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推开,我先闻到炖排骨的甜香,接着看见客厅里坐着的周志明。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茶杯搁在膝前,正听沈保国说话。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桌上摆了橘子和花生,怎么看都是一顿寻常家宴。
可我脚下像踩进了软泥。
周志明是市纪委副书记。去年一次公开活动上,我陪父亲顾正国露过面,他当时离我不到两米,不可能不认识我。
沈宁从身后推了推我,笑着喊爸妈,又给我介绍:“这是我舅舅,周志明。”
我把礼盒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周志明看了我片刻,起身握住,神色平常。
“顾先生,进来坐。”
那声顾先生咬得不重,我后背却冒出一层汗。沈宁说过,她父母只知道我是建筑设计师,家里普通,父亲已经退休。
饭吃到一半,我几乎没尝出味道。周志明很少开口,只偶尔抬眼看我。那目光不锋利,却让我端碗时总碰到筷子。
临走,他送我们到楼道口。
沈宁先下台阶接电话。周志明忽然靠近,手掌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压得我往前晃。
“路上慢点。”
说话间,一只薄信封塞进我外套内侧。他收回手,转身关门,动作快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楼道声控灯灭了。我摸出信封,借着窗外路灯看见正面那几个字。
顾言亲启。
没有落款。可那个顾字末尾微微上挑,言字第二横总比第一横短。我盯了十几秒,膝盖忽然撑不住,整个人靠着墙滑了下去。
十六年了。
这是林秋的字。
01
三天前,沈宁下班比平时早,拎着两盒打折牛奶进门。我正趴在餐桌上改图,电脑旁放着吃剩的半碗面,汤已经结了一层薄油。
她换好拖鞋,先把牛奶塞进冰箱,又抽走我手边的烟盒。
“周六去我爸妈家。”
我抬头看她。她穿着药店的浅蓝工装,胸牌还没摘,头发被雨气打湿了几缕,贴在耳边。
“正式的?”
“谈了三年,还能去串门?”
她把我的面端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听出她语气里有期待,也有一点不耐烦。上个月我们看过两套婚房,连厨房朝向都争过,这顿饭早晚躲不过去。
我合上电脑,过去靠在门框上。
“周六几点?”
沈宁回头看我,眼睛一下亮了。她手上都是洗洁精泡沫,还往我袖口蹭了一下。
“下午四点。先坐坐,晚上吃饭。”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别买太贵的。我爸见了好酒心疼,我妈见了贵东西要问发票。”
我笑着应下。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线,却没有跟着松开。
刚认识时,沈宁问过我家里的情况。我说父亲在机关做过普通职员,已经退了,母亲去世得早,亲戚来往不多。
这套说法不算全假。母亲确实早逝,我也很少参加顾家的饭局。只有父亲那一项,被我换了身份,也提前了退休的日子。
顾正国六十一岁,仍在任上。新闻里能见到他,会议照片也常登在本地网页上。好在沈宁不爱看这些,下班后只关心药店盘点和家里的水电费。
最初没说,是觉得没有必要。后来感情深了,开口反而更难。我试过几次,话到了嘴边,又被别的事岔过去。
我不喜欢别人听见顾正国三个字后,再重新打量我。
大学毕业那年,我拿着图纸跑过十几家公司。有人知道我是谁,连作品集都没翻完,就说年轻有为。那种客气像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套在身上,走路都别扭。
后来我去了外地,从画施工图做起。熬夜、返工、挨甲方训,至少每一笔工资落进卡里时,我知道是怎么来的。
认识沈宁,也是在外地。
我去药店买胃药,她看了一眼我的黑眼圈,没急着拿药,先问我是不是空腹喝咖啡。结账时又塞给我两包苏打饼干,照样收了钱,一分钱折扣没有。
第二次见面,她认出我,劈头就问:“还空腹吗?”
我们就这么熟了。
她知道我接不到项目时会失眠,知道我右膝阴雨天发酸,也见过我为一块卫生间瓷砖跟师傅磨半天。她从没问我认识谁,更没把我当谁家的儿子。
这三年,我贪恋的就是这种日子。早上谁先起谁煮粥,晚上她对账,我改图。偶尔吵架,也不过是鞋没收、衣服没晾。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顾正国的秘书。我看了一眼,按掉。
沈宁擦干手,从厨房探出头。
“谁啊?”
