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知青的回忆:那年冬天,山里第一次吃到了肉

楔子

一九七二年腊月,黔北山区,青石坳。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开始落雪,到了腊月山上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把进山出山的毛路全封住了。山坳里那几户人家的屋顶上白茫茫的一片,烟囱口冒出来的烟都是淡灰色的,跟天混在一处分不清。人在屋外头站一会儿,眉毛睫毛上就挂了霜,呵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好半天散不了。

青石坳知青点在山坳最里面的坡根底下,一排三间土坯房,左边住男知青,右边住女知青,中间那间是灶房兼仓库。灶房靠北墙垒了一口土灶,铁锅是村里周老汉家里匀出来的,锅沿上补了三块疤,烧水煮饭倒也对付得过去。灶台边上一只陶缸,缸里腌着萝卜和白菜,盐放得少,菜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墙角堆着一小堆红薯,是秋天从坡地上刨回来的,个头不大,弯弯扭扭的,一个个瘦得像没吃饱饭的娃娃。

知青点里一共六个人。四个男的两个女的,都是从贵阳和遵义下来的,最小的十九,最大的二十三。领头的是个叫陈建国的,二十二岁,遵义人,瘦高个,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他是一九六九年第一批下乡的,在这山坳里已经待了三年多,比后来的几个都老道些。另外三个男的——李卫东、孙家明、小刘——分别是一九七〇年和七一年下来的。两个女的,一个叫徐曼华,一个叫周晓芸,都是贵阳的,扎着齐耳的短发,脸上带着城里姑娘特有的白净,可这三年下来白净褪了,颧骨上晒出了两块红褐色的斑。

入冬之后吃食就紧了。秋天分的口粮是大米和苞谷面,每人每个月按定量领,可那点东西搁在二十来岁正能吃的小伙子面前,跟往河里丢一把石子儿差不多。灶台上那口铁锅煮的东西越来越稀,腌萝卜切成丝拌在苞谷糊糊里,煮出来一碗灰扑扑的,搅一搅能看见几片深色的菜叶子浮在面上,像泥塘里的浮萍。红薯是宝贝,煮一个能吃两顿,舍不得一顿吃完,搁在灶膛边上的灰里煨着,凉了再热,热了又凉,能对付好几天。

陈建国是唯一一个上过山打过猎的。他十六岁以前在遵义老家跟邻居家一个老猎户学过下套子,能辨认山上的野兽脚印,也认得几种能吃的野果和菌子。入冬之后他隔几天就上山转一圈,下几个绳套,可天太冷,牲口也不爱动弹,有时候三四天都白走一趟,套子收回来空荡荡的,绳结上连根毛都没挂上。

腊月十七那天,又下了场大雪。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密密匝匝地往下砸,打在屋顶的茅草上沙沙地响。陈建国睡在靠窗那张铺上,窗户纸被风鼓着噗噗地响,冷风从纸缝里钻进来舔着他的脸,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听见旁边的铺位传来李卫东磨牙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天亮的时候陈建国醒了。他从被窝里坐起来穿棉袄,棉袄是旧军装的改版,肘子上补了两块,袖口磨出了白线。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雪停了,可山坳里全白了,白得晃眼,连屋檐底下挂的那几串干辣椒都被雪盖得只剩个红尖尖露在外面。

他踩着雪出去走了一圈。山坳里的路被雪埋了半尺深,一脚踩下去裤腿就湿了半截。他沿着坡根往林子那边走了一段,到了他前天下的绳套的位置,拨开雪看了看——绳套空着,套圈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细细碎碎的,像是野兔留下的。脚印到了绳套前面拐了个弯,绕过去了。

他蹲在雪地里看了那串脚印好一会儿。兔子绕着绳套走的,说明这地方的套子已经被它们摸熟了,得换位置。他把绳套收了,往上坡的方向走了半里地,找了个新的位置——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旁边,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蹄印,小小的,深而清晰。他重新下了绳套,拿雪把绳圈盖了一层,又随手折了几根枯枝插在旁边做了个标记,然后拍掉膝盖上的雪往回走。

灶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徐曼华在生火,烟从灶膛口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周晓芸在淘米——几把糙米在凉水里过一遍,倒进锅里,兑了大半锅水,开始煮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在锅里翻滚着,沉沉浮浮的,像一群不肯安分的小鱼。

陈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徐曼华正用袖子扇着烟,看见他进来了问了一句:"有东西没?"

他摇了摇头,把空绳套搁在墙角。徐曼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烟扇开了之后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干枯的松枝在灶膛里噼啪响着,火苗把她的脸映得红一阵黄一阵的。

粥煮好了,六个人围着灶台一人端了一只碗。周晓芸盛粥的时候每个人碗里的米粒差不多数得清,她盛得仔细,用勺子在大锅里搅了好几圈才往碗里舀,生怕哪个人碗里少了哪个人碗里多了。碗里热乎乎的,端在手里能捂手,六个人都端着碗凑在灶台边上呼噜呼噜地喝着,谁也没说话。粥进嘴的时候烫,可烫得舒服,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隔着肚皮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在里头慢慢散开。

喝完粥陈建国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外面的日光白花花的,照在雪面上反射进来,把灶房的土墙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没云,天蓝得像一块冻透了的琉璃,看着是好天,可冷得更厉害。

"我上山转转。"他说了一声,把绳套卷了卷别在腰上,戴上皮帽子和棉手套出了门。

雪在他鞋底下咯吱咯吱地响着,每走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他沿着坡跟往上爬,爬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到了那片他新下套子的灌木丛附近。远远的他看见那几根枯枝还插在原来的位置,可枝子旁边的雪面上有什么东西,颜色跟雪地不一样,黑褐褐的一团,缩在那儿。

