怎么办?”
我扶着门框,站都站不直,只能低声求他。
“老林,我现在连走路都费劲,你能不能帮我下一碗面条?”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漫不经心地说。
“这都下午两点了,吃什么面条,晚上一起吃吧。你那药膏味道太冲了,我头疼。你先在屋里歇着,我去阳台透透气。”
说完,他转身就去了阳台,顺手把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和我多待一秒。
那一刻,我站在原地,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赵素梅啊赵素梅,你这是图什么?
你找的是老伴吗?
你找的是个活生生的铁算盘,是个会吸人血的寄生虫!
我忍着剧痛,扶着墙,一点点挪到厨房,给自己烧了壶热水,泡了一包方便面。那碗面我吃了没几口,眼泪就掉进了汤里。面是烫的,心是凉的,连喉咙都像堵了块棉花。
接下来的三天,几乎是我这一生里最难熬的三天。
老林不仅没照顾我,连我的房间都不愿意进。每天他还是照常做自己的饭,吃完把碗一放,连问都不问我一句。至于我的那份,不是忘了做,就是随便炒一盘青菜扔在桌上,让我自己出来吃。
可那时候我痛得根本下不了床。
有时候饿得胃里发酸,只能硬撑着喝几口热水。晚上药膏味道散不掉,屋子里全是那种刺鼻的药味,老林居然嫌味大,直接从次卧搬了床被子,跑到客厅沙发上睡。
“你那屋味儿太重,我受不了。”
这是他留给我的原话。
我躺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外面电视机的声音,心里那种绝望,比身上的疼还难受。疼痛还会过去,心寒却像一层冰,慢慢把人冻住,冻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一夜,我想起了我死去的老伴。
当年我切菜切破了手,他紧张得不行,立刻拽着我去打破伤风。大半夜我发烧,他背着我走了两条街去挂急诊,额头上的汗比我还多。那时候他嘴上总说我娇气,可真到了事上,他永远站在我前头。
可现在呢?
我以为找了个搭伙的人,起码生病的时候能端杯热水,结果人家怕我传染,怕我麻烦,怕我占他便宜,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到了第四天早晨,我的疱疹不但没好,反而开始化脓,整个人疼得发昏,连意识都开始有点散了。我知道不能再拖,必须马上去大医院挂水。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朝客厅喊。
“老林,老林!”
没人应。
我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空空荡荡。
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老林那个黑色行李箱也不见了。
我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字条上写着几行字,大概意思是,他儿子那边有点事,他过去住几天。我这病怕传染,他也帮不上忙,让我自己好好养着,等我好些了他再回来。抽屉里还剩五百块钱,让我自己看着买点吃的。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一点都不想哭了。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极点,反而什么反应都没有了。人到了绝望的时候,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五百块钱。
原来我在他眼里,就值这五百块钱。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颤着手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囡囡,妈妈生病了,带状疱疹,起不来床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就是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几乎是和女婿一路飞奔赶回来的。看到我疼得脸色发白、连站都站不稳时,女儿当场就哭了。
“妈,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才告诉我?那个姓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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