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考倒计时二十七天,女儿在校门口把准考证袋塞进我怀里。

她手心全是汗,指尖却冰。

“爸,你最近别喝别人递的水,别坐妈开的车,也别一个人去地下车库。”

我以为她是复习压得太狠,伸手想摸摸她的头。

她躲开,眼圈红了一圈。

“我没闹。”

校门口的家长都在看我们。有人认出我,低声提起投资失败、妻子出轨、房子快保不住。

女儿把书包带勒得更紧。

“你信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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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还没开始,讲台上的投影仪先亮了。

屏幕上是高三七班二模成绩表,红色倒计时卡在右上角,离高考只剩三十天。家长们坐得很直,手机调成静音,连翻卷子的声音都轻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女儿江小满的错题本。

前排一个家长回头看了我两次,终于没忍住,把声音压给旁边人。

“那就是江小满她爸?听说开公司亏了,欠了好多钱。”

另一个人接得很快。

“她妈不是跟教育机构那个许总走得近?车都停校门口好几回了。”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小满的错题本第一页写着一句话:不许在考前吵架。

字很小,压得很用力。

班主任郑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

“各位家长,今天主要讲孩子们最后一个月的状态。分数只是结果,家里氛围更要稳。”

她说到“家里氛围”四个字时,目光在我身上落了一下。

我把错题本合上。

家长会开到一半,教室后门被推开。

林静姝迟到了。

她穿着一件浅色套裙,头发卷得很精致,手腕上那只新表反着光。她进门时,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带着巡视会场的架势。

许博远。

他是本市一家高考冲刺机构的老板,也是我妻子最近手机里出现最多的名字。

林静姝扫了一圈,直接坐到我旁边。

“你怎么穿这件衣服来?”

她声音不高,但后排几个家长全听见了。

我的衬衫袖口磨旧了,领口洗得发白。早上出门前,小满还替我把袖扣缝了一针。

“家长会不是酒会。”

林静姝把包放下,眼尾压着不耐。

“你非要在女儿学校给人看笑话?”

我盯着讲台上的成绩表。

“今天能不能别说这些?”

她刚要开口,郑老师点到小满的名字。

“江小满这次语文年级第三,数学退步比较明显。不是能力问题,是情绪波动大。前天晚自习,她把一整页草稿纸写满了同一句话。”

投影切到一张照片。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不要让他们吵。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静姝脸色有点挂不住,伸手去拿手机。

许博远在后门处轻咳。

“郑老师,孩子压力大很正常。我们机构有心理疏导课,针对考前焦虑效果不错。”

几位家长转头看他,有人点头,有人拿出手机记名字。

郑老师皱了皱眉。

“许先生,这里是学校家长会,不是招生讲座。”

许博远笑得很温和。

“我只是关心孩子。”

林静姝立刻接话。

“小满确实需要专业帮助。江衡最近状态也不好,他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照顾孩子?”

我放在膝上的手一下收紧。

“林静姝,你当着孩子老师的面讲这个?”

前排家长又开始低声说话。

郑老师把卷子放到讲台上,语气硬了些。

“江小满爸爸,妈妈,麻烦会后留一下。”

家长会结束后,别人陆续离开。桌椅被推开,地面发出拖擦声。小满从走廊尽头过来,怀里抱着一摞练习册,看见许博远,脚步慢了半拍。

林静姝马上换了笑脸。

“小满,许叔叔刚好在这边,给你带了套押题卷。”

小满没有接。

“我不用。”

许博远把卷子往前递。

“别有负担。你妈妈一直担心你,我也只是帮忙。”

小满把练习册抱得更紧。

“我爸也会给我找资料。”

林静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爸现在连自己债务都没理清,别给他添压力。”

小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书。

“资料我们自己买。郑老师还在等我们。”

林静姝压低声音,火气往外冒。

“江衡,你穷可以,别耽误女儿。你投那个智能仓项目,把家里钱全赔进去,现在还死撑什么面子?”

小满猛地抬头。

“妈!”

