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先是细密地敲着铁皮屋顶,像谁撒了一把碎石子儿,接着便哗哗地连成了片,顺着屋檐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我躺在炕上,听着这雨声,心里头惦记着鸡棚——前几日刚抓的五十只小鸡崽,可别淋坏了。正想着,就觉着身边的男人动了一下,一只手摸索着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睡吧,明早我去看。”他的声音带着睡意,哑哑的。
我没应声,只把他的手攥住了。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可就是这么一双手,替我遮了二十五年的风雨。窗外的闪电劈开夜幕,刹那间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根根分明,像山上的初雪。
我叫李秀芬,今年六十九了。他叫赵铁柱,小我二十二岁。说起来,这岁数差得是有些多,搁在二十五年前,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俩淹死。可如今,我们在这深山里住了二十五年,外头的人早把我们忘了,我们也不惦记外头。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铁柱就起了。我听见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接着是他在院里跺脚的响动。“雨停了,”他冲着屋里喊,“我去看看鸡棚。”
我躺着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坐起来。炕头的小窗子糊着塑料布,透进来的光青白青白的。我披上外套下地,走到灶台前生火。柴火是前几日劈好的松木,塞进灶膛里,噼噼剥剥地响,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我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又从面袋子里舀了碗面,准备擀面条——铁柱就好这一口,说山外面饭馆里的面,没我擀的劲道。
正揉着面,就听见院门外头有动静。先是狗叫了几声,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有人吗?”
我愣了一下。这深山里,除了偶尔有采药的或者打猎的误入,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我擦了把手,走到院门口,拉开木栅栏。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包,其中一个拿着相机,另一个拿着个本子。俩人看见我,明显也愣了——大概没想到这深山老林里真住着人,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大娘,您好。”拿本子的那个先开了口,脸上堆着笑,“我们是县里来的记者,听说这山上住着人,想采访采访。”
我打量着他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些年,我和铁柱刻意躲着人,就是怕惹麻烦。可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总不能把门摔上。
“进来坐吧。”我侧开身子。
俩小伙子进了院,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院子不大,却拾掇得干净。东边是鸡棚,西边是猪圈,中间一块菜地,种着萝卜白菜。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大娘,您一个人住这儿?”拿相机的问。
“跟我男人。”我说,“他去看鸡棚了,一会儿就回来。”
正说着,铁柱回来了。他看见院子里有生人,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僵。这些年,他脸上添了不少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二十五年前一样。
“这是县里来的记者。”我说。
铁柱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灶台边,把手伸到火上烤。山里雨后的早晨,到底还是有些凉的。
我招呼俩小伙子进屋坐,又给他们倒了热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炕,一张桌子,几个板凳,墙上挂着些干辣椒和蒜辫子。可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的蓝格子床单洗得发白,却平平整整的。
拿本子的小伙子叫小陈,他一坐下来就打开了话匣子:“大娘,我们这次来,是听说了您和赵大叔的故事。二十五年前,您二位从村里私奔到这深山里,一住就是二十五年,这在我们县里都传遍了。”
我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私奔……这个词儿,多少年没人提了。我原以为,那些事儿早就被山风吹散了,被雨水冲走了,没想到外头的人还记着。
铁柱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水壶。“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声音沉沉的,“没什么好说的。”
小陈显然不想就这么放弃,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赵大叔,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您二位的故事特别感人。现在的人,哪还有这样的真情?我们想写出来,让更多人知道。”
我看看铁柱,他也正看着我。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二十五年的光阴哗啦啦地往回倒,我又看见了那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站在我家院门口,跟我说:“秀芬姐,我带你走。”
那是1991年的春天,我四十四岁,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苦命人。男人死得早,三十八岁上得了痨病,没撑过那个冬天。留给我一个十三岁的闺女,还有一身债。那几年,我白天去砖窑搬砖,晚上回来给人纳鞋底,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总算把债还清了,也把闺女拉扯大了。
闺女叫小芳,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爹走的那年,她才十三,正是上学的年纪,却死活不肯去了,说要帮我干活。我打了她一顿,让她回了学校,可每天晚上,她都偷偷帮我纳鞋底,小手被针扎得全是眼儿。
那些年,村里人都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男人。我婆婆更是见天儿地骂我,说是我没伺候好她儿子,才让他走得那么早。我也认了,谁让我命不好呢?我只求把小芳拉扯大,看着她嫁个好人家,我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赵铁柱是邻村的,他爹跟我男人生前是拜把子兄弟。我男人没了以后,他爹还来过几回,送些粮食什么的。铁柱那时候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长得高高壮壮的,见了我总低着头叫“秀芬姐”。
有一回,我在地里刨红薯,刨到天都黑了也没刨完。正蹲在那儿抹汗,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铁柱,他二话不说,拿起镢头就开始刨。
“你咋来了?”我问。
“我爹让我来看看你。”他说,头也不抬,“说你家地里的红薯该收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干活。月光底下,他的背影宽宽厚厚的,胳膊上都是劲儿。那一刻,我心里头忽然酸了一下。这些年,什么事儿都是我一个人扛着,忽然有这么个人来帮忙,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来,铁柱就常来。帮我挑水,帮我劈柴,帮我把地里的活儿干完。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他一个大小伙子,老往一个寡妇家跑,不像话。我听了心里难受,就撵他走,不让他来了。
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样来,只是来得更早了,天不亮就来,把水缸挑满了就走。有一回下大雨,他浑身湿透了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两条鱼,说是河里刚捞的。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答滴答的,我心里那堵墙忽然就塌了。
“铁柱,”我说,“你才二十二,我都四十四了,比你大整整二十二岁。你图啥呢?”
