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岁的陈默在上海虹口区的一条老弄堂里开着一家不到十五平米的修车铺。铺子前头修车,后头搭了个阁楼住人。这种日子他过了十二年,从二十五岁退伍回来接手舅舅留下的铺子那天起,就没变过。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收摊。修一辆电动车收五十,换个轮胎加三十。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进货,到手七八千块。在上海,这个数说出去没人信——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月入不到八千,还觉得挺知足。
但陈默是真的知足。他没什么大志向,也不觉得这辈子非得买车买房才算活过。他爸妈早年在老家南通种地,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还算硬朗,用不着他操心。他没结过婚,谈过两段,都因为他"没出息"散了。第一个嫌他挣太少,第二个嫌他没上进心。陈默想了想,觉得她们说得对,所以也没纠缠,好聚好散。
他这人就这样,脾气软,但心里有数。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他门儿清。
事情发生在十一月初的一个深夜。
上海的深秋已经很冷了,风从黄浦江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凉意。陈默收了摊,正准备上阁楼睡觉,忽然听见铺子后门那边有动静。
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堆着些废旧轮胎和纸箱。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找什么。
陈默抄起手电筒走过去,掀开后门帘子,手电光一打——
一个女孩缩在墙角,正翻他放在那里的一袋旧报纸。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手电光照得她眯起眼。那张脸很年轻,也很脏,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男士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她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睛却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只受惊的鹿。
"你翻我东西?"陈默问。
女孩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手护在胸前,像是怕他打她。
陈默把手电光挪开,怕刺着她眼睛。他看出来了,这不是小偷,这是流浪的。
"饿了吧?"他问。
女孩还是不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
陈默转身回了铺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泡面,用热水壶泡上。他这铺子里常年备着泡面、面包和矿泉水,有时候修车修到半夜就对付一口。
面泡好了,他端着纸碗走到后门,蹲下来,把碗递过去。
女孩盯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然后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她吃得很急,又怕烫,吸溜吸溜地,汤水滴在下巴上。
陈默没催她,就蹲在旁边看着。等她吃完了,他问:"你叫什么?"
"……小雅。"声音很轻。
"多大了?"
"二十二。"
"家在哪儿?"
她不说话了,低头盯着空纸碗。
陈默也没追问。他这人有个好处,就是不爱打听别人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愿意说就不说吧。
"这天太冷了,你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他指了指后门旁边那个用塑料布搭起来的棚子,里面堆着些旧棉被和纸箱,"那里面有被子,干净的,我平时午休盖的。你裹上,别冻着。"
小雅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更像是……怀疑。像是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平白无故对她好。
陈默见多了这种眼神。他修车的街坊邻居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也是这种眼神。被生活揍过太多次的人,看到善意第一反应不是接受,是防备。
"放心,我不图你什么。"陈默说了一句,转身回铺子了。
第二天早上,陈默开门的时候,发现小雅还在。她没走,把那个棚子收拾了一下,旧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塑料布也重新固定了一遍。她本人坐在棚子口,抱着膝盖,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陈默没多想,该修车修车,该吃饭吃饭。中午他买了两份盒饭,一份自己吃,一份递给她。小雅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道谢。
从那天起,小雅就留了下来。
陈默没赶她走,也没问她要去哪儿。她好像也没别的地方可去。白天陈默修车的时候,她就坐在铺子门口,帮着递个扳手、拿个螺丝刀。她手很巧,有时候陈默忙着,她能自己把个电动车链条上好。
"你以前骑过车?"陈默问过一次。
"嗯,我爸以前开修车铺的。"她说完这句,又闭嘴了。
陈默注意到,她提到"爸"这个字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小雅住了大概一个星期的时候,陈默给她买了几件衣服。不是什么好牌子,就是街边服装店里的打折款,一件棉外套、两条裤子、几件内衣袜子。他拎回来往她面前一放,说:"换上,你那件羽绒服该扔了。"
小雅看着那堆衣服,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咬着嘴唇把衣服收下了。
陈默假装没看见,转身去修车了。
又过了几天,小雅主动开始帮他干活了。擦车、充气、拧螺丝,她干得比陈默还仔细。有次一个老客户的电动车刹车片磨完了,陈默正忙,她蹲在那儿十分钟就换好了。老客户夸她手艺好,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是陈默第一次见她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脸上那股子阴郁劲儿一下子散了。陈默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但他没多想。他三十七了,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不会随随便便对谁动心。
但他确实开始在意她了。在意她有没有吃饱,在意她晚上盖得够不够暖,在意她偶尔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十一月底的一天晚上,陈默收了摊,买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坐在铺子门口吃。小雅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一瓶。
"你酒量怎么样?"陈默问。
"没喝过。"她说。
"那少喝点。"他给她拧开瓶盖。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啤酒,看着弄堂口偶尔走过的路人。上海的夜生活跟这条老弄堂没什么关系,这里安静得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陈默。"小雅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收留我?"
