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午夜电台那种絮絮叨叨的语调。李薇蜷在沙发角落,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惨惨的,像一层薄霜。她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
我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筷子横在碗沿上,水面浮着几片油花。我伸手去洗碗,水流声哗啦一下,她才从沙发上直起身,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海,有件事跟你说。"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她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暗了,客厅又剩下电视里那个女主持人低沉的旁白。
"昨晚加班,后来……跟张总发生了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要下雨差不多平。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指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砸出很轻的声响。
"我说完了,"她往后靠了靠,头发散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终于看向我,"你要是想吵架,我没力气。正常生理需求而已,你能不能大度一点?"
她用了"大度"这个词。像个居高临下的裁判,给我判了个分数。
厨房的灯管嗡嗡响了两下,我想起来去年年底这灯管就坏了,我换了新的,还是嗡嗡响,李薇说别管了,习惯了。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惯。
我回到厨房,把碗洗完,擦干净放回碗架。水龙头又拧了一遍,确认关严了。客厅里电视换了台,一个男的在推销保健品,嗓门很大,李薇没换台,就那么听着。
我走进卧室,关门。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李薇没有跟进来。沙发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接起来,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听见一句"嗯,到家了"。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洗过碗,指甲缝里还是有一点油渍,怎么搓都搓不干净的那种。
第一夜
我后来回想那天晚上,其实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只记得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正好落在我右脚踝上。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它从脚踝爬到小腿肚子,又慢慢退回去。
李薇几点进卧室的我不知道。她开门很轻,上床也很轻,背对着我躺下,呼吸均匀得不太真实。我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是她用了好几年的那一款,超市打折时候囤的,玫瑰味儿,其实闻多了有点像洗涤剂。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李薇还在睡,面朝墙,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剩后脑勺一小片头发露在外面。她睡觉一向这样,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我半夜想起来上厕所都要轻轻扯两下被子才能扯出来一角。
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那张脸有点浮肿。昨晚没睡好,眼袋垂着,下巴上冒了一颗痘,按一下有点疼。漱口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李薇也起了,脚步声很轻地从门口经过,进了另一个卫生间。
我们住的是两室一厅,当时买房的时候专门选了有两个卫生间的户型。李薇说她早上化妆要占很长时间,不能跟我抢厕所。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她就已经在规划一些我不在的生活了。
早饭我下了两碗面。李薇坐到餐桌前的时候妆已经化好了,看不出昨晚熬了夜。她挑了挑碗里的面条,说有点坨了。
"下次水开了再下面。"她说。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汤有点咸,我多喝了两口水。李薇吃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说今天要早点到公司,有个项目汇报。
她起身去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盯着她的背影看。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裙子到膝盖上面一点。这个打扮她穿了很多年,我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轮廓。
"陈海,"她直起身,拎着包回头看我,"昨晚的事……你别多想。"
我没说话。她等了几秒,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特别安静。我把两碗剩面端到厨房倒掉,洗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上班我迟到了。到单位打卡的时候已经九点过十分,同事赵姐正在茶水间热牛奶,看见我打了个招呼:"陈工今天气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我说有点失眠。
赵姐点点头,把牛奶从微波炉里端出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压力太大。我们家老周最近也失眠,天天半夜刷手机,我说你再刷眼睛要瞎,他还不乐意。"
我笑了笑,走进办公室。
我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干了快十年了。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排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正绿,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还留着昨天没画完的图纸,几根梁的配筋还没标注。
手机震了一下。李薇发的微信:"今晚不回来吃饭,项目组聚餐。"
我想打字回个"好",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到了下午,我正在算一个楼板的荷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是陈海吗?我是张维远。"
张维远。李薇他们公司的总经理。我见过两次,一次是前年他们公司年会,李薇带我去过,远远地看见他在台上讲话,个子不高,戴眼镜,讲话带一点南方口音。第二次是去年夏天,李薇说张总请几个骨干吃饭,让我去接她,我在饭店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他扶着李薇出来,李薇喝多了,走路有点晃。
"陈海,"他在电话里说,语气很客气,"昨晚那个事,我想跟你聊聊。你看方不方便,咱们找个时间见一面。"
我握着手机,后槽牙咬了一下,松开了。
"不用了。"我说。
"你别误会,"他声音放低了,"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是有家庭的人,不想让你有太多想法。我跟李薇其实……"
"我说不用了。"我打断他,然后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间四十七秒。我删掉了这个号码。
晚上回到家,李薇果然不在。冰箱里有一盘剩菜,用保鲜膜封着,是前天做的红烧排骨,热一热还能吃。我没热,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煮了,加了个鸡蛋。
吃完面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茶几底下有一本李薇的杂志,时尚类的,封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明星。我随手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电话号码,名字旁边标着"客户"、"供应商"之类的。我翻到最后一页,在封底内侧看见一行小字,李薇的字迹:"张总—私号",后面跟了一串号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迹是蓝色的,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潦草,那个"私"字的走之底拖得特别长。
我把杂志放回茶几底下,关掉电视,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冲在背上,皮肤发烫,我在想今天张维远那个电话。他说"大家都是有家庭的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有家庭,还是说他跟李薇都有家庭?他特意打这个电话来,是怕我闹,还是想试探我知道多少?
洗完澡出来,李薇还没回来。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赵姐发了一张她家猫的照片,配文"毛孩子又把沙发抓烂了",底下十几个赞。我又刷了一会儿,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同事晒孩子、大学同学晒旅游、代购发广告。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李薇回来了,高跟鞋在玄关踩了两下,然后换拖鞋的窸窣声。她经过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推门进来,但脚步声继续往前,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李薇推开卧室门。灯没开,她摸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垫轻轻晃了一下,她的头发扫过我的胳膊,有点湿,应该是洗完澡还没完全吹干。
"陈海,"她声音很轻,"你睡了吗?"
我没动,也没出声。
她等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几分钟,呼吸就均匀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那一点光。今天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细细一条,像一道伤疤。
张维远
接下来三天,李薇每天都回来得晚。周三她说去健身房,周四说跟闺蜜吃饭,周五说公司加班。我没有追问。问什么呢?问了又怎样?
周五晚上我坐在客厅等她,电视播到午夜新闻,国际油价又跌了,某个国家发生了地震。我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讲的是深海生物,那些鱼长着奇形怪状的脸,在漆黑的海水里游来游去。
十二点半,李薇回来了。她今天穿了一条连衣裙,深蓝色的,领口开得有点低。进门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酒味,不浓,但能闻出来。
"今天跟谁吃的饭?"我问。
她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就是同事啊,几个部门的一起。"
"张总也在?"
她直起身看我,眉头皱了一下:"陈海,你要查岗是吗?"
"我没查岗,就问一句。"
"他在不在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声音高了半度,"我说了那天晚上就是生理需求,你能不能翻篇了?天天这样有意思吗?"
我看着她。她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我看得见她脸上的不耐烦。那种表情我见过,在很多事情上,我多问一句她就这种表情——"陈海你能不能别这么啰嗦"、"陈海你怎么什么都管"、"陈海你大度一点行不行"。
"我没翻旧账,"我说,"我就问一下今晚跟谁吃的饭。"
"跟同事!"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不要我把所有人都名字列出来给你?"