他抬起头,雨水把他脸上的泥冲出了两道印子,看着有些滑稽。可他眼睛里的认真劲儿,一点儿都不滑稽。
“秀芬姐,我就图你这个人。”他说,“别人说啥我不在乎,我就想跟你在一块儿。”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哭了半宿。我害怕,我怕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我怕婆婆来闹,我更怕的是——我配不上他。他还那么年轻,有大好的前程,我却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还带着个闺女。
可铁柱不管这些。他跟我说,他早就想好了,村里待不下去了,他就带我走。他当兵的时候认识一个战友,说这山里有个废弃的护林房,可以住人。他去看过了,房子虽然破,修修就能住。还有几亩荒地,开出来就能种。
“秀芬姐,”他握着我的手,“咱们走吧。离开这儿,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我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村里人的白眼,想起婆婆指着鼻子骂我“丧门星”……我忽然就不怕了。
“好。”我说,“我跟你走。”
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我收拾了几件衣裳,把小芳送到了她姨家。小芳哭着不让我走,抱着我的腿喊“妈”。我心都碎了,可我还是掰开了她的手。我跟她说,妈不是不要你,妈是去给你找个新家。等你长大了,妈就回来接你。
小芳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在山路上摔了多少跤。天那么黑,路那么滑,我心里又慌又乱,可铁柱一直攥着我的手,一步都没松开。我们走了大半夜,终于找到了那个护林房。房子确实破,屋顶漏着天,墙壁上全是裂缝。可铁柱生了火,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又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在火上烤得焦黄。
“秀芬姐,”他把馒头递给我,“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铁柱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嘴里一个劲儿地说:“别哭别哭,有我在呢。”
可我想笑。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有人在乎我。
我们就这样在山里住下来了。头几年苦啊,房子要修,地要开,啥都得从头来。铁柱白天上山砍树,晚上回来还要教我认草药,说采了药能卖钱。我学着种地,可山里的地跟平地的不同,石头多,土又薄,头一年种下去的苞谷,只收了那么一小筐。
可铁柱从来不抱怨,每天乐呵呵的,干活回来还给我摘一把野花。那些花开在山崖上,红红黄黄的,插在罐头瓶子里,摆在窗台上,倒也好看。
有一回,我病了。发了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铁柱急得团团转,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去找大夫。那大夫是个老中医,住在山那边的镇上,一看我的样子,连连摇头,说送晚了。
铁柱扑通就跪下了,抱着大夫的腿不肯起来。“救救她,”他说,“求求您救救她,多少钱我都给。”
后来我好了,铁柱却瘦了一大圈。我摸着他的脸,发现他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说:“铁柱,你咋这么傻呢?要是我不行了,你就下山去,找个年轻的女人……”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恶狠狠的:“不许你瞎说。你要是敢死,我就跟着你一起死。”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脾气。可我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火炉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们开的地越来越多,种的粮食够吃了,还养了鸡和猪。铁柱学会了编竹筐,我学会了做豆腐,隔段时间就背到山下去卖,换些油盐酱醋。山路走了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认识。
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小芳。头几年,我悄悄下山去看过她几回,都只远远地看。她长高了,也瘦了,在她姨家住着,帮着干活。我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小手冻得通红,我躲在树后面,捂着嘴哭。
铁柱知道我想闺女,劝我把她接上来。可我不敢,山上日子苦,小芳还小,应该过好日子。再说了,村里人要是知道我们住在哪儿,又该来闹了。
直到小芳十八岁那年,我才下山去找她。她看见我,愣住了,半晌才喊了一声“妈”,扑进我怀里。她哭我也哭,娘儿俩抱着哭了好一会儿。我把这些年的事儿跟她说了,她听完,擦了擦眼泪,说:“妈,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后来小芳嫁了人,嫁到了县城里。每年她都上山来看我们几回,带着女婿,后来还带着孩子。小外孙管我叫“山里姥姥”,一来了就满院子跑,追鸡撵狗的,热闹得很。
小陈听我说完这些,眼圈都红了。他拿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沙沙地响。旁边的摄影师一直在拍照,镜头对着我们,对着屋子,对着院子里的一切。
“大娘,”小陈的声音有些哽,“您和赵大叔这辈子,真不容易。”
我笑了笑:“啥容易不容易的,日子不就是一天天过嘛。苦也过了,甜也过了,转眼都老了。”
铁柱在旁边抽着旱烟,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她跟着我,没享过啥福。”
“谁说的?”我瞪了他一眼,“你给我的那瓶野花,就是最大的福。”
小陈笑了,摄影师也笑了。铁柱低下头,嘴角却翘着,我看见他耳朵根子红了。都六十七的人了,还跟小伙子似的容易害臊。
正说着,院门又响了。小芳的声音传进来:“妈!爸!我们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迎出去。小芳一家四口都来了,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女婿抱着孩子,小外孙蹦蹦跳跳地先跑了进来。
“姥姥!”小家伙一头扎进我怀里,“我给你带糖了!”
