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了"鸡毛换糖"的基因,与长不出企业家的土壤
第二篇结尾我说,看清锁在哪里,才有可能找到钥匙。前面两把锁——边境线和制度定位——都是宏观层面的。今天要讲的这把锁,更深,更隐蔽,也更致命。因为它锁的不是政策,不是资源,而是人,(在此先声明,没有任何贬低之意,纯粹从个人角度分析,讳疾忌医本就是大忌。)
准确地说,锁的是人的文化基因,骨子里一代一代遗传下来的那才是根本。
一、农耕底色:写在血脉里的"种地思维"
广西的人文是怎么形成的?
翻开历史素材,你会发现一条非常清晰的脉络:从先秦百越的西瓯、骆越开始,这片土地的文明底色就是稻作农业。火耕水耨,渔猎采集,擅长舟楫——这是原生文明的基本面。然后秦修灵渠,中原铁器牛耕技术传入,农耕水平进一步提升。再往后,唐宋明清,历朝历代的人口迁入——军屯、贬谪、垦荒——一波又一波的移民,带来的仍然是农耕技术、农耕人口、农耕文化。
两千多年,这片土地的主旋律没有变过:种地。
合浦虽然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但那只是沿海一隅的商贸亮点。从整体看,广西的区域经济格局始终是"平原农耕、山区农林、沿海商贸"——商贸排在最后,而且从未渗透进民间。历代入桂的文人官吏,柳宗元兴办教育推广种植,范成大修复灵渠整顿马市,王阳明设书院调和民族矛盾——做的事情核心都是兴水利、修交通、劝农桑。没有人在这片土地上播下过商业的种子。
对比一下浙江。
浙江也有山,也有田,但浙江民间有一条根脉叫"鸡毛换糖"。义乌的农民挑着糖担子,走村串巷,用自己熬的糖换别人家的鸡毛、破铜烂铁、牙膏皮,回来分类卖钱。这是什么?这是最原始的商业训练。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着父亲走街串巷换糖,他从小被训练的不是"种地",而是"交换"——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可以倒手,什么东西可以加工增值。
鸡毛换糖的担子里,挑的是义乌后来变成全球小商品之都的种子。
广西呢?广西的孩子从小被训练的是什么?是插秧、割稻、放牛、砍柴。是春天种什么秋天收什么。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两千年的稻作文明,在血脉里写下的代码是:生存靠劳动,不靠交换;财富靠积累,不靠流通。
这不是哪个人的选择,这是地理和历史共同塑造的结果。山地多、平原少,交通不便,自给自足是最合理的生存策略。但"合理"不等于"有利"——当你带着这套代码进入市场经济时代,你会发现,你的本能反应总是慢半拍。
二、出海通商的落差:合浦的荣光与后来的沉默
有人会说:广西不是有合浦吗?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这不是商业基因吗?
合浦在汉代确实辉煌过。中原和东南亚的商品在此流通,孟尝做太守时"珠还合浦",规范珍珠贸易,海上贸易繁荣。但问题是——合浦的商贸是"过路型"的。货物从这里中转,但不在本地加工,不在本地形成产业。商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本地老百姓还是在种地。商贸没有渗透进民间,没有变成民间的生活方式,没有像广州那样形成"全民皆商"的氛围。
外商入桂呢?历史上确实有广东商人溯西江而上进入广西经商,有福建客家人沿西江定居玉林、贺州。但这些人进入广西后,多数做的是墟市贸易——贩点盐、贩点布、贩点山货,小打小闹,没有形成规模化的商业网络和产业体系。跟上海吸引各国资本、广州汇聚全球商人比,广西的"外商入桂"无论是规模还是层级,都差了好几个量级。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上海从小渔村变成国际大都市,广州从十三行到广交会一直是中国的贸易门户。合浦呢?变成了一个县级市的名字,在历史课本里被提到一句,然后翻过。
差距在哪里?差距不在港口,差距在人。上海有宁波帮、江苏帮的商人传统,广州有千年商都的民间底蕴。广西的沿海,有港口、有岸线,但没有形成成规模的商人群体和商业文化。港口是硬件,商业文化是软件,光有硬件没有软件,再现代化的港口就是一堆水泥和钢筋。
三、人才的两波出走:下南洋与下广东
商业基因缺失的另一个表现,是人才的定向流失。
广西人不是没有闯劲。清末民国,广西人下南洋,是一股不小的潮流。改革开放之后,广西人下广东,更是一股洪流。两波出走,方向不同,逻辑一样:家乡养不活,出去找活路。
下南洋那波人,有不少在东南亚站稳了脚跟,开矿、经商、做实业。其中这十几年上林人的出海淘金,算是比较突出的——上林人在加纳淘金的故事,在广西算是一种神话般的财富故事。但问题是:这批人出去了,挣了钱,回来了吗?回来了。回来之后呢?