陈默想了想,说:"你看着不像坏人。"
"万一我是呢?"
"你是的话,我那几件衣服白搭了。"
小雅笑了。她喝了一口啤酒,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陈默拍她的背,她没躲。
"我爸死了。"她忽然说。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
"去年冬天,心梗,没救过来。"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一走,我妈改嫁了,跟隔壁村的,不要我。我后爸不让我进门,说我是个累赘。"
陈默没说话。
"我出来打工,在一家饭店刷盘子。后来饭店老板跑路了,工资没拿到,房东把我东西扔出来了。我就……一直走,走到这儿。"
她说到这儿,把啤酒瓶放下,双手抱住膝盖。
"你问我为什么收留你,"陈默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大冷天的,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流浪,不像话。"
小雅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三十七岁的脸上有皱纹,有风霜,但眼神很干净。
"你是个好人。"她说。
"好人这个词太重了,"陈默喝了口酒,"我就是个修车的。"
那天晚上之后,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突然变了,是慢慢变的,像春天的冰,一点点化。
小雅话多了一些。她会跟陈默说她小时候的事——她爸教她骑车,她第一次换刹车片,她妈以前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说着说着就停了,然后沉默好久。
陈默听着,偶尔应一声。他不善言辞,但他会听。这一点他妈说过他无数次——"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
十二月中旬,天气更冷了。陈默把铺子后面的阁楼收拾了一下,在角落里给小雅搭了个简易的床铺。铺了厚褥子,又加了一床被子。
"你住上面吧,棚子里太冷了。"他说。
小雅站在阁楼的楼梯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床铺,半天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她走上去,坐在床边,手摸着褥子。那褥子是新的,陈默特意去批发市场买的。
那天夜里,陈默在楼下打地铺。他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不踏实。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不对的事——一个三十七岁的老光棍,收留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还给她买了衣服、搭了床铺。外人知道了怎么想?街坊邻居怎么看?
但他又觉得,他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不忍心看一个姑娘在外面冻死。
人活着,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第二天早上,陈默被一阵香味叫醒了。他爬起来一看,小雅在铺子门口支了个小锅,煮了粥,还煎了两个鸡蛋。
"起来了?"她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笑。
陈默愣了一下。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早上起来就是冷水洗脸、啃个面包,从来没有人给他做过早饭。
"你……会做饭?"
"跟我妈学的。"她说完,低头盛粥。
陈默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白粥,什么都没放,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
日子一天天过着,到了十二月底。小雅在陈默的铺子里帮忙已经快两个月了。她干活利索,嘴也甜,来修车的街坊都夸陈默找了个好帮手。
"陈师傅,这是你侄女?"隔壁理发店的王姐问过一次。
"算是吧。"陈默含糊地应了。
"不像啊,长得不像你。"王姐笑得暧昧。
陈默没接茬。
但流言还是传开了。这种老弄堂里,什么事传得最快?无非是家长里短、男女之事。没几天,就有人说陈默把个流浪女捡回来,指不定是什么关系。
陈默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小雅在乎。
有一天她听见隔壁卖菜的大婶跟人嚼舌根,说什么"老牛吃嫩草""图人家年轻",她脸色一下子白了,回铺子就哭了。
陈默气得去找那大婶理论,大婶翻了个白眼说:"我说错了吗?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知道?"
