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很多茶陵桃坑客家老人一再告诫我们，家无蟑螂，家破人亡。一再说，如果家中无老鼠、蟑螂之类的害虫，千万不要涉足，否则必死无疑。

乍听之下令人毛骨悚然。蟑螂这种让人避之不及的害虫，怎么就成了家宅安宁的"守护神"？没有蟑螂反而意味着家破人亡，这岂不是颠倒黑白？

记忆中，桃坑的老屋多是土坯木构，依山而建，门前淌着清浅的山溪。每到夏夜，昏黄的煤油灯下，蟑螂便从墙缝、灶台的裂隙里钻出来，黑亮亮的一群，窸窸窣窣地在碗柜边缘试探。

我们这些孩子见了总要尖叫着躲开，可爷爷却用烟杆拨开地上的蟑螂，淡淡地说："莫怕，有它们在，屋里头就安全。"那时不懂，只觉得老人家的想法古怪透顶。

他们还会绘声绘色地讲起"无人村"的故事：某某山坳里有几间废弃的老屋，门窗完好，桌凳齐整，可就是没有一只蟑螂，也没有老鼠，连蚂蚁都不见踪影。

胆大的外乡人进去借宿，第二天便口吐白沫，浑身乌紫，再也没能走出来。

这些故事伴随着蟑螂在梁上爬过的沙沙声，深深刻进了我们童年的记忆里。老人们说这话时神情郑重，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用几代人的性命换来的经验之谈。

长大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主要原因：

一是客家人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这里蚊虫盛行，尤其是家家户户都有许多蟑螂。它们与客家人相伴相随，共居而生。

茶陵桃坑的客家人，选择居住的地方多是山谷盆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溪，这种地形在军事防御上占尽优势，却在卫生健康上埋下了隐患。

山中植被茂密，腐殖层厚，常年湿度在七八成以上，春夏之交更是雨雾迷蒙，这样的环境简直就是蟑螂和各种昆虫的天堂。

客家民居多为土楼或围屋，墙体用生土夯筑，厚实保温，屋顶覆以青瓦，梁柱皆为木料，缝隙里塞着稻草和黄泥。

这种建筑冬暖夏凉，却也为蟑螂提供了绝佳的栖息之所。墙缝里冬暖夏凉，灶台边食物残渣从不匮乏，屋角的柴堆更是它们繁衍生息的乐园。

客家人与蟑螂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共居"，不如说是一种被迫的"共生"。

蟑螂吃人类的剩饭剩菜、书页的浆糊、衣物的汗渍，甚至啃食木屑和毛发，它们无处不在，赶不走、杀不绝。

客家人起初也厌恶它们，用石灰撒、用开水烫，可后来渐渐发现，只要屋子里还"热闹"地住着这些虫子，这屋子就是"活"的，是可以安心住下去的。

相反，那些被废弃多年的老宅，门窗紧闭，空气凝滞，走进去一片死寂，别说蟑螂，连蜘蛛网都少见，这种"干净"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久而久之，蟑螂在客家文化中便从"害虫"变成了"家宅有生气"的象征，家里若有一两只蟑螂爬过，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二是如果家中无蟑螂之类害虫，那必定是因为毒气腾腾，害虫无法生存，人类进入也必死无疑。

这里所说的"毒气"，并非什么神秘的力量，而是实实在在的缺氧或有毒气体富集。

客家地区多石灰岩地貌，地下溶洞发育，有些老屋恰好建在地质断裂带上，地下的二氧化碳、氡气等会沿着微小的裂缝渗入室内。

加之老屋为了保暖，窗户开得小，通风条件差，如果长期无人居住，门窗紧闭，这些比空气重的气体就会在屋内沉积，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毒潭"。

人站在里面，头部尚在正常空气层，双脚却已陷入高浓度二氧化碳区，起初只是头晕、乏力，蹲下去捡个东西再站起来时，便会因缺氧而猝然倒地。

蟑螂的活动范围贴近地面和墙角，它们对氧气的需求虽比人类低，但也有耐受极限。

当室内氧气含量降至15%以下时，蟑螂便会变得行动迟缓；降至10%以下，它们便会死亡。

因此，一间屋子里如果连蟑螂都绝迹了，那说明底层的空气已经"坏"到了极点，任何恒温动物进入都有生命危险。

旧时桃坑曾发生过这样的惨剧：一家人上山采菇，借宿于山间一座废弃的炭窑工棚，那棚子里干净得出奇，连一只蚊虫都没有，他们生火做饭，睡到半夜便再也没醒来。

后来查明，是窑底的瓦斯积聚所致。

从此，"干净到没虫的屋子进不得"便成了客家人口口相传的铁律。从现代科学视角看，蟑螂扮演的角色，正是一枚活生生的"气体检测仪"，它的存亡比任何仪器都更直观地昭示着空气的安全与否。

三是俗语反映了客家人的生存智慧，虽然条件不断改善，客家人家基本无蟑螂了，但客家人的生存智慧永不过时。

随着时代变迁，茶陵桃坑的客家人早已告别了土坯老屋，搬进了砖混结构的新房。

水泥地面取代了泥土地，铝合金窗取代了木格纸窗，自来水、抽水马桶和密封式下水道让屋内的湿度和食物源大大减少。如今走进任何一户客家新居，地面光洁如镜，厨房里几乎看不到蟑螂的影子。

那句"家无蟑螂，家破人亡"的警告，听起来像是远古的呓语，与眼前窗明几净的生活格格不入。

然而，当我们剥去俗语中那个时代特有的生存恐惧，留下的是一种更为本质的智慧：敬畏自然，善用万物。

客家人没有现代检测仪器，却懂得从蟑螂身上读取环境信息；不懂地质化学，却能用几代人的经验总结出"生物指示"的法则。

这种将自身置于自然生态链条中去观察、去判断的思维方式，恰恰是今天身处钢筋混凝土丛林中的我们所匮乏的。

我们在城市里生活，空气质量有监测站，水质有检测报告，但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能力却在退化。

那句俗语在今天依然有它的价值。它提醒我们，人类从来不是孤零零地活在地球上，哪怕是蟑螂这样卑微的生物，也与我们的生死存亡存在着微妙的关联。

保护生物多样性，维护生态平衡，这些宏大的命题，其实就藏在老祖宗一句看似粗鄙的俗语里。

当客家人对着空荡荡的厨房感叹"连只蟑螂都没有"时，他们感慨的既是生活的变迁，也是一种与万物共生的古老情怀的远去。

这句俗语能够流传至今，靠的不是它的"科学性"，而是它背后那种对生命、对环境、对未知保持敬畏的生存态度。

这种态度，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过时。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