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是高官,父亲从来不向外人提起他,母亲被打伤后父亲提起了他

楔子

我母亲被人打伤,头上缝了八针。父亲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那个号码存了三十年,他从未拨出过。屏幕上备注名写着“三弟”,每次看到这个称呼,他都会沉默很久。他深吸一口气,最终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声音发颤:“老二,你嫂子出事了。”

三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

第一章 意外的电话

母亲出事那天,我正在厂里上白班。车间主任急匆匆跑来喊我,说家里来电话,你妈被人打了,在医院。我脑子嗡的一声,手套都没摘就往门口跑。

等我赶到镇卫生院,母亲已经处理好伤口,躺在走廊临时加的床位上。她额角缠着厚厚的纱布,白得刺眼,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喊了一声“妈”,她勉强对我笑了笑,说没事,皮外伤。旁边护士小声告诉我说,缝了八针,得观察一晚。

我扭头找父亲,没看见人。护士朝走廊尽头的窗户抬了抬下巴:“你爸在那儿站着,半天没动了。”

我走过去,看见父亲背对着我,微微佝着腰,两只手捏着老旧的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不肯落下去。他肩膀绷得很紧,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爸。”我轻声喊。

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转过头时,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打我记事起,父亲在砖厂搬砖、在建筑队扛水泥,腰扭伤了都没哼一声,可今天,他眼眶里那点水光让我心里一抽。

“妈怎么样了?”我问。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父亲嗓子哑得很,“撞到头了,怕有淤血。”

“是哪个打的?”

父亲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菜市场卖肉的老周。他中午喝了酒,跟人吵架,抄起秤砣甩过去,结果砸偏了,砸到你妈头上。”

我心里窝火:“那他不应该负责?”

“人来了,交了五百块押金。说身上就带这么多,剩下的回头再凑。”父亲苦笑一声,“他家媳妇长年吃药,儿子还在念大学,能拿出来的也就这些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周我认得,平时在菜市场见着都客客气气,没想到喝酒会变成这样。

“那您在这儿站着做什么?”我看着他的手机,“要打电话?”

父亲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屏幕。我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备注栏里存着两个字的号码联系人:“三弟”。我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自己有弟弟。那些年家里往来走动的亲戚,也就是母亲那边的几个姨舅,父亲这边从来没有人来过。

“爸,您还有个弟弟?”我忍不住问。

父亲没有回答。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他手指在屏幕上蹭了又蹭,像那上面沾着什么东西,怎么也擦不干净。

“三十多年没联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不知道人家还认不认我这个哥。”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我从来没见父亲这样过。他今年五十二,常年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皮肤又黑又糙,可在我心里一直是顶天立地的样子。今天这一刻,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十一岁那年,”父亲的声音闷在膝盖间,“你爷爷把家里唯一一块宅基地分给了我。你三叔当时才十六,说爸偏心,赌气跑了出去。后来他在外面读了书,进了单位,一步步走得比谁都远。而我呢,还在镇上打零工,你妈跟着我吃了大半辈子苦。”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走的时候撂下话说,这辈子跟这个家断了。我也赌气,说不认就不认。没想到这一赌,就是三十年。”

我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争气不争气,面子不面子,都熬了三十年。如今他拨这个电话,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妈知道您有这个弟弟吗?”我问。

“知道。”父亲叹气,“早些年逢年过节,她总说让我去寻寻人。说你三叔不管咋说都是你的亲弟弟。我都拒绝了。后来你妈也再不提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两个字在灯光下亮着,像一颗悬了三十年没落下来的棋子。

“爸,那就打吧。”我蹲下去,挨着他,“妈还在那边躺着,您还有啥拉不下脸的。”

父亲沉默了好久。走廊那头传来母亲低低的咳嗽声,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父亲终于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能听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挪移的声响。他按了拨号键,又停了几秒,像是想挂掉,最后还是没有。

电话接通了。

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抖:“哥……是你吗?我是老二。”

我愣住了。刚才他说的还是三叔,可电话一接通,他居然喊的是哥。他喊那个赌气出走三十年的亲弟弟,叫了一声哥。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很安静,我隐约听见一个浑厚的男声在问:“老二?怎么了?”