我搂着他,笑得合不拢嘴。小芳看见屋里有陌生人,愣了一下,我赶紧介绍:“这是县里的记者,来采访的。”
小芳点点头,把东西放下,过来帮我张罗午饭。厨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小芳切菜,我烧火,铁柱在院里劈柴,女婿带孩子玩,小陈和摄影师在旁边看着,偶尔问几句。
午饭是白菜炖粉条,还有炒鸡蛋,凉拌萝卜丝。小陈吃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说好吃。“大娘,这白菜咋炖得这么香?”
“山里的水好,”我说,“种出来的菜也甜。”
吃完饭,小陈说要到附近转转,拍些山景。铁柱领着他去了,我收拾完碗筷,坐在门槛上歇着。小芳挨着我坐下来,头靠在我肩上。
“妈,”她轻声说,“记者要是把你们的事儿写出去,会不会有麻烦?”
“能有啥麻烦?”我拍拍她的手,“都这把年纪了,还怕啥?”
“我怕……”小芳顿了顿,“我怕有人会说闲话。”
我笑了:“你妈这一辈子,啥闲话没听过?早就不在乎了。再说了,你爸对我好,你对我好,外孙也疼我,我啥都不缺。别人爱说啥说啥,我过我的日子。”
小芳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傍晚的时候,铁柱和小陈他们回来了。小陈手里拿着相机,一脸的兴奋。“大娘!太美了!我从山顶上往下拍,整个山谷都是绿的,还有那条小河,亮晶晶的……”
我笑着听他说。这些年,我天天看这片山,看这条河,早就不觉得有啥特别的了。可经小陈这么一说,我忽然发现,山还是那座山,可它变了颜色——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深绿,秋天的金黄,冬天的雪白。一年四季,它都在变,只有我和铁柱,一直在这儿。
晚上,小陈他们要下山了。临走的时候,小陈握着我的手,说:“大娘,我一定把您和赵大叔的故事写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爱情。”
我摆摆手:“啥爱情不爱情的,就是过日子。”
可送走了他们,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夜色一点点笼罩了山林,心里头却翻涌起来。二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二十二岁的铁柱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走。那时候我四十四岁,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盼头。可我没想到,那一步迈出去,就是一辈子。
铁柱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看啥呢?”
“看山。”我说。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夜色里,山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铁柱,”我忽然开口,“你说,要是当年我没跟你走,我现在会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搭在我肩上。“不管你在哪儿,”他说,“我都会找到你。”
我鼻子一酸,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走吧,”我说,“回屋,外头凉。”
他应了一声,牵着我往回走。路过院子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那瓶野花还在,是铁柱今天早上新摘的。红的黄的,挤挤挨挨地开在罐头瓶子里,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我忽然就想,这二十五年,就像这瓶野花。不起眼,却一直在开。没有人看见,可我们俩看见了。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鸡喂食的时候,在院门口发现了一个信封。打开一看,是小陈留下的,里头夹着几张照片——有我和铁柱坐在门槛上的,有院子里鸡棚猪圈的,还有一张,是铁柱在灶台边烧火,我在旁边擀面条,两个人挨得很近,脸上都带着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大娘,这是我拍得最好的一张。祝您和赵大叔永远幸福。
我把照片看了又看,然后进屋,把它贴在了炕头的墙上。铁柱看见了,凑过来瞅了一眼,没说话,可嘴角一直翘着。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他说:“铁柱,你说咱们还能在这山里住多少年?”
他想了想:“住到走不动了为止。”
“那走不动了呢?”