回来盖房子。
赚了钱的上林人回到家乡,修了漂亮的小洋楼,买了好车,过上了好日子。但没有人把在海外赚的钱,投入到一个有全域格局的产业里去。没有人说:我在海外看到了某种商业模式,我要把它带回广西,做成一个平台,做成一个品牌,做成一个能带动整个区域的产业生态。
没有。
为什么没有?因为他们出去的时候是挖矿能暴富的心态,不是企业家的心态。淘金是资源型生意——挖到就是你的,挖不到就走人。这种生意训练出来的是"赚一票"的投机意识,不是"做一辈子"的产业意识。上林人的淘金故事,本质上还是资源型经济的延伸——只不过资源在非洲而已。
你再看浙江人、福建人下南洋。他们出去了,赚了钱,回来办工厂、建学校、修路桥、投资产业。陈嘉庚办厦门大学,胡文虎办药厂,一批批侨领回去不只盖房子,而是建生态。区别在哪里?区别在于他们出去的时候就带着商业文化的底子,所以知道:赚一票当然也非常不容易,但如何建一个能有商业文化的生态系统才算取得真经。
广西的出海者,有条件反哺家乡,但没有能力反哺——因为他们缺的不是钱,是商业平台思维。
四、互联网企业家的缺席:当广西没有王兴和张一鸣
说到商业平台思维,必须提几个人。
王兴,福建龙岩人。龙岩是什么地方?福建山区的地级市,GDP在福建排不靠前。但王兴从龙岩出来,先做校内网,再做饭否,最后做美团。美团是什么?是一个连接几亿消费者和几百万商家的超级平台。
张一鸣,福建龙岩人。同一个龙岩。字节跳动,抖音,TikTok——一个影响全球信息分发的平台。
刘强东,江苏宿迁人。宿迁在江苏是什么位置?但刘强东从宿迁出来,做京东,硬是在电商领域杀出一条路。
王卫,做顺丰,做成中国最大的快递帝国之一。
发现没有?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不是从商业最发达的地方出来的,但他们都在商业最发达的地方成功了。
两种路径:
第一种,天才头脑+外地市场。王兴、张一鸣是这一类。超常的商业直觉和技术视野,在外工作和求学的时候,在北京、在硅谷的语境里,找巨大市场,找优秀的人才,做出平台级产品。
第二种,外地商业土壤+优秀人才。刘强东偏这一类,宿迁不发达,但江苏的商业土壤是厚的,周边有南京、苏州的产业辐射,商人直觉有商业产业土壤熏陶的成分。
两种路径有相似之处——都需要离开家乡,到更大的市场去;但又不完全一样——一个靠天才直觉,一个靠土壤熏陶。
但不管是哪一种,广西都很少产出这种人。改革开放四十年还是有不少成功广西籍的创业者,财富积累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
不是广西没有聪明人。广西出过不少能人——政界的、军界的、学术界的。但商界的平台级企业家,靠的是文化基因,这不一定是地域的关系,是整个一代人又一代人主动或被动选择形成的文化属性。
培养一个平台级企业家,需要的不只是个人天赋,还需要一整套生态:早期的商业训练、风险投资的触达、产业圈层的碰撞、试错的容错空间。这些东西,在广西几乎都没有能想到的地方。有天赋,但没有训练场;有想法,但没有资本对接;敢试错,但试错成本太高没人兜底。
所以广西的聪明人,要么去了广东,在别人的平台上打工;要么留在广西,做点小生意,赚点安稳钱。没有人有机会成长为王兴和张一鸣。
这不是个人的失败,这是整体生态的缺失。
五、广西需要的是另一种高屋建瓴的思维
那政府每年任务不是一直在招商引资啊,把工厂引进来,把产业做起来,不就行了吗?