父亲握手机的手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嫂子……你嫂子出事了。被人打伤,头上缝了八针,在医院躺着。”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我屏住呼吸,怕漏掉任何一个字。好半晌,那个声音才沉沉地说:“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父亲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忽然软下来:“诶,好,我发你……”

他挂了电话,靠着窗台站了很久。窗外暮色正浓,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转过头,我看见他眼角又湿了,但这一次嘴角却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他答应来?”

父亲点头,声音沙哑:“他让我把地址发过去。”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三十年的赌气,一整个童年的倔强,就这么在电话接通的那几秒钟里,被一句“地址发我”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爸,”我说,“您怎么叫他哥?他不是您弟弟吗?”

父亲低头看着手机,把那条包含医院地址的短信发了出去,然后才缓缓说:“他是我弟。可我这三十年的哥,没当好。如今出了事,还得靠他伸手拉一把,我叫他一声哥,应该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病房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弯下腰,轻轻摸了摸母亲额角露出的纱布边角,低声说:“疼不疼?”

母亲笑了笑:“刚缝针的时候疼,现在好多了。”

父亲也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一圈:“老周那边的事你不用管,都交给我。”

母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让我管嘛,怎么自己管上了?”

父亲没回答,只是帮她掖了掖被角。我站在门口,看着昏黄的灯下两个人影靠在一处,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点。

我掏出手机,翻出父亲刚刚拨过的那个号码——刚才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偷记下了。在联系人一栏里,我存上了四个字:三叔。

我没有拨过去。但我把那个号码存好了,也许用得上。

病床上的母亲又在咳嗽,父亲端着一杯温水,小心地喂着她喝。他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

我看着父亲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备注名,心里想:三十年的隔阂,也许从今晚开始,要慢慢融化了。

第二章 父亲的决定

刚才那通电话打完,父亲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靠着窗台缓了好一阵,才慢慢走回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额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父亲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示意我跟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走廊里的长椅冰凉,父亲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是县医院的转院建议单,上面写着“建议转上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后面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看不太清。父亲说:“你妈后脑那一跤摔得重,医生说可能有淤血,县里设备不行,不能耽误。转去市里,要先把检查费和押金交了,少说三万。”

三万。我脑子里嗡了一声。父亲一个月工资两千六,母亲平时在镇上的小作坊里踩缝纫机,一个月也不过千把块。家里供我念完大学,积蓄早就见了底。这三万块钱,对别人家兴许不算什么,可对我们家来说,得不吃不喝攒上一年。

我问父亲:“钱凑得够吗?”

父亲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张纸的边缘。“我跟医生说,先缓一缓,等一晚上。医生说不等也行,但得自己签字,出了问题自己承担。”他苦笑了一下,“我哪敢签那个字。”

沉默了一阵。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灯光惨白,照得父亲脸上的皱纹格外深。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其实我刚才翻手机的时候,翻到你三叔的号码了。”

我看着他,没有插嘴。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这个号码我存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拨过。每年换手机,我都先把它存进去。你妈看见过几回,问我是谁,我说是以前的工友,早不联系了。她也就没再问。”

他自嘲地笑了笑:“今天下午,医生说完转院的事,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把手机通讯录从上往下翻了一遍,又倒着翻了一遍。好几次手指头都搁在那个号码上了,就是按不下去。我想着,要是打通了,我该说什么?我这辈子最没脸见的就是他,如今为了钱,又得去求他。”

父亲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颤。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可后来我回病房,看见你妈躺在那儿,头上的血把纱布都染透了,闭着眼睛喊疼。我就想通了。我这副老脸,值几个钱?你妈的命比什么都金贵。别说是给弟弟低头,就是让我跪下来,我也愿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知道是在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听着,心里堵得难受。父亲在镇上的厂里干了三十年,一直是要强的人。厂里评先进,他从没争过;领导让加班,他从没怨过;就连当年奶奶看病欠下的债,他也是一个人闷头还了五年,没借过谁一分钱。可现在,为了这三万块钱,他把自己大半辈子的倔强都压了下去。

“爸,其实您不用跟我说这些。”我说,“您做得对。”

父亲摇摇头:“你不懂。你三叔走的时候,撂过狠话,说这辈子不认我这个哥。我也赌气,说不认就不认。三十年了,我连他具体住在哪儿都不知道,就记着一个手机号。你说,我冷不丁打过去,人家还认不认我?”