“那就下山,去闺女家住。”
我笑了。其实我知道,就算走不动了,他也不会下山的。我也一样。这山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我们的脚印;这山上的每一棵树,都听过我们的说话声。我们早就是这山的一部分了,山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吃完饭,铁柱去地里干活了。我收拾完碗筷,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鸡在院子里咕咕叫着,猪在圈里哼哼唧唧的。远处,铁柱在地里弯着腰干活,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
我低下头,继续纳我的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这声音我听了二十五年,一点都不腻。就像这日子,平淡,安稳,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就是最好的光景。
窗台上的野花还在开着,红的黄的,挤挤挨挨。山里头的风又吹起来了,带着松木的香,和泥土的味儿。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线拉紧,打了个结。
这日子啊,就像这针脚,密密麻麻的,都是念想。
我还记得那是1993年的冬天,山里的雪下得格外早。十月刚过,头场雪就压了下来,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那天早上我推开院门,脚踩下去,雪没过了小腿肚子。铁柱已经起来了,正拿扫帚在院子里扫出一条路来,哈出的白气在他面前散成一片雾。
“秀芬姐,你别出来了,外头冷。”他回头冲我喊。
我哪能真不动弹,裹紧了棉袄还是出了屋。那年头我们刚在山里安顿下来才两年,日子过得紧巴,冬天最难熬。屋子四处漏风,我把旧报纸裁成条,一条一条往墙缝里塞,塞完了又拿黄泥糊上。铁柱在房顶上压了一层厚茅草,总算暖和了些。可柴火还是不够烧,得省着用。
那场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我和铁柱窝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他闲着没事,拿山上的竹子给我编了个小篮子,小巧精致的,说是留着以后采蘑菇用。我坐在炕上,就着豆大的煤油灯给他补棉袄,袖子上的洞已经补了三回,补丁摞补丁的,可这山里头,谁笑话谁呢?
“秀芬姐,”铁柱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儿,“你说,咱们今年冬天能熬过去不?”
我瞪了他一眼:“咋熬不过去?去年不也熬过来了?”
“去年有秋上攒下的苞谷,今年地里收成不好……”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那年夏天旱得厉害,快两个月没下一滴雨,我们开的那几亩坡地,苞谷都旱得卷了叶子。秋上收的粮食,满打满算只够吃到开春。可我又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慌。我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胡子拉碴的,扎手。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说,“再说了,我不是会认草药吗?过几天雪停了,我上山去挖些冬虫夏草,镇上有人收,一根能卖好几块钱呢。”
铁柱一把攥住我的手:“不行,天这么冷,你一个人上山我不放心。”
“那你也去,咱俩一块儿。”
他看了我半天,终于点点头。
雪停的那天,太阳出来了,照在雪面上亮得刺眼。我和铁柱背着背篓上了山,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山里的冬天安静极了,连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我带着铁柱往南坡走,那儿背风,雪薄一些,土也松软,冬虫夏草最喜欢长在那种地方。
我蹲下来,拿小铲子一点一点扒开雪和浮土。铁柱在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可他手笨,好几次把虫草挖断了。挖断了的就不值钱了,我心疼得直咧嘴,又不好说他,只好自己多挖些补上。
那天运气不错,我俩挖了小半篓。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雪地映着暮色,蓝幽幽的。铁柱走在前头,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再回头牵我。山路滑,我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我的腰。
“小心点儿。”他说。
我靠在他怀里喘了口气,忽然闻见他身上有股味儿。我凑近了闻,是血。
“你咋了?”我急了,伸手去摸他后腰。
他不让,躲闪着往前走:“没事没事,蹭破点儿皮。”
我哪能信,拽住他棉袄掀起来一看,后腰上巴掌大一片血印子,棉袄都洇透了。我又气又急,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咋不早说?这大冷天的,伤口冻着了咋办?”
他嘿嘿笑:“没事,不疼。就是上午砍柴的时候树枝子划了一下,皮外伤。”
我骂他:“你就是个铁憨憨,伤成这样还上山!”
那天晚上回去,我烧了热水给他擦伤口。划得不浅,肉都翻出来了。我把家里存的一点儿消炎药粉撒上去,又拿干净的布条缠好。铁柱趴在炕上一声不吭,可我看见他攥着炕沿的手指节发白了,知道他是疼的。
“疼就叫出来,”我说,“这儿就咱俩,没人笑话你。”
他闷声闷气地说:“不疼。”
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犟种。”
日子再难,终究也一天天过下来了。那年的冬虫夏草卖了个好价钱,我又从镇上赊了袋苞谷面,勉强撑到了开春。开春后铁柱把地重新翻了一遍,我又跟山那边的老中医学了种天麻的手艺,慢慢的日子就好转了些。
可山里的日子,太平的时候少,变故的时候多。
1995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山洪下来了,我们护林房下面的那条小河一夜之间变成了黄滚滚的洪流,水声轰隆隆的,像有千军万马从山上冲下来。那天半夜我被水声惊醒,一摸炕沿,湿的——水已经漫进来了。
“铁柱!铁柱!”我使劲推他。
他一骨碌爬起来,往地上一看,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我就往外跑。院子里的水更深,已经到大腿根了。鸡棚全淹了,几十只鸡在水里扑腾着叫,猪圈也被冲垮了一半,那头我们养了大半年的黑猪正拼命往高处蹿。
铁柱把我放在山坡上一块大石头上,转身又冲回院子里。我看见他在齐腰深的水里扑腾,先把猪赶上山,又去捞鸡。一只一只地捞,捞起来就往山坡上扔。水越涨越高,都漫到他胸口了。
“铁柱!别捞了!快上来!”我扯着嗓子喊。
他不听,还在水里捞。等到最后一只鸡被他扔上来,他自己也快没劲了。我站在石头上拼命伸出手,他够了几次才抓住我的手,湿漉漉沉甸甸地被我拽了上来。上来之后他趴在石头上大口喘气,嘴唇都紫了。
“你不要命了!”我哭着骂他,“几隻鸡值几个钱!”