陈默没吵过架,憋了一肚子火回来。小雅擦了眼泪,跟他说:"你别去说了,越描越黑。"
"她凭什么那么说你?"
"因为她说的,是别人心里想的。"小雅的声音很平静,"我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女,住在你这儿,帮你干活,吃你的住你的。别人怎么想,你管不了。"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心疼。她才二十二岁,已经学会了承受这些。
那天晚上,小雅跟他说:"陈默,我不能再住这儿了。"
"为什么?"
"我不能再让你被人说。"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对我好,我不能害你名声。"
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那你住哪儿?"
"我可以去找个合租房,我攒了点钱。"
她确实攒了钱。这两个月陈默给她发了工资——虽然她不要,但陈默硬给的,一个月两千块。她省吃俭用,已经攒了四千多。
"不行。"陈默说,"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怎么了?我三十七了还让人操心呢。"
小雅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最后这事没解决,小雅还是住在阁楼上。但两人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层窗户纸,谁都不去捅破,但都知道它在那儿。
元旦过后,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晚上,陈默照例收了摊,洗了澡,准备睡觉。他刚躺下,就听见楼梯响。脚步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坐起来,看见小雅站在楼梯口。
她穿着他给她买的棉睡衣,头发散着,洗过澡的身上有股子淡淡的香皂味。她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低着头。
"小雅?怎么了?"
她不说话,一步一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小雅?"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陈默僵住了。她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骨头。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小雅,你……"
"陈默。"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我喜欢你。"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对,"她说,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三十七我二十二,我知道别人会说闲话,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但我真的喜欢你。从你给我那碗泡面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惊喜、慌张、愧疚、不知所措,全搅在一起。
"你别说了。"他轻轻推开她。
小雅抬起头看他,眼里有泪。
"不是我不喜欢你,"陈默说,"是我配不上你。"
"你胡说什么?"
"我一个修车的,没房没车没存款,一个月挣不到八千块。你二十二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跟着我,图什么?"
"我图你对我好。"
"对你好的人多了,你不可能都跟着。"
"可我只喜欢你。"
陈默看着她,心软得一塌糊涂。但他还是硬起心肠说:"小雅,你还小,分不清感激和喜欢。我收留你,你感动了,这不是爱情。"
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回去睡觉吧。"陈默说。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默。"
"嗯。"
"我不会走的。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不会走。"
她上楼了。陈默一个人坐在床上,一直到天亮。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变得微妙起来。小雅不再提那件事,但她的眼神变了。她看他的方式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带着一种怕被拒绝的怯懦。
陈默开始躲她。不是故意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三十七年来没谈过这种"不对等"的恋爱——他比她大十五岁,他觉得自己是个老光棍,她是个年轻姑娘,这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但他躲不掉自己的心。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她。她笑,他也跟着高兴;她皱眉,他就想问她怎么了。她不在铺子里的时候,他心里空落落的。
一月中旬,陈默妈从南通打来电话。
"默啊,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超市当收银员的,三十二岁,离过婚,没孩子。你回来看看?"
陈默握着手机,看了眼正在擦车的小雅。
"妈,我不去。"
"你又不去!你都三十七了,再不找就真找不着了!"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跟你爸晚上都睡不着觉。隔壁你李叔家儿子,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妈,我真的……"
"你别跟我犟。过年回来,见一面,就一面。"
陈默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小雅在旁边听到了,没说话,低头继续擦车。但她擦得很用力,抹布都快擦破了。
过年前的半个月,陈默回了趟南通老家。他妈在电话里催得紧,他实在推不掉。
走之前,他把铺子交给隔壁理发店的王姐帮忙看着,给小雅留了钱,说:"我回去待几天,初八回来。你别乱跑,有什么事打电话。"
小雅点点头,送他到弄堂口。
"早点回来。"她说。
陈默在老家待了五天。他妈安排的相亲见了面——那个超市收银员,人还不错,话不多,看着踏实。但陈默心里想的都是小雅。
他想起她吃泡面时抖的手,想起她笑起来露出的虎牙,想起她抱住他时发抖的声音。
第五天晚上,他跟他妈摊牌了。
"妈,我在上海有人了。"
他妈正在剥橘子,手停住了。
"谁?"