“工作电话。”
“周六可别临时加班。”
她走过来,把下巴抵在我肩上,给我看手机里的菜单。周兰准备做红烧鱼,沈保国说再添一道酱牛肉,问我有没有忌口。
我盯着那几行字,喉咙有些发紧。
“没有,我什么都吃。”
沈宁靠着我翻照片,忽然问:“你爸那边,知道咱们准备结婚吗?”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提过。”
其实顾正国只知道我交了女朋友。他问过沈宁家里做什么,我没细说。他沉默片刻,让我有空带回去看看。我当时应了一声,再没接这个话头。
“那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他一向不管这些。”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生硬。沈宁却没追问,只把菜单转发给我,让我记得给沈保国带一盒合适的茶叶。
晚上她睡着后,我坐在客厅改了很久的图。窗外雨落在空调外机上,一阵紧一阵慢。
电脑右下角跳出新闻推送,照片里的顾正国站在会议桌前,头发比上个月又白了些。我移开鼠标,把页面关掉。
周六那顿饭,我想过得简单些。
我只是顾言,一个靠画图吃饭的普通人。至少在沈宁和她父母面前,我一直这样说。
02
周六下午,沈宁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回米白色针织衫。她站在镜子前扎头发,问我领带是不是太正式。
我解下来塞进抽屉,换了件深色外套。茶叶、点心和一箱苹果都放在门边,不贵,也不显得空手。
出门前,周兰打来视频。沈宁举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镜头忽然对准我。
“妈,你看他今天行不行?”
屏幕里的周兰戴着围裙,身后蒸汽腾腾。她眯眼看了会儿,笑着说挺精神,又让我靠近一点。
“你叫顾言,是吧?”
“阿姨,是我。”
“哪个顾?”
“照顾的顾。”
周兰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只那么一会儿,她便低头去捞锅里的排骨,问我老家在哪里。
我报了县名。那地方离市区一百多公里,是母亲出生的地方。小时候我在那里住过几年,口音早淡了,户籍也不在那里。
周兰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爸。他以前在单位上班,现在闲在家里。”
沈宁在旁边接话:“他爸喜欢养花,不爱出门。跟我爸估计聊得来。”
养花是真的。顾正国院里摆着十几盆兰草,冬天还要专门搬进暖房。至于闲在家里,是我临时添上的。
周兰笑了笑,没再问。挂视频前,她把镜头转向客厅。沈保国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折叠椅,扳手碰着铁架,叮当直响。
“让你爸别忙了,我们快到了。”
“他闲不住。你们路上慢点。”
视频断开,我拎起苹果,发现掌心已经出了汗。塑料提手勒在肉里,留下一道红印。
沈宁没注意。她忙着在群里回消息,走到电梯口才告诉我,晚上还多一个人。
“我舅舅也来。”
电梯门刚打开,我没有进去。
“哪个舅舅?”
“我妈亲弟弟,周志明。”
她按住开门键,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没听你提过。”
这话不算装。三年里,沈宁确实很少说起这位舅舅。我只知道周兰有个弟弟,工作忙,逢年过节也未必能到场。
电梯催促声响起,我跟进去。镜面照出我的脸,嘴角绷得有些僵。
沈宁按下一楼。
“舅舅平时不参加这种饭。他下午去看我姥姥,我妈顺嘴一叫,没想到他答应了。”
“他叫什么?”
“刚说了呀,周志明。”
我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去年市里开城市更新座谈会,我作为设计单位代表坐在后排。周志明中途进来,和顾正国握过手。散会时,父亲叫住我问项目进度,他就站在旁边。
我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我。
那天参会的人不少,我只说了两句话,胸牌上的单位比名字更醒目。何况我跟顾正国长得并不像,母亲留给我的眉眼更多。
车开出小区后,沈宁一直在说她家的规矩。
沈保国吃饭慢,喝两杯酒就爱讲厂里的旧事。周兰问得细,不是挑剔,只是当会计久了,凡事喜欢把前后对上。
“我妈要是问你收入,就说个大概。”
“好。”
“问房子,也照实说。”
我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现在住的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贷款还剩七年。工作、收入、房贷,这些都能摊开说。唯独家里那部分,像墙里埋着一根没画在图纸上的管线,平时看不见,敲一下便是空声。
沈宁把暖风调低,侧脸看我。
“你紧张啊?”