我没再接话。她进卫生间摔了门,砰的一声,墙上挂的一幅装饰画歪了。我去把画扶正,是去年我们逛宜家买的,几十块钱一幅,印刷品,画的是几朵颜色模糊的花。
那晚她睡在客房。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房的门缝底下有光,手机屏幕那种光。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卧室。
周末两天,李薇在家,但几乎不跟我说话。她周六上午去超市买了菜,回来自己做了午饭,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她自己吃。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手机,偶尔笑一下,打字的声音哒哒哒的。
周日中午,赵姐给我打电话,问我下午有没有空,帮她看看她家阳台要不要做加固。赵姐的老周前两年在阳台上养了很多花,盆盆罐罐的,赵姐担心承重有问题。我说行,下午过去。
到赵姐家的时候她刚洗完碗,围裙还没解。她家住五楼,老小区,阳台确实堆了不少花盆,我看了看结构,安慰她说问题不大,别放太重的陶盆就行。
赵姐给我倒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陈工,我看你这两天状态不太对啊,是不是家里有啥事?"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赵姐这个人,在单位里属于那种什么都知道一点但不太多嘴的,五十三了,儿子在外地上大学,老公老周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她平时对年轻同事挺照顾,谁家有个什么事她都愿意搭把手。
"夫妻俩哪有不闹别扭的,"她自顾自地说,"我们家老周,年轻时候也气人,天天跟一帮朋友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气得不跟他说话。后来怎么着?后来他胃喝出毛病了,自己就老实了。"
我笑了一下:"赵姐,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想了想:"熬什么熬啊,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该吵吵该闹闹,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要不是原则问题,都不叫事儿。"
原则问题。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赵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老周当年怎么气她,我听着,茶喝完了,告辞出来。
走出单元门,阳光白晃晃的,晒得胳膊发烫。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打了个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李薇不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去美容院,晚饭不用等我。"纸条压在电视遥控器底下,字写得潦草。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放下。屋子里很静,空调嗡嗡吹着,吹出来的风有点凉。茶几上还有半杯水,李薇早上倒的,没喝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一次李薇手机落家里了,我帮她充电,有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名是"张总",消息内容很短:"明早九点,老地方。"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工作上的碰头。现在回过头想想,"老地方"是哪儿?她跟张维远之间有多少个"老地方"?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最后我从书柜最上层翻出一沓旧账单,我们家的一些票据、合同都收在那儿。我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张半年前的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李薇的公司地址,寄件人是一家酒店用品公司。我盯着这张快递单看了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就是很普通的一张单子。
我把东西重新塞回书柜,关好柜门。
晚上九点多,李薇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美容院的那种味道,香香的。她心情似乎不错,换鞋的时候哼了两句歌。
"吃了吗?"她问我。
"吃了。"
她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张纸条还压在遥控器底下,拿起来团了一下扔进垃圾桶。然后她坐到我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腿碰到了我的腿。
"陈海,"她说,"周末过完了,明天又要上班了。你别板着脸了行不行?"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吃一碗面,吸溜吸溜的。
"李薇,"我说,"那张维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你还在想这个事啊?我都说了是那天晚上加班。"
"我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挡住了一半屏幕。"陈海,你现在是要审我?"
"我就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她声音高了,"弄明白以后能怎么样?离婚?你舍得吗?"
我看着她,她站在电视前面,背光,表情看不太清楚。她说的"你舍得吗",那个"舍"字咬得特别重。她知道我舍不得。我们谈了三年恋爱,结婚六年,一起还了四年房贷,一起攒钱换了一辆车。这些年的日子是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她比谁都清楚我是什么人,也清楚拆掉这些东西的成本。
"李薇,"我说,"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想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有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去年秋天,"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公司有个项目,我跟张总一起出差。那次之后就……联系多了。"
"出差?去杭州那次?"
"嗯。"
我想起来了。去年秋天李薇去杭州出了一趟差,说是三天,后来多待了两天,说项目出了点问题。那五天我一个人在家,每天跟她视频,她都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白墙,看不出什么来。
"之后呢?"我问。
"之后……就断断续续吧。"她坐回沙发上,这次没挨着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陈海,我跟他就是……各取所需。他有家庭,我也有家庭,不会影响什么的。"
她说了"各取所需"。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但不是捅我的,是划开了一层面皮,露出底下的东西。我忽然觉得我不认识这个坐我旁边的女人了。我们在一起九年,我自以为了解她的每一寸脾气,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睡觉要朝哪边。但现在她坐在那儿,轻描淡写地说"各取所需",像个陌生人。
"你们……"我嗓子有点发紧,"你对他……"
"你别问这种问题。"她打断我,"我不会回答的。"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点给谁看。电视关了,空调还在吹,吹得我后颈发凉。
那晚她睡在主卧,我睡在客房。客房好久没人住了,被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我躺了很久没睡着,听见隔壁偶尔翻身的声音。
丽丽来了
周一下午,李薇的表妹丽丽来了。丽丽在省城念大学,大四了,说是学校没什么课了,过来玩几天。她下午到的,李薇去车站接她,我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她俩已经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聊天了。
丽丽看见我,甜甜地喊了声"姐夫"。她比李薇小八岁,长得有几分像,但更瘦,扎着马尾辫,穿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看着就是个学生样子。
"姐夫,我姐说你做饭好吃,今晚你做啥好吃的?"丽丽从沙发上蹦起来,笑嘻嘻地凑过来。
我换了鞋,勉强笑了一下:"你想吃啥?"
"什么都行,我不挑。"
我去厨房做饭,李薇跟丽丽在客厅看电视。油烟机声音大,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偶尔传来丽丽的笑声,脆生生的。
我做了三个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又蒸了一锅米饭。丽丽吃得挺香,一直夸我手艺好。李薇没怎么夸,但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李薇说带丽丽出去逛逛,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了,还有图纸要画。她也没勉强,拎着包换了鞋,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碗放着吧,回来我洗。"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又剩我一个人。我收拾了碗筷,洗了,擦干,放回碗架。然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那张图纸还停在三天前的状态。我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一个数据都没改。
晚上九点多她们回来了,丽丽手里拎着个购物袋,兴高采烈地给李薇看新买的一条裙子。李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像摸小孩一样。那个笑容我好久没见了,她对着我的时候总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对丽丽,她还是从前那个姐姐。
丽丽去卫生间洗澡以后,李薇走进书房。我还在对着电脑发呆,她站到我椅子后面,手搭在我肩膀上,很轻。
"丽丽在这住几天,"她说,"你别板着脸,让她看出来。"
"我没板着脸。"
"你看你现在这个表情。"她捏了一下我的肩膀,"笑一个。"
我没动。她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几秒,拿开了。
"陈海,"她声音低下来,"我跟她说了咱们最近关系不太好,但没说具体为什么。你别让她操心。"
"我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丽丽从卫生间出来,喊着"姐我洗完啦你洗吧",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李薇应了一声,脚步声去了主卧。
我关了电脑,去阳台抽了根烟。我已经好几年没抽烟了,还是结婚前偶尔抽。烟是上次公司聚餐老张递给我的,一直放在包里,不知道怎么就带回来了。阳台外面黑漆漆的,远处高楼的霓虹灯闪了几下,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丽丽起得早,穿着睡衣坐在餐桌旁刷手机,看见我打了个哈欠:"姐夫早。"
"早。"
"我姐呢?"
