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沈念,结婚六年,今天终于把离婚协议递出去了。

陆衍舟刚从病房出来,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捏着我签好字的纸。他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说等赵棠棠这次病情稳定了再去办手续。

我说不用等,明天上午民政局门口见。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急。

我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一下一下,比我这六年的心跳都稳。

第1节 离婚协议

民政局门口,陆衍舟迟到了四十分钟。

他下车的时候还在接电话,压着声音说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回去。挂了电话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说棠棠刚才又发烧了,护士找不到血管扎了好几针。

我没接话,把手里的档案袋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了翻,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一样不少。他盯着结婚证看了几秒,封皮都磨白了,边角起了毛。

这东西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六年,我每天拉开都能看见。

“房子车子归我,给你五十万。”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在文件上签字,“你没意见吧?”

我说没意见。

他又看了我一眼,笔尖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这六年辛苦你了,或者对不起。但他什么都没说,刷刷签完字,把笔帽扣上。

工作人员盖了章,钢印压下去那一声,特别脆。

红本换成绿本,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把绿本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我,戒指要不要摘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铂金圈。六年前他给我戴上去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松,这些年胖了些,卡在关节处有点紧。我使劲转了转,取下来了。

手心一道红痕。

他伸手想接,我把戒指握在掌心里,没给。

“那是我的东西。”我说。

他收回手,笑了笑,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他说行,你的。然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沈念,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问他不是故意什么。

不是故意冷落我六年,不是故意让我在婚宴上一个人敬酒,还是不是故意把赵棠棠的护肤品摆在我的梳妆台上。

没必要问了。

我打车回了出租屋,二十平的单间,月租一千二。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碎花布,洗衣机转起来整个楼板都在震。我把离婚证放进抽屉里,关上,然后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坨了。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场。

第2节 六年青春

婚礼那天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六月十九,天气预报说晴,结果早上就开始下雨。化妆师说这是好兆头,遇水则发。我坐在镜子前面让她盘头发,手机响了三次,都是陆衍舟打来的。

第一次他说堵车,晚点到。

第二次说他到医院了,赵棠棠早上突然呼吸困难。

第三次他说,念念,要不你把仪式往后推一推?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化妆师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继续盘头。她把最后一根发夹别上去的时候,教堂那边打电话来催,说宾客都到齐了。

我一个人走进宴会厅。

白色的婚纱拖在地上,裙摆沾了泥水。司仪站在台上笑容满面,问我新郎在哪。我说他有点事,等会儿就到。

这一等,等到菜都上齐了。

我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我爸闷头喝酒不说话。亲戚们交头接耳,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说陆医生临时有台手术,实在走不开,我替他敬各位。

有人说,陆医生可真忙啊,结婚都不来。

有人说,这姑娘脾气真好,换我早掀桌子了。

我笑着喝完一杯又一杯,胃里火烧火燎的。伴娘小周扶我去洗手间,我吐了两回,补了口红又出去接着敬。

晚上十一点,宾客散尽。

我一个人坐在婚房里,婚纱没脱,妆没卸。床上的被子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我妈亲手缝的。她说结了婚就是大人了,要好好过日子。

凌晨两点,门锁响了。

陆衍舟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吓人。他说棠棠抢救过来了,脱离危险了。

我说那就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然后他去客房睡了。

婚房的床很大,两米宽,我一个人躺在中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灯,陆衍舟妈妈挑的,说是意大利进口的,花了三万块。

那盏灯真亮啊,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三年后我才知道,那天赵棠棠根本没到呼吸困难的地步。她就是感冒发烧,加上心情不好,想让陆衍舟去陪她。陆衍舟知道,但还是去了。

他知道,他还是去了。

第3节 净身出户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回别墅收拾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心里还想,万一他在家怎么办。结果开门进去,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旁边是赵棠棠的药盒。

我上楼推开主卧的门,愣住了。

衣帽间的格局变了。

原来左边是我的衣服,右边是他的。现在左边挂满了女装,裙子外套大衣,标签还没拆。梳妆台上摆着一排我没见过的护肤品,兰蔻的精华,海蓝之谜的面霜,旁边放着一把檀木梳子。

梳子上缠着几根长发,染过的棕色,不是我这种黑色。

保姆张姨从阳台探头看见我,表情有点慌,说沈小姐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收拾东西。她搓着手说,陆先生说那些东西都归你,我给你打包好了。

她递过来两个纸箱。

一个装着我平时穿的衣服,另一个装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充电器、保温杯、几本书。我翻了翻,发现结婚照不见了。张姨小声说,陆先生让收起来了,说放在那儿碍眼。

我说知道了。

我打开衣柜,把我的羽绒服和大衣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我妈给我打的银手镯,上面刻着我的小名。

这只镯子我一直放在首饰盒里。

首饰盒摆在梳妆台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现在梳妆台换了,抽屉里全是赵棠棠的首饰。

我把镯子戴上手腕,冰凉的,贴着手腕骨。张姨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她还是没忍住,说沈小姐,赵小姐其实不怎么来,就是偶尔住一晚。

偶尔。

这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好像怕伤到我。

我说没事,我本来也要搬走的。

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到了陆母。她穿着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看见我,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搬走了?”她问。

我说嗯。

她点点头,说也好,反正你们俩也不合适。当初我就跟衍舟说过,门不当户不对的,迟早要出事。

我站在原地,等她说完。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噔,越来越远。

第4节 搬家那天

出租屋太小,行李箱摊开就没地方走路了。

我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塞进柜子里。柜子是房东留下来的,三合板的,关不严实,门歪着,我用胶带粘了一下。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短信提醒,到账五十万。

