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省城刚下过一场小雪。
我拎着两盒茶叶、一箱苹果,跟在陈妍身后进了小区。她嫌我买得多,路上念叨了三遍,说家里什么都不缺。
我笑她不懂规矩。头一回登门,手空着,鞋底都得比平时轻。
陈妍家住三楼,楼道里有炸丸子的香味。门刚开,一股暖气裹着葱姜味扑出来。许慧系着围裙接过东西,笑得很和气。
“林峰吧,快进来,外头冷。”
客厅不大,窗台摆着两盆开花的蟹爪兰。餐桌上已经放好四副碗筷,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主位坐着一个男人,灰色毛衣,手边是一杯浓茶。他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才摘下眼镜。
我看清那张脸,脚步顿了一下。
半个月前的省里新闻上,他站在会场前排。陈国强,某省常务副省长。
陈妍一路只说她爸是普通干部,工作忙,话不多,让我别紧张。眼前这个“普通干部”,我想装作不认识都难。
陈国强把报纸折好,打量我片刻,忽然笑了。
“你个臭小子,要是对我女儿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许慧拿围裙擦了擦手,嗔他头回见面就吓人。陈妍也笑,推着我往里走,说他在家就爱端架子。
我跟着笑了笑,喊了声叔叔。
陈国强抬手让我坐,目光却没挪开。他看得很细,从额头看到下巴,像在辨认一张放久了的照片。
窗外有人放了个二踢脚,闷响贴着玻璃滚过去。
他端茶的动作停了一瞬,眼里的笑意淡了。很快又低头吹开茶叶,问我一路堵不堵。
01
许慧给我拿了双新拖鞋,鞋底还连着塑料扣。陈妍蹲下替我扯开,抬头时冲我眨了眨眼,像在说别拘束。
可她越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进门前,我以为只是一顿寻常家宴。她爸也许在机关里做些行政工作,逢年过节值班多,所以平时很少听她提起。
她没说过陈国强的名字,更没说过他的职务。
陈国强坐在沙发另一头,问我喝茶还是喝水。我说茶就行,他便亲手倒了一杯,杯口冒出的热气遮住了半张脸。
“听小妍说,你做建筑设计?”
“是,主要做公共建筑,也接些改造项目。”
他点点头,又问公司忙不忙,项目要不要常出差。话都平常,语气却像隔着一张桌子看图纸,边角也要量清楚。
我一一答了。他不追问收入,也不打听房车,只问设计出了问题,最后是谁担责。
“签字的人担责。该返工就返工,不能把错留给施工队。”
陈国强看了我两秒,端起杯子喝茶。
“话说得挺稳。”
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
陈妍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酱牛肉,放下盘子时碰了碰我的手肘。她手上沾着凉水,冰得我缩了一下。
“你跟我来,我找不到饮料了。”
她家的冰箱就在厨房门边,饮料整齐码在第二层,根本不用找。我跟进去,她把门一关,转身压低声音。
“你生气了?”
抽油烟机嗡嗡响着,许慧正在阳台择芹菜,青叶上的水滴落进盆里。我拿出两罐橙汁,没急着回答。
“你说他是普通干部。”
“在我家里,他就是我爸。”
陈妍说完,抿了抿嘴。她平时改稿子利索,哪句话多余,落笔就删。这会儿却把冰箱门开了又关,手没地方放。
她告诉我,从前谈过一个男朋友。那人无意间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往后每次吃饭都要打听人事和项目,连朋友托办的事也递到她面前。
后来分开,她便不愿再提家里。
“我怕你知道以后,也变得不一样。”
她说得不重。我手里的橙汁罐却凉得扎手。
“那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本来就想告诉你。”
厨房门缝里飘进炖排骨的甜香。锅盖轻轻跳着,汤汁沿锅边冒出细泡。她站在灶台旁,眼睛落在我的袖口上。
我没有再逼问。真要算隐瞒,我也不干净。
我们认识一年半,她只知道我父母在省城,工作忙,家教严。她问过几回,我都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我从没细说父亲做什么,也没提母亲赵兰退休前在医院工作。逢年过节,我甚至会避开家里来电话的时候。
这次登门,我还特意坐了地铁,在前一站下车,提着东西走过来。只想像普通人那样吃顿饭,别让任何身份抢在我前头进门。
可现在看来,我们都把一部分话藏在身后,又盼着对方先坦白。
“饭后说清楚吧。”我把一罐橙汁递给她。
陈妍接过去,点了点头。
她刚要开门,我又问:“你为什么跟你爸不是一个姓?”