"还在睡。"
丽丽嘿嘿笑了一下:"我姐以前可不爱睡懒觉,上大学时候每天六点就起了。现在上班累的吧。"
我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桌,又烤了两片面包。丽丽帮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
"姐夫,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别骗我,"她咬着面包说,"我又不是小孩了。我姐昨晚睡觉前叹气,叹了好几声。你们俩说话也不对劲,感觉客气得跟外人似的。"
我把牛奶喝完,杯子搁在桌上。"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生活上的事。"
丽丽看了看我,没再追问。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吃了,然后说:"姐夫,我姐这个人吧,有时候嘴硬,但其实心软。你多哄哄她就行。"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上午我去上班,李薇请了半天假陪丽丽。中午的时候丽丽给我发微信,说她们在商场吃饭,发了一张照片,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李薇笑得挺开心。我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点赞也没回复。
下午丽丽又发了一条:"姐夫,我姐说晚上想吃火锅,你下班直接去万达那家海底捞吧,我们订位子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晚上到火锅店的时候,李薇和丽丽已经坐那儿了。锅底刚端上来,红油翻滚着,热气扑脸。丽丽看见我就招手:"姐夫这儿!"
我坐下,李薇给我倒了杯酸梅汤。她今天气色不错,化了淡妆,头发也打理过,不像前几天在家那样蓬着。
"姐夫你吃辣不?"丽丽把一盘牛肉倒进锅里。
"能吃一点。"
"那我多下点辣的,过瘾。"她笑嘻嘻的,又往锅里扔了一把花椒。
火锅吃到一半,李薇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按掉了。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她又按掉。
丽丽正在捞虾滑,没注意到。我看见了。第三次响的时候,李薇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拿了手机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火锅店的走廊,拐进拐角不见了。锅里红油还在翻滚,丽丽给我夹了一片毛肚:"姐夫你快吃,这个涮久了老。"
我把毛肚吃了,没尝出什么味儿。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李薇回来了,手机倒扣在桌上。她坐下继续吃,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姐你电话咋不接啊?"丽丽随口问。
"骚扰电话,"李薇说,"天天打,烦死了。"
我看着她,她低头涮菜,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没抬眼。
那天晚上回到家,丽丽先去洗澡了。李薇在客厅整理她买的东西,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是张维远打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你看见了?"
"三次。"
她把手里那条丝巾叠了叠,放回购物袋里。"陈海,咱们不是说了吗,不影响家庭。"
"他打给你干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没什么表情:"问我丽丽来住几天,让我这两天少联系。"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真的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义。
"我去洗澡了。"我说。
水流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我到底在等什么?等她认错?等她回头?等她有一天突然想起来她爱过我?还是我根本就是在等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只要把这件事了结了就行?
我关了水,拿毛巾擦头发。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浮肿的,下巴那颗痘消了,又冒了一颗新的在额头上。
丽丽在客厅喊着"姐夫我用一下你电脑查资料",我应了一声"用吧"。然后我听见她打开电脑的动静,过了十几秒,她喊:"姐夫你电脑没关啊,桌面上那个图纸是你画的吗?好厉害。"
我笑了笑,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生活还要继续,明天还要上班,图纸还要画,房贷还要还。至于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赵姐的观察
周二早上到单位,赵姐正在擦桌子。她每天来得早,到了先擦一遍桌子,再把茶杯洗了泡上茶,然后才开始干活。我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她叫住我。
"陈工,来来来,给你看个东西。"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周末她家阳台的花,开了好几朵,红艳艳的。"你看这三角梅,养了两年了,头一回开这么多。"
我凑过去看了看,确实开得好。"赵姐你养花真厉害。"
"那可不,"她得意地收好照片,"我们家老周老说我是花痴,净养些没用的东西。我说花怎么就没用了?看着高兴比啥都强。"
我笑了一下,准备回自己工位。赵姐又叫住我:"哎陈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有吗?"
"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又不按时吃饭。中午我带了饭,多带了一份红烧肉,你一起吃。"
中午在食堂,赵姐把她的饭盒打开,里面确实多了一份红烧肉,肥瘦相间的,颜色油亮。她给我拨了大半,自己留了几块。
"吃,多吃点。"她把饭盒推过来。
我吃了两块肉,确实香。赵姐自己慢悠悠地扒拉着米饭,一边吃一边说:"陈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男人上了三十,身体就得注意。我老周前两年也瘦,后来查出来胃有点毛病,吃了大半年药才养好。"
"我知道,谢谢赵姐。"
"还有啊,"她压低了一点声音,"夫妻之间的事,再大的矛盾也别上火。上火伤身,不值当。"
我筷子顿了一下。赵姐这个人,嘴上说不爱管闲事,其实心里门儿清。她大概看出来我家里有事,但又不好直说,只能这么拐着弯地劝。
"赵姐,"我说,"你说一个人要是变了,还能变回来吗?"
她抬起头看我,筷子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要看怎么变的。要是自己愿意变,那就能变回来。要是被什么事逼着变的,那就难说了。"
"要是……自己想变呢?"
她想了想:"那也得她想变才行。你拽着她,她不动,你也没办法。"
我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了。红烧肉的汤汁拌在米饭里,咸香咸香的,我吃得很慢。
下午工作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甲方那边打来的,说图纸有个地方要改。我对着电脑改了一下午,眼睛酸得厉害。到了下班时间,活还没干完,我加了一个小时的班。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点水果,橘子,李薇爱吃的那种小小的蜜橘。到家的时候丽丽在客厅看电视,李薇在厨房里做饭。我换了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姐夫你买橘子啦?"丽丽拿了一个剥开,塞进嘴里,"好甜。"
李薇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行。李薇做了个西红柿牛腩汤,炖了一下午,肉都烂了。丽丽喝了三碗,摸着肚子说"姐你厨艺进步了"。李薇笑了笑,说"跟你姐夫学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汤,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那碗汤其实做得不错,西红柿的酸甜和牛腩的肉香都炖进去了。我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她什么都不会做,煮个面条都能糊锅。现在她能炖一锅好汤了,却好像不是炖给我喝的。
吃完饭丽丽主动去洗碗,说"姐你跟姐夫歇着"。李薇没推辞,坐回沙发上。我坐另一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李薇看着看着也跟着笑了两声。我转过去看她,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跟以前一样。
"李薇。"我叫她。
"嗯?"
"明天我早点回来,咱们聊聊。"
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看了看我:"聊什么?"