他喘匀了气,抬头冲我笑:“鸡也是命啊,养了那么久,舍不得。”
我抱着他,浑身都在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那场洪水冲走了我们大半年的收成,房子也泡塌了一面墙。等水退了,我和铁柱站在废墟一样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半天没说话。后来铁柱叹了口气,撸起袖子:“没事,从头来。”
那一年我们重新盖了房,这回盖得结实,地基加了石头,墙也垒得厚。铁柱说他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发水也不怕了。我在旁边给他递泥浆,看着他站在墙头上抹灰的背影,腰杆子直挺挺的,像棵松树。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男人啊,这辈子跟了我,吃了多少苦。可他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山里的消息传得慢,可终究还是传进来了。1997年秋天,我下山去镇上卖天麻,在集市上碰见了一个熟脸——是我原先村里的王二婶。她看见我,先是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拉住我的手:“秀芬!真是你!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村里人都说你跟野男人跑了……”
我挣脱她的手,不想多说话。可王二婶是个碎嘴子,跟在我屁股后头絮絮叨叨的,把这几年村里的事儿一股脑倒给了我。她说我婆婆在我走后没两年就病死了,临死前还念叨我的名字。她说我家老屋塌了半边,没人修,现在成了半截废墟。她说小芳在她姨家过得还行,就是瘦。
最后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秀芬,你可别回去了。村里人都传,说你跟那个姓赵的小子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早就不是好人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虽然早就知道村里人会这么说,可亲耳听见,还是像刀子割一样疼。我拎着天麻筐子转身就走,王二婶在身后喊我我也没回头。
那天下山回来,天都黑了。铁柱在院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的身影就迎上来,接过我背上的筐子:“咋回来这么晚?我担心死了。”
我没说话,进了屋坐在炕上发呆。他跟着进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咋了?碰见啥事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被山风吹得粗糙了,可眉眼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我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铁柱,”我哽咽着说,“村里人说我不是好人。”
他伸手给我擦眼泪,拇指粗糙的皮肤蹭在我脸上,痒痒的。“你管他们干啥?”他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爱说啥说啥。”
“可你本来是好人家的孩子,跟了我,连名声都坏了……”
他捧住我的脸,让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那双眼睛在煤油灯底下亮晶晶的:“秀芬姐,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你从那个村里带出来。别人咋说我都听见了,可我不在乎。我有你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枕着他的胳膊睡觉,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的疙瘩一点一点松开了。是啊,我在乎那些人干啥呢?他们有谁在我生病的时候背我走几十里山路?有谁在大水里豁出命去捞几只鸡?有谁陪我在这深山里一待就是好几年?
日子是我们自己的,跟旁人无关。
1998年开春的时候,铁柱在屋后头栽了一排樱桃树。他从山下背上来十几棵苗子,一棵一棵挖坑、浇水、培土,忙活了整整三天。我问他种这干啥,他说:“你不是爱吃樱桃吗?等树长大了,年年都有得吃。”
我站在旁边看他干活,心里头又酸又甜。我都快五十的人了,他还把我当小姑娘哄。
那些樱桃树长得慢,头两年只开了稀稀拉拉几朵花,结的果子又小又酸。铁柱不死心,年年开春都给它们施肥、剪枝。到了2002年,树终于长成了,满树粉白粉白的花,开得热闹极了。花落之后结了一树红果子,又大又甜。
那年夏天,小芳头一回带着女婿上山来看我们。她女婿是个老实巴交的县城小伙子,见了我和铁柱,恭恭敬敬地叫“妈”“爸”。我听着那声“爸”,再看铁柱,他耳朵根子又红了,低着头应了一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小芳在山上住了三天,三天里她跟着我做饭喂鸡,跟她爸去地里干活,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说话。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小芳和铁柱在屋后头说话。
“……爸,你对我妈真好。”小芳的声音。
铁柱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她是我媳妇,不对她好对谁好。”