“第一次正式上门,谁不紧张。”
她笑了,伸手摸摸我后颈。
“放心,我爸妈挺好说话。舅舅更不会难为你,他吃完可能就走。”
车到半路,周兰又来电话。她说周志明已经到了,还带了一罐茶,让我们不用再买。
沈宁看了眼后座,笑道:“撞礼了。”
我也笑了一下,没出声。
等红灯时,我拿起手机,搜索周志明的名字。页面最上面就是他的工作照片,五十八岁,神情比记忆里严肃。旁边一张会议合影中,顾正国坐在正中,他坐在斜对面。
绿灯亮起,后车按了喇叭。我关掉页面,重新握住方向盘。
“你舅舅知道我姓顾吗?”
沈宁低头回消息,随口说:“我妈刚在群里提了。名字、工作,都说了。”
前面的车流缓慢挪动。路边有人支起小摊烤红薯,白汽贴着车窗飘过去,甜味从空调缝里钻进来。
我想给顾正国打个电话,问他和周志明到底熟到什么程度。号码翻出来,又被我按灭。
沈宁察觉到我的动作。
“有事就打,别耽误工作。”
“不是要紧事。”
我把手机扣进储物格。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她父母住的老小区门口。沈宁下车取东西,我站在车旁,抬头看五楼亮着的窗。
窗帘后有人影走过,停了一下。
沈宁把茶叶递给我,腾出手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顾先生。”
楼道里有炒葱花的味道,墙边堆着两捆旧报纸。我跟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手里的礼盒并不重,胳膊却越来越沉。
到了五楼,门内传来沈保国爽朗的说话声。另一个男人低低应了一句,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沈宁抬手敲门。我盯着门锁,忽然记起周兰在视频里那一小下停顿。
门开前,我还抱着一点侥幸。
也许姓顾的人太多。也许周志明早忘了去年那场会,更不会把一个后排设计师和顾正国的儿子对上号。
门锁咔嗒一响,热气和饭菜香一起涌了出来。
03
门开了,沈保国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接过苹果,先看我一眼,又朝沈宁笑。
“可算带回来了,快进。”
我换鞋时抬起头,周志明正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他面前的茶没动,杯盖斜搭在杯口,像是刚坐下不久。
沈宁挽住我的胳膊,给两边介绍。轮到周志明时,我伸出手,他也站了起来。
“舅舅好,我叫顾言。”
“知道。”
他握得不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我等他再说什么,他却松开手,让我坐。
周兰从厨房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她比视频里显得瘦些,笑起来眼角纹很深,招呼我吃水果,又问茶叶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朋友店里买的。”
“以后别买这些,人来就行。”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茶叶摆进玻璃柜最上层。沈保国则拆了点心,递给周志明一块,自己先吃起来。
客厅暖气足,我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周志明看见我左手虎口的旧疤,目光停了停。
那道疤有四厘米长,颜色已经很淡。二十三岁那年,我帮林秋搬书架,被生锈的铁皮划开。她蹲在水龙头边替我冲伤口,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想什么呢?”
沈宁把橘子塞到我手里。我回过神,剥开橘皮,酸甜味一下冲出来。
“没什么,屋里有点热。”
饭菜很快摆满桌。红烧鱼、排骨、酱牛肉,还有沈保国拌的凉菜。盘子大小不一,边沿都擦得干净。
沈保国给我倒酒,我只要了半杯。他自己喝了一口,问我做建筑设计累不累,又说老厂房拆了可惜,那些砖墙其实还能用。
这个话题我熟,慢慢说了几句。沈保国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桌上的气氛也松下来。
周兰夹了一块排骨给我。
“你爸退休前在哪个单位?”