"就聊聊。"
她沉默了几秒,说:"行吧。"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到家的时候李薇还没回来,丽丽说她去接一个电话,出去了。我在沙发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听见门开了。
李薇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把奶茶递过来:"给你带的。"
我接过来,还是热的。她坐到我旁边,这次没隔太远。
"陈海,"她说,"你要是想谈那个事,我跟你谈。"
我握着奶茶,塑料杯壁烫着手心。"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跟以前一样。上班、下班、做饭、过日子。"她顿了顿,"那个事,我已经说清楚了。我跟他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家庭,你也不用担心他会怎么样。他那边我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
"你别管怎么处理的。"她语气又有点不耐烦了,但压住了,"反正以后不会再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以后不会再有了"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很快,但被我看见了。我想再追问,张了张嘴,又忍住了。
"好。"我说。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往沙发靠背上一仰。"行了,别板着脸了。明天周末,带丽丽出去玩玩,她说想去动物园。"
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太甜了,甜得发腻。
动物园
周六早上,丽丽一大早就起来了,挨个敲门喊"姐姐夫起床啦"。李薇从被窝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我昨晚睡客房,听见动静也起来了。
吃过早饭,我们开车去动物园。丽丽坐在后座,一路叽叽喳喳地说她上次去动物园还是小学时候,这回要看大熊猫。李薇坐在副驾驶,把遮阳板翻下来照镜子,补了补口红。
动物园人不少,很多带着小孩的家长。丽丽跑在最前面,看见什么都新鲜。李薇跟在我旁边走,太阳大,她戴了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经过长颈鹿区的时候,丽丽停下来拍照。李薇站在栏杆边上看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帽檐掀了一下,她抬手按住。
"陈海,"她忽然说,"我们以前也来过这儿。"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刚结婚那年,来过一次。那时候动物园还没翻新,长颈鹿的圈舍比现在破旧。她那天穿了条白裙子,喂长颈鹿的时候被舔了一手口水,又嫌弃又笑。
"嗯,"我说,"来过。"
"那时候你挺傻的,"她嘴角弯了一下,"非要给我拍什么文艺照片,让我站那儿站了半个小时,结果拍出来全是糊的。"
"那会儿刚买的相机,不太会用。"
"现在也不见你用那相机了。"她说。
"坏了,快门按不动了。"
她没再说话。丽丽跑回来,拉着我们去下一个馆。李薇被拽着往前走,草帽的带子在风里飘。
中午我们在园里的快餐店吃了饭。丽丽买了份炸鸡套餐,吃得满嘴油。李薇吃了一份沙拉,我吃了碗面。饭桌上丽丽给李薇看她拍的照片,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评价哪张好看哪张不好看。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面映得亮晶晶的。这个画面其实挺好的,像那种普通的、幸福的一家三口。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
下午两点多我们从动物园出来,丽丽说还想去旁边的植物园看看。李薇说累了,想回家。丽丽有点失望,但还是听话地跟着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丽丽在后座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李薇也闭着眼睛,好像也睡着了。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们姐妹俩,一个靠在左边,一个歪在右边,像两片被风吹弯的叶子。
到家以后丽丽醒了,揉着眼睛去沙发上继续睡。李薇去洗澡,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抽烟。还是那包烟,抽了好几根了,快没了。
手机响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赵姐发的微信,说她家老周阳台上的花又开了几朵,拍了张照片给我看。我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我翻到通话记录,点开前两天那个陌生号码——张维远打来的那个。我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
"是我,陈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海你好。上次打电话你没说两句就挂了,我后来一直想再跟你聊聊。"
"聊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李薇应该跟你说了吧?我们之间那个事,就是个……意外。我跟我老婆感情挺好的,也有孩子。我真的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到你们两个的家庭。"
"你跟我老婆说意外,来我这里也说意外。"
"陈海,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换谁都不舒服。但我跟你交个底,我不会破坏你们的家庭。李薇也不会。这个事翻过去了,咱们都别提了,好不好?"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你凭什么觉得翻过去了?"
他在那头叹了口气:"那你想要什么?要我道歉?要我赔钱?还是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离她远点。"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工作上正常来往,私下不再联系。"
他说得信誓旦旦的,语气诚恳。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跟我老婆搞在一起的男人,在电话里跟我保证"以后私下不再联系"。他凭什么保证?我又凭什么信?
但我没再说什么。我把电话挂了。
阳台外面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灯来。我掐了烟,站起来。腿坐麻了,缓了两步才走回屋里。
丽丽还在睡,李薇从浴室出来了,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看见我从阳台进来,问:"去哪儿了?"
"阳台抽了根烟。"
她皱了皱眉:"你怎么又开始抽烟了?不是戒了好几年了吗?"
我看着她,湿头发贴在脸颊上,脸上的妆卸了,素颜的样子其实比化妆的时候显小。我想起来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湿着头发,从学校的公共澡堂出来,抱着一盆衣服,脸上红扑扑的。
"李薇,"我说,"你当初看上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海你今天怎么了?看动物看出感慨来了?"
"就是问问。"
她把浴巾裹紧了一点,想了想:"你那时候老实吧,追了我半年,连手都不敢牵。我室友都说你傻。"她笑起来,眼睛弯了弯。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习惯了。"她说。
习惯。她用了这个词。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一个人习惯了另一个人,算爱吗?可能算,也可能不算。
丽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李薇走过去给她盖了张毯子,轻手轻脚的。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丽丽忽然说她想多住几天。李薇说行啊,反正你学校没课。丽丽高兴地拍了下桌子,把筷子都震掉了。
我弯腰去捡筷子的时候,看见李薇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丽丽的脚。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极快,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我直起身,把筷子擦干净还给丽丽。丽丽笑嘻嘻地说谢谢姐夫。我回了她一个笑,不太自然。
那晚我在书房的电脑前坐了很久,把那张拖了一周的图纸终于画完了。保存的时候我起名叫"终版",后来想了想,改成了"终版1"。
有些事情没有终版,只有无数个"终版1"。
老周的劝
周日中午,赵姐带着老周来我们家串门。老周拎了箱牛奶,说是别人送的,他们家喝不完。赵姐一进门就看见丽丽,笑着问"这小姑娘是谁啊",李薇说是表妹,来玩的。
赵姐拉着丽丽的手夸了半天,说长得真俊,跟李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丽丽被夸得不好意思,躲到李薇身后去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喝茶,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在街道办事处干了二十年了,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看透了的味道。
"陈海,"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我听老赵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笑了笑:"还行。"
"还行就是不行。"他抿了口茶,"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们年轻人啊,啥事都憋着,憋久了就出事。我跟老赵结婚二十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有啥事说出来,说出来就轻了。"
我看了看厨房,赵姐和李薇正在那儿择菜,丽丽在旁边帮忙,三个人有说有笑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地亮堂堂的。
"周哥,"我说,"要是有些事,说不出口呢?"
老周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那得分什么事。有些事不是说不出口,是不敢说。你怕说了以后变了样,怕收不回来。但你要知道,不说,它也在那儿,一样会变。"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老周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两口子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关键是你想过,还是不想过。"
"想过。"
"想过就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过就慢慢来,不急。日子长着呢。"
赵姐在厨房喊"老周过来帮忙剥蒜",老周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海,再大的事,饭总得吃,觉总得睡。把自己照顾好,才有余力照顾别人。"
我点了点头。
午饭很丰盛,赵姐和李薇联手做了七八个菜,摆满了桌子。老周开了瓶白酒,说男人喝点。我陪他喝了半杯,酒辣嗓子,呛得我咳了两声。
丽丽给赵姐夹菜,嘴甜地喊"赵阿姨你做的这个排骨太好吃了",赵姐乐得合不拢嘴。饭桌上热热闹闹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笑声、电视里放的新闻联播的声音,混在一起。
李薇坐在我对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衬得脸色挺好。老周跟她碰杯的时候她笑着喝了口果汁,说了句"周哥你多来玩"。
吃完饭赵姐帮忙收拾了碗筷,老周说下午还有事,两人先走了。送走他们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丽丽回房间午睡了,李薇在厨房洗水果。
我站在客厅窗户前面,看着楼下。赵姐和老周并排走着,老周的手搭在赵姐肩上,赵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老周哈哈笑起来。两个背影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李薇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递给我一块。"赵姐这人挺好的。"
"嗯。"
"她跟老周感情也好。"她自己也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
我看着她。她靠在我旁边的窗框上,嚼着苹果,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薇,"我说,"咱们也好好过,行吗?"