我沉默。父亲继续说:“刚才电话一响,我手心全是汗。本来想好了,电话一通,我就只跟他讲三个字——‘是我,哥。’他要是听出我的声音,愿意认我这个哥,就认;不愿意认,我就把电话挂了,再想别的办法。可一听到他说话,我就没忍住,把你妈的事全说了。”

原来如此。他管自己的亲弟弟叫“哥”,不是乱了辈分,是在跟自己较劲。他觉得自己这三十年没当好哥哥,如今出了事还得靠弟弟拉一把,这一声“哥”是他欠下的礼数。

“他答应来了。”父亲说,眼睛里亮了一下,“他说‘地址发我,我马上到’。我听见那几个字,心里一下子松了。他还肯帮忙,说明他没恨我到骨头缝里。”

之后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噜碾过地砖,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响。父亲把那转院单折好,放回口袋,像是自言自语:“等他来了,我就跟他开口借钱。不管他借不借,我都领他的情。”

“要是三叔也不宽裕呢?”我问。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去借。把亲戚朋友都问一遍,实在不行,把咱家那老房子抵押了,总能凑上。”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使劲搓了搓脸,又走到病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我也跟着看过去,母亲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床沿,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父亲没有进去,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头跟我说:“你妈要是问起来,别告诉她我打电话的事,就说我托了个老工友帮忙联系医院。她要是知道我求你三叔,心里会不好受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想,妈迟早会知道的。她嫁给我爸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可最见不得我爸低三下四去求人。如果她知道父亲为了她拨出了那个存了十几年都没碰过的号码,她肯定会掉眼泪。

这时,父亲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他急忙点开,我也凑过去看,号码正是三叔。短信很简短:“我已经在路上了,大约一小时到。老周的事先不要动,等我来了再说。”

父亲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眼眶又热了。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声音有点抖:“你看,你三叔还记挂着你妈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三十年了,那个负气出走的弟弟,听说嫂子出事,连夜往这儿赶。他如今在重要部门工作,平日里肯定有不少事要忙,可他说“马上到”,就真的放下一切来了。

“爸,”我轻声说,“三叔心里有您。”

父亲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医院门口的方向。路灯把大门口照得亮堂堂的,偶尔有车灯扫过,又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我悄悄把那张转院单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我想着,等三叔到了,也许这上面的事就能有个着落。父亲一个人扛了太久,现在至少多了一个人可以帮他扛。

走廊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父亲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我坐在长椅上,陪他一起等。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比之前松了一丝。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深秋的夜,凉得人心里发紧。可我知道,父亲等的那个人,正在往这里赶。三十年的隔阂,也许就从今晚开始,一点一点化开。

第三章 三叔的回应

父亲把手机放回口袋,手还在微微发抖。我在走廊里踱了两步,又回到他身边坐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墙上的钟指针慢慢挪,走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人拉长了。

“爸,您说三叔多久能到?”我忍不住问。

父亲看了看手机屏幕:“他说一小时,那就一小时。他这个人说话做事向来靠谱,不像我,一辈子没个准头。”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意,却满是苦涩。我忽然觉得父亲老了很多,过去他在我心里是顶梁柱,天塌下来都扛得住,可此刻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家长来善后。

沉默了大概十分钟,父亲的手机响了。他飞快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三叔,但言语客气:“您好,请问是周师傅吗?我是张建国,三哥让我来的。我已经到你们医院门口了,请问您和嫂子在几楼?”

父亲愣了一下,赶紧说:“我在三楼外科住院部,我下去接你。”

“不用不用,您别动,我上来。”

电话挂断,父亲转头对我说:“是你三叔的司机,姓张,他先到了。”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摸了摸头发,像在等一个重要的客人。

不到三分钟,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快步从楼梯口走出来。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面容精干,走路带风。他看见父亲,远远就伸出手来:“周师傅您好,我是张建国。三哥路上临时有个会要开,让我先过来看看情况。嫂子现在怎么样?”