“村里人都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铁柱的声音沉沉的,“你妈这一辈子不容易,我就想让她高兴。”
我靠在墙角,捂着嘴,眼泪流了一脸。
再后来,日子就像山间的溪水一样,安安静静地往前淌。铁柱慢慢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可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先挑水,再劈柴,然后去地里转一圈。我劝他少干点儿,他不听,说闲不住。
我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前几年风湿犯了,膝盖疼得走不动路,铁柱就背着我上山下山。他背我的时候,我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粗的,沉沉的。我说我自己走,他骂我:“你消停点儿,摔着我心疼。”
樱桃树一年比一年高,结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多。每年夏天,我们摘了樱桃,吃不完的就做成樱桃酱,装在小陶罐里,小芳来的时候就带些下山去。有一回小外孙上山来,看见满树的樱桃高兴坏了,骑着铁柱的脖子摘果子,祖孙俩笑得跟什么似的。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阳光透过樱桃树叶洒下来,碎金子一样落了一地。铁柱的头发在光里白得发亮,小外孙的头发黑油油的,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一个叫“姥爷快点”,一个答应着“好好好”。
那一刻我就想,值了。这辈子啥都值了。
日子也不是一直太平。2008年秋天,铁柱在山上砍柴的时候从坡上滑了下去,摔断了左腿。我那天在地里拔萝卜,听见山上传来的喊声,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我扔了萝卜就往山上跑,跑到的时候铁柱正躺在一个树坑里,脸色煞白,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
我蹲下去想扶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别动……疼……”
我看着他疼得嘴唇都咬出血了,自己也跟着疼。可我不敢哭,我使劲把眼泪憋回去,跑下山去找人帮忙。山路跑了两趟,我膝盖上的老伤又犯了,钻心地疼,可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后来是山那边的老中医带着两个徒弟把铁柱抬下山的。腿骨断了三截,接骨的疼铁柱硬是没叫一声,可他攥着我的手,把我的手都攥青了。我在旁边陪着,看他满头大汗地忍着疼,心疼得不行,一个劲儿跟他说:“铁柱你叫出来,叫出来好受些。”
他还是不叫。就那么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过来了。
养伤那半年,家里的活儿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先把猪喂了,鸡喂了,然后去地里干活,中午赶回来给铁柱做饭,下午再去,晚上回来还得给他擦身子换药。累是真累,可我从来没跟他抱怨过。他躺在床上动弹不了,眼巴巴地看着我忙里忙外,嘴里老是念叨:“秀芬姐,辛苦你了。”
我拿毛巾给他擦脸:“辛苦啥?你不也照顾了我这么多年?”
他的眼眶就红了,粗着嗓子说:“我这辈子欠你的。”
“欠个屁。”我骂他,“咱俩谁欠谁的?好好养你的腿,别胡思乱想。”
腿养好了之后,铁柱走路有点儿瘸。可他还是闲不住,照样上山砍柴下地干活。我骂他他也不听,说再不活动活动,人就废了。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只是每天多嘱咐几句:“小心点儿别摔着。”
2012年,小芳生了个女儿,我和铁柱下山去看了。那是我们头一回一起下山,坐了小芳女婿开的车。铁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半天没说话。快到县城的时候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咋了?”我问。
“没啥。”他说,“就是觉得,这辈子能跟你一块儿坐回车,值了。”
我笑他:“没出息,坐个车就值了。”
他嘿嘿笑,不说话,手却一直没松开。
那几年我们下山的次数多了些。小芳生了二胎,是个小子,又是让我给取的名。我想了想,给他取名叫“念山”,念着山里的意思。小芳说她喜欢这名,铁柱也喜欢,抱着念山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着:“咱外孙叫念山,好,好!”
人老了,就爱回想从前的事儿。有时候晚上睡不着,铁柱就跟我絮叨,说当年在部队的事儿,说他退伍回来头一回见我的情形。他头一回见我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男人还没死,日子虽然穷可一家子整整齐齐的。他说那天他去我家送东西,我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着我的手了,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那时候你就喜欢我了?”我逗他。
他老脸一红:“不是……那时候就是觉得你好看。”
我掐他胳膊:“好你个赵铁柱,我男人还在呢你就惦记上了?”