她握着门把,肩膀微微一滞。
“我随母姓。家里一直这么叫,没什么特别的。”
回答很快,像一句早就用熟的话。许慧恰好端着芹菜进来,催我们别躲在厨房说悄悄话,陈妍便先出去了。
回到客厅,陈国强正在看我带来的茶。他拆开外包装,瞧了瞧产地,说东西不便宜,以后别买了。
“家里不缺这些,人来就行。”
这句话倒像寻常长辈。我应下来,肩膀松了些。
他问我多大,我说三十二。又问籍贯,我报了父亲老家的县名。陈国强捏着茶盒的手忽然停住,指腹在盒角缓慢蹭了一下。
“那个县姓林的不算多。”
他抬眼看我,先问我母亲身体怎么样,随后像随口一提。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陈妍从果盘里拿起一个砂糖橘,剥开后塞了一瓣到他嘴边。
“查户口也得让人喘口气吧。”
陈国强没吃,偏头避开,仍旧等着我的回答。
我喉咙有点干。饭后坦白是我和陈妍刚定下的,可这会儿当着一家人的面开口,后面那顿饭会变成什么样,我拿不准。
许慧在餐厅喊着摆碗,正好把话岔开。
陈国强放下茶盒,没有再问。只是起身时,他又看了一眼我的眉骨,目光沉沉的,像那地方藏着一个他不愿碰的旧称呼。
02
离开饭还有一会儿,陈妍被许慧叫进厨房包最后一盘饺子。我想去帮忙,许慧摆手,说头回来哪能让客人沾面粉。
陈国强接了个工作电话,进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电视正播省城春节交通提示,主持人的声音平稳,窗外不时有小孩踩着雪跑过,笑声从楼下绕上来。
茶几下面压着一本建筑杂志,旁边还塞着半截红色封皮。我弯腰抽杂志,那东西被带出来,啪地落在地毯上。
是一本旧相册。
封皮边缘磨得发毛,铜扣也泛了黑。我刚捡起来,书房门就开了。
陈国强快步走过来,一把接过相册。动作太急,里面几页塑料膜哗啦翻开。我只瞥见一张车站广场的合影,几个人穿着厚棉衣,脸已经褪得发黄。
“叔叔,对不起,我拿杂志时碰掉了。”
他说没事,手却马上合紧相册,抱在胸前。刚才电话里还温和,这会儿下颌绷着,连客套的笑也没了。
陈妍端着一碟刚煮好的饺子出来,瞧见相册,愣了愣。
“这不是柜子最上面那本吗?”
陈国强把相册放到身后的小柜上。
“旧东西,落灰,没什么好看的。”
“小时候我想看,你也不让。”
陈妍随手捏起一个饺子,被烫得换了两次手。陈国强看她一眼,让她拿筷子,语气恢复了平常。
许慧从厨房探出身,说饺子是试咸淡的,别一口吃光。她看到柜上的相册,笑容顿了顿,随即把围裙往上提了提。
“老陈,厨房酱油没了,你去楼下买一瓶。”
“柜里不是还有?”
“那瓶过期了。”
两人对视片刻。陈国强拿起外套,又将相册夹在臂下,像要一并带走。
陈妍笑他买瓶酱油还得带纪念册。他没接话,把相册塞进书房,关门时顺手拧了锁。
防盗门合上,屋里安静了一阵。
我问陈妍相册里是什么人。她摇头,说从小到大,家里很少翻旧照片。墙上挂的都是她读高中以后的,小时候也只摆过几张单人照。
“你爸很忌讳这些?”