"一个姑娘。二十二岁。"
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二十二?!你三十七!她比你小十五岁!你疯了?"
"我没疯。"
"那姑娘干什么的?"
"……没工作,暂时在我铺子里帮忙。"
"没工作?没家世?你从哪儿捡回来的?"
陈默没说话。
他妈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陈默!你是我儿子,我跟你说的都是为你好!你一个修车的,好不容易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你跟我说你看上了一个二十二岁的流浪女?你让人笑掉大牙!"
"妈,她不是流浪女。"
"她不是什么是?她有家有业吗?她有学历吗?她能帮你什么?你三十七了,不是十七岁!你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陈默低着头,不吭声。
"你听妈一句劝,跟那个姑娘断了。那个收银员虽然离过婚,但人家有稳定工作,有房,条件比你好。你们俩凑合过,日子能过下去。"
"妈,我不喜欢她。"
"喜不喜欢能当饭吃?你跟那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结果?她图你什么?图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
陈默猛地抬起头。他妈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不是因为说错了,恰恰是因为说对了。他自己也怕这个。
他怕小雅只是一时感动,怕她以后后悔,怕她跟着他吃苦。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但他更怕的是,没有她。
"妈,我回上海了。"他站起来。
"你给我站住!"
陈默没站住。他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妈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回到上海,已经是晚上了。陈默推开铺子的门,看见小雅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缝什么东西。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来了。"
"嗯。"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帮他拿包。陈默注意到,她瘦了。才五天,她瘦了一圈。
"你吃饭了吗?"
"吃了。"
"撒谎。"陈默看见灶台上的锅,里面是凉的,什么都没动。
小雅低下头。
陈默走过去,把锅洗了,下了两包泡面。两人坐在柜台后面吃,谁都没说话。
吃完面,小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一个钱包。手工缝的,用旧牛仔裤的布做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用心。
"我缝的,"她说,"你那个钱包破了好久了。"
陈默拿起那个钱包,翻来覆去地看。针脚确实歪,但每一针都很密,很结实。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喜欢吗?"
"喜欢。"
小雅笑了。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躲她。他坐在她旁边,两人一起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他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他妈说的话。
"陈默。"小雅忽然说。
"嗯?"
"你妈是不是不高兴?"
陈默转头看她。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她说,"她说你该找个条件好的。"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小雅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没有。没学历,没家世,没工作。我连身份证都没有。"
陈默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身份证……在我后爸那儿。他不肯给我。我出来之后就没回去过,也回不去。"
陈默放下钱包,看着她。
"我出来打工的时候,把身份证放在出租屋里。后来饭店老板跑路,我回去拿东西,房东已经把房子租给别人了。我的东西全没了,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全没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开始发抖。
"我去补办过,但补办身份证要户口本。我让我妈给我寄户口本,她不寄。她说我跑了就别回来了,别再联系她。"
陈默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所以你这两年……"
"我打黑工。刷盘子,洗碗,打扫卫生。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老板给现金。我不敢去医院,不敢住正规旅店,不敢坐火车。"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不是不想有个家。是我没有家。"
陈默伸手抱住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在风里的叶子。他想起她第一次吃泡面时颤抖的手,想起她站在楼梯口说喜欢他时发抖的声音。她一直在抖,一直在害怕,一直在用尽全力抓住一点点的温暖。
"没事了,"他拍着她的背,"你在我这儿,你安全。"
小雅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完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陈默,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
"怕我是个骗子,怕我有问题,怕我以后会拖累你。"
陈默看着她肿着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三十七了,一个月挣不到八千块,住在十五平米的铺子里。你说,我有什么可被拖累的?"