陆衍舟转的,备注写着:补偿。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六年婚姻,五十万。算下来一年八万多,一个月七千块,比保姆的工资高不了多少。

我把短信截图存了,然后把银行卡放进抽屉里,和离婚证放在一起。

隔壁在装修,电钻声嗡嗡响,墙灰簌簌往下掉。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六年前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陆衍舟说别上班了,我养你。我真的辞了职,在家里学做饭,学插花,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太太。

他喜欢吃清蒸鲈鱼,我学了一个月,蒸坏了十几条鱼。

第一次成功的那天,我拍了照片发给他,他说好看,晚上回来吃。我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杀鱼腌鱼上锅蒸,掐着时间等他。等到八点,菜凉了,他没回来。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十一点他回了电话,说棠棠今天不舒服,他在医院陪着,忘了跟你说。

我说没事,鱼我放冰箱了,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他说不用了,明天有应酬。

那条鱼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最后我倒掉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清蒸鲈鱼。

第5节 最后的探望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去医院看了赵棠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可能是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想知道自己输给了什么人。

她在VIP病房,单人间,窗台上摆着一束百合花。阳光照进来,花香淡淡的。她靠在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比我想象中瘦很多。

颧骨凸出来,锁骨凹进去,胳膊细得像一截枯枝。但她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念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你来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离她一米远。我说来看看你。

她让护工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透明的,水温刚好。我端着杯子没喝,她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酝酿了很久。

我说你不用道歉,你赢了。

她摇摇头,眼眶红了。她说她从没想过赢谁,只是活不久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运气好的话能撑到秋天。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保养得很好。陆衍舟每周都会带她去美甲店,他跟我说是因为她心情不好,出去走走能散散心。

我当时信了。

“我知道你恨我,”赵棠棠说,“但我真的劝过他。我跟他说不要离婚,他不听。”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单,指节发白。

“他说他欠我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我站起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说你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她叫住我,说沈念姐,如果我死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没回头。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陆衍舟。他手里提着保温桶,应该是来送汤的。他看见我,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来干什么?”他问。

我说来看看她到底有多好看。

他没接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鸡汤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消毒水味。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推开病房的门,弯着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我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赵棠棠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从来没在他面前见过。

第6节 葬礼相遇

赵棠棠没撑到秋天。

八月中旬,凌晨三点,陆衍舟打了我电话。我迷迷糊糊接了,听见他在那头说,棠棠走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我沉默了几秒,说节哀。他没回话,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又重又慢,像溺水的人在喘最后一口气。

追悼会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

我到的时候,厅里已经站满了人。赵家的人,陆家的人,还有赵棠棠生前的同事朋友。所有人都穿着黑衣,脸上挂着标准的哀容。

陆衍舟跪在灵柩旁边,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眶凹陷下去,像几天没睡觉。他盯着灵柩里赵棠棠的脸,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

赵棠棠躺在里面,化了妆,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她活着的时候好看,安详得像睡着了。

陆母站在旁边,红着眼眶拉住我的手,说念念你也来了,棠棠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我说那就好。

她叹了口气,说衍舟这几天不吃不喝的,人都垮了。你有空多劝劝他,他听你的。

我没接话。

走到陆衍舟面前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眼珠。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说念念,我送走她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你保重身体。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我说你还有你自己。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很闷,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没有回头。

殡仪馆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天空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第7节 初次重逢

赵棠棠走后两个月,陆衍舟约我吃饭。

地点定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湘菜馆,大学城边上,苍蝇馆子,环境一般但味道正宗。他说老板还在,剁椒鱼头还是原来的味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他到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他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衫,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坐下来,服务员递菜单过来。他说你点,你爱吃什么我都记得。

我没接菜单,说随便,你点吧。

他点了四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空心菜、酸辣土豆丝。全是以前我爱吃的。他记得倒是清楚。

菜上来之后,他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挑干净了刺放在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好像这六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等他说话。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然后他说,念念,我们复婚吧。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他说这几个月他想了很多,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对。棠棠走了之后他才明白,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他说他以后会改,会好好补偿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点头。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我说我结婚了。

他的表情僵住了。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上周。”

“跟谁?”

“你不认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一点点变冷。他说沈念,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我说我没那么无聊。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旁边的食客都转头看过来。他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两个月?我以为你需要时间消化,所以我没打扰你。结果你呢?你转头就嫁人了?

我拿起包站起来。

我说陆衍舟,我跟你离婚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你等不等我,是你自己的事。

我走出餐馆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

第8节 江屿出现

陆衍舟找到了我家楼下。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脚边落了七八个烟头。看见我,他把烟掐了,大步走过来。

他说你到底嫁给了谁?

我说这不重要。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他说你告诉我,到底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甩开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放开她。”

我和陆衍舟同时转头。

江屿从楼道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超市买的菜。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陆衍舟看见他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后退了半步。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沈念,你够狠。

江屿走到我身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显。

陆衍舟死死地盯着他,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江屿说知道,我老婆。

陆衍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说你他妈的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要恶心我,你就是要抢我的东西。

江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静。他说你的东西?你们离婚了,你不知道吗?

陆衍舟上前一步,拳头攥得咯吱响。

江屿没动,甚至没有松开揽着我的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陆衍舟,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两个人对峙了大概十几秒。

最后陆衍舟先败下阵来。他垂下肩膀,退回到车旁边,拉开车门。上车之前,他隔着车门对我说了一句话。

“沈念,你会后悔的。”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发动机轰鸣着驶远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江屿松开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里面的番茄摔烂了一个,汁水流出来。

他说走吧,上楼,我给你做番茄炒蛋。

第9节 过往恩怨

回到家,江屿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脑子里乱成一团。电视开着,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我问他,你跟陆衍舟到底怎么回事?