“不知道。他不爱说以前的事。”
她蘸了点醋,把饺子夹开给我看肉馅熟没熟。说话时神色自然,可筷子在盘边磕了两下,脆响有些急。
许慧端着汤盆出来,听见我们的话,将盆放得很轻。
“都是些不认识的人,看了也没意思。老陈念旧,东西不舍得扔,又怕弄坏。”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可方才陈国强拿相册时,眼神不像怕东西坏,更像怕谁看见。
我没再问,起身帮许慧摆桌。她递碗给我时,低声说老陈工作累,回家不爱谈陈年事,让我别放在心上。
“他今天挺高兴,就是脸上不显。”
许慧拍了拍碗沿,转身又进厨房。背影很快,像一句话说晚了便会漏掉什么。
没多久,楼道传来脚步声。陈国强拎着酱油回来,裤脚沾了几粒化开的雪。他看我正在摆筷子,神情缓和不少。
“让你做客,倒使唤上了。”
“顺手的事。”
他脱下外套,先去了书房。我听见钥匙转动,随后是柜门开合的声音。等他再出来,手里空着,相册应该被收进了更深的地方。
年夜饭陆续上桌,清蒸鱼、四喜丸子、排骨炖豆角,都是家常菜。许慧把鱼头朝向陈国强,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排骨。
陈妍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提醒我饭后那场坦白。
我看向主位。陈国强正低头倒酒,酒线很稳,仿佛刚才的慌乱从没出现过。
许慧不让他多喝,只许半杯。他笑着答应,又给我倒了茶,说年轻人开车别碰酒。
我说自己没开车。他抬头问住得远不远,我报了小区名字。他像是知道那里,问了具体哪一栋。
问题仍旧细,却绕开了我的父母。
饭吃到一半,许慧起身去端鸡汤。她经过茶几时,弯腰捡起一样东西,动作很快,可一角浅褐色的硬纸还是从她手边滑了下来。
我离得近,先一步拾起。
那是一张车站寄存票,纸面受过潮,边缘起皱。编号已经看不清,蓝色印章只剩半圈。我能辨出的,只有日期。
一九九二年二月二日。
许慧从我手里接过去,捏在掌心。
“相册里掉出来的,没用了。”
她走进书房,把门虚掩上。陈国强夹菜的筷子停在鱼盘上,几秒后才落下。
“吃饭吧,菜要凉了。”
陈妍看看他,又看看我,眼里有疑问。我没有出声,只端起汤碗。鸡汤上浮着一层薄油,热气直往眼睛里钻。
陈国强忽然问我,明天是不是回自己家过年。
我说是。
“那饭后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夹走鱼腹上的一块肉,放进陈妍碗里,没再看我。
03
饭后,许慧端来一壶热茶,又把剩菜逐样盖好。陈妍没有像往常那样帮着收拾,她坐到我身边,手掌压在膝盖上。
陈国强靠着沙发,先看了看我们。
“不是有话要说吗?”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玻璃,响声不大,陈妍却转头盯住了我。
“叔叔,阿姨,我父亲叫林志远。”
许慧正拿抹布擦桌角,听见这个名字,手停在半空。陈国强脸上仅有的一点客气也没了。
厨房里还炖着汤,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作响。没人去管,汤汁焦香慢慢压过了饭菜味。
陈妍先开口:“哪个林志远?”
我报出父亲的职务,又说母亲赵兰已经退休。话说完,她仍坐得笔直,只把两只手交叠起来,藏进桌布下面。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爸是谁?”
“进门才知道。”
“可你一直知道自己是谁。”
她说得很慢,没有抬高声音。我想解释,陈国强却把杯盖重重扣上。
“林书记的儿子,跑到我家装普通人,有意思吗?”
我说工作和感情都是自己的,从没打算借家里的名头。刚认识陈妍时不提,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想找合适机会,却一拖再拖。
这些话在路上想过不少遍。真说出口,连我自己都听出了单薄。
陈国强冷笑了一声。
“合适机会。你们林家人是不是都这样,遇到该说的话先躲,躲不过了再谈机会?”