她转过头看我,苹果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等咽完了,她说:"我一直想好好过。"
"那你……"
"陈海,"她打断我,"那件事真的翻篇了。你别再提了,行吗?你每次提起来,就好像在提醒我我做了多不要脸的事。我也难受。"
她用了"难受"这个词。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点红,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不是。
"好,"我说,"不提了。"
她又拿了一块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很甜,脆生生的,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看书,李薇靠在我旁边刷手机。丽丽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传来她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斜,从窗台爬到地板上,又爬到墙角。
我翻了一页书,李薇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划掉了。又响了一下,她又划掉。第三次的时候,她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没看她。我盯着书上的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说去上个厕所,站起来走了。手机留在沙发上,屏幕朝下扣着。我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几秒,没动。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通知弹出来。她飞快地拿起来,手指划了一下,消息就不见了。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回沙发上,继续刷手机。
我没问。我说了不提了。
晚上丽丽说想去看电影,李薇说好啊,问我一起不。我说去。我们三个去了附近的影院,丽丽挑了一部动画片,说评分高。我买了票和爆米花,丽丽抱着爆米花桶坐中间,我和李薇坐两边。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黑暗中我感觉李薇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又缩回去了。
散场出来已经快十点了,丽丽还在说电影里的情节,手舞足蹈的。李薇走在她旁边,偶尔插两句嘴。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段路灯坏了的路,黑漆漆的。李薇下意识地伸手来拉我,抓住我的胳膊,又松开了。
"走快点,"她说,"这段路黑。"
我快走了两步,跟她们并排。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柏油路上。
到了单元楼下,丽丽蹦蹦跳跳地上去了。我跟李薇在后面,她落后我半步,忽然在背后说:"陈海,谢谢你今天陪我们看电影。"
我回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是你丈夫,"我说,"陪你看电影不是应该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上楼的时候我跟在她后面,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上爬。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发现她最近瘦了,肩膀的轮廓比以前窄了一些。
张维远的老婆
周一我照常去上班。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陈海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说话很快,带着一点喘。
"我是,你哪位?"
"我姓周,周琳。张维远的爱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说"张维远的爱人"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绷紧的东西,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我问。
"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你给他打过电话,上周。"她顿了一下,"陈海,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想确认一件事。你老婆李薇,跟我老公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知道一些。"我说。
"你知道到什么程度?"
"你指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在话筒里很清晰。"陈海,我们见面聊吧。方便吗?"
我想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玻璃,又飞走了。
"行。"我说。
我们约在离我单位不远的一家咖啡馆,中午休息时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咖啡液面已经结了一层膜。
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短发,素颜,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银链子。她比我想象中瘦,颧骨有点凸,但五官很端正,属于那种耐看的类型。
"你来了。"她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对面的位置。我坐下,要了杯白水。
她开门见山:"我跟张维远结婚十一年了,有个女儿,九岁。上个月我发现他手机里有跟李薇的聊天记录。"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是"李薇",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只有两个字:"知道了"。再往前翻,有几条我没细看,但能看见"想你了"、"晚上有空吗"之类的词。
"这是上个月我发现的,"周琳收回手机,语气还是那种绷着的平静,"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已经断了。但我查了他话费单,这几天还跟这个号码有通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老婆跟他说断了吗?"
我握着水杯,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桌上。"她跟我说断了。"
"你觉得呢?"
我没回答。周琳也没追问。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陈海,我找你来不是想跟你联手做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这边不会就这么算了。我找了律师,开始收集证据了。"
"你要离婚?"
"看情况。"她把杯子转了一下,杯沿上留下一圈口红印,"他要是真断了,为了孩子我也许能忍。要是还在继续……那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
咖啡馆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绵长。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头靠着头看同一个手机屏幕,女生吃一口蛋糕喂男生一口。
"周姐,"我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我:"因为我觉得你跟我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人。我不想你继续被蒙着。"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清澈的,透明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
她站起来,拎起包。"电话你留着,有事可以联系我。我走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窗看见她站在路边等车,风吹着她的短发,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车来了,她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开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白水喝完。水是温的,喝下去顺着食道流进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回到单位,赵姐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分给同事。看见我进来,递给我一块:"陈工吃瓜,楼下水果店买的,可甜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我用纸巾擦了擦手,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张图纸,我已经看了太多遍了,每条线每个标注都熟烂于心。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到家的时候李薇和丽丽都不在,茶几上留了张条:"带丽丽去逛街,晚饭在外面吃。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热。"
我把纸条叠起来放进口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李薇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那是她放旧东西的地方,一些不常用的包包、过季的围巾、乱七八糟的小物件。
我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个首饰盒,黑色的绒面,上面画着一朵金色的花。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钻石,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我没见过这条项链。她从来没戴过。
我把盒子盖好,放回原位。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又拉出来重新推了推,关严了。
我坐在床边,床垫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周琳发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查到了。"
没有上下文。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饭我热了剩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冰箱里还有半瓶啤酒,我拿出来倒了。啤酒是上个月买的,那时候还没出事,我跟李薇说周末看球买点啤酒,她说行。那天她陪我看了半场就困了,剩了半瓶一直放在冰箱里。
啤酒已经不太凉了,但还能喝。我把菜吃完了,把碗洗了,把啤酒瓶扔进垃圾桶。客厅的钟敲了七下,又敲了八下,敲了九下。
九点半的时候,门开了。丽丽先进来,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兴高采烈地喊"姐夫你看我买了好多东西"。李薇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袋子,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了一句:"吃了?"
"吃了。"
她把袋子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来。丽丽已经冲进房间去试新衣服了。李薇坐到我旁边,叹了口气:"累死了,逛了一下午。"
"买了什么?"
"给丽丽买了几件衣服,我自己买了一条裤子。"她踢掉拖鞋,把脚蜷起来缩在沙发上。"你呢?下午请假了?"
"嗯,有点累,回来歇歇。"
她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一点关切,真的关切,不是装的。我想起张维远电话里那句"以后私下不再联系",又想起周琳给我看的那些聊天记录,想起来"知道了"那两个字。
"没事,"我说,"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烦。"
她"哦"了一声,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过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变长了,像是睡着了。丽丽从房间跑出来,看见李薇睡着了,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倒了杯水。
我坐在那儿,李薇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头发上的香味飘过来,还是玫瑰味儿,或者洗涤剂味儿,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轻,她没醒。
丽丽在厨房喝完水,蹦蹦跳跳地回房间去了,关门前冲我比了个心。我笑了一下。
客厅的灯白晃晃的,电视没开,只有空调嗡嗡响。李薇靠在我肩头睡得很沉,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点轻微的鼾声。
我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有我们去年贴的壁纸,浅灰色的,上面有淡淡的纹理。我盯着那些纹理看了很久,数不清有多少条。
窗外的车声渐渐少了,夜深了。李薇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继续睡。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呼吸了一下,没醒。
星期一那个夜晚,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肩膀扛着我妻子的头,一直坐到凌晨一点多。她醒来以后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我怎么睡着了",我说"没事,去床上睡"。她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还坐着。
"陈海,你不睡?"
"一会儿睡。"
她点点头,走进卧室。门没关,我听见她倒在床上的声音,被子掀动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
我走到阳台,又抽了根烟。那包烟最后一根了,我抽完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站在阳台上看出去,对面楼还有两三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还没睡还是忘了关。
风有点凉,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我走进客房,关门,躺下。
天花板上的灯罩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我一直盯着那道裂纹,直到天亮。
周琳的后续
第二天上班,周琳给我发了条微信,约我中午再见面。我去了,还是那家咖啡馆。
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但眼底的黑眼圈更重了。她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她打印出来的一沓通话记录。
"我查了半年的话费单,"她说,"他们的通话频率,大概每周两到三次。有短的,几分钟,有长的,能打半个小时。"
我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号码和时间,感觉像在看一份病历。
"还有别的,"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些东西,我还没看。你敢看吗?"
