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小雨,二十四岁,从一所二本院校毕业两年,换过三份工作,没一份干满一年。我妈早在我六岁那年就没了,我爸后来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我是跟着我奶奶长大的。奶奶姓林,叫林秀芬,年轻时在省城一户大户人家做过丫鬟。她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能剪出最细的窗花,也能包出最好吃的荠菜馄饨。我二十二岁那年,奶奶走了。走之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蓝布包,塞进我手里,说:“小雨,奶奶没别的留给你。这个镯子,你好好收着。等你以后有了出息,戴着它去个大城市,替奶奶看看外面的天。”那是一只翡翠玉镯,通体碧绿,温润得能滴出水来。我把它套在手腕上,奶奶笑了,眼睛亮得不像个病重的人。
今年开春,我在省城最大的一家地产公司“盛达集团”投了简历,应聘行政助理。那家公司,光从外面看就气派,四十多层的大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我投了三次简历,前两次石沉大海。第三次,我狠狠心,戴上奶奶留的那只玉镯,踩着表姐借给我的黑色小皮鞋,走进了那栋大楼。面试的人很多,走廊里坐满了,一个个画着精致的妆,拿着厚厚的简历。我低头看看自己,白衬衫洗得发软,西装外套的袖口起了球。我把那只玉镯往袖子里塞了塞,可它太滑,又露了出来。我索性让它大大方方地露在手腕上,心里跟自己说:“奶奶,你保佑我。”
面试的地点在十八楼。轮到我时,已经快中午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对面坐着三个考官,中间那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他就是盛达集团的总裁,周秉臣。我鞠躬,自我介绍,声音有些发抖。他翻了翻我的简历,头也不抬:“你毕业两年,换了三份工作。每一次都干不满一年,凭什么让我觉得你能在盛达待下去?”我咬了咬嘴唇,说:“周总,我换工作,是因为之前的公司没有给我一个能让我扎根的土壤。我愿意在盛达从头学起,我能吃苦。”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的脸,最后落在我的手腕上。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盯着我手腕上的玉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以为自己哪里不得体,想把手缩回去。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他的力气很大,攥得我生疼。他声音有些发抖,问:“这镯子,哪来的?”我脑子嗡地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旁边的两个考官也愣住了,大气都不敢出。我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奶奶留给我的。”他眼神更紧了,追问:“你奶奶叫什么?她现在在哪儿?”我手腕被他捏得发麻,忍着疼说:“我奶奶叫林秀芬。她……她已经去世两年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旁边那个女考官小声说:“周总,您没事吧?”周秉臣摆摆手,声音沙哑:“你们先出去。我跟这位陈小姐单独谈谈。”两个考官对视一眼,起身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静得吓人。他坐回椅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我像个木偶一样坐下。他看着我,目光变得柔软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说:“小雨,你奶奶,是不是个子不高,头发花白,左耳后面有颗黑痣?”我愣住了,点头:“是。周总,您……认识我奶奶?”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再睁眼时,他眼里全是血丝。他说:“这个镯子,是我母亲的。三十多年前,我母亲把它送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嫁给了你爷爷。你奶奶,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她是从哪儿得到的这只镯子?”我摇头。奶奶只说,这镯子是她年轻时候东家给的。周秉臣点点头,说:“这就对了。我母亲,当年是这城里有名的玉器商。你奶奶,是她最信任的裁缝。我母亲后来才知道,你奶奶与她失散多年的姐姐长得一模一样。那只镯子,本来是一对。一只在我母亲手里,一只在你奶奶手里。她们两个,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我眼睛瞪得溜圆。我奶奶,和周家,竟是这样的关系。周秉臣说:“我们家是满族瓜尔佳氏后裔。解放前,家道中落,我太祖父娶了两房。大房生了个女儿,二房生了个女儿。后来战乱,大房带着孩子走了,再没音讯。我母亲找了很多年,直到遇见你奶奶。可她不敢认,因为当时成分不好,怕连累你奶奶。她只能把镯子送给她,当作信物。后来你奶奶从省城搬走,就彻底断了联系。我母亲去世时,还念叨着她。”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小雨,你奶奶是我母亲的亲侄女。你妈妈,算起来,是我的表妹。