他盛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饭碗放到我面前,自己也坐下来。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大学的时候,我们住一个宿舍。”他说。

他大一就认识了陆衍舟。两人同专业同寝室,上下铺,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一起翘课打游戏,一起追同一个女生,当然最后谁都没追上。

大三那年,他们合伙做了一个创业项目。

校园社交平台,针对大学生的二手交易和拼单功能。技术是江屿写的,产品思路是两人一起讨论的。陆衍舟负责拉投资和商务对接。

项目进展很顺利,拿到了学校创业大赛的一等奖,有几家投资机构表达了意向。

然后出事了。

陆衍舟拿着方案单独去见了一个投资人,签了合同,注册了公司。江屿的名字不在股东名单上。

江屿发现的时候,公司已经成立了。

他去找陆衍舟理论,陆衍舟说他拉来的投资,他占大头天经地义。江屿说你偷了我的方案。陆衍舟说方案是我们一起做的,怎么能叫偷。

两个人吵了一架,从此再没说过话。

后来那个项目做起来了,估值一度过亿。但陆衍舟经营不善,加上市场风向变了,公司很快走下坡路,最后低价卖给了别人。

而江屿从那以后再也不跟任何人合伙创业,一个人埋头做技术,辗转了几家公司,攒够了经验和人脉,最后自己出来单干。

现在他的公司虽然不大,但技术过硬,业内口碑很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说完他把碗里的饭扒干净,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背对着我说,沈念,我娶你不是为了报复他。

我说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10节 同居日常

我和江屿的婚姻,最开始真的只是搭伙过日子。

领证之前我们约法三章:经济独立,互不干涉私生活,不强迫对方履行夫妻义务。他住主卧,我住次卧,公共区域共用。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是他的字迹:牛奶过期了,我买了新的。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着冰箱里新买的那盒牛奶。

我撕下来看了看,又重新贴上去。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发现鞋柜上多了一把伞。旁边压着另一张便条: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那天果然下了雨,我带了他放的伞。

下班回来,伞撑开晾在阳台上,已经干了。

我站在阳台上收伞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跟陆衍舟结婚六年,他从来没有帮我收过一把伞。他甚至不知道我们家伞放在哪个柜子里。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发现客厅灯亮着。

江屿窝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两份,其中一份没动过。

他抬头看见我,说回来了,厨房里有粥,自己盛。

我说你还没吃?

他说等你来着,后来饿了就先吃了。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盖子掀开一角,热气冒出来。白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旁边碟子里码着一小撮榨菜。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红枣煮烂了,甜味渗进粥里,每一口都有淡淡的枣香。

我端着碗,忽然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害怕。我怕这种好是假的,怕它像以前一样,给了你希望又收回去。

我把粥喝完,洗干净碗放进碗架里。路过客厅的时候,江屿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行行我看不懂的代码。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第11节 陆母上门

周四下午,前台打电话说有位阿姨找我,姓陆。

我愣了一下,说让她上来吧。

陆母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今天没穿旗袍,换了一套深灰色的套装,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她环顾了一圈我的工位,目光在那盆蔫掉的绿萝上停了两秒。

“这办公环境也太差了。”她说。

我没接话,给她拉了把椅子。

她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她拿手的莲藕排骨汤,以前在陆家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煲,但从来不会专门给我留一碗。

“趁热喝。”她把勺子递过来。

我说谢谢阿姨,但我刚吃过午饭,喝不下了。

她也不勉强,把盖子重新盖好,坐直了身子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每次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之前,都是这副表情。

“念念,你跟衍舟的事,我听说了。”她顿了顿,“你嫁给了那个姓江的小子?”

我说是。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说念念,你糊涂。那个江屿什么出身?农村出来的,爹妈都是种地的,大学学费靠助学贷款。他配得上你吗?

我说配不配得上,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皱起眉头,语气重了几分。她说你别意气用事。衍舟是做错了事,但他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棠棠走了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好好吃。他看着你照片发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见我不吭声,语气又软下来。她说念念,阿姨以前对你是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阿姨跟你道歉。但你想想,你跟衍舟好歹做了六年夫妻,这份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他现在知道错了,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放下水杯。

我说阿姨,我已经结婚了。

她的脸色沉下来。她说结婚可以离,那个姓江的能给什么?他能给你房子还是车子?他能让你过上以前的日子吗?

我说他给了我以前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尊重。”

这两个字说出来,陆母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拎起保温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她说念念,你再考虑考虑,别急着做决定。

我说不用考虑了,我已经决定了。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办公室里恢复安静。我低头看见桌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土都干裂了。我给它浇了点水,水从花盆底下渗出来,洇湿了桌面。

第12节 深夜来电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震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这串数字我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我按掉。

又响。

我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又重又慢,夹杂着电流的沙沙声。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念念。”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

我说你喝酒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说,我今天去墓园看棠棠了。我跟她说了咱俩的事,她说她祝福我。

我说你喝多了,早点休息。

他说我没喝多,我心里清楚得很。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念念,我真的后悔了。赵棠棠临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对你。她说她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到。他说念念我心脏疼,真的疼,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就看一眼,看完你就走。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喝醉的,狼狈的,满脸泪痕的。

然后我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我说你打给120吧,我帮不了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是江屿。隔音不好,我能听见他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声响。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反复好几次。最后终于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还有一条短信,凌晨四点发的。

“对不起,打扰了。”

我把短信删了,放下手机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眼皮耷拉着。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到脸上,激得我一个激灵。抬头的时候,看见江屿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昨晚没睡好?”他问。

我说没事,做了个梦。

他把水杯递过来,转身走进厨房。油烟机嗡嗡响起来,鸡蛋打在油锅里滋啦一声。

第13节 江屿的过去

周六下午,江屿出门见客户,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

擦书柜的时候,一本旧书从顶层掉下来,啪嗒摔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一张照片从书页间滑落。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上面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我认识的江屿,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比现在长,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另一个是个女孩,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辫,依偎在江屿身边,比了个剪刀手。

背景是学校的操场,远处能看到教学楼的红砖墙。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18年夏天,最好的时光。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江屿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姿态亲密。

我正看得出神,门锁响了。

江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他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

“翻到老照片了。”他说,语气很平淡。

我说嗯,不小心碰掉的。

他接过照片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他说这是我前女友,大二谈的,谈了两年多。

我说后来呢?