我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小小的,像一颗胶囊。
"什么东西?"
"聊天记录备份。"她收回手,把U盘攥在手心里。"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看。看了,也许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我喝了口咖啡,苦的。我平时不怎么喝咖啡,今天是周琳帮我点的,说这里的拿铁不错。我没喝出来哪里不错。
"周姐,"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U盘放回包里,拉好拉链。"我找了律师,也在收集证据了。如果他真的不断,我只能走那一步。"她看着我,"你呢?"
"我……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也对,这种事谁也替不了谁拿主意。"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其实我跟你说的这些,可能让你更难受了。对不起。"
"没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她笑了一下,第一次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但眼睛没笑。"是啊,知道总比不知道好。我当初要是没翻他手机,可能现在还傻乎乎地觉得我们家挺好的。"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跑进来,冲柜台喊了声"妈妈我来拿钥匙"。柜台后面的女人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串钥匙递给他。小男孩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周琳看着那个孩子,眼神软了一瞬。"我女儿也这么大,上三年级了。她挺喜欢她爸爸的,每天放学都问爸爸回来吃饭不。"
我没接话。她收回目光,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下午约了律师。你也回去上班吧,别耽误了工作。"
她站起来,我跟着站起来。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陈海,日子还得过。不管最后怎么样,日子都得过。"
她走了。我站在咖啡馆门口,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路上人来人往的,上班族、买菜的老太太、遛狗的年轻人。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过一家水果店,老板娘在门口喊"帅哥买点水果啊今天樱桃特价"。我停下来买了一斤樱桃,老板娘用袋子装好递给我,笑呵呵的。
回到办公室,我把樱桃分给大家吃。赵姐拿了一把,边吃边夸"这樱桃挺甜的"。我说是啊。她嚼着樱桃,忽然压低声音:"陈工,你最近见什么人了?中午老往外跑。"
"见了个朋友。"
"哦,"她没再多问,吐了颗核在垃圾桶里,"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甲方发了新邮件,又提了几条修改意见。我打开图纸开始改,一条线一条线地挪,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调。
下班回家,李薇和丽丽已经在家了。今天李薇做了饭,红烧鱼、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丽丽帮我盛了饭,说"姐夫你坐这儿",给我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
吃饭的时候丽丽说下周可能要回去了,学校有论文要交。李薇说那多住两天呗,她说不行,导师催了。李薇没再留,说那到时候送你。
我看着她们说话,李薇夹了块鱼腹肉放进丽丽碗里,说"多吃点"。丽丽说"姐你自己也吃"。两个人推让了两下,最后还是丽丽吃了。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李薇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我低着头刷碗,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后背上。
"陈海,"她说,"今天有什么好事?你买了樱桃?"
"下班路上买的,给同事分的,留了一点在冰箱。"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是不是去见了什么人?"
我的手停了一下,碗上的泡沫滑下来。"没有啊。"
"你身上有咖啡味。"她说。
我回过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说不清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中午跟赵姐去喝了杯咖啡,"我说,"她请的。"
李薇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行,我就问问。"
她转身走了。我把碗洗完,擦了手。厨房镜面上映出我的脸,额头上那颗痘还在,下巴上又冒了一颗新的。
那天晚上李薇忽然说想跟我一起看电视。我有点意外,但还是坐到了客厅沙发上。她翻出一部老电影,我们刚结婚那年一起看过的那种,爱情片,讲一对男女分分合合的故事。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陈海,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吗?"
"记得,大学旁边的电影院,放的什么我忘了,你睡着了。"
"我没睡着!"她抗议了一声,"我就是……闭了会儿眼。"
我笑了一下。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只猫。"那时候你多好啊,天天给我买早饭送到楼下。"
"你那时候也天天说谢谢。"
"现在不说了,是吧?"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电视屏幕的光里亮晶晶的。
"现在你做饭了。"
她笑了,是那种真的笑,眼角挤出细纹。她把脸埋回我肩膀上,闷声说:"陈海,咱们以后多这样看看电视行不行?"
"行。"
电影放到结局,男主角追到机场把女主角追回来了。俗套的剧情,但我看见李薇眼睛有点红。她揉了揉眼睛,说"这个片子还是这么感人"。
我没拆穿她。她起身去卫生间洗脸,水声响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丽丽的礼物
丽丽走之前那天晚上,拉着我和李薇坐在客厅,从她房间里拿出一个袋子。
"姐,姐夫,"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相框,外面用彩纸包着,"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们。"
拆开彩纸,里面是一张照片。我们上次动物园拍的,李薇和丽丽站在长颈鹿区前面笑的照片,用彩色贴纸装饰了一圈。
"我把照片打印出来装裱了,"丽丽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别嫌弃啊。"
李薇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怎么会嫌弃。"她把相框拿起来,看了又看,放到电视柜上面。"就摆这儿了。"
丽丽嘿嘿笑了。她忽然正色道:"姐,姐夫,我要走了,有句话想说。你们俩好好的啊。我下次来还想吃姐夫做的饭呢。"
李薇看了我一眼,我对丽丽点头:"行,下次来想吃什么提前说。"
丽丽笑了,眼眶却有点红。她快速抱了一下李薇,又抱了一下我,然后说"我要睡了明天还得赶车",跑回了房间。
客厅里又剩下我和李薇。电视柜上新摆的那个相框,在灯光下泛着光。李薇走过去,把相框摆正了一点,然后回头看我。
"陈海,睡吧。"
那晚她睡在主卧,我睡在客房。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主卧门口,门没关严,从缝里看见李薇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打字,手指动得很快。
我站了几秒钟,走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丽丽去车站。李薇说请不了假,让我送。丽丽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话,说她回去要写论文、要找工作、要不要考研还在犹豫。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到了车站,她拎着行李箱下车,忽然转过身来。"姐夫。"
"嗯?"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晚上有时候一个人在阳台打电话。"
我看着丽丽,她眼睛很大,清澈得像一汪水。
"没事,"我说,"就是工作上的事。"
"哦。"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那我走了,姐夫你跟我姐好好的。"
"嗯,到了发消息。"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厅,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过了安检,消失在人群里。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眼睛有点疼。我放下遮阳板,车里响着广播,一个女主持人在讲今天的天气和路况。
手机响了,是周琳发的微信:"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找了个路边停下来,回:"什么事?"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想当面给你看。方便的话,晚上七点老地方。"
我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我回了一个"好"字。
晚上六点半我到了那家咖啡馆。周琳还没来,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柠檬水。窗外的天还没完全暗,蓝紫色的云一层一层的,像没画完的水彩画。
七点过几分周琳来了。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点苍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坐下来以后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日期是最近一周的。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指慢慢攥紧了纸页。
"下周杭州出差,一起?"张维远发的。
"不方便,家里有事。"李薇回的。
"那改天?你说时间。"
"再说吧。"
然后再往前翻,有几条是语音转文字,李薇说"他最近好像察觉了什么",张维远回"你别多想,他不可能知道"。
我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回文件袋里,推回去。
"这是哪儿来的?"我问。
"我找了个懂电脑的朋友,从他云盘里恢复的。"周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陈海,你还觉得他们断了吗?"
