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藕塘里，没有“容易”二字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有多少人知道，那一节节白嫩嫩的莲藕，是从怎样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抠”出来的？

凌晨两点，安徽蒙城的藕塘一片漆黑。四十二岁的秀红，已经弯腰站在齐膝深的泥浆里了。没穿防水裤，嫌碍事——这是她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泥水裹着凉意往骨头缝里钻，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因为这股寒气，早就成了她身体里甩不掉的“老熟人”。

蒙城县四千多亩藕塘，年产一万两千多吨莲藕。这数字背后，是无数个秀红在深夜里拿身体跟泥水“换”出来的。藕这东西娇气得很，藕孔里容不得半点泥腥，一旦灌了泥，卖相砸了，价钱直接砍半。秀红的手在泥底摸索，全凭指尖的触感——顺着荷梗摸到节间，再一点一点抠开淤泥，力道重了伤皮，轻了拽不出，得像请一尊易碎的佛，屏着气顺着劲儿，把一米来长、五六节的一整根藕从泥里“请”出来。

有人问：为啥不用高压水枪？秀红不是没想过，可那设备要花钱买、烧油更费钱。她舍不得。她信自己的手，哪怕这双手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外人看不懂她不穿防水裤，内行人都明白——那玩意儿夏天是蒸笼，冬天一旦灌进水，比光腿泡着还遭罪。职业挖藕人里，嫌水裤碍事的大有人在。浙江鄞州的王会明两口子一天能挖近两千斤，安徽蒙城的同行干五六个小时也能挣五六百块。听着还行？可那都是用关节炎、腰肌劳损换来的血汗钱。秀红的膝盖每逢阴雨天就“报天气”，她懒得去看，歇一天就少一天进账，心里比膝盖还疼。

像秀红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山西运城黄河滩上，48岁的种雪芳是那片唯一的女性挖藕人，寒冬腊月泡在冰水里供两个大学生，午饭就是干饼子就热水；安徽阜阳的藕塘里，山东济宁的陈力平一干九年，只有这里的规模化种植能让他连干十个月，孩子的学费才有着落。他们都在泥里刨食，用身体的损耗换一家人的安稳。

秀红的大儿子在省城学计算机，劝她别干了。她嘴上答应，转头还是凌晨两点下了塘。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儿子在写字楼敲键盘，她在泥塘里摸藕，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千里路，而是一整个时代。她供他读书，不就是为了让他离这种日子远一点吗？

天边泛白了。秀红直起腰，回头看着水面上漂着的那片白花花的藕，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疼得抽了口气。小贩马上就到，这批藕成色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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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水会凉，膝盖会疼，但日子，总要往热乎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