小雅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陈默。"
"嗯。"
"如果有一天,我找到我妈,拿到户口本,补办了身份证……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陈默看着她,认真地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小雅又哭了。这次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有人懂了的哭。
那天晚上,两人第一次睡在一起。不是那种睡在一起——是她躺在阁楼的床上,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她睡着。
陈默看着她的睡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帮她找回身份。
过完年,二月初,陈默开始行动了。他先去了派出所,咨询补办身份证的事。民警告诉他,没有户口本可以补办,但需要提供其他证明材料,比如居住证、工作证明、社区证明等等。
"她没有居住证,也没有工作证明。"陈默说。
"那比较麻烦,"民警说,"最好让她回户籍所在地补办。你们知道她老家在哪儿吗?"
"知道,安徽阜阳。"
"那让她回去一趟,带上能证明身份的材料,去当地派出所。"
陈默谢了民警,出来之后给小雅打电话。
"你后爸在阜阳?"
"嗯,在阜阳下面的一个村子。"
"你还记得地址吗?"
"记得。"
"那我们回去一趟。"
小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默,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怕他打我。"
陈默握紧了手机。他忘了,她说过她后爸不让人进门。
"这样,"他说,"我们先联系一下当地派出所,说明情况。如果实在不行,我陪你回去。有我在,他不敢打你。"
"你真陪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二月中旬,两人坐了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阜阳。又转了两趟大巴,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土路,砖房。小雅指着远处一户人家说:"就是那家。"
那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房,门口堆着玉米秆。院子里晒着衣服,一个中年男人在劈柴。
"那是你后爸?"
"嗯。"
陈默深吸一口气,牵着小雅的手,走过去。
中年男人看见他们,停下斧头,眯着眼打量。
"你找谁?"
"叔叔,我是小雅的朋友。"陈默说,"我们想拿一下她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小雅?"男人冷笑一声,"她还有脸回来?"
"叔叔,小雅的身份证丢了,她需要补办。您把户口本给她,她办完了就还给您。"
"还给我?她拿了还能还?她跑了两年了,一分钱没往家里寄,现在回来要户口本?"
"叔叔,她这两年在外面……"
"外面怎么了?外面流浪?活该!她妈当初就不该生她!"男人越说越激动,斧头往地上一剁,"你们走!她不是我家的,我没这个女儿!"
小雅站在陈默身后,浑身发抖。
陈默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叔叔,您消消气。小雅不是来要钱的,就是拿个户口本。您行个方便,帮她把这个事办了。"
"我方便?她给我方便了吗?她跑了两年,她妈哭了多少回?现在回来找我?门都没有!"
男人转身就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陈默站在院子里,拳头攥得发白。他从来没这么想打过一个人。但他忍住了。他知道打了人事情更麻烦。
他拉着小雅走到村口,让她坐在路边,自己掏出手机打了110。
"喂,派出所吗?我这边有个情况想反映一下……"
警察来了,听了情况,带他们去了村委会。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了事情的经过,叹了口气。
"她后爸那人我知道,脾气不好。她妈改嫁过来的时候带着小雅,那男的一直不待见她。"
"书记,您能帮帮忙吗?她需要户口本补办身份证。"
"我去说说。"村支书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伙子,你人不错。大老远陪她回来,不容易。"
村支书去了那户人家,谈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户口本。
"给你,"村支书把户口本递给小雅,"他同意了。但他说,拿了就别再回来。"
小雅接过户口本,手抖得厉害。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林雅",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清清楚楚。
两年了。她终于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抱着户口本,蹲在地上哭了。
陈默蹲下来,拍她的背。
"走,我们去镇上。"
镇上的派出所给小雅办了临时身份证,说正式的要等一个月。陈默又去银行,帮她办了银行卡。
"以后你的钱存卡里,别揣身上。"他说。
小雅点点头,眼泪还没干。
回上海的路上,小雅靠在陈默肩膀上,睡了一路。陈默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心里踏实了。
三月,小雅的身份证到了。她拿着那张小小的卡片,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宝贝。
"我有身份了。"她说。
"嗯,你有身份了。"
"我可以找正经工作了。"
"嗯。"
"陈默。"
"嗯?"