“后来她出国了。”他把照片夹回书里,放回书架顶层,“她家里条件好,父母早就安排好了。毕业就走,没商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把书放回去之后,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两秒。

我哦了一声,继续擦书柜。

他站在旁边没走,过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想问我还喜不喜欢她?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我说我没想问。

他说那你现在可以问。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胸,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说那你还喜欢她吗?

他说不喜欢了。她走的那天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求没用。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跟她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他说你会留下来。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厨房,从便利店的袋子里掏出两瓶酸奶,一瓶递给我。他说草莓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接过来,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酸甜的,冰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第14节 公司危机

陆衍舟的公司出事了。

消息是周一早上在行业群里炸开的。有人匿名举报他公司偷税漏税,金额不小,税务局已经立案调查。群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次够他喝一壶的,有人说背后肯定有人搞他。

我没参与讨论,关了群聊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陆衍舟的助理小陈,声音很急。他说沈姐,陆总的公司被查了,账目被封了,流动资金全冻住了。他让我联系你,说想跟你见一面。

我说这事找我有什么用,让他找律师。

小陈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说,沈姐,陆总怀疑是江屿干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说证据呢?

小陈说没有证据,但陆总说除了江屿,没人有这个动机。

我说让他拿出证据再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盯着餐盒里的米饭发了半天呆。红烧肉凉了,油脂凝成白色的膜,浮在汤汁表面。我拨了两口饭,咽不下去,索性盖上盖子扔进垃圾桶。

晚上回到家,江屿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一封打开的邮件。他抬头看见我,说今天有人找你麻烦了?

我说没有,怎么了?

他说陆衍舟的助理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一些不太客气的话。

我放下包,坐在他旁边。我说他公司被查了,他怀疑是你干的。

江屿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把电脑合上,转过脸看着我。他说你觉得是我做的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说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闪躲。我说我信。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他说那就行了,别人怎么想无所谓。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说随便。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探着头在里面翻找。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自言自语说牛肉还有一块,做个水煮牛肉吧,冰箱里还有豆芽。

我靠着沙发靠垫,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第15节 意外温柔

周三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

嗓子像吞了砂纸,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我撑着洗漱完,喝了杯热水,还是扛不住,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

我给公司请了假,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睡到中午,听见有人在开门。脚步声走近了,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我的额头,停留了几秒。

“发烧了。”江屿的声音,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睁开眼,看见他皱着眉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药。他说我打电话到你公司,你同事说你请假了。

我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他没理我,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温水进来,手里托着几粒药片。他把我扶起来,把药递到我嘴边,等我咽下去了,又把水杯送到我唇边。

我喝了口水,躺回去,浑身软绵绵的。

他说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熬点粥。

我说你会熬粥吗?

他愣了一下,说应该不难吧。

事实证明,很难。

我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锅盖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紧接着是水龙头开到最大的哗哗声。过了一会儿,传来一股焦糊味。

我撑着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手忙脚乱地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黑烟,他用锅铲在锅里戳来戳去,锅底糊了一层黑色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见我,表情有点窘迫。

“第一次做,火大了。”

我靠在门框上,忍不住笑了。一笑嗓子就痒,咳了两声。他赶紧走过来扶我,说你快回去躺着,我再试一次。

我说要不我来吧。

他说不行,病人就该躺着。

他把我推回卧室,关上门。我听见他又开了一次火,这次没再传出焦糊味。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粥的颜色有点奇怪,偏黄,表面浮着几颗红枣。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粒没煮透,中间还有硬芯。但甜味是够的,红枣煮烂了,糖分融进了粥里。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床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假装不在意地看着窗外。

“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能吃。

他松了口气,嘴角翘了一下。他说那你慢慢吃,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张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沾了一点水渍。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又喝了一口。

还是夹生的,但我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第16节 陆衍舟住院

陆衍舟胃出血住院的消息,我是从朋友圈看到的。

小陈发了一张病房的照片,配文“老板终于肯休息了”。照片里陆衍舟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脸色白得像纸。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的白粥。

我划过去,没点赞也没评论。

半小时后陆母的电话打过来了。她在电话里哭,声音沙哑,说念念你能不能来看看他,医生说他再这样喝下去命都不要了。他不听我的,他只听你的。

我说阿姨,他听不听我的,您比我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当阿姨求你,行不行?就看一眼。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我给江屿发了条消息:陆衍舟住院了,他妈妈让我去看看。

江屿回得很快:想去就去。

我又回:你介意吗?

