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彦拎着行李箱来到特警支队宿舍门口的时候,很多观众气得把手中的遥控器都捏紧了。
就在前一天晚上,大雨滂沱。他冒着雨追出家门,回头把冰箱里的包子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洗好的水果装在保鲜盒里,还贴了张纸条叮嘱季敏"记得吃"。这个男人,朝九晚五,家务全包,煤气水电物业他交,从早餐到晚餐他一手承包,连洗脚水都端到沙发旁。就因为没在街头偶遇迷路的靳老师时第一时间打电话,结婚十几年的老婆余男饰演的季敏,冷着脸说了句"我们分开吧"。
弹幕当场炸了。滑天下之大稽、矫情、谁也不欠她、饭也不做、家也不管、娃也不生、整天拉着脸给谁看:观众替谭彦委屈,那是真的委屈。
但是导演段奕宏拍这场戏,并不是瞎拍。
把第八集的事情理清楚。
谭彦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迷路的靳老师,于是就亲自把靳老师送回了家。靳老师醒来之后又嘱咐道:“你们俩要照顾好自己。”谭彦回到家之后又开始蒸包子了。季敏下班回家的时候,谭彦叫她闻一下馅料,并顺口提了一句碰见靳老师的经过。
季敏当场的脸色就变了。她把靳老师当成自己的亲爹,马上打了个电话过去,但是没有人接听。换好衣服就往外跑,谭彦紧随其后。备用钥匙开门,靳老师被吊死在家里。海涛初步判断为自杀。
在回程的路上,谭彦又想哄她了,“我看你这几天太累了,告诉你也是徒增担心,我是为你好。”
季敏爆发道:“当年我在刑侦队工作,你叫我回去红叶村;我现在在派出所工作得挺好的,你怎么要我到档案科去呢?你是为了我着想吧?我自己决定回家给你包的包子还没有做完呢——你是给我包的吗?顺道给老郭拿的吧!我是顺道吧!我是顺路被你安排,顺路被你照顾,顺路被你哄,顺路被你关心。你是不是曾经问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呢?我愿不愿意?"
之后就下起了大雨。季敏说出了那句话,“我们分手吧。”自己就走进了雨中。谭彦呆呆站在那里,连下雨都没有感觉到。
看清了吧?包子是顺道送给季敏的,主要是捎给郭局长说情的。季敏生气的并不是“你没有打电话”,而是“你又替我做主了,而且你在做主的时候,并没有把我当作主角”。
原文中称赞谭彦为五好男人的话没有错,但是只说对了一半。
谭彦是市局宣传处副处长,体制内的公务员,大小个副处长,前途无量。他会在家里包包子、端洗脚水、交物业费,样样不落。但是他的这份“好”,却是从机关带回来的“角色化照顾”就像他在单位写材料、搞宣传、权衡舆情一样,他把“好丈夫”也当成了一份需要胜任的工作。
他的工作做得非常完美,但是却没有走心。
季敏想要的是什么呢?她是扎根于社区之中,负责处理邻里纠纷以及群众求助的一名派出所副所长,她有着自己的刑侦理想,并且想要被看见、被询问、被尊重。但是谭彦给出的答案是“我已经安排好了”,从让她放弃刑侦回到红叶,到让她离开基层去档案科,再到这一次“为了你好不说靳老师的事”。
“我是为你好”,这是婚姻中最为危险的毒药。因为剥夺了对方提出“不”的权利。
谭彦到了特警支队之后,郭局长劈头盖脸地训斥他说:“你宣传个人,把机关那股不良习气带到特警队,如果是这样的话,两年以后就不可能保证你能回来。”就连郭局长都能看出来,谭彦这种“机关习气”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带回家之后就会变成“角色化的丈夫”。
很多观众都对季敏进行批评:“既然你不愿意,当初为什么迁就谭彦?”既然已经听了,就不要再抱怨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并不懂婚姻。
季敏喜欢刑侦的原因是谭彦才调到红叶派出所做副所长。她是一个敢于尝试、很有个性的人。对于季敏而言,家庭以及谭彦就是束缚她的笼子,她早就已经不满,靳老师的事件只是一根引线而已。
十几年来,在婚姻中她一次又一次地做出妥协:放弃了刑侦的理想,回到了红叶的世界;从基层出来到档案科;在家里,看到老公扮演着“好丈夫”的角色,但是从不关心她是否想要什么。
所谓的“突然提出要离婚”只是一种谭彦个人的感受,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对于季敏来说,她已经忍了很长时间了。
在弹幕中有人对季敏说,“很难相处,架子很大,很自我。”但是换个角度看的话:一个女人,结婚十几年都没有生下孩子,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回到家后丈夫正在扮演着“好丈夫”的角色,但是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她。她不冷,她是谁?