"我想好了。我要留在这儿。不走了。"
陈默看着她,笑了。
"你早就留下了。"
四月初,小雅在附近的一家电动车专卖店找到了工作,做销售。她嘴甜,手巧,学东西快,老板很喜欢她。第一个月拿了四千多块钱工资,她兴奋得像个孩子。
"陈默!我发工资了!"她举着手机跑回铺子,屏幕上显示着银行到账短信。
"多少?"
"四千三!"
"厉害。"陈默竖了个大拇指。
小雅把工资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一份留着日常开销,一份买了菜,晚上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虾仁、番茄蛋汤,还有陈默最爱吃的拍黄瓜。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了?"
"跟我妈学的,以前只会做简单的,最近在网上学的。"
陈默吃着她做的菜,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四月中旬,陈默妈又来电话了。
"默啊,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个收银员还在等你回话呢。"
"妈,我跟你说过了,我有对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流浪女?"
"她叫林雅。她有身份证了,有工作了,在电动车店做销售。"
"那又怎样?她能给你什么?她能帮你养老吗?"
"妈,我不是在做买卖。"
"你就是做买卖也比现在强!你三十七了,你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你们有未来吗?"
"有。"
"有什么?你拿什么给她?你拿什么结婚?你拿什么养家?"
陈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回来吧,回南通。我跟你爸给你在镇上租个门面,你继续修车。你那个铺子才多大?在上海你能有什么出息?"
"妈,我不回去。"
"你——"
"我喜欢上海。我喜欢我的铺子。我喜欢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默,你是我儿子。我不想看你走弯路。"
"妈,这不是弯路。"
"是也不是,以后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陈默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沉甸甸的。
小雅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着他。
"你妈又催你了?"
"嗯。"
"你别因为我跟你妈吵架。"
"没有吵架。"
"陈默,"小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如果有一天你妈不认我,你会怎么办?"
陈默转头看她。
"我妈那边,我会处理。但你这边,"他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放手。"
小雅的眼眶又红了。她这人就是这样,一感动就哭。
"你别老哭,"陈默用拇指擦她的眼角,"眼睛肿了不好看。"
"不好看你还看?"
"看习惯了。"
小雅破涕为笑。
五月,天气暖和了。陈默的铺子生意也好起来,修车的人多了。小雅下了班就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修一个递,效率比以前高了一倍。
隔壁理发店的王姐看着他们,笑着说:"陈师傅,你俩什么时候办事啊?"
陈默看了眼小雅,小雅低着头,耳根红了。
"快了。"陈默说。
他确实在准备。他攒了点钱,虽然不多,但够领个证、办个简单的酒席。他妈那边他打算慢慢做工作,实在做不通,就先斩后奏。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出岔子。
五月底的一天,小雅下班回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陈默问。
她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陈默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医院的检查单。上面写着"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阳性"。
他愣了三秒,反应过来是什么了。
"你怀孕了?"
小雅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陈默脑子又"嗡"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说不清的感觉。震惊、慌张、喜悦、担忧,搅在一起。
"多久了?"