他嘿嘿笑着躲:“哪能呢,就是觉得好看,没别的想法。后来你男人走了,我才……”
他忽然不说了。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我男人走的那年,铁柱他爹让他来帮忙,他来了,看见我穿着孝服坐在灵堂里,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他说他那时候心里头揪着疼,就想替我把眼泪擦干了。可那时候他才十九,不敢说。
“铁柱,”我靠在他肩膀上,“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缘分?”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是缘分。老天爷把咱俩拴一块儿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的。月光底下,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2020年春天,疫情闹得厉害的时候,小芳被困在县城上不来,我和铁柱在山里安安静静地过了一个春天。那年的樱花开得格外好,满树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落英缤纷。铁柱坐在树底下,花瓣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掸。
“铁柱,进屋吧,外头凉。”
他摇摇头:“我再坐会儿,这花开得好看。”
我就陪他坐着。两只老家伙坐在樱桃树下,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看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山里的春天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蜜蜂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秀芬姐,”铁柱忽然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咋不能一直?明年花还开,后年还开。”
“我不是说花。”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映着满树的粉白,“我说咱们俩。要是咱们能一直这样,每年都坐在这儿看花,就好了。”
我心里头一酸,伸手把他头发上的花瓣摘下来。“能的,”我说,“肯定能的。”
其实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人总是要老的,总有一天会走不动了,看不了花了。可那又怎样呢?花年年开,我们看了一年又一年,已经看了二十多年了。比起这世上许多人,我们已经够幸运了。
那年初夏,我从樱桃树上摘了满满一篮子果子,一颗一颗洗干净了,做了好几罐樱桃酱。铁柱在旁边给我打下手,递罐子递糖的。有一回他递罐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陶罐掉在地上摔碎了,樱桃酱溅了一地。
我还没来得及心疼罐子,他先蹲下去捡碎片,嘴里念叨着:“哎呀糟了糟了,我手咋这么笨呢……”
我把他拉起来:“碎就碎了,再装一罐就是了。你手没划着吧?”
他摊开手给我看,果然手指肚上划了道小口子,渗着血珠。我赶紧去拿布条给他缠上,一边缠一边数落他:“你看看你,多大岁数了还不小心……”
他不吭声,乖乖地让我给他缠手指。缠完了,他把那只包着布条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笑了。
“笑啥?”
“笑你。”他说,“当年你给我擦伤口,也是这么数落我。那时候你头发还是黑的,现在都白了。”
我瞪他:“你头发不也白了?谁也别说谁。”
他嘿嘿笑,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推他一把:“老不正经的。”
可我心里头是甜的,跟樱桃酱一样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铁柱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走山路的时候得拄根棍子。我也不比他强多少,膝盖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疼得龇牙咧嘴的。可我们俩互相搀扶着,倒也还能把这日子过下去。
2022年冬天,我病了一场。也不算大病,就是感冒发烧,可毕竟年纪大了,烧了三天不退。铁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不是大雪封山路不好走,他就要背我下山去医院了。后来是小芳女婿冒着雪开车上来的,把我接到了县医院。
在医院住了五天,铁柱就在病床边守了五天。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花白的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打着轻微的鼾。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立刻就醒了,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秀芬姐,你醒了?饿不饿?想不想喝水?”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软:“你睡会儿吧,我没事。”
他摇摇头:“我不困。”
那天下午小芳带着孩子来了,给我送汤。念山爬到病床上,趴在我胸口喊“姥姥”。我搂着他小小的身子,闻见他身上阳光的味道,忽然就觉得这病没啥大不了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些么?
出了院回到家,铁柱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炕上换了新床单,窗台上摆了一瓶新摘的野花。我坐在炕上看着他忙里忙外,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腿瘸得更厉害了。
“铁柱,”我叫他,“你腿咋了?”
“没事,前两天上山滑了一下,不碍事。”
我急了:“你咋又上山了?雪天路滑你不知道?”
他嘿嘿笑:“我去看看咱那几棵樱桃树,怕雪把枝子压断了。”
我又气又心疼:“树重要还是人重要?”
他走过来坐在炕沿上,握住我的手:“你跟树都重要。树是你爱吃的,我得给你看好。”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这个男人啊,从二十二岁那年拉着手把我带上山,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瘸腿老头儿,可他看我的眼神,还跟当年一样。
“铁柱,”我哽咽着说,“下辈子你还娶我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山里的梯田。“娶,”他说,“下辈子我还去你家给你挑水,你还给我擀面条。”
我把脸埋在他掌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雪还在下。那几棵樱桃树在雪地里站得笔直,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可我知道,等到开春,它们还会发芽,开花,结果。就像我和铁柱,一年一年,就这么过来了。
今年春上,小陈那篇文章发出来了。小芳拿着手机上山来给我们看,标题叫《深山里,二十二岁的他和四十四岁的她,把日子过成了诗》。小芳念给我们听,念着念着她哭了,我拍了拍她的背:“哭啥,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我自己看着那些字,眼眶也发热。文章写得不长,可字字句句都是我们过的日子。底下有好多评论,有人说“这才是爱情”,有人说“看哭了”,还有人说“我爷爷也是山里人,我懂这种日子”。
铁柱在旁边听着,一直没吭声。等小芳念完了,他站起来出了屋。我跟出去,看见他站在樱桃树底下,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的腰还是那么宽厚,可瘦了很多,骨头都能摸到了。
“哭啥?”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没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抱紧了他。山风吹过来,樱桃树的叶子哗哗地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铁柱,”我说,“咱俩好好的,还能再看好几十年花呢。”
