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在火车站出口等到第三趟动车过去,才看见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比他想象中矮一些,头发是栗色的,在灯光下发亮。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到他面前,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叫了声"张哥"。他嗯了一声,伸手要去接她的箱子,她说不用,不重。
两个人在站前广场站着,晚上九点多,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绺贴在脸上。她抬手拨了拨,问他住的地方远不远。他说不远,订的酒店就在前面那条街。
他们是在一个交友软件上认识的。他在上面挂了两个月,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厂门口拍的,穿一件洗旧了的夹克,身后是堆满钢管的料场。他写了自己的情况:四十九,离异,在温州一家阀门厂做车工。原本没指望有人会搭理他,翻了几十个年轻姑娘的主页都点了"喜欢",只有一个回了他。她叫小鹿,二十七岁,在杭州一家服装店做导购。头像是一张侧脸,戴了顶毛线帽,看不清全貌。他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打了几行字,最后只发了个"你好"。她回了一个笑脸。
后来的半个月他们每天聊到深夜。她说她老家在四川山里,小时候走两小时山路去上学,他想起自己闺女小时候走路上学只要十分钟,心里酸了一下。她说她谈过两次恋爱都没成,他说他也离过婚,有个女儿上高中了。她说她喜欢爬山,说小时候在后山采蘑菇能跑一整天。他说他年轻时也在山路上背过柴火,背到肩膀磨出血泡。那些话隔着屏幕一条一条地传过去,像往一口井里扔石子,扔久了就听见了回响。
奔现是她提的。她说正好这边有个景区,山上修了栈道,晚上亮灯,她想去看。他请了两天假,买了动车票,提前一小时到车站等。
到了酒店办入住,她站在前台旁边翻手机。房间是两间,他订的时候问她一间还是两间,她说两间。办好手续他把房卡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声谢了张哥。两个人各自进了房间,门都关着。他在自己那间里坐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响,窗外能看到站前广场上的人群和车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见下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炉子上的白气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吃了火锅。她吃得不多,一直在涮青菜,偶尔夹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烫。她问他厂里的活累不累,他说还行,就是站一天腰酸。她说你贴膏药没有,他说贴了,白云山的,管用。她点了点头,说山上的路要是不好走就早点下来。他说没事,又不是没爬过山。
吃完火锅出来快十点了。街上人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在地上,一个宽一个窄。她走在他左边,低着头看路边的地砖缝。他走得很慢,配合她的步速。经过一个奶茶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价目表,他问她想喝什么,她说算了刚吃饱。但他还是进去买了一杯热的红豆奶茶递给她,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说了句"谢谢张哥",声音被奶茶的热气捂得软软的。
那座山在镇子北边,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他找了辆出租车,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飞。她把奶茶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脸朝着窗外。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明灭交替,在她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光。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了山脚下,栈道入口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石阶照得清清楚楚。前面有几个人正往上走,说说笑笑的。她站在入口处仰头看了一眼山顶,山黑黢黢的,栈道上的灯像一串珠子从山脚一直串到天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走吧张哥。"
他跟着她往上走。刚开始的台阶不太陡,两个人并排着慢慢上。路边有些枯了的野花,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她走在前头,脚上那双运动鞋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嗒嗒嗒的。他走在她后面半步,看着她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子一颠一颠的。
走了大概半小时,台阶开始陡了。她的步子慢下来,呼吸重了,但没停。他问要不要歇一下,她说不用,马上到了。又往上走了十几分钟,栈道变得窄了,一侧是山壁,一侧是铁栏杆,栏杆外面就是黑漆漆的山谷,看不见底。风变大了,从谷底往上灌,呼呼的,吹得人站不大稳。她伸手扶住了栏杆,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抽噎之前肩膀的耸动。她背对着他,一只手攥着栏杆,另一只手捂着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但那个姿势他看得分明。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不敢再近了。他叫了她一声:"小鹿。"
她没回头。肩膀又抖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张哥,我刚才在山下就想跟你说了。我其实……不是二十七岁。我三十五了。"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声音慢慢稳了一点,但尾音还在颤:"我在软件上写小了。我怕写真的没人理我。我离过婚,有个儿子跟着他爸。我来见你之前跟我闺蜜说好了,要是你嫌我年龄大,我就找个理由走。"
她转过来,脸上有泪。山上的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又渗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一下鼻子:"走了这么长一段路,我想着要是到了山顶还不说,就太不是人了。"
张建国站在那儿,手还抄在夹克口袋里。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看着她,看了几秒。她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子被风吹得乱晃,她整张脸在栈道灯的暗光里显得比山下老了一些,眼角的纹在侧光里很清晰,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旁边,也伸出手扶住了栏杆。栏杆上的铁是冰凉的,手心贴上去冷得发麻。他侧头看了看底下的山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说:"三十五就三十五。我四十九了,虚岁五十,嫌也应该是你嫌我。"
她听了这句话,眼泪又涌出来,但嘴角往上翘了翘。她低着头,肩膀还在抽,但抽得没那么厉害了。
前面栈道的灯光继续往上延伸,一串串的,像系在山脖子上的珠子。山顶不远了,风大起来,吹得路边的树枝嘎吱响。他没催她,她也没说走。两个人就在那段窄窄的栈道上并肩站着,她的手还攥着栏杆,他的一只手也搁在栏杆上。两个人的手隔着一拃的距离,谁也没往那边再挪一分。
风又吹了一阵,把她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吸了吸鼻子。然后她转过来,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她说:"走吧,快到顶了。"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往上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距离还是那半步。栈道上的灯在风里微微晃着,光投在地面上也跟着晃,像铺了一地碎金子。她的脚步渐渐稳了,后背也挺直了,羽绒服的毛领子还是一颠一颠的。他走在她后面,看着那个后脑勺,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闷闷的酸,但又有一截是暖的,像喝了半杯热茶搁在胸口。
到了山顶。栈道尽头是一个观景平台,很窄,只能站三四个人。护栏外面就是整片山谷的夜空,月亮刚刚从云里出来,薄薄的一层光洒在远山的脊线上,像镀了一层霜。她站在护栏前,两只手搭在铁栏上,风把她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他站在她身侧,也看着同一个方向。山风吹得他外套的衣摆啪啪响,他伸手把拉链拉到顶。她忽然往他这边靠了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隔着两层衣服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热热的,透过羽绒服传递过来。他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
月亮从云层里完完整整地出来了,照得山谷里亮堂堂的。对面山腰上那些树都看得清了,一丛一丛的,像一堆堆墨绿的棉朵挤在一起。她的呼吸慢慢平了,靠在他胳膊上的重量也稳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小颗水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远处。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山顶上的灯串在他们身后亮着,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脚前的石板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