不太行。
为什么不太行?因为招商引资这条路径,全中国所有内陆省份都在走。跟贵州比、跟云南比、跟江西比、跟安徽比——大家都在抢产业转移、都在搞税收优惠、都在建产业园。
论区位,不如江西挨着长三角;论成本,不如贵州电价便宜;论政策,大家都有西部大开发。如果只是拼招商引资,全中国内陆省份没有几个比我们弱——但也没有几个比我们强多少。
在同一条赛道上,跟一群起点比我们高的人跑同样的路,大家水平都差不多,怎么赢?
全国没有不卷的,广西这些年当然也引来了一些大牌企业,人家看上的是广西的什么,人力成本与地方配套政策,这当然能推动就业和创造税收,是有成绩的,也是好事。但怎么出圈?
这还是文化决定的宿命。
我们带着农耕文化的底子,带着公文包的热情,去跟带着商业文化底子的省份拼招商引资,拼来的是一通表面热情的人情味。尤其,我们能如何分辩出来谁是未来的张雪和长鑫啊。
就连著名投资人陈新都会对张一鸣看走眼,想靠没干过商业的招商主官去从鱼龙混杂的商业丛林中慧眼识人的伯乐去挖到才初出茅庐的草根天才?
除了我们去路演展示的吸引点根本和这一类人没有任何匹配之处,官场的形式文化水平注定了碰不上这种生意。
广西需要的不是一直靠"招商引资来强工业"这条单一路径。
而是创新。
参考一下,漂亮国是怎么快速强大的?我们不从道德好坏去评价的话,一群离开家乡跑到别人地盘去的小国(刚开始绝对是),不是靠固守本土的农耕传统,不是靠本土存量人才,而是靠移民。全世界的人才往美国跑——爱因斯坦是德国人,马斯克是南非人,布林的家族是苏联的,杨振宁后来也去了。美国干了一件最聪明的事:我不管你从哪里来,你有本事,我给你土壤,你在我这里开花。
这就是"移民国家"的底层逻辑——不靠本土基因,靠引进基因;不靠存量人才,靠增量人才。
广西能不能学见路不走这个逻辑?
如果招商引资是"引进工厂引进产业",那我们能不能"引进大脑"——引进有平台思维的人,引进有创业方向是需要广西独特资源的人,引进有非凡眼光激活广西这个沉睡着的企业家苗子。给他们土壤,给他们容错空间,让他们在广西试、在广西闯、在广西成,至少,把广西做为根据地。
1927年时,毛主席是怎么上了井冈山的?
有人说:谈何容易?人家凭什么来广西?
确实不容易。但不容易不代表不可能。深圳四十年前也是个小渔村,美国建国时也就是十三块殖民地。关键不在起点,关键在有没有这个意识——意识到自己缺的不是工厂,是大脑;不是资源,是基因。
从哪里来真的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要走到哪里去。
也许弯道超车的机会,不在于我们多快地复制其他省分的路径,而在于我们敢不敢换一条路。广西有东盟的区位,有RCEP的窗口,有独特的民族文化IP,有向海经济的空间——这些都说得很熟练了,但是还有是别人没有的牌有没有我们没有说出来的,而且要知道说给谁听。
这个关键是有没有人会把这些牌重新洗一遍,打出不一样的组合。
尾声
我们最先从边境线到制度定位,再到文化基因,一层一层剥开。你会发现,广西的落后不是一因一果,是多层因果的叠加:
地理锁了时间窗口,制度锁了创新空间,文化锁了商业基因。
三层锁,层层加码。但今天的广西,地理的锁已经松了——边境不再动荡,市场化不再迟到;制度的锁也不那么重要了——互联网能突破一些枷锁,县级一把手领导干部有了一些年轻的面孔。
最难开的,是文化这把锁。
因为,文化不是一纸文件能改的。它写在骨子与血脉里,写在我们从小听到大的话语里,写在我们身边人对待这些不同文化性子的眼神里。要改它,需要一个不同寻常的思维与举动方能破局吧。
但知道锁在哪里,就是解锁的第一步。
至少,我们可以有不一样的尝试:不一定要种地,我们可以交换;不一定要按正统的路走,我们可以尝试创新;我们不一定要去外面,也许我们可以在家乡筑巢引凤。
关于文化属性,真的有那么重要?粗浅一点就是看看电视剧《天道》,可以简单了解一下。
这就是文化基因的缺失,是最深层的病因。只有病因找到,药方才有可能开对。至于药方是什么,后面再接着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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