我筷子顿了一下。
“一个普通机关,做后勤。”
周兰看向沈宁。沈宁正挑鱼刺,没有察觉,只说我爸性子安静,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周志明放下酒杯。
“你父亲还好吗?”
桌边忽然静了些,只剩抽油烟机在厨房里低响。沈保国看看他,又看看我,像没弄明白这句寒暄为何问得这样郑重。
我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还好,平时养养花。”
周志明点头,没有拆穿。可他认出了我,这一点已经很清楚。去年那场座谈会,他不只记得顾正国,也记得站在旁边的我。
沈宁抬眼问:“舅舅,你认识顾言他爸?”
“不敢说认识。”
周志明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淡淡的。
“见过相像的人。”
周兰握着汤勺,没马上盛汤。沈保国笑着把话接过去,说天下长得像的人多,自己年轻时还被认成过电影演员。
没人跟着笑太久。
后半顿饭,周志明没有再问我。他越安静,我越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尤其左手伸出去夹菜时,他总会看一眼那道疤。
我把手收回桌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
十六年前,林秋不告而别。我去过她租住的房子,敲了两个小时的门,邻居只说她搬走了。电话停机,学校那边也办了离校手续。
那道疤是她留给我的少数痕迹之一。
周志明为什么看它,我想不通。
饭后,周兰端来水果。沈宁陪她收拾厨房,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不断传来。沈保国拉着我看阳台上坏掉的窗框,让我帮着出个主意。
我蹲下量缝隙时,周志明走到身后。
“顾设计师。”
我回头,他指了指门外。
“方便说两句吗?”
04
我跟着周志明走到楼道。感应灯有些迟钝,他跺了一下脚,昏黄灯光才从头顶落下来。
门没有关严,厨房里的说笑声还能听见。周志明站在楼梯扶手旁,先看了我几秒。
“顾正国没退休。”
我喉咙发干,没有接话。
“你去年陪他参加过座谈会。散会后,他当着我的面叫你小言。”
周志明说得很平静,像在核对一张表。我想好的那些解释一句也用不上,只能低声说,家里的情况有点复杂。
“复杂到换个身份?”
“我不想靠他。”
“那是另一回事。”
门内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往楼下看。周志明也听见了,声音压低一些。
“沈宁知道你爸是谁吗?”
我摇头。
他脸上没有意外,只是把手伸进夹克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得很平,正面朝下。
“出去以后,一个人看。”
“谁给的?”
“看完你就知道。”
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立刻松开。两个人各捏着信封一角,纸边在灯下微微发颤。
“先把你眼前的事说清楚。”
门开了,沈宁探出半个身子。
“你们聊什么呢?”
周志明松开手,信封落进我掌心。我来不及收好,沈宁已经看见。她的目光从信封移到我脸上,又看向周志明。
“舅舅,你们以前认识?”
“我认识他父亲。”
周志明没有替我遮掩。他转身下楼前,抬手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三下,震得信封边角擦过衣扣。
沈宁站在门口没动。
“你爸到底是谁?”
屋里的人也听见了。周兰关掉水龙头,沈保国从阳台过来,手里还拿着卷尺。
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嘴里泛起一股苦味。到了这一步,再编下去,连我自己都嫌难看。
“顾正国。”
沈宁眉头皱起,像是没听清。
“哪个顾正国?”
“市里的顾正国。”
楼下防盗门开了又关,闷响顺着楼道传上来。沈宁扶着门框,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周兰先反应过来。她拉开餐椅坐下,问我父亲是不是市委书记。我点了头。
沈保国把卷尺搁在鞋柜上,啪的一声。
“那你说的退休、后勤,都是假的?”
“是。”
“养花呢?”
“是真的。”
沈保国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大概是那句养花太荒唐,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脸转开。
沈宁走回客厅,将房门关上。她动作不重,门锁合上时却格外清楚。
“认识三年,你一直说他退休了。”
我说我不是有意拿她当外人,只是不想别人因为父亲看我,也不想这段感情掺进顾家的东西。
“别人?”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我也是别人?”