"医生说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那就是四月初的事。
陈默放下检查单,看着小雅。她坐在那里,缩着身子,像一只受惊的猫。
"你怕吗?"他问。
"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
陈默蹲下来,跟她平视。
"林雅,你听好了。这孩子是我的,我不会不要。你也是我的,我也不会不要。"
小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是,"陈默说,"你得想清楚。你还年轻,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如果你不想生,我陪你去做手术,我照顾你。"
"我想生。"她小声说。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陈默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
"那我们就生。"
第二天,陈默去了趟民政局,咨询了结婚登记的事。工作人员告诉他,需要双方身份证、户口本、三张两寸合影。
"户口本我有,"陈默说,"她的在老家。"
"那得拿过来。"
陈默打电话给村支书,说明了情况。村支书很热心,说帮他把户口本寄过来。
"对了,"村支书在电话里说,"小雅她妈上个月回来了。"
"回来了?"
"嗯,跟她后爸离婚了。听说在镇上租了房子,一个人过。"
陈默挂了电话,看着小雅。
"你妈回来了。"
小雅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
"哦。"
"你想见她吗?"
"……不知道。"
陈默没再问。他知道,这事急不来。
六月初,户口本寄到了。陈默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拉着小雅去拍了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人都笑得很傻,但很真。
六月十五号,两人去民政局领了证。
红本本拿到手的那一刻,小雅的手在抖。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本子,上面写着"结婚证"三个字,下面是两人的名字和照片。
"我结婚了。"她喃喃地说。
"嗯,你结婚了。"
"跟你。"
"跟我。"
小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领完证出来,陈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谁?"
"林雅。"
"那个流浪女?"
"她叫林雅。我们领证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你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妈会这么说。
"十一放假的时候。"
"嗯。"
电话挂了。陈默看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他妈没有祝福,但也没有骂。这已经是他能期待的最好的反应了。
七月初,小雅的肚子开始显了。她请了产假,在家养着。陈默一个人忙铺子里的事,比以前更累了,但他干得起劲。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女人出现在铺子门口。
她大概五十多岁,瘦瘦小小,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陈默正在修车,抬头看了她一眼。
"修车?"
女人没说话,目光落在铺子里的阁楼上。
"小雅……在吗?"
陈默放下扳手,站起来。
"你是?"
"我……我是她妈。"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雅从阁楼上下来了。她扶着楼梯,慢慢地走下来,看见门口的女人,脚步停住了。
母女俩对视着。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小雅。"女人叫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小雅没动。她的手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你……怀孕了?"女人看着她的肚子。
小雅点点头。
女人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妈对不起你。"她说。
小雅还是没动。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恨,有怨,有委屈,也有一丝丝的松动。
"你后爸……我跟他离了。"女人说,"他打我,我受不了了。我回镇上之后,一直在找你。村支书说你回来了,还结了婚。"
小雅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听说你在我这儿补办了身份证,"女人擦了擦眼泪,"我才知道你回来过。我……我不敢来找你。我知道我没脸见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你怀孕了,需要营养。你拿着。"
她把卡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小雅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女人的脸。那张脸比她记忆中老了太多,皱纹深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给她做红烧肉的样子。那时候她妈还很年轻,头发黑亮,笑起来跟她一样有虎牙。
"你走吧。"小雅说。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你走吧,"小雅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见你。"
女人站在那里,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了,脚步很慢,很沉。
小雅看着她的背影,手捂住了脸。
陈默走过去,抱住她。
"让她走吧,"小雅在他怀里说,"我现在有你了。有孩子了。我不需要她了。"
但她的眼泪还是湿透了他的衬衫。
八月,上海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小雅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便。陈默雇了个临时工帮忙看铺子,自己在家照顾她。
他学会了做各种孕妇餐——鲫鱼汤、排骨汤、蒸蛋羹。他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就怕她和孩子营养不够。
小雅有时候会突然想吃酸的,有时候又想吃辣的。陈默就骑着电动车满大街找,找到就买回来。
"陈默,你累不累?"有一天她问他。
"不累。"
"你每天又要修车又要照顾我,你才不累。"
"习惯了。"
"你以前没这么累过。"
"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三个人。"
小雅笑了,摸着肚子。
"他踢我了。"
陈默把手放上去,感觉到掌心下传来轻轻的动静。一下,两下。
那是他孩子的心跳。
他的眼睛忽然酸了。
三十七年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修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老去。
但现在,他有了妻子,有了孩子。他有了一个家。
九月底,陈默带着小雅回了趟南通。他妈在电话里说想见见儿媳妇,他琢磨着,该让两方见一面了。
他妈看见小雅的时候,愣了一下。
小雅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站在陈默旁边,瘦瘦小小的,但眼神很平静。
"阿姨好。"她叫了一声。
陈默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陈默爸在旁边打圆场:"进来坐,外面热。"
饭桌上,陈默妈给小雅夹了一筷子鱼。
"多吃点,对孩子好。"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阿姨。"
陈默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饭后,陈默妈把陈默叫到里屋。
"她比你小十五岁。"
"嗯。"
"孩子都有了。"
"嗯。"
"你确定你能对她好一辈子?"