咖啡厅的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我看着桌面上那个文件袋,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愤怒,有失望,还有疲惫。
"你打算用这些做什么?"我问。
周琳把文件袋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我今天约了律师谈完了。我的意思很明确,他要是不彻底断,我就起诉离婚。那些证据我会存好。"
她看着我:"你呢?陈海,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我端着那杯柠檬水,冰块已经化了,只剩下微凉的液体。
"我知道你舍不得,"周琳说,"我也舍不得。十年婚姻,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但是陈海,有些事不是舍不得就能忍的。"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你想想吧。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
她走以后我又坐了很久。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水,我说不用了。直到咖啡馆打烊的轻音乐响起来,我才起身离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李薇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这么晚"。我说跟同事吃了个饭。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走进卫生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我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下巴上的痘又大了,按一下疼。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才能看见的那种,现在不笑也明显了。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脸。走出去的时候李薇正在沙发上打哈欠,说困了想睡。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我闻到她身上的玫瑰味。
"李薇。"我叫住她。
她回头:"嗯?"
我张了张嘴。周琳那些截图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有"他不可能知道"那行字。我看着李薇的眼睛,她微微歪着头,等我把话说完。
"晚安。"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安。"
她走进卧室,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电视还开着,深夜档在播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只要九九八"。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我走到电视柜前面,看着丽丽做的那张照片。李薇和丽丽笑得那么开心,阳光正好,长颈鹿在背景里伸着长长的脖子。
我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玻璃面凉凉的。
"陈海,"卧室里传来李薇的声音,隔着门有点模糊,"你还不睡?"
"来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廊小夜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我走进客房,关门,躺下。
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我盯着它,想着包里那个文件袋,想着周琳那句"你打算怎么办"。这个问题像一个黑洞,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不敢掉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周琳发的:"晚安。"
我回了一个"晚安"。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我看着那条光,它不动,我也不动。过了很久,我闭上眼睛。
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李薇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看剧,偶尔跟我说几句话。我也按时去单位,画图改图,跟同事聊天。一切看起来跟出事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在底下流动,像河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推着走。
周五晚上,李薇说想出去吃。我们去了家粤菜馆,她说很久没吃煲仔饭了。点完菜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灯光暖黄,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陈海,"她忽然说,"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了?吓着了?"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也不突然。"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茶,"我妈前几天打电话又问了。咱们结婚六年了,也该考虑了。"
我放下筷子。煲仔饭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升,模糊了她的脸。
"李薇,"我说,"你真的想好了?"
她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是说,现在要孩子,你真的准备好了?"
她沉默了几秒,茶壶里的水汽还在往上冒。"陈海,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事?"
我没回答。她把茶杯放下,声音稍微大了点:"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翻篇?你要我怎么样?天天跪你面前认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的脸有点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热,"我说了那件事已经断了,你还想让我怎么证明?难道要我辞职?要我天天汇报行程?"
周围有几桌客人看过来。我压低声音:"李薇,我没有要你汇报行程。我就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她盯着我,"我今年三十三了,再拖下去就高龄了。你要是还想跟我过,就好好考虑这件事。你要是不想过了……"她没往下说。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煲仔饭还在滋滋响,锅底的米饭焦了,一股焦香飘起来。
我把那份煲仔饭推到她面前:"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筷子开始吃。我也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来。
吃完饭回家,我们一路无话。到家以后她直接进卧室了,我坐在客厅,打开电视,播了一部国外的老片子。看了不到十分钟我就换了台,又换了台,最后停在一个美食节目上,一个胖乎乎的主厨在教做红烧肉。
厨房的门开着,我看见里面洗碗槽旁边放着李薇用的那只水杯。她平时喝水都拿那只,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我走过去,水杯里还剩半杯水,水面漂着一片柠檬。
我把水倒了,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我回到客厅,关了电视。卧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李薇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读,就拿着。她看见我进来,把书放在一边。
"怎么了?"她问。
我坐到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李薇,关于孩子的事,我觉得咱们应该再谈谈。"
"你说。"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事的?"
她想了想:"就最近。丽丽来玩了以后,看她那么活泼,我觉得家里有个孩子也挺好的。"
"跟那件事没关系?"
她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陈海,我说了那件事翻篇了。你为什么非要把它跟所有事都扯上关系?"
"因为那件事没翻篇,"我说,"至少对我来说没翻篇。"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车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李薇看着我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烦躁变成了别的什么,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心虚。
"你什么意思?"她问。
我看着她。周琳那些聊天记录,那几句"他不可能知道",那条项链,那些深夜的电话。我忍了这么多天,没有说出口。但这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很累。
"李薇,"我说,"你跟他,真的断了吗?"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极快的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你还在跟张维远联系。"我说,不是疑问句。
"我没有。"
"那上个星期,你晚上在阳台打电话,打的给谁?"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看着她慢慢低下去的目光,心里最后一点点侥幸也沉了下去。
"陈海,"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跟他……只是工作上的事。"
"只是工作上的事需要半夜偷偷打?需要骗我说是骚扰电话?"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站起来,"我就想知道一个真相。你一直跟我说断了,断了,但事实上没有。你骗了我。"
"我——"她语塞了,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我那是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所以就继续骗我?"
她忽然抬起头,眼圈红了。"陈海你知不知道,我也想断。我真的想断。但他……他是张总,是公司的负责人。他要找我谈工作我怎么办?我能不接他电话吗?"
"那就辞职。"
她愣住了。
"辞职,"我说,"换个工作。这样就不用接他电话了。"
她看着我,表情从红眼变成了难以置信。"陈海,我在那家公司做了六年了。我好不容易做到现在的位置。你让我辞职?"
"那你就继续跟他在一个公司?继续半夜接他的电话?继续骗我?"
她没说话。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了,动作很快,像不想让我看见。
"李薇,"我说,"我说过想好好过,我是认真的。但好好过不是靠骗。你要是真的想跟我和好,你就得让我看见你的诚意。辞职不一定非要你马上辞,但至少你得有个态度。"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那一小片头发比其他地方浅一些。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泪痕还没干。"好,"她说,"我考虑考虑。"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出去。她在后面叫我:"陈海。"
我停住,没回头。
"你今天……脾气变了。"她说。
我没回答。出了卧室,轻手带上门。走廊的小夜灯亮着,我走到客厅坐下,看着电视柜上那张照片。
丽丽的脸笑盈盈的,李薇也是。照片里那个李薇笑得毫无心事。我不知道那个李薇还能不能回来。
后半夜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压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我坐在客厅没动,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深蓝,又从深蓝变浅蓝。天亮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听见李薇的开门声,她走出来,眼圈肿着,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她靠过来,头抵着我的肩膀。
"陈海,"她声音哑哑的,"我明天去递辞职信。"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也红红的,像个哭过的小孩。
"你真的想好了?"
她点了点头,脸蹭着我的衬衫。"我想好了。我想跟你好好的。"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后背上。她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得更紧了。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爬进来,照在地板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辞职
李薇真的去辞职了。周一早上她化了很久的妆,还是遮不住眼圈的青色。出门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陈海,我去公司了。今天会跟张总谈。"
我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她拉开门,又回头:"你别担心。"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一直暗着。我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我发了一条微信给周琳:"李薇今天去辞职了。"
周琳很快回了:"真的?"
"嗯。"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我也是。我今天正式跟他提离婚。"
我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到了上午十点多,李薇给我发了条消息:"交了。下个月办交接。"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但又没有完全松。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卸下来。
中午我给她打电话,问她吃饭没。她说在公司食堂吃了,跟同事一起。我问她张维远什么反应,她沉默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就批了。"
"他没为难你?"