我想去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刚好让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周兰给她倒了杯温水,又示意我坐下。她没有发火,只问我还有哪些事情没说。
“工作和房子都是真的。我没有借家里的关系接项目,也没拿顾家的钱买房。”
“钱不是眼下的问题。”
周兰把杯子推到沈宁面前。
“孩子问的是,你信不信她。”
我没法回答。说信,三年来那些话摆在桌上。说不信,我又从未怀疑过沈宁会图什么。
沈保国在阳台来回走了两趟,回来坐到我对面。
“你怕人高看你,还是怕人看低你,我们都能懂一点。可结婚不是做项目,名字写一半,后面让人猜,不行。”
他语气已经缓下来,眼里仍压着火。
我把从认识沈宁到现在的顾虑都说了。第一次没开口,后来错过时机,再后来每次补充一个说法,就得拿另一个说法去圆。
沈宁一直没看我。
说完后,周兰叹了口气。她说顾正国是谁,不会改变我这三年怎样对沈宁,但欺骗也不能当没发生。
“今晚先到这儿。”
沈宁终于开口。
“我需要想想。”
她拿起包往外走。我跟到楼下,想送她回住处。她说不用,自己叫车。
楼道口风很凉。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信封,问那是谁写的。
我低头翻过来。昏暗灯光下,四个字落进眼里。
顾言亲启。
那个顾字末尾微微上挑,言字第二横短一些。十六年前,我看过无数次。她替我抄资料,给我留饭条,连吵架后写下的字都是这个样子。
膝盖猛地一软,我靠着墙滑坐下去。
沈宁伸手扶我。
“顾言,你怎么了?”
我握着信封,没有拆。
“是林秋。”
05
沈宁的手还托着我胳膊。听见林秋这个名字,她停了一下,却没有马上松开。
“谁?”
“以前认识的人。”
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后背贴着墙。信封被我攥出一道折痕,纸角扎进掌心,疼得很实在。
沈宁蹲下来,盯着我。
“以前认识,能让你站不住?”
我没法再用一句普通朋友遮过去。十六年前那段事,我从没对她说过,像父亲的身份一样,被我锁在自以为不会碰到的地方。
“她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
“后来呢?”
“突然走了。电话停了,住处也退了。我找过,没有找到。”
沈宁慢慢站起来。网约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司机闪了两下灯。她没有上车,转身往楼上走。
“回去说。”
客厅里的饭菜已经收了一半。周兰见我们又回来,没有多问,只把凉掉的茶换成热水。
我从父亲的身份说起,也把林秋那段旧事说了。能想起的都讲了,没有添,也不敢再减。
二十三岁那年,我刚毕业,和林秋挤在一间旧屋里。她学中文,喜欢书,我们说过以后开一家小书店。我去外地面试回来,她却消失了。
我以为她嫌日子苦,或者家里出了事。后来找了半年,仍没有消息。顾正国只说,人既然走了,就别再追。
沈宁坐在餐桌另一边,手掌裹着水杯。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有这样一个人?”
“我以为过去了。”
“你总是以为。”
她声音不高,周兰却听得皱起眉。沈保国坐在沙发边抽烟,没有点火,只把烟卷在手里来回捻。
我承认自己怕说多了惹出猜疑,也怕沈宁知道顾家的情况后,连旧事一起重新看我。
“所以你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我低下头。
沈保国咳了一声,让沈宁先缓缓。他说谁年轻时没点旧事,眼下最要紧的是顾言肯不肯说实话。
周兰也点头。她对我说,家境不是自己挑的,父亲身份高低都不能算我的错。但以后再有事情,不许层层盖着。
“我们不攀谁,也不躲谁。”
她把果盘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和宁宁怎么走,你们自己商量。”
这几句话没有让我轻松。越是寻常,越显得我今晚做的事难堪。
沈宁沉默很久,说婚房的事先放一放。不是分手,也不是原谅。她要我把信看完,再告诉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拿着信去了阳台。
窗没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晾衣架轻轻碰墙。楼下卖烤红薯的小摊还没收,炉火映出一小块橘红。
封口没有胶死。我沿着边慢慢撕开,里面是两张折起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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