这次他隔了大概一分钟才回:我介意你就不去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他又发了一条过来:去吧,早点回来。

我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住院部三楼,消化内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病房号,推开门,看见陆衍舟半靠在床上,眼睛闭着,眉头皱成一团。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手背上的输液管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像快要熄灭的火苗忽然蹿高了半寸。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扯到胃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我说。

他听话地躺回去,眼睛一直盯着我,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他说念念,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离他一米远。我说你好好养病,别折腾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说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以前的事。想到你在厨房做饭的样子,想到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回家的样子。越想越睡不着,就想喝点酒。

我没接话。

他伸出手,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够了两下没够着。我站起来帮他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得吓人。

“念念,”他喝了口水,声音低下去,“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江屿在一起,过得开心吗?”

我说开心。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眼皮,说那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站起来,说你好好的,我先走了。

他没拦我,只是在我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念念,如果有一天你不开心了,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说不会有那一天的。

第17节 江屿吃醋

回到家,客厅灯亮着。

江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明显没在看。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好几个烟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

我换好拖鞋走过去,说怎么还没睡。

他说等你。

我坐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烟味更浓了。他转过头看我,表情没什么波澜,但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怎么样了?”他问。

我说胃出血,住院了,死不了。

他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按了两下没点着。他把烟取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

“你跟他待了两个小时。”他说。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机。从他给我发消息到现在,确实差不多两个小时。

我说路上堵车,回来的时候绕路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门没关,夜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绷着。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我说你在生气吗?

他说没有。

我说你就是在生气。

他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说沈念,我是不是很小气?

我说是有一点。

他被我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憋回去了。他说你能不能哄我一下?

我说我不会哄人。

他说那你抱我一下也行。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也站着没动,就那么看着我。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烟味吹散了一些,露出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

我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大概两三秒,然后我松开手退回来。我说好了,哄完了。

他愣在原地,耳朵尖红了。

他咳嗽了一声,转过身面向阳台外面,声音闷闷的。他说下次别去那么久了。

我说知道了。

他背对着我,抬起手揉了揉耳朵。我转身走回屋里,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翘了一下。

第18节 赵棠棠的日记

周五下午,前台说有快递,让我下去拿。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但地址栏的字迹我认识。陆衍舟的笔迹,撇捺都带着他特有的潦草。

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个笔记本。

封面是淡粉色的,右下角印着一朵小雏菊。翻开来,扉页上写着三个字:赵棠棠。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

第一页的字迹很工整,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2019年3月12日。今天确诊了,重症肌无力。医生说这个病治不好,只能控制。我问他还能活多久,他说因人而异,有的人十年二十年,有的人三五年。我今年二十四岁。”

翻到下一页。

“2019年5月20日。衍舟跟我表白了。他说他从大学就喜欢我,一直没敢说。我说我有病,活不久的。他说没关系,我陪你到最后。我答应了。我知道自己自私,但我真的太想被人爱了。”

我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往下翻。

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陆衍舟的。他带她去吃好吃的,他陪她做检查,他在她病床前守了一整夜。字里行间都是甜蜜,但甜蜜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愧疚。

“2020年8月3日。衍舟说他结婚了。新娘叫沈念,是家里介绍的。他说他对不起我,但他没办法反抗家里。我说没关系,我不怪他。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我知道我没资格哭,是我先推开他的。”

我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原来如此。

不是陆衍舟为了赵棠棠不结婚,是赵棠棠先推开他,他才娶的我。

继续往后翻。

“2021年10月。衍舟来看我,说他老婆人挺好的,就是跟他没什么话说。我说你多陪陪她,她说你们结婚三年了,你陪她吃过几次饭?他没说话。”

“2022年春节。衍舟一个人来的,说他老婆回娘家了。我说你怎么不一起去?他说不想去,去了也是吵架。他坐在我床边,头靠在我肩膀上,说棠棠,我好累。”

看到这里,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原来在陆衍舟嘴里,我们的婚姻是这样的。没什么话说,去了也是吵架。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我还以为他只是忙,只是不会表达。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笔记本,跳过中间几十页,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字迹变得很潦草,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写。

“2023年7月。衍舟说要离婚。我劝他了,我真的劝他了。他说他不想耽误我最后的时间,他说他这辈子欠我的。我说你不欠我,你欠的是沈念姐。他沉默了。”

“2023年8月。沈念姐来看我了。她比我想象中好看,也比我想象中坚强。她走之后我哭了很久。衍舟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一定恨死我自己了。”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

字迹几乎认不出来,像是手抖得厉害。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生病了。我想光明正大地爱一个人,不用觉得亏欠任何人。沈念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日期是八月十二日,她去世前两天。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第19节 日记真相

我把赵棠棠的日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在日记的中段,有几页被人撕掉了。撕得很干净,只留下参差的纸根。但从前后文的页码来看,至少被撕掉了五六页。

我仔细检查了装订线附近,发现在被撕掉的那一页后面,残留了几个字。字迹很淡,像是钢笔写得太轻,墨水渗到了下一页的边缘。

我凑近了看,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形:“项”“投”“公”。

项目?投资?公司?

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我翻到前面,找到陆衍舟和江屿闹翻的那段时间对应的日记。2020年春天,陆衍舟刚刚成立公司,江屿和他决裂。

日记里赵棠棠写道:“衍舟最近很开心,说项目拿到投资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提到那个投资人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再翻几页:“今天衍舟喝多了,说了很多胡话。他说那个方案其实是江屿写的,他只是先拿去给投资人看了。他说他不想这样的,但机会不等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翻:“我问衍舟,要不要跟江屿解释清楚。他说来不及了,江屿已经认定是他偷的方案,解释也没用。他说反正现在公司已经做起来了,等以后赚钱了再补偿江屿。”

后面就是被撕掉的那几页。

我翻到撕页后面的第一篇日记,日期是2020年6月。

“衍舟今天很消沉。他说那个投资人撤资了,公司资金链断了。他说他后悔了,如果当初没做那件事,也许现在跟江屿还是兄弟。我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我放下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原来是这样。

不是陆衍舟偷了江屿的方案,而是他抢先一步拿着方案去找了投资人。方案是两个人共同做的,但他一个人签了合同。在法律上可能不算偷,但在道义上,他确实背叛了江屿。

而赵棠棠知道这一切。

她一直都知道。

她到死都没有说出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江屿的微信。对话框里还留着昨天的聊天记录,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就火锅吧。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条: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秒回:什么事?