他放慢了步子,从腰后把柴刀拔出来握在手里,一步一步靠近。走近了看清了——是一只野兔,灰褐色的毛皮,被绳套勒住了后腿,已经不动了。绳套勒得很紧,陷进肉里,兔子周围的雪被蹬踏出了一个圆形的坑,坑边的雪面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珠,已经冻成了冰疙瘩,像小小的红石子嵌在雪里。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身子,还是软的,身上还有微温,刚死不久。他解开绳套,把兔子提起来掂了掂,不重,大概三四斤,瘦骨嶙峋的,可那毛皮在雪光底下泛着好看的灰褐色光泽。

他把兔子别在腰上,又检查了周边的几个套子,没有别的收获,就顺着原路下山了。下山的时候步子比上山时轻快,雪在他脚底下的咯吱声也变了个调,从沉甸甸的"嘎吱"变成了脆生生的"咔嚓",像是踩着什么东西在给脚下的路伴奏。

他回到知青点的时候灶房里的午饭已经快做好了,苞谷糊糊煮白菜,锅盖掀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他把兔子从腰上解下来,举在手里晃了一下。灶房里正在忙活的几个人全都停下来看着他手里的那只兔子。

李卫东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搁,两步跨过来凑近了看,伸手摸了摸兔子的毛皮。"真的?"

"绳套套的。"陈建国把兔子搁在灶台上,拿刀在兔子后腿的关节处划了一圈开始剥皮。皮剥得利索,从后腿往下翻,像脱一件紧身衣裳。里面的肉露出来,是粉白色的,带着薄薄一层脂肪。剥完皮他开膛去内脏,清干净了用凉水冲了两遍,整只兔子搁在案板上,瘦是瘦了点,可那几块肉在案板上摆着,实打实的。

六个人围着灶台站着,看着案板上那只褪干净了的兔子。徐曼华把灶膛里的火拨大了,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陈建国把兔子剁成块,放进锅里,又从缸里捞了几片腌萝卜切碎了丢进去,拿锅铲翻了两下。肉下锅的瞬间香味就窜出来了,那种油水被火热激出来的焦香,混着腌萝卜的咸酸气,两股味道撞在一起,在灶房里盘旋着涌进人鼻子里。谁都没说话,可所有人的喉结都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徐曼华平时话最少,这时候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就一只兔子,怎么分?"

陈建国拿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肉,看了看灶台边围着的五个人,又看了看锅里那块颤颤巍巍的肉块。他想了想,说:"我自个儿一个人吃不了。都分,每人一块。多的汤拌饭。"

没有人说不好。陈建国把锅盖盖上,小火焖了小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六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拿本书翻着,有的在搓绳子,有的蹲在门槛上往外看雪。可每个人的耳朵都朝着灶台的方向竖着,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闻着那股香味从锅盖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漏出来,在空气里越聚越浓。

焖好了之后掀锅盖的瞬间,那团白汽喷涌出来,裹着肉香扑了所有人一脸。陈建国拿锅铲把肉块一块一块地盛进碗里,六只碗排成一排,他在每只碗里搁了一块肉,又舀了一勺汤,拿汤勺在锅底刮了刮,把剩下的肉渣碎末也分均匀了。兔子肉不算多,每只碗里的那块大概两三口的量,可那汤是黄的,油花浮在上面亮闪闪的,腌萝卜片已经焖透了,半透明状的边角卷着。

六个人端着碗坐在灶房的各处。李卫东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孙家明靠着菜缸蹲着,小刘坐在灶台边上,徐曼华和周晓芸坐在柴堆旁边的矮条凳上,陈建国站在灶台跟前的空地上。没人说话,都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

陈建国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块粉白色的兔肉,又看了看周围几个人低着头的模样。柴堆旁边的两个女知青吃得极慢,小口小口地嚼着,像舍不得一口咽下去。门口的李卫东把肉吃完了,正端着碗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可耳朵尖上那一点红看不见也能猜到。孙家明蹲在菜缸旁边,筷子在碗里翻了一下把最后一块肉渣挑起来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陈建国自己夹起碗里那块肉咬了一口。肉是柴的,瘦,嚼起来需要费点劲,可那股肉味在舌头上绽开的瞬间,他的鼻尖酸了一下。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滋味,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从舌头尖往下蔓延到整个口腔,再往下到喉咙,到胃里,扩散到四肢和指尖,暖烘烘的。

他慢慢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簌簌地打在灶房的茅草屋顶上,把前几天积的雪又覆了一层。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着,松枝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灶台面上蹦了一下就灭了。风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把灶台上那碗肉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吹得微微颤动着,映着灶膛的火光,碎碎的、黄黄的,像一小碗晃动的碎金子。

陈建国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灶台上。碗底还剩了一小片腌萝卜的边角,他拿筷子拨起来吃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把锅收拾了,锅铲洗了,抹布拧干了搭在锅沿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把远处的山和树全罩进了白茫茫的一团里。灶房里六个人各自收了自己的碗,在水盆里洗了归回原位。然后有人回自己屋躺着,有人在门口看雪,有人蹲在灶膛前面烤火,伸出手心对着灶口,翻过来翻过去地烘着。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些密匝匝落下来的雪片子,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一片叠一片,把早上他出去时的脚印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身后灶房里的火还在噼噼啪啪地烧着。锅台的余温散在空气里,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肉香,在整间屋子里缓缓地漂浮着。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把手拢进袖筒里,面朝着漫山遍野的雪,没有转身。

檐下的冰溜子又长了一截,尖尖地垂着,亮晶晶的。其中一根的尖上凝着一滴欲坠未坠的水珠,在冷风里微微颤着,颤了好一会儿才掉下来,"嗒"的一声落在门前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周围的雪被溅开了几粒,散成更细的碎末,混在漫天的大雪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