他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可嘴角是翘着的。他伸手把我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我。
“好,”他说,“咱们一起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是四十四岁的样子,他二十二岁,山路上全是月光。他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问他:“铁柱,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回头冲我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儿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就咱俩。”
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地踩着。山路弯弯曲曲的,看不清楚尽头在哪儿。可他的手很暖,攥着我的手,一下都不松开。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铁柱的胳膊环在我腰上,呼吸声均匀悠长。我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晨光里他的眉眼安安静静的,白头发散在枕头上,像落了霜。
我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胳膊收紧了,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连着一天,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们一起走过来的。山还在那儿,水还在流,樱桃树还在一年年地开花结果。
而我和铁柱,还会继续坐在这山里,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我们也在一起。
这就够了。
后来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像山间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淌着。铁柱的背越来越驼了,可他每天还是坚持早起,哪怕只是坐在门槛上看一眼院子里的鸡,他也觉得这一天算是开了头。我有时候笑他:“你这辈子就没学会偷懒。”他嘿嘿一笑:“偷懒有啥意思?动一动活得长。”
2024年秋天,铁柱七十一岁生日那天,小芳全家都上山来了。念山已经上了初中,个子蹿得老高,比铁柱还高出半个头。他一来就跟着铁柱去地里挖红薯,爷孙俩一前一后扛着锄头,影子拖得长长的。我在厨房里忙活,小芳帮忙打下手,女婿在院里劈柴,小外孙女在逗猫玩。屋里屋外都是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和笑声。
那天晚饭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铁柱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念山给他摘的野果子,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小芳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来,先递到我面前:“秀芬姐,你先喝。”
我说:“今天你过寿,你喝。”
他摇摇头:“你先喝,这个家你是主心骨,你不喝我咋好意思喝。”
一桌子人都笑了。小芳在边上起哄:“妈你就喝一口,让我爸高兴高兴。”我拗不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高粱酒辣乎乎的,呛得我直咳嗽。铁柱赶紧给我拍背,一边拍一边数落小芳:“你看你,让你妈喝啥酒,她不会喝。”
小芳冲着念山吐舌头,念山捂着嘴偷笑。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纳凉。秋天的山里,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樱桃树顶上,银光洒了一地。铁柱坐在竹椅上,念山靠在他腿上玩手机,念山他妹妹趴在小芳怀里打瞌睡。我坐在铁柱旁边,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姥爷,”念山忽然抬起头,“你和我姥姥年轻时候的事儿,再给我讲讲呗。”
铁柱摸摸他的脑袋:“都讲了多少遍了,你还没听腻?”
“没腻!我爱听!”
铁柱看看我,我冲他点点头。他就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那年啊,你姥姥在村里可好看呢,梳着两根大辫子,眼睛水汪汪的……”
“你别瞎说,”我拿鞋底拍了他一下,“那时候我都四十多了,啥好看不好看的。”
“好看,”他固执地说,“我一直觉得你好看。”
念山在旁边偷笑,小芳也笑。我把鞋底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月亮慢慢爬上中天,山里的风凉丝丝的,带着松木和泥土的香味。铁柱的声音在月光底下沉沉的,像老旧的收音机里放出来的故事。他讲我们怎么认识,怎么从村里跑出来,怎么在这深山里安了家。他讲得平平淡淡的,没有添油加醋,可念山听得入了迷,靠在他腿上一动不动的。
讲到那年发大水他去捞鸡的时候,念山忽然坐直了:“姥爷你太厉害了!水都到胸口了你还不怕!”
铁柱笑了:“怕啥,你姥姥在山上等着我呢,我得把鸡捞上来,不然她心疼。”
我瞪他:“我心疼鸡?我心疼的是你!”
他又嘿嘿地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他在我家门口淋着雨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黑黑的,脸光光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可说实话,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儿,看着比那时候还让我心动。
那晚送走了小芳一家,我和铁柱收拾完院子,洗了脚上了炕。他躺在炕上望着房梁发呆,我躺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瘦了,皮包骨头的,可还是暖的。
“铁柱,”我说,“你今天高兴不?”
“高兴。”他侧过身看着我,“有你,有闺女,有外孙外孙女,还有这满山的树,我能不高兴?”
我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声比以前慢了些,可还是稳稳的。一下,一下,像钟摆一样,让我心里踏实。
“铁柱,”我闷着声音说,“你说咱俩还能过多少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多少年,咱俩都在一块儿。”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棂子上,一道银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炕沿上。我闭上眼睛,感觉他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我就这么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年春天的雨夜,二十二岁的铁柱站在我家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拎着两条鱼。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叫了一声“秀芬姐”。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鱼,然后拉起他的手。
“走吧,”我说,“咱们回家。”
梦里的山路曲曲折折,可他的手掌又暖又稳。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野花的香气。
前面的路还很长,可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
日子还长着呢。
山还在,水还在,樱桃树年年都开花。
我和我的铁柱,也会一直在这儿。
一直到老。
一直到走不动了。
我们也在一起。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