父亲握住他的手,有些局促:“老张,辛苦你了。你嫂子头部受伤,缝了八针,现在睡着了。医生建议转院做进一步检查,说要三万块钱押金,我已经去筹了——”

“三万块钱的事您别担心,三哥交代了,一切费用他来承担。”老张语速很快,但态度很诚恳,“您把转院单给我看看,我来安排。”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老张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是我,老张。你帮我查一下,省人民医院神经外科有没有预留床位,对,我这边有个病人需要转过去,头部外伤,缝了八针,需要做CT和核磁共振……好,你等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对父亲说:“我有个朋友在省人民医院,我先联系一下,看能不能直接安排床位。这样比走急诊快,也省得您和嫂子在那边等。”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了一会儿才说:“老张,这个……太麻烦你了。你三哥那边,也替我谢谢他。”

“周师傅,您别这么说,三哥有交代,我就是来办事的。您放心,嫂子的事我肯定给您安排好。”老张边说边往护士站走,跟值班护士交涉转院手续的事情。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翻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父亲在这家医院跑了半天,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拿到一张转院单。可三叔只是打了个电话,派了个司机来,一切就变得顺风顺水。那个我从未谋面的三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张的效率很高,十五分钟后,他回来告诉父亲:“省人民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床位空出来了,神经外科的主任亲自接诊。救护车我也联系好了,半小时后到。您看要不要现在把嫂子叫醒,跟她说明一下情况?”

父亲犹豫了一下,说:“还是等她醒了再说吧,她刚睡着,伤口疼,睡一会儿也好。”

老张点点头,没催,只是走到走廊另一头,又打了几个电话。我隐约听见他在说“费用不用担心”“直接走我的账户”之类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父亲在长椅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说:“我跟你三叔,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小四岁,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读书不好,他脑子灵,成绩好,老师都夸他。后来分家,为了一块宅基地的事,我跟他吵了一架,说了几句重话。他年轻气盛,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走了,说再也不回来了。”

我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这些。他平时话不多,更不提起三叔,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今天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把一个憋了三十年的秘密,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他走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就给了他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够干什么?坐车到县城都要八块。他到了县城,没地方住,在火车站候车室睡了一宿。后来他考上大学,学费不够,还是我偷偷寄了五百块钱给他,没敢让他知道是我寄的,用的是你妈的名字。”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他在外面混得好,我听说过的。有一年村里有人去省城办事,回来说看见你三叔了,开着车,穿着西装,气派得很。我听了,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他出息了,挺好的。”

“那您为什么不跟他联系呢?”我忍不住问。

“联系?我有什么脸联系他?”父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当年是我把他赶走的,他走的时候,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我嘴上说不管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可我不敢打那个电话,我怕他还在恨我,怕他不想见我。”

我忽然明白了。父亲这些年从来不提三叔,不是因为不认他,而是因为不敢认。他怕听到三叔的声音,怕听到那句“我恨你”,怕自己欠下的那笔债永远还不清。

老张打完电话走回来,跟父亲说:“周师傅,都安排好了,救护车到了直接走,嫂子那边我已经跟护士说了,等会儿护士会帮忙把嫂子送上车。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带的,都收拾好。”

父亲站起来,深深看了老张一眼,说:“老张,你回去替我跟你三哥说一声,就说……就说哥对不起他。”

老张愣了一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周师傅,您这话,还是当面跟三哥说吧。他一定也想听您亲口说。”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我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他这一辈子,苦过累过,唯独没求过人。如今为了母亲,他把那埋了三十年的尊严,一点一点挖了出来,递了出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楼下响起。父亲挺直了腰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他走进去,低声叫醒了母亲,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小梅,咱们换个医院,那边的医生更好,你很快就会好了。”

母亲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父亲的脸,又闭上了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看见父亲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四章 病房里的对话