我说:关于你和陆衍舟当年的事,我好像知道真相了。

他隔了很久才回,只有一个字:嗯。

第20节 谈判

周日中午,陆母约我和江屿吃饭。

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档粤菜馆,包厢,落地窗,窗外是人工湖。陆母提前到了,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坐着陆衍舟。

陆衍舟刚出院不久,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上次见到时精神了一些。他看见我和江屿一起走进来,目光在我俩之间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菜是陆母点的,全是贵的。澳洲龙虾,鲍鱼炖鸡,清蒸东星斑,每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服务员一道一道端上来,摆满了一整张圆桌。

陆母给每人盛了一碗汤,笑着说先喝汤暖暖胃。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好,鲜甜浓郁,鸡肉炖得脱了骨。

陆母放下汤勺,擦了擦嘴角,看向江屿。她说小江啊,我听说你公司最近发展得不错?

江屿说不错谈不上,刚起步,还在摸索。

陆母点点头,说年轻有为,不容易。不过做生意嘛,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有些手段用得太急,容易伤到自己。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江屿笑了笑,说阿姨说的是,我会注意分寸。

陆母又转向我,说念念,你跟衍舟好歹夫妻一场,他公司现在遇到困难,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

我说阿姨,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也管不了。

陆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她说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倔。行,既然你不管,那我们就谈谈别的。

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是一份合作协议。

大致内容是,陆衍舟的公司和江屿的公司合并,共同开发一个新项目。利润五五分成,风险共同承担。

陆母说这是她找人拟的方案,双方都有利。她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两个大男人,总不能记仇记一辈子。

江屿拿起协议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衍舟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喝茶,像是这场谈话跟他没关系。

江屿把协议放下,说阿姨,这份协议我回去研究一下,下周给您答复。

陆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我等你消息。

散席的时候,陆衍舟走在最后。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那本日记你看了吗?

我说看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说你欠的不是我的解释,是江屿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出餐厅,江屿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包裹着我的手指。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顿饭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份协议你打算签吗?”我问他。

他说不签。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靠施舍过日子。”

他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他转过头看着我,说沈念,谢谢你今天陪我一起来。

我说谢什么,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眼角弯弯的,像是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照亮了。

第21节 旧照片

周末大扫除,我从书柜底层翻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杂物”,是搬家时候随手封的。我拆开封条,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期的发票、坏掉的充电线、几本旧杂志,还有一本相册。

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书脊脱了线。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大合照。背景是大学校门口的喷泉广场,一群年轻人勾肩搭背地挤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光。

我的视线落在第二排左边两个人身上。

江屿和陆衍舟并排站着,穿着同款的白色T恤,一个比着剪刀手,一个竖着大拇指。江屿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陆衍舟搂着他的肩膀,嘴巴咧到耳根。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四个字:一辈子兄弟。

是江屿的字迹。

我认得这笔字。冰箱上的便条,书桌上的备忘录,都是这个笔迹。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唯独那个“辈”字,最后一笔总要往上勾一下。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一辈子兄弟。

后来怎么就变成了仇人呢。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照片大多是两人的合影。食堂里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碗,操场上满头大汗地勾着肩膀,宿舍里对着镜头比肌肉。有一张是他们参加创业比赛获奖的合影,两人举着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字迹有时候是江屿的,有时候是陆衍舟的。两个人的笔迹完全不同,江屿的工整克制,陆衍舟的潦草张扬,但写的内容都一样——记录了当时发生了什么,谁在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相纸槽。

相纸槽里夹着一张便条,是陆衍舟的字迹:这张空了,等你来填。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我不知道这张便条是写给谁的。也许是江屿,也许是别人。但它就这么夹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像一个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纸箱里。

纸箱重新封好,推进了书柜最深处。

第22节 真相浮现

周二下午,我约了陆衍舟见面。

地点选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茶馆,安静,人少,适合说话。他到的时候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奶茶,一杯常温三分糖,是我以前爱喝的。

他把奶茶推到我面前,自己坐下。

我没喝。

我说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当年那个创业项目的方案,到底是谁写的?”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他放下杯子,没有马上回答。

“江屿写的。”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框架是他搭的,核心功能是他设计的,我就是帮着完善了一些边缘模块。如果严格来说,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代码都是他写的。”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水渍。他说那天投资人临时要看方案,江屿在老家,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他等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决定先把方案发过去。

“我想着等他回来再解释,反正合同还没签,一切都来得及。但投资人看完方案当场就拍了板,让我第二天去签合同。我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签完字就后悔了。但字已经签了,公司已经注册了,我不能告诉江屿说你回来晚了,我已经把公司开了。我说不出口。”

“所以你告诉他,是你拉来的投资,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我说。

他没有否认。

“后来呢?后来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解释清楚?”