走廊上几个学生停住。

郑老师打开办公室门,看见这一幕,眼神沉下来。

“进来说。”

办公室里,郑老师给小满倒了杯温水。

“小满,你先回教室。”

小满不肯动。

“我也想听。”

林静姝揉了揉眉心。

“大人谈事,你听什么?回去刷题。”

小满看着她。

“你们每次都说大人谈事,最后全班都知道。”

林静姝被噎住。

我把水杯推到小满手边。

“你先回去。爸保证,不吵。”

小满盯着我,分明在确认这句话能不能算数。过了几秒,她拿起水杯,却没喝。

“你别总让。”

她转身出去,办公室门没关严。

郑老师等脚步声远了,才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这是孩子最近一个月迟交作业、上课走神、晚自习请假的记录。她不是学不进去,是家里的事把她拖住了。”

林静姝把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老师,高三孩子本来就敏感。你们学校是不是也该管管同学乱传话?”

郑老师看着她。

“流言从哪里来,家长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办公室里的挂钟走得很响。

林静姝脸色发白,手里的纸被捏出折痕。

许博远站在门口,笑意淡了一点。

“郑老师,说话别太重。林女士也是为孩子好。”

我站起来。

“许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

许博远看向我,眼里那点温和退下去。

“江先生,你要是真把家事处理好了,小满不会被影响成这样。”

我听见走廊外有轻轻的动静。

小满没走远。

我把椅子推回桌边。

“郑老师,今晚我带她回家吃饭,手机和家里争吵不停。该补的数学,我陪她补。”

林静姝冷笑。

“你陪?你大学毕业后碰过几次数学卷子?”

“我不会的题,可以问老师,可以查资料。”

我看着她。

“但我不会把孩子的焦虑,拿去换别人的招生单。”

许博远脸色一沉。

林静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板刺响。

“江衡,你今天非要让我难堪是吧?”

门外的脚步声乱了一下。

我没有再说。

因为小满已经跑了。

回到家时,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早上的碗。

小满把书包放到餐椅上,袖子挽起来就要洗碗。我从她手里拿过洗碗布。

“你去写作业。”

她站着没动。

“你晚饭吃什么?”

冰箱里只剩半盒青菜和两个鸡蛋。投资失败后,家里能省的都省了。那套原本准备给小满留学用的基金被我投进项目,项目被合伙人卷款,债主堵过公司,也堵过小区门。

我最怕的不是自己被骂。

是小满从楼道里经过,听见别人把“她爸赔光了家底”说成下饭话。

我打开水龙头,水声盖住楼上搬椅子的响动。

“鸡蛋面,给你加青菜。”

小满靠在门边。

“妈今晚回来吗?”

“她说有事。”

“跟许博远?”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槽边。

小满立刻低头。

“我不是故意问。”

锅里的水烧开,白气扑到油烟机上。我把面条放进去,声音尽量稳。

“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这句话我听腻了。你们让我别管,可全班都在替我管。有人把妈坐许博远车的照片发到群里,问我以后是不是能免费上冲刺班。”

我关掉火。

“谁发的?”

“删了。”

“截图呢?”

小满咬住嘴唇。

“我删了。”

“为什么删?”

她眼眶一下红了。

“因为我不想你看见!你最近已经够难了。每次有人在小区门口催债,你都让我先上楼。爸,我不是没听见,他们说你窝囊,说你老婆跟别人跑,说你还舍不得离婚。”

锅里的面汤溢出来,浇灭了灶火。

厨房里一股焦味。

我伸手去关阀门,小满先一步抓住抹布,手被热气烫得一缩。

“别碰。”

她把手藏到身后。

“没事。”

我抓过她的手,指尖红了一片。

“都烫成这样,还没事?”

她眼泪啪嗒掉下来。

“我怕你们离婚,怕妈不要我,也怕你为了我一直忍。可我更怕你哪天不回来了。”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凉水冲过她的指尖。

“爸不会不回来。”

门锁响了。

林静姝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她看见厨房里的狼狈,眉头立刻皱起。

“江衡,你连一碗面都煮不好?”

小满把手抽回去。

“我弄的。”

林静姝换鞋的动作顿住。

“我问你爸,没问你。”

小满抬头。

“你能不能别一回来就挑事?”

林静姝脸色变了。

“你怎么跟我说话?”

我挡到小满前面。

“她烫到手了,先处理。”

林静姝把包丢到沙发上,压着火。

“她烫到手,怪我?江衡,你看看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动不动顶撞我。”

“她不是顶撞,是被逼急了。”

林静姝笑了一声。

“你现在有资格说逼急?当初我劝你别投那个项目,你非说能翻身。钱没了,公司没了,债主找上门,连孩子学校都知道。你要是真心疼小满,就该把房子卖了,把债清干净,别让她顶着这些话高考。”

我把小满的手擦干。

“房子卖了,她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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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姝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到餐桌上。

“许总那边有套空房,离学校近。先让小满住过去,等高考完再说。”

小满脸白了。

“我不去。”

林静姝转头。

“你别任性。那边环境好,没人催债,也没人堵门。”

“我不住许博远的房子。”

“你喊什么?许叔叔是帮你。”

小满把椅子往后一撞。

“他不是我叔叔!”