这句话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
我看着他:“您认识我父亲?”
“不只认识。”
陈国强站起来,在窗边走了两步。楼下红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晃,暖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得眼窝更深。
“他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
“那还真是巧。”
陈妍抬起脸,问他跟林家有什么过节。陈国强没有回答,只叫许慧把厨房的火关掉。
许慧走过去时,脚下踢到一只矮凳。凳腿刮过地砖,刺啦一声。她扶稳椅背,低声劝他别当着孩子发脾气。
“孩子?”
陈国强转过身,声音不高,“三十二岁的人,连父亲是谁都能瞒一年半,还算孩子?”
这话落在我身上,我没法躲。陈妍隐瞒过家庭,我心里有怨,可两件事摆到一起,并不能互相抵消。
“是我处理得不好。”我说,“但我和陈妍的事,不该拿上一辈的关系来定。”
“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就急着撇开?”
陈国强盯着我的眉眼,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他原先压着的火一点点冒出来,连嘴角都绷直了。
陈妍伸手去碰他胳膊,被他侧身避开。
“爸,你把话说清楚。”
“先问他父亲。”
“我现在问的是你。”
她声音有些发颤,仍坐在原处。许慧端着关火后溢出的汤锅出来,手背被烫红了一小片,也没顾上冲水。
我拿出手机,问陈国强要不要现在打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忽然又坐下,像是被那串尚未拨出的号码拖回了什么地方。
“今晚是过年,不必让两家人都难堪。”
“已经难堪了。”陈妍说。
陈国强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他慢慢咽下去,脸上的怒意反而收住,只剩一种冷硬。
“林峰,我不管你父亲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要跟小妍结婚,林家得先给陈家一个交代。”
我问是什么交代。
他把目光移到紧锁的书房门上,沉默许久。
“迟了三十四年的交代。”
04
陈妍把我拉进她的房间,关门时没用力,门锁却连响了两下。
书桌上放着几本待审的书稿,页边贴满彩色标签。床头还摆着我送她的木质小夜灯,暖光照着墙上那张合影。
照片里,我们站在一座改造完的老厂房前。那时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手上还举着两杯豆浆。
她把合影扣在桌面上。
“我们先别谈结婚了。”
原本约好年后去登记。请假单已经交了,连拍照穿的白衬衫都挂在我家衣柜里。
我问她是因为我的家庭,还是因为陈国强那番话。
“都有。”
她坐到床沿,揉了揉被桌角磕红的膝盖。
“我瞒着你,我道歉。可你明明知道自己家的情况会影响别人,还是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谈婚事。”
我说从没想让父亲介入我们的生活。
“这不是介不介入的问题。”
陈妍抬头看我,“你替我决定了什么该知道,什么不用知道。”
窗缝漏进一点冷风,吹得窗帘贴上暖气片。外面传来许慧洗碗的水声,一阵紧,一阵慢。
我想起这一年半里的许多小事。她提议见父母,我说他们忙。她问春节怎么安排,我说到时再看。每一次都不算撒谎,却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推到了后面。
“暂停婚事,不等于现在分手。”她把那张合影收进抽屉,“先把两家的事问明白。”
我点了点头,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木头,闷,却发不出声。
走出房间时,陈国强坐在书房里,没有露面。许慧把我的外套递来,劝我今晚别走远,外头雪又下起来了。
我站在楼道拨通父亲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他才接。那边很安静,偶尔有纸页翻动。他问我年夜饭吃得怎么样,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在陈国强家。”
电话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
我又说了陈妍的名字,还有那张一九九二年的寄存票。父亲始终没打断,直到我问他是不是认识陈家的人。
“认识。”
“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年轻时欠下的事。”
楼道感应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能闻见邻居门缝飘出的韭菜味。手机屏幕照着扶手,上面有一层细灰。
我问他欠了谁,为什么陈国强提到三十四年。
父亲没有解释,只说了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在家很少认错,更不会用这样低的声音。小时候我打碎东西,他先问有没有伤到人,再讲责任,从不把道歉挂在嘴边。
“你是对谁说?”