他苦笑了一下,说找过,不止一次。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公司做起来了,估值涨了,媒体开始报道了。所有人都在说他是青年才俊,是创业天才。他享受那种感觉,享受被人仰望的感觉。

“如果我说出真相,这一切就都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江屿恨了我这么多年,我没资格喊冤。因为确实是我做错了。我偷了他的人生。”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窗外有几个大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笑声清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站起来,把那杯没喝的奶茶留在桌上。

“你应该跟他说这些话,不是跟我说。”

我走出茶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江屿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他回:好,我买菜。

第23节 摊牌

晚上七点,江屿提着一袋子菜回来了。

鲫鱼,豆腐,一把小葱,还有一盒草莓。他说今天菜市场的鲫鱼新鲜,做个鲫鱼豆腐汤。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处理鱼。刮鳞,去腮,开膛破肚,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认真。鱼在案板上滑了一下,他用手按住,差点被鱼鳍扎到手。

“我今天去见陆衍舟了。”我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刮鱼鳞。他说我知道。

“他跟我说了当年的事。方案是你写的,他抢在你前面签了合同。”

他没说话,把处理好的鱼放进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哗哗的。冲干净了,他把鱼放在案板上,用厨房纸巾吸干水分。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说。

他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让他冤枉你这么多年?”

他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抱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没必要。

“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我确实恨过他。但后来我想通了。一个能为了钱出卖兄弟的人,不值得我浪费时间去恨。我跟他断绝关系,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偷了我的东西,而是因为我认清了他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自己出来创业。我可能会一直跟着他干,做他的技术合伙人,永远活在他的光环底下。那件事逼着我靠自己,逼着我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所以我早就不恨他了。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重新打开燃气灶,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他把鱼滑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

“但是你不一样,”他背对着我说,“你是我想要有瓜葛的人。”

鱼皮在热油里煎得金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第24节 冰释前嫌

周六,我组了个局。

地点定在我和江屿家里,理由是吃顿饭。客人只有一个——陆衍舟。

他来的时候提着一瓶茅台,包装盒有点皱了,像是放了很久。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问我要不要穿鞋套。

我说不用,直接进来就行。

江屿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陆衍舟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尴尬,但也绝对算不上自然。

菜上桌了,四菜一汤。江屿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个鲫鱼豆腐汤。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

江屿开那瓶茅台,瓶盖拧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给陆衍舟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放在桌子中间。

陆衍舟端起酒杯,盯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看了几秒。

然后他仰头,一口干了。

他把空杯子重重放在桌上,说江屿,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直直地看着江屿,等一个回应。

江屿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我原谅你了。”他说。

就这么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煽情的铺垫。就好像这八年来的恩怨纠葛,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陆衍舟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他用手掌捂住眼睛,指缝间有水光渗出来。

江屿没有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盐放少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一瓶茅台见了底,后来又开了一瓶江屿珍藏的红酒。两个人从大学时候的糗事聊起,说到创业比赛的细节,说到当年共同认识的那些人,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混得好,谁落魄了。

他们刻意避开了中间那八年,只聊从前和以后。

就像那道裂痕从未存在过一样。

送陆衍舟下楼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走路有点晃。他站在路灯下,转过身看着我,说沈念,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我把这句话说出口。八年了,我憋了八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然后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我上楼回到家,江屿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堆满了水池。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拿起抹布帮他擦干碗碟。

“你们俩以后还会来往吗?”我问。

他说不知道,顺其自然吧。

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里,关了水龙头。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但我挺感谢你的。”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让我有勇气面对这件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认真。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整理沥水架上的碗。

他忽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我耳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我的耳廓,温热的,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我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我去倒垃圾。”我抓起厨房角落的垃圾袋,快步走出了门。

第25节 表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江屿把我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光照着我的脸。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翻身。然后我听见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我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敲门声很轻,叩了两下。

“睡了吗?”江屿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没睡。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他说我能进来吗?

我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前,说进来吧。

他推开门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我睡不着。”他说。

我说我也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念,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黑暗中我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一开始娶你,确实有赌气的成分。”他说,“我想看看陆衍舟知道他前妻嫁给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想赢他一次。”

我握着被角的手收紧了一些。

“但是后来不一样了。”他继续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下班会想快点回家,因为你在家。我看到好吃的东西会想给你带一份,看到好看的风景会想下次带你一起来。你加班的时候我会等你回来再睡,你生病的时候我比谁都着急。”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半夜失眠的人。

“沈念,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凑合的那种,是真的过一辈子。”

房间里安静极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答,又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安。”他说。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是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我的耳朵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在枕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第26节 陆衍舟放手

陆衍舟约我单独见面,说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

地点选在江边的一个咖啡馆,露天的,遮阳伞被风吹得啪啪响。他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股权转让书。”他说,“我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到你名下。”

我没碰那个信封。我说我不要。

他说你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直了身子。他看起来比前段时间精神了很多,下巴剃得干干净净,眼睛里有了光。

“我打算把公司卖了。”他说,“有个深圳的买家出了价,价格还可以。卖完之后我准备出国,去加拿大,那边有个朋友开了家公司,让我过去帮忙。”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他继续说。

“走之前,我想把该还的都还了。”他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这百分之十五,是当年那个项目里江屿应得的份额。我算了算,连本带利,大概就是这个数。你帮我转交给他。”

我说你自己给他。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他说我给过了,他不要。他说他不缺这个钱,也不需要我的补偿。他说他原谅我,不是为了钱。

“所以我只能麻烦你了。”他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拿着,就当替他保管。哪天他需要了,你再给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进了包里。

他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江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沈念,”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认输了。”

我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不管我怎么对你,你都会在原地等我。所以我肆无忌惮,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他转过头看着我,“直到你真的走了,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弄丢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祝你幸福。”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到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放下了。

我说谢谢。

他站起来,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暖,握力的轻重恰到好处,像是老朋友之间的握手。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了摆手。然后他钻进车里,发动机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27节 新的开始

陆衍舟走的那天,来家里道别。

他拖着一个银色的大行李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看起来像是要去远行的旅人。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飞机是下午三点的,顺路过来打个招呼。

江屿从屋里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沉默了几秒,陆衍舟先伸出了手。江屿看了看那只手,伸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气氛都有些微妙了。

陆衍舟松开手,拍了拍江屿的肩膀。

“好好对她。”他说。

江屿说不用你说。

陆衍舟笑了一下,然后弯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他转过身,往电梯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们说:“江屿,那几年,对不住了。”

他没等江屿回答,大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直到它在“1”的位置停下来,不再变化。

江屿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进去吧。”他说。

他转身走进屋里,我跟着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谁也没认真看,遥控器在手里换来换去,频道跳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江屿把遥控器丢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我。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件事,像是一个句号?”