客厅突然安静。

林静姝眼底闪过慌乱,又很快压成怒意。

“江小满,你是不是在学校听别人胡说了?你爸没本事,别人递个台阶给我们,你还嫌台阶脏?”

我把那份文件拿起来。

上面是房屋临时借住协议,签字栏已经印好了我的名字。

“谁替我填的?”

林静姝伸手来抢。

“先签字,别闹得难看。”

我把文件折起。

“不签。”

她的脸一下冷了。

“江衡,我已经给你留面子了。你现在还欠外面多少钱?你以为靠送外卖、接散活能还清?许博远愿意帮,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是看在小满成绩好的份上。”

小满站在餐桌边,烫红的手指微微发抖。

“妈,你帮我?你要是真帮我,就别让他来学校,别让他在家长群里发那些课,别让同学拿他开玩笑。”

林静姝抬手。

我握住她的手腕。

“别碰她。”

林静姝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江衡,你现在跟我硬气了?早干什么去了?你要是真有本事,我用得着求人?”

我松开她。

“你求人求到别人车里,求到半夜不回家,求到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

小满看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妈,你要是想走,你就走。别把我也带过去当借口。”

林静姝的脸色彻底变了。

门外这时传来敲门声。

邻居冯姨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眼神却往屋里扫。

“哎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刚才楼道里听见声音,我想着小满快高考了,给她送点汤。”

林静姝立刻收了表情。

“谢谢冯姨。”

冯姨把汤递给小满,嘴上叹气。

“孩子考前最怕家里不安生。大人有什么事,关起门来慢慢说,别让外头人听笑话。”

她这话听着劝,眼睛却一直往林静姝的包和桌上的文件上看。

小满接汤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汤放到柜台。

“冯姨,今天不方便。”

冯姨笑容僵了僵。

“行,那你们忙。小满啊,好好考,别被大人的事拖累。”

门关上后,小满冲进房间。

书桌上的倒计时牌被碰倒,滚到地上。

林静姝站在客厅中央,胸口起伏。

“江衡,你满意了?全楼都知道我们家乱成这样。”

我看着她。

“不是全楼知道,是孩子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拿起包。

“我今晚不住这儿。小满要是想明白了,让她给我打电话。”

小满房间门猛地拉开。

“我不会去!”

林静姝停在门口,声音发冷。

“那你就跟你爸一起耗着。等债主再来砸门,你别哭。”

门被重重甩上。

小满站在房门口,眼泪没有掉。

她只是问我。

“爸,我们家真的会被人砸门吗?”

我走过去,把倒计时牌扶起来。

“不会。”

这一次,她没有信。

第二天晚自习前,小满的数学卷子被人贴在了班级群里。

不是成绩,是卷子背面。

那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男人被画成跪着还钱,一个女人坐在豪车里,一个女孩举着准考证站在中间。

配字只有一句:高考押题,押她爸什么时候还债。

小满没有告诉我。

是郑老师打来的电话。

我赶到学校时,办公室里挤了好几个人。小满站在窗边,校服袖口湿了一小片。对面一个男生的母亲声音很尖。

“孩子之间开玩笑,至于把我儿子推到地上吗?她家大人闹出那些事,还不许别人说?”

郑老师脸色难看。

“孟宇妈妈,请你注意措辞。”

那女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我说错了吗?家长群里都传开了。她妈跟许总的事,她爸欠债的事,哪件是我编的?”

小满的手攥成拳。

我走到她身边。

“疼不疼?”

她不看我。

“我没推他。他把卷子贴群里,我去抢手机,他自己绊到椅子。”

对面男生孟宇缩在他妈后面,不敢抬头。

孟宇妈妈立刻拔高声音。

“你看,她到现在还赖!江先生,你家孩子要是影响了我儿子高考,你赔得起吗?”

我看向孟宇。

“卷子是你拍的?”

孟宇嘴唇抖了抖。

他妈一把把他拽到身后。

“你问孩子干什么?你一个大人吓唬学生?”

我把声音压住。

“你儿子拿我女儿家里的事羞辱她,还发到群里。今天在办公室,我问一句事实都不行?”