“对你,也对陈家。”
我压着声音问:“那陈妍呢?她为什么被牵进来?”
他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响声,随后问陈妍的母亲叫什么。我说自己不知道,只知道她随母姓,十四岁以后由舅舅夫妇抚养。
电话那头又静下来。
这次久得我以为信号断了。
“把地址发给我。”
“你要过来?”
“现在过去。”
母亲赵兰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父亲低声回她,话没传清。随后他告诉我,电话里说不明白,也不该由我转述。
我问是不是还要继续躲。
父亲呼吸一沉,没有反驳。
“林峰,等我到。”
电话挂断后,我把地址发过去。楼道灯重新亮起,陈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内,身上只穿着薄毛衣。
“他说什么?”
“承认跟你家有旧事,别的不肯在电话里讲。”
她看向紧闭的书房门,没有再问。许慧拿了件外套披到她肩上,嘴里说着别着凉,眼睛却红得厉害。
两个多小时后,门铃响了。
父亲独自站在门外,深色大衣肩头落着碎雪。他进门先看见陈国强,两人谁也没有伸手。
视线扫过客厅,最后停在陈妍脸上。
父亲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陈晚晴留下过什么话吗?”
05
陈妍站在玄关,肩上的外套滑下一半。她看看父亲,又转向陈国强,像没听懂那个名字为什么会从陌生人口中说出来。
陈国强从沙发前起身,挡在她和父亲之间。
“你还有脸问我姐姐?”
父亲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该问。”
“晚了。”
许慧把房门关好,又去厨房关掉一直保温的电饭锅。插头拔下时发出轻响,屋里却没人动。
我看着陈妍。她脸色很淡,嘴唇抿出一道细线。
“陈晚晴是谁?”
陈国强没有马上回答。许慧走到她身边,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好,手停在她肩头。
“是你妈妈。”
陈妍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我妈叫什么。我问的是,他为什么认识她?”
父亲脱下大衣,搭在门边。他手背上还有寒风吹出的红痕,说话时没有看我。
“三十四年前,我和晚晴谈过恋爱。”
陈妍猛地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鞋柜。柜顶的钥匙盘晃了几下,一枚硬币滚到地上。
我也没反应过来。
父亲年轻时的事,母亲从不提,他更不会说。我只知道他们结婚前各自有过一段不顺,家里连旧照片都很少摆。
陈国强盯着父亲。
“你一句谈过,就把那些年说完了?”
“说不完。”
“那就从你怎么离开的说。”
父亲眉间压出一道深纹,像在找合适的开头。陈妍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发疼。
“林峰,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
这句话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来。
我脑子里先闪过她三十岁,我三十二岁,随后又想到父亲和她母亲是三十四年前相恋。年份挤在一起,怎么都算不清。
陈国强脸色沉下去。
“没有。”
“我要听清楚。”
他走到陈妍面前,扶住她的肩。
“你是我姐姐陈晚晴和姐夫的女儿。他们结婚后第四年才有你。你十四岁那年,两个人先后病故,我和你许姨把你接回家。”
陈妍盯着他,像在核对一本早就读过、却突然少了几页的书。
“所以你不是我亲爸。”
“我是你舅舅,也是你的监护人。”
“为什么从不告诉别人?”
陈国强喉结动了动。
“家里一直把你当女儿。”
许慧背过身去擦眼角。陈妍松开我的手,走到窗前站着。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楼下红灯笼仍在风里摆。
血缘上的惊惧退了,别的东西却更乱。她的生母曾和我父亲相恋,而陈国强把这段往事压了三十四年。
父亲看着陈妍,低声说:“你长得像她。”
陈国强立刻挡住他的视线。
“别拿小妍替你回忆。”
父亲没有争,只问陈晚晴后来过得好不好。陈国强说她丈夫为人厚道,两人日子清苦,却从没靠过谁。
“她四十五岁走的。到最后,也没等到你一句解释。”
父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扶住椅背,半晌才问:“她认为是我不要她?”
“难道不是?”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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