下面要讲的是原著和电视剧之间的巨大差异。
在吕铮所著的小说《季敏》中,并没有提到季敏是物业公司经理,也没有和公安系统有任何关系。她在婚内和同单位的老孟发生了关系,谭彦被撞见之后,季敏净身出户,两人和平分手。
剧版还做了件非常牛的事情:把季敏从物业经理改成了派出所副所长,并且删除了她婚内出轨的负面设定,重新塑造了她这样一个立体、独立、有正能量的基层女警。
为什么这么改?一是余男的国际影后分量,演个物业经理太屈才;二是央视黄金时间播出的风险;第三点最重要的是原著是关于“男人仕途受挫、婚姻破碎”的遗憾,而剧版则是对“双警家庭中,两个独立个体的目标不同步”的探讨。
原著中季敏有外遇,观众会认为“这是季敏对不起谭彦”。”在电视剧中,如果季敏不出轨的话,那么观众们就会争论起来:她为什么要提出离婚?
这样吵一下,导演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真正的中年婚姻,并不是用"出不出轨"来衡量的。打垮婚姻的,并不是大错,而是十几年如一日地“不懂你”、“自作主张”。
现在的弹幕里面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挺谭彦派:这样的男人到哪里去找呢?家务全包、端洗脚水,季敏还不满意吗?""矫情!靳老师自杀和谭彦有什么关系呢?就连亲生的女儿都未必能及时赶到,凭什么就责怪女婿呢?"
挺季敏派:谭彦的“好”是表演型的,他从没有真正看过季敏。“我为你好”是最低等的控制方式。季敏有着刑侦的理想,但是谭彦却要她去做一个家庭主妇,并不是真正的爱,而是驯化。"
两派都没有错。谭彦、季敏这样的中国中年的夫妻家庭就是无数个这样的家庭的缩影。
男人在外面拼仕途,回家用"做家务"来抵消愧疚,觉得自己已经是满分丈夫。女人放弃了部分自我,在家庭里慢慢枯萎,积压的委屈找不到出口,最后因为一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小事,彻底爆发。
导演要求季敏提出离婚,并不是为了制造狗血的情节,而是要揭开中年夫妻表面上平静之下隐藏着的真实情况。
细心的观众拉进度条会发现,季敏提离婚前最后一次给谭彦热饭的时候顺手把他的警服上假功勋章的别针松了再按回去。没有台词的动作,但是比骂街还要厉害。
谭彦在禁毒行动中,毒贩头目的死讯是别人报的,而他正好在现场,外界认为他是立下了大功。面对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荣誉,谭彦为了前途选择了隐瞒事实,并没有向组织如实报告情况,在家里还向季敏炫耀自己的“战绩”。
季敏同系统出身,早就发现中枪的角度、弹孔的位置存在漏洞,她一直都在等着谭彦主动认错。得到的结果却是欺骗。
因此季敏的“冷”,不只因为包子,也不只因为靳老师的严厉。她在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到来的真诚。
这也是剧版有意留白的地方——没有拍死季敏出轨,也没有明说谭彦冒功,把线索都摆在了观众面前,由观众自己去判断:这段婚姻,到底是谁的错?
第二天,谭彦带着行李箱来到特警支队,并且对廖不凡说要吃住在队里。十公里跑,他硬着头皮去跑,很快就落后很多。
他心里很委屈,买来了两个冰激凌来找季敏倾诉,还要求季敏请自己吃个饭。季敏冷冷地拒绝了他,谭彦觉得非常无聊。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人才明白自己的老婆为什么会离开。
他认为她是在发脾气,认为冰激凌可以安抚她的情绪,认为明天的一切都会如常。他并不知道,在他用“为你好”这三个字就把他说服了的时候,季敏就已经死了。
导演通过这一场景来告诉所有的男性:再怎么做家务,也替代不了“看到她”;包子包得再好,也遮掩不住“替她做主”的骄傲。
谭彦的悲剧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在用“好”来逃避真正的亲密。他在机关里可以周旋,在特警队里可以刻苦训练身体素质,但是不能面对季敏的眼睛,提出一个问题:“你到底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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