门口有人嗤笑。

“江衡,你现在讲事实了?”

许博远站在走廊外,身边跟着林静姝。

她脸色很差,显然一路赶来。许博远手里拿着一份资料袋,先和郑老师点头。

“老师,孩子考前压力大,我们机构愿意安排心理老师免费介入。”

我挡在小满前面。

“又是免费?”

许博远看着我,笑意很淡。

“江先生,不是所有帮助都要被你理解成羞辱。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让孩子稳定下来。她已经动手了。”

小满猛地抬头。

“我没动手!”

林静姝脸上闪过心疼,伸手想拉她。

小满退了一步。

那一退,让办公室里更安静。

林静姝手停在半空,眼神一下伤了。

“小满,我是你妈。”

小满声音发颤。

“你要是真的在乎我,就别让他来。”

许博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小满,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你可以直接说。可你不能因为家里矛盾,就把所有善意都推开。”

我盯着他。

“别在孩子面前装。”

许博远转向郑老师。

“老师,我不适合在这里多说。但江先生现在情绪不稳,家庭债务也复杂。孩子继续跟他住,风险很大。”

孟宇妈妈立刻帮腔。

“对啊,老师,这种家庭环境,影响的不只是她自己,也影响全班。我们这些孩子还要高考呢。”

郑老师把桌上的笔重重放下。

“够了。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评判一个学生家庭的地方。”

她看向孟宇。

“把手机拿出来。”

孟宇妈妈急了。

“凭什么?”

“凭他在班级群里传播同学隐私,凭他用家庭困境嘲笑同学。今天如果不处理,明天每个孩子都可能被这样对待。”

孟宇慢慢把手机拿出来。

群里的图片还没删干净。

郑老师把手机递给德育处主任。主任看完,脸沉了下去。

孟宇妈妈的声音小了。

许博远也没再接话。

小满却没有松口气。她盯着许博远手里的资料袋,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资料袋上贴着一张便签:借读安排。

我心里发冷。

“林静姝,你真要给她转学?”

林静姝避开我的目光。

“不是转学,是最后一个月封闭管理。许总机构有合作宿舍,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对她好。”

小满的呼吸乱了。

“我不去。”

林静姝声音软下来。

“小满,妈妈只是想让你考好。”

“你是想让我离爸远点。”

这句话砸下来,林静姝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许博远往前半步。

“孩子,别把大人的错都扣在你妈身上。你爸投资失败,债务追上门,他现在留你在身边,是怕你站到你妈这边。”

我转身抓住他的衣领前襟。

“你再说一句。”

办公室里一片慌乱。

郑老师喊我名字,林静姝冲过来拉我的手,小满扑上来抱住我胳膊。

“爸!别为了他!”

许博远低头看着我抓皱的衣领,眼里掠过一丝得意。

“江先生,你看,大家都看见了。你控制不了自己。”

我松开他。

不是因为不想打。

是小满的手一直在抖。

我把她护到身后。

“封闭管理也好,转学也好,没有小满本人同意,谁都别想把她带走。”

林静姝眼睛红了。

“江衡,你非要把孩子拖在你身边陪你输?”

小满从我身后出来。

“我跟爸不是输。”

她看向林静姝,又看向许博远。

“我哪里都不去。你们再来学校逼我,我就去找校长。”

德育主任清了清嗓子。

“高考前,任何机构不得绕过学校和学生本人做所谓封闭安排。家长之间的问题请回家解决,不要影响教学秩序。”

许博远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

他把资料袋收回去,声音不高,却带着威胁。

“江先生,孩子迟早要知道,跟着一个欠债的父亲,现实有多难。”

我没有回答。

小满却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出了学校,雨已经停了。

校门口的路灯照着水坑,小满走得很慢。快到公交站时,她突然开口。

“爸,你以前和妈也吵成这样吗?”

我想到很多年前。

那时公司还没出事,林静姝会在我加班到凌晨时,抱着小满来办公室送饭。小满趴在沙发上睡,林静姝把饭盒打开,嫌我不会照顾自己。

“你要是把胃熬坏了,我可不伺候。”

我那时笑。

“你不伺候谁伺候?”

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先吃,少贫。”

公交车溅起水,冷风扑到脸上。

小满轻声问。

“是不是因为你投资失败,妈才变的?”