你,是我的表侄女。”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在胡同里捡废品、给我纳鞋底的老太太,会跟省城赫赫有名的盛达集团总裁有血缘关系。周秉臣继续说:“我查了很多年,一直在找你奶奶。可后来听说她去世了,我心凉了半截。今天看到这镯子,我就知道,我找到你了。”他顿了顿,问:“你愿意来盛达上班吗?不是以我的关系,是以你奶奶留给你的这层缘分。当然,我更愿意你叫我一声舅舅。”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喘不上气。我想起奶奶在灯下给我补衣裳,想起她为了给我交学费,大冬天去街上卖烤红薯。她那么苦,却从没去找过周家。她知道自己有个有钱的表姐,可她一辈子没说。她只是把那只镯子留给我,说:“去个大城市,替奶奶看看外面的天。”原来,她不是不让我靠别人。她是想让我自己去闯。她留给我的这只镯子,是路,也是根。
我擦干眼泪,抬起头,说:“周总,我想凭自己面试。如果不行,我明天再来。”他笑了,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他说:“明天来,可就不一定有岗位了。这行政助理的位置,我觉得你合适。”我坚持:“不,周总。我要笔试,要复试。我不靠您。”他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好。我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如果你能通过公司正常流程进来,我请你吃顿饭,庆祝我们相认。”我笑了,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后来,我真的通过了笔试和复试。半个月后,我成了盛达集团行政部的一名员工。从最基础的收发文件做起。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坐一个小时地铁去上班。我穿得朴素,但干净。我把那只玉镯戴在左手腕上,偶尔被同事看见,她们说:“小雨,你这镯子不错啊,玻璃种吧?”我笑笑,说:“我奶奶留的。”她们也不多问。我知道,公司里没人知道我和总裁的关系。周秉臣没有公开我的身份。他说,小雨,你能靠自己在公司站稳,比什么都强。
但有些事,还是瞒不住。我工作第二个月,行政总监让我把一份文件送到顶层会议室。那是高层会议,我敲门进去,周秉臣坐在主位上。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任何一个员工一样,说了句:“放下吧。”我放下文件,转身出去。走出门口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周总,这姑娘跟您长得还真有点像。”周秉臣没接话。我脸一热,加快脚步走了。
晚上,我加班到七点。周秉臣的秘书下来,说:“陈小雨,周总让你去一趟十八楼。”我去了。门一关,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另一只玉镯,和我手上的一模一样。他说:“这只,我母亲一直收着。本来想在找到你奶奶时给她。现在,给你。”他把镯子递过来,说:“小雨,你奶奶如果知道,你凭自己进了盛达,她一定高兴。”我接过镯子,眼泪又掉下来。我没有推辞。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施舍,是传续。
如今,我来盛达已经一年。我还在行政部,已经能独当一面。周秉臣偶尔会请我吃顿饭,选在公司附近的小馆子。我们聊工作,聊奶奶的旧事。他从不叫我“小雨”以外更亲昵的称呼,我也从不喊他“舅舅”。只有一次,我发了高烧,他让人给我送来药,又打电话来,说:“小雨,你要是在公司干累了,就回来。周家的大门,给你留着。”我握着手机,眼泪掉在枕头上。那天晚上,我戴上那一对玉镯,对着镜子照。镜子里的我,眉眼之间,竟真有几分像他。我笑了。奶奶,你看见了吗?我在大城市,扎了根。我有出息了。我没有靠你留下的镯子去求人。我靠的是我自己。而这镯子,是你给我留的一条回家的路。
前些天,周秉臣带我去看了周家老宅。那是个老院子,门口的槐树还在,枝叶繁茂。他指着东厢房说:“你奶奶以前,就住在那里。”我走进去,房间很旧,但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周秉臣说:“这是我母亲当年用的。你奶奶走后,她再没让人动过。”我坐在缝纫机前,脚下轻轻踩着踏板。哒哒哒,那声音,像极了奶奶在胡同里踩缝纫机的夜晚。我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她弯腰干活的样子。她一定没想到,她的孙女,会在三十年后,重新坐回这里。也没想到,她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我替她走完了。
面试那天,周秉臣抓住我的手,问:“哪来的?”那几秒钟,我差点以为我完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明白,命运给你的每一道坎,后面都藏着一份礼物。那只玉镯,是从奶奶到我的桥。它带我走进了盛达,也带回了我们本该有的家。我把它戴在腕上,每天上班。我坐最挤的地铁,做最琐碎的活。可我心里踏实。因为我知道,奶奶在天上看着我。她会为我骄傲。而且,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有了一个愿意给我留门的人。他叫周秉臣。可我更想叫他,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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