"确定。"
陈默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爸说你眼光不错。我看了,这丫头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人踏实,也懂事。她看你的眼神,是真的。"
陈默没说话。
"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妈说,"你既然选了,我就认了。但你要记住,你是个男人。你选了她,就得对她负责。别让我儿媳妇和孙子受委屈。"
"我不会。"
"还有,"他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这是我跟你爸给的。不多,五万块钱,你们拿去给孩子买点东西。"
陈默接过那个布包,手有点抖。
"妈……"
"别说了。去陪你媳妇吧。"
陈默走出里屋,看见小雅坐在院子里,跟陈默爸聊天。她笑得很开心,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十月,小雅的预产期到了。
十月十七号凌晨三点,她开始阵痛。陈默背起她,一路跑到弄堂口拦了出租车,冲进医院。
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像四年一样长。他坐不住,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他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她疼得受不了怎么办?万一孩子有问题怎么办?
早上七点,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包被走出来。
"恭喜,是个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陈默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被,看着里面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当兵的时候摔断胳膊没哭,退伍回来没工作没哭,被人甩了没哭。但现在,看着这个巴掌大的小东西,他哭了。
小雅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陈默怀里的孩子,笑了。
"像你。"她说。
"不像我,像你。"陈默把女儿抱给她看。
小雅接过孩子,贴在自己脸上。
"她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陈默和小雅对视了一眼。
"陈念安。"小雅说。
"念安?"
"一念安定。"陈默说。
护士登记好了,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陈默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和女儿,忽然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求的了。
他三十七岁,开一家十五平米的修车铺,一个月挣不到八千块。他没有车,没有房,没有存款。他的人生在别人眼里,大概是一团糟。
但他有林雅。有陈念安。
这就够了。
十一月,天气又冷了。跟去年这个时候一样冷。
但今年的铺子不一样了。阁楼上多了一张婴儿床,墙上贴了粉色的墙纸。小雅抱着念安坐在床边喂奶,陈默在楼下修车。
偶尔念安哭了,小雅喊一声"陈默",他就放下手里的活跑上楼,笨手笨脚地抱起女儿,哄她睡觉。
隔壁理发店的王姐路过,笑着说:"陈师傅,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得好好干啊。"
陈默嘿嘿一笑,继续修车。
他确实在好好干。他打算明年把铺子扩大一点,再雇个人手。念安长大了要花钱,他得挣更多。
但他也知道,钱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每天晚上收了摊,上楼看见妻子女儿在等他。小雅笑着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念安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坐在桌前,吃着小雅做的饭,听着念安的叫声,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小雅忽然说:"陈默,你还记得去年今天吗?"
"记得。"
"那天你给我泡了一碗面。"
"嗯。"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陈默看着她,笑了。
"以后天天给你做。"
"你做的难吃死了。"
"难吃你还吃。"
"因为是你做的。"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念安在旁边咿呀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窗外,上海的夜风还在吹。弄堂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陈默握着小雅的手,心里想——
他三十七岁那年,收留了一个流浪的女孩。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说他老牛吃嫩草,说他被人骗了,说他迟早后悔。
但他从来没后悔过。
因为她不是流浪女。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本文为虚构文学故事,仅供阅读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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