我喉咙发紧。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她看着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可我不确定,她还把不把我当女儿。”

黑色轿车的窗户降下一半。

林静姝坐在后排,眼妆被雨气晕开一点。

她没有下车。

许博远坐在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

“小满,上车。妈妈送你回去。”

小满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林静姝的脸一下白了。

许博远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笑了笑。

“江先生,别让孩子淋雨。你已经让她受够委屈了。”

我把伞往小满那边倾。

“我们坐公交。”

车窗慢慢升上去。

车开走前,小满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掐得很深。

“爸,今晚门反锁。”

那晚我把门链扣上,又把阳台门检查了两遍。

小满坐在餐桌前写数学卷子,左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她平时嫌牛奶腥,今天却一口一口喝完,杯底还剩一圈奶皮。

“困了就睡。”

她摇头。

“最后两道大题写完。”

我在客厅修电风扇。旧风扇转起来有杂音,吱呀吱呀,墙里都跟着发闷。小满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爸,你听。”

我关掉风扇。

屋里只剩钟表走针声。

“听什么?”

她盯着主卧方向。

“柜子那边,刚才响了一下。”

我起身去看。

主卧是我和林静姝以前睡的房间。她不回来后,我搬到书房的小床,把主卧空着。衣柜里还挂着她几件没带走的外套,化妆台上有半瓶香水。

柜门关着,窗户也关着。

我拉开衣柜,里面只有衣服。

“可能是楼上。”

小满没说话。

她把卷子收好,走进书房,把自己的书包放到我床边。

“今晚我在这写题。”

“你房间书桌更大。”

“我想在这。”

她把台灯打开,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我没有再劝。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林静姝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离婚协议我会带。房子卖了,先清你的债。小满封闭管理的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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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又一条。

【别把孩子当筹码。】

我盯着屏幕,指腹停在回复框上。

小满忽然把我的手机抽走。

“别回。”

“你看见了?”

“她发消息的时候,屏幕亮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爸,你明天别去。”

“大人的事——”

“又来了。”

她把笔拍在草稿纸上,声音不大,却一下把我堵住。

“你们都说大人的事。可卖房子,我住哪儿;封闭管理,我去哪儿;你们离婚,我跟谁。这些不是我的事吗?”

我坐到她对面。

“我不会卖房。”

“她会逼你。”

“我也不会签。”

小满看着我,眼神里有一层我看不透的紧张。

“那你今晚别睡太死。”

“为什么?”

她低头继续写题。

“我就是怕。”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怕。

可今晚的怕不一样。

她怕的不是吵架,也不是高考失利。她整个人绷着,分明在等一件已经知道会发生的事。

我没有追问。

十一点多,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停在我们家门口,过了几秒,又往楼上去了。我从猫眼往外看,楼道灯暗下去,只剩电梯口的绿光。

小满站在我身后。

“谁?”

“楼上邻居。”

她没有松气。

书房太小,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书桌后,只剩过道。小满写完卷子,抱着枕头站在床边。

“爸。”

“怎么了?”

她把枕头往我床上一放,声音很轻。

“我今晚能不能跟你挤一下?”

我愣住。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撒娇了。

初中以后,她连进我房间都会先敲门。高三这一年,她更是把自己绷到发硬。

“书房床小,你睡不舒服。”

“我睡外侧,不乱动。”

“小满,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她低着头。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要挤着睡?”

她抬头,眼睛红了一点。

“爸,我今天在学校已经被很多人看笑话了。回家以后,我想离你近一点也不行吗?”

这句话把我问得说不出话。

我把床让出一半。

“行。你睡里面,别掉下去。”

她却摇头。

“我睡外面。”

“外面容易掉。”

“我睡外面。”

她坚持得很快。

我看了她几秒,最终没再争。

熄灯前,她把自己的手机关机,塞到枕头底下,又把我的手机也调成静音。

“考前别刷短视频。”

她找的理由很生硬。

我只当没听出来。

夜里,我一直没睡熟。

书房的窗帘没拉严,楼下路灯透进一道淡黄的光。小满背对着我,身体绷得很紧。床太窄,她几乎贴着床沿,却仍不肯往里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很轻的咔哒声。

我睁开眼。

小满也醒着。

她没有回头,手却慢慢伸到身后,抓住了我的袖口。

门把手动了一下。

很轻。

那动静轻得厉害,门外的人分明怕惊醒屋里的人。

我坐起来一半,小满突然回身,把手按在我的手背上。

她没有说话,只对我摇头。

门把手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门链轻轻碰到门框。

我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小满跟着坐起来,脸白得厉害。

我走到客厅,透过猫眼看出去。

楼道空着。

门外没有人。

可门缝下,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把纸捡起,打开。

上面只有几个字:明早九点,别后悔。

没有署名。

小满站在书房门口,看到纸上的字,呼吸一下乱了。

“谁送的?”