救护车把母亲送进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老张提前安排好了,担架车一路推进急诊,护士已经在门口等着。母亲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又做了几项检查,最后被送进神经外科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病房不大,两张椅子,一张小桌,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父亲坐在

床边,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手轻轻搭在床边,却不敢碰触那些纱布。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印象中父亲总是挺直腰板,说话声音洪亮,从不在人前低头。可此刻,他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爸。”我走进去,把椅子拉到他身边坐下。

父亲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为什么从来不提三叔?”我开门见山,“这些年,我连三叔有个三叔都不知道。亲戚们聚餐,姥姥姥爷过寿,从来没见三叔来过。我一直以为爸是独生子。”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三叔,是我对不起他。”父亲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

“当年分家,你爷爷奶奶把老宅子给了我,把村东头那块宅基地给了你三叔。你三叔那时候刚高中毕业,想着在宅基地上盖房子,娶媳妇过日子。可那会儿你妈怀了你,身子弱,医生说需要静养。咱家房子小,你爷爷奶奶又住在一起,实在挤不下。”

父亲顿了顿,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点,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就去找你三叔商量,想先借他那块地盖两间房,等你妈生了孩子,我再想办法还他。你三叔答应了,二话没说就把地契给了我。我找了施工队,盖了三间瓦房,你妈住进去后,身体确实好了不少。”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出生了,家里开销大,我一直在外头打工,还宅基地的事就拖了下来。你三叔也没催过,逢年过节还来看你,给你买衣裳买奶粉。直到你三岁那年,你三叔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求有房,他这才来找我,说想要回那块宅基地。”

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那时候,我已经把那块地卖了。”

我愣住了。

“那年你得了肺炎,住院花了不少钱,你妈身体也不好,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有人来村里收宅基地,出的价钱不错,我就……我就瞒着你三叔,把地卖了。”

“三叔知道后,一定很生气吧?”

“何止生气。”父亲苦笑,“他跪在你爷爷奶奶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说他不恨我,但他恨自己太信任我。他说,哥,我拿你当亲人,你却拿我当外人。”

父亲用力揉了揉眼睛。

“你三叔当晚就离开了村子,说去城里打工。你爷爷奶奶追出去,只看到他背着个蛇皮袋的背影。后来听说他在工地上搬砖,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硬是考上了大学。再后来,他一步步往上走,到了省城,进了机关,成了领导。”

“这些年,你们没见过面吗?”

“见过。”父亲说,“你十岁那年,你奶奶病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你三叔,兄弟俩和好。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他在省城。我找到他单位门口,等了整整一天,才看到他出来。”

“他见你了吗?”

“见了。”父亲声音更低了,“他让我上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我说咱妈想见你,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哥,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咱妈。我对不起她,这些年让她操心了。”

“那你呢?你说了什么?”

“我说,是我对不起你,不是你对不起咱妈。”父亲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三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哥,你总算说了句实话。”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走了,你三叔回来奔丧。在灵堂前,他跪了一整夜,谁劝都不起来。丧事办完后,他又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年。逢年过节,他会托人捎钱回来,但从不露面。我知道,他还在意那块宅基地的事,表面上原谅了我,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

“那这次为什么又要找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被打的时候,我怕了。我怕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怕你没了妈。我想着,你三叔在省城有头有脸,认识的人多,或许能帮上忙。这些年我不找他,是没脸找他。可你妈的事,比我的脸面重要。”

我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

“爸,你有没有想过,三叔可能早就原谅你了?”

“不可能。”父亲摇头,“我了解你三叔,他要是真原谅我了,就不会躲着不见。”

“可你刚才说,他每年都托人捎钱回来。如果真恨你,何必还惦记家里?”

父亲愣住了,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有,”我继续说,“你去找他那天,他明明可以不见你,但他见了。你奶奶去世,他回来跪了一整夜。这些事,表面上看是他放不下,可换个角度想,他是不是也在等一个台阶?”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这次受伤,或许是个机会。”我说,“让三叔回来,一家人把话说开。过去的错,认了,改了,以后好好相处。总比这样一辈子躲着强。”

父亲低头不语,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泛白。

“你三叔要是真来了,我该怎么面对他?”他声音沙哑。

“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我说,“认错,道歉,然后好好补偿。三叔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看重的不是那块地,而是你当初骗了他。”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你给你三叔打个电话吧。”他说,“这么多年,我都没脸给他打。”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张给我的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有些紧张。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疲惫。

“三叔,是我,小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军啊,你妈怎么样了?”