我说是挺像的。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我没有躲开。

电视里在播一部老电影,画面是黑白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在雨中接吻。江屿忽然说,我们好像从来没看过电影。

我说是没看过。

他说那明天去看吧。

我说好。

第28节 怀孕

发现怀孕那天,是个普通的星期四。

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牙膏的味道让我一阵恶心。我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里翻江倒海的。

江屿在外面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吃坏肚子了。

但接下来的三天,每天早上都是同样的反应。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下班路过药店的时候,买了一支验孕棒。

回到家,江屿还没回来。我钻进卫生间,拆开包装,按照说明书操作。等待的那几分钟,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我盯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条反应不是惊喜,是害怕。我怕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怕江屿还没准备好,怕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稳固到能承受一个生命的重量。

我把验孕棒藏进抽屉里,走出卫生间,坐在沙发上发呆。

江屿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黑暗里,问怎么不开灯。他说着伸手按了开关,灯光亮起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他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说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卫生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根验孕棒,走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盯着那两根红线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紧张。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抖,“这是……”

我说嗯,两条杠。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揉膝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到我的肋骨都有点疼。

然后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

“我要当爸爸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在发红,嘴角却在上扬。那种表情很复杂,像是哭和笑同时挤在一张脸上。

我说是,你要当爸爸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他的睫毛扫在我的眼皮上,痒痒的。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沈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谢谢你。”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第29节 婚礼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江屿说要补办一场婚礼。

我说不用了吧,都领证了,办不办都一样。他说不行,该有的仪式不能少。他说他不想将来孩子问爸爸妈妈是怎么结婚的,他只能说我们去民政局盖了个章。

我被他逗笑了,说那就办吧,简单点。

最后定在一个小型的户外场地,郊区的一个民宿,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宾客只请了双方的父母和几个关系最好的朋友,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

没有车队,没有司仪,没有繁琐的流程。

我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不是什么昂贵的婚纱,就是在商场里随便挑的。江屿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还是我帮他重新系的。

仪式很简单。我们在桂花树下站好,互相说了一段话。

江屿先说。他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了一眼,又把纸条折起来塞回口袋里。

“算了,不照着念了。”他说,“我就说几句真心话。”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我。

“沈念,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陆衍舟的手机屏保上。那时候我想,这姑娘眼神挺干净的,怎么会看上他那种人。后来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了,比照片上好看。再后来,你成了我老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

“我不是一个会说好听的话的人。但我想让你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会用余生证明,你今天的选择是对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台下有人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谁。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说你说完了吗,轮到我了。

他点了点头。

“江屿,我嫁给你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只是想找一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后来我发现,你不仅会好好过日子,你还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熬粥,会在下雨的时候给我准备伞,会记住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

“我以前觉得,婚姻就是忍耐和妥协。但你让我知道,婚姻也可以是被人放在心上。”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回握住我的力度刚刚好。

“所以,我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几朵细小的桂花飘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人说话。

然后我妈带头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在那个安静的午后,听起来格外清晰。

第30节 结局

一年后。

孩子出生在七月,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江屿在产房里陪产,孩子被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然后哭了。

比孩子哭得还凶。

护士笑着说,这位爸爸,你儿子都没你哭得大声。

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但嘴角咧到了耳根。他给孩子取名叫江望,说希望他长大以后,能看得远,走得稳。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抱着孩子坐在后排,江屿在前面开车。婴儿安全座椅是新买的,他研究了半天才装好,说明书都快被他翻烂了。孩子躺在座椅里,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

回到家,江屿把婴儿床组装好,铺上柔软的小褥子。他把孩子轻轻放进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孩子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小生命,是我和江屿的。他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叫我们爸爸妈妈。

江屿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辛苦了。”他说。

我说还好,不是很疼。

他说我说的不是生孩子,是这一年。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我没说话,往后靠了靠,靠进他的怀里。他的心跳声从后背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色。婴儿床上的孩子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又开花了,香气随风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是早上收到的。信封上贴着加拿大的邮票,邮戳日期是两周前。我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尼亚加拉大瀑布的风景照。

翻过来,背面是陆衍舟的字迹:

“听说你生了,恭喜。我在这边挺好的,工作不忙,周末去钓钓鱼。这里的秋天很美,枫叶红了整条街。有机会的话,带小孩来玩。落款是一个笑脸。”

我把明信片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收进抽屉里,和那本赵棠棠的日记放在一起。

江屿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一杯递给我。

“谁的信?”

“陆衍舟的,他在加拿大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喝了一口牛奶,看着窗外,说外面风大,进屋吧。

我说好。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他往牛奶里加了一点点蜂蜜,是我喜欢的味道。

我抱着杯子,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传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天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江屿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走吧,进屋。”

我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跟着他走进屋里。身后,秋天的阳光洒满整个院子,温暖而安静。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由AI辅助完成,理性阅读,无任何现实指向,请勿模仿与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