我把纸揉进掌心。

“不知道。”

她突然冲过来,把门链又扣了一遍,连下面的反锁也拧到底。

“爸,今晚别开门。谁敲都别开。”

“小满,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背靠着门,胸口起伏。

“等高考完,我什么都告诉你。”

“现在不能说?”

她眼泪掉下来,又很快抬手擦掉。

“现在说,你会去找妈,会去找许博远,会把事情闹大。我还有二十几天就高考了,爸,我求你了,别闹。”

她第一次用“求”这个字。

我握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好。今晚不闹。”

她看着我,眼里还有一点不信。

我把纸放进抽屉,带她回书房。

门外再没动静。

可小满这一夜都没松开我的袖口。

凌晨三点半,我被一阵细碎声吵醒。

不是门外。

是床底下。

书房很暗,窗外路灯刚好被楼下树影挡住。小满仍睡在外侧,手还抓着我的袖口。那阵声音停了一下,又从床板下面传来。

轻轻的。

一下一下。

有东西在木板和地面之间轻轻蹭过。

我屏住呼吸,慢慢抬起上半身。

小满的眼睛突然睁开。

她醒得太快,快到根本没睡过。

我刚要开口,她一把捂住我的嘴。

她的手心冰冷,压得很紧。

“别出声。”

那三个字贴着我耳边,抖得不成样。

床底下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

我浑身发僵,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

小满死死按住我的手腕。

她摇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用眼神问她。

她不敢说,只把另一只手慢慢往床沿探,分明在确认什么位置。

床板下方传来很轻的刮擦声。

我的后背贴着墙,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滑。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响起手机震动。

嗡。

停。

又一声。

小满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不是我的手机。

我的手机明明在枕头底下,已经调成静音。

客厅方向的震动还在继续,隔着门,声音闷闷的。

小满贴着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乎散掉。

“爸,别接。”

我用力把她的手从嘴边拉开一点。

“客厅里哪来的手机?”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别问。”

床底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床脚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再也躺不住,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满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声音急得破了。

“你别下去!”

“床底下有东西。”

“我知道!”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我看着她。

“你知道?”

门外的手机震动停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小满嘴唇发白,手却还死死攥着我。

“爸,你听我一次,就一次。别开灯,别下床,别喊。”

我心里那股寒意一点点往上爬。

“昨晚你非要睡外侧,也是因为这个?”

她不敢看我。

床底下忽然又动了一下。

这次有东西碰到床板,带着很轻的拖拽声。

我低头看向床沿。

黑暗里,床单垂到地面,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缝里没有光。

小满把我往里推,声音压得很低。

“躺下。”

“你到底在藏什么?”

她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

“我没有害你。”

这句话把我的心猛地拽了一下。

“我没说你害我。”

“那你就别动。”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很轻。

一下没插准,又退出来。

我和小满同时僵住。

有人在开我们家的门。

门链被扣着,反锁也拧着。可钥匙转动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书房。

小满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掐着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门外的人停了一会儿。

接着,客厅里那部陌生手机又震动起来。

嗡。

嗡。

床底下的东西也在这时动了。

一点点。

一点点。

往我这边靠。

我后背已经抵到墙,再退无可退。

小满把脸埋在被子里,呼吸乱得厉害,却不敢出声。

我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

她一把抓住我,眼神几乎是在求。

“爸,别亮屏。”

“外面有人开门。”

“我知道。”

“床底下也有动静。”

“我知道。”

她每说一次“我知道”,我的脊背就更凉一分。

我压低声音。

“江小满,你告诉我,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刚张嘴,门外突然传来林静姝的声音。

很轻,很冷。

“小满,开门。”

小满的瞳孔猛地缩紧。

我全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林静姝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她又怎么知道小满醒着?

门外安静了几秒。

许博远的声音随即响起。

“别吓孩子。钥匙给我。”

我猛地坐起来。

小满几乎整个人扑到我身上,死死捂住我的嘴。

“别出声!”

床底下那团阴影忽然动得更急。

下一秒,一个带着体温的柔软东西,从我后背贴了上来。

我浑身一麻,不敢回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