“已经安置好了,在省人民医院。”

“我明天一早过去。”三叔说,“你爸在吗?”

我看了父亲一眼,把手机递过去。父亲接过电话,手有些抖。

“老三……”

他只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着。

过了很久,三叔的声音才传过来:“哥,明天见面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父亲握着手机,一动不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五章 三叔来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躺在病床上,父亲靠在椅子上打盹,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父亲说的那些事。那块宅基地,那个蛇皮袋,奶奶临终前的眼神,还有三叔跪在灵堂前的背影。

凌晨三点,母亲醒了,说伤口疼。父亲赶紧叫来护士,护士给母亲换了药,又打了止痛针。母亲迷迷糊糊睡着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军,你爸这几年不容易,你别怪他。”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坐不住了,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我问他是不是紧张,他矢口否认,可那双来回搓着的手暴露了他的心情。

“爸,你坐下歇会儿吧。”

“不累。”他说着,又走到窗边,朝楼下张望。

我了解父亲。他这个人,天塌下来都不吭一声,可一旦心里有事,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今天三叔要来,他比谁都紧张。

上午九点,我的手机响了。是三叔的号码。

“小军,我到医院门口了,你们在哪个病房?”

“六楼,608。”

“好,我这就上来。”

挂断电话,我转头看向父亲:“三叔到了。”

父亲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我心里发酸。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爸,没事的。”

父亲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头发。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我知道,他在意这个见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父亲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高中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身是普通的黑色裤子,脚上一双旧皮鞋。整个人看起来跟机关大院里的普通干部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锐利而有神,让人不敢轻视。

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然后视线扫过父亲,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军,长这么高了。”他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我喊了一声“三叔”,声音有些哽咽。

三叔点点头,迈步走进病房。他走到母亲床边,低头看着母亲头上的纱布,眉头微微皱起。

“嫂子,感觉怎么样?”

母亲睁开眼,看见三叔,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老三,你来了。”

“来了。”三叔说着,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嫂子,你放心,我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母亲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三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别哭,伤还没好。医生说什么时候手术?”

“后天。”我回答。

“哪个医生主刀?”

“脑外科的李主任。”

三叔点点头:“李主任我认识,技术很好,你们放心。”他顿了顿,又说,“我让老张去办转院手续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一定要找最好的医生。嫂子,你安心养病,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母亲哭着点头。

三叔这才站起来,转身看向父亲。

父亲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叔走过去,在父亲面前站定。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开口。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老三……”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

“哥,”三叔打断他,伸手握住父亲的手,“我们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嫂子治好。”

父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几十年来在工厂里咬牙扛着,在生活里默默撑着,在母亲被打伤时红着眼眶强撑着,可现在,当自己的弟弟握住他的手说“先把嫂子治好”时,他再也绷不住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三叔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哥,没事了,我来了。”

父亲使劲点头,呜呜地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一旁,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成这样,也是第一次看到两兄弟站在一起。

三叔拉着父亲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他看了看床上的母亲,又看了看父亲,说:“嫂子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老周那边,我托人了解了一下,他平时不喝酒,那天是家里出了事,心情不好,才喝多了。他老婆也在医院里住着,糖尿病,花了不少钱。老周自己也没正式工作,打零工维持生计。”

父亲抹了把眼泪,说:“我知道他家不容易,可你嫂子被打成这样,我心里……”

“我明白。”三叔点头,“我的意思不是让你算了,而是别把事情闹得太复杂。该赔的赔,该治的治,走正规渠道,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你是说,不报警?”父亲问。

“报警也没什么用,那天在场的邻居说,老周确实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绊了一跤,手里的酒瓶甩出去,正好砸到你嫂子头上。这事属于意外,不是故意伤人。真要追究,也就赔点医药费,老周还得背上案底