"没有。他看起来挺平静的。可能他也觉得该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椅子上。窗外梧桐树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飘下去。
"李薇,"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她在那边笑了一下:"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她爱吃的莲藕和排骨。回家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清蒸了一条鲈鱼,炒了个青菜。
李薇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盛汤。她换了拖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口气:"好香。"
"洗手吃饭。"
她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我端着汤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汤。她先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多喝点,炖了一下午。"
她低头喝汤,我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她碗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很轻,但是真的。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陈海,有件事跟你说。我今天去辞职的时候,张总找我说了几句话。他说他老婆也跟他提离婚了。"
"我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你知道了?"
"他老婆找过我。"
李薇的表情变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找过你?什么时候?"
"有段时间了。她收集了一些证据,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的事。"
李薇的脸色白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用那些东西威胁你。"我说,"我想等你主动跟我说。"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碗沿。"陈海,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跟你摊牌的。"
"现在也不晚。"我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慢。李薇把她那碗汤都喝了,又添了半碗。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站起来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洗完碗她站在我身后,忽然从背后抱住我。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我感觉得到她呼吸的热气透过衬衫。
"陈海,"她闷声说,"你说我是不是挺混蛋的?"
"是挺混蛋的。"
她在我背后笑了一声,笑里带着鼻音。"那你为什么还对我好?"
我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像有一层水光。
"因为我是你丈夫。"我说。
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胸前。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我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
厨房里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我想起来要换个新的了。不过今天算了,明天再说。
那晚她睡在主卧,我也睡在主卧。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她先伸出手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陈海,"她说,"以后我天天陪你。"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很久以前那个夜晚,只不过这次月光落在我手上,手心里握着我妻子的手。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她的呼吸变长了。我侧过头,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巴微微张开一点点。我轻轻松开她的手,帮她把被角掖好。
然后我躺平,看着天花板。今天月光明亮,那道光从地板一直爬到天花板上,细细的一条,像是缝补黑夜的线。
我也闭上眼睛。
新生活
李薇交接工作的那一个月,日子过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每天准时上下班,回家以后会主动跟我聊聊公司的事,谁谁谁要调走了,谁谁谁又升职了。张维远这个名字她没再提过,我也没问。
周末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她会指着一包零食问我"要不要买"。有时候她会挽着我的胳膊,像刚谈恋爱那会儿。
有一天在超市,她忽然说:"陈海,我在看新的工作。"
"什么方向?"
"跟现在差不多的,项目管理的。有几家公司在招人,我投了简历。"
我推着购物车,转头看她。她正在看货架上的调味料,拿起一瓶蚝油看配料表,又放回去。
"那挺好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问问我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都行。只要你觉得合适。"
她笑了一下,把另一瓶蚝油放进购物车。"我投了赵姐他们单位楼下的那家公司,要是我去那边上班,咱俩中午还能一起吃饭。"
"赵姐他们单位楼下的?你怎么知道的?"
"她上次来咱们家吃饭的时候说的,说楼下那家公司福利好,正好在招人。我就投了。"
我愣了一下。赵姐这个人,嘴上不说,暗地里操心不少。她大概早就看出来李薇需要换个环境,故意在李薇面前提的。
"那得谢谢赵姐。"我说。
"嗯,改天请她吃饭。"李薇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陈海,咱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跟她并肩推着车。"行,好好过。"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李薇靠在我肩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进来,她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谁啊?"我问。
"丽丽,说她论文通过了。"她把手机给我看,确实是丽丽发的,一连串感叹号和表情包。
我笑了笑。李薇把手机放下,重新靠回我肩上。"陈海,你说以后等咱有了孩子,会不会也这么闹腾?"
"比丽丽还闹腾。"
"那我可受不了。"她说,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没说话。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搁在沙发垫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困了,我关了电视。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你关灯",自己先往卧室走了。我关掉客厅的灯,走廊小夜灯亮起来。我跟在她后面走进卧室。
那晚月光也很好,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李薇已经躺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剩后脑勺露在外面。我躺下来,床垫轻轻晃了晃。
"陈海。"她背对着我说。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黑暗中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李薇,那你也别放弃我。"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后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握了一下。然后她把手缩回去了。
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月光。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但我知道发生过,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也许永远不会消失,就像墙壁里的裂纹,刷上漆盖住了,但裂纹还在。
但裂纹也可以不扩大。如果你往缝里填点东西,再把表面磨平,它也许不会再裂了。
我闭上眼睛。旁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我在那个呼吸声里也睡着了。
后记
两个月后,李薇进了新公司。第一天上班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照了照镜子,回头问我:"怎么样?"
"好看。"
她笑了,拎起包:"中午找你吃饭。"
"行。"
她拉开门走出去,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哒哒哒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越走越远,最后下了楼,听不见了。
那天中午她果然来找我吃饭。赵姐也在食堂,看见李薇来了,热情地招呼她坐。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赵姐问东问西的,新公司怎么样啊,同事好不好啊,食堂菜好不好吃啊。李薇一条一条地回答,语气轻快。
吃完饭赵姐说去散步消消食,拉着李薇走了。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们俩的背影走在梧桐树下面。树叶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们肩上跳来跳去。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画图纸,甲方又在催进度了。我对着电脑屏幕改了一个下午,改完的时候天都暗了。我伸了个懒腰,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走到单位楼下,看见李薇靠在门口的柱子边上,低头刷手机。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下班了?"
"下班了。"我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顺路,"她说,"走吧,回家。"
她走在我旁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路灯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老板娘还在门口喊"帅哥美女买水果啊"。李薇停下来挑了串葡萄,我付了钱。她拎着葡萄往前走,忽然说:"陈海,以后咱们每天都这么下班一起回家好不好?"
"好。"
她把葡萄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勾住了我的手指。我握着她的手,有点凉,但慢慢就捂热了。
远处传来谁家厨房炒菜的声音,葱花的香味飘过来。路边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去,后面跟着一个大人,喊"慢点慢点"。
李薇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我也笑了一下。路灯把我们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到家以后我做饭,她洗葡萄。厨房里两个人都忙忙碌碌的,锅铲声和水流声混在一起。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楼下一户人家亮了灯,隔着纱窗能看见暖黄的光。
李薇把洗好的葡萄端过来,拿了一颗喂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了,甜的。
"好吃吗?"
"好吃。"
她又笑了一下,把葡萄放回盘子里,转身去拿碗筷了。我继续炒菜,油锅滋啦响。这声音我听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好听过。
日子就这样过着。周一上班,周末休息。赵姐还是每天擦桌子泡茶,老周周末还是养花。丽丽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说国庆回来玩。周琳给我发过一回信息,说离婚手续办完了,孩子跟她,她现在过得挺好的。我没跟李薇说,但她大概也知道。
生活像一条河,流到平缓的地方就安静了。水底下有什么,只有自己知道。但水面是平的,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看着也舒服。
有一天晚上,李薇忽然问我:"陈海,你会不会一直记着那件事?"
我想了一会儿,说:"可能会。但记着不代表什么。就像你背上有颗痣,你知道它在,但你不天天去看它。"
她沉默了,然后嗯了一声。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住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还是那道细细的光。我闭着眼睛,手心里是她的温度。
这天晚上我也许会做个好梦。也许不会。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粥照常熬,日子照常过。路还长着呢,我们俩并排走着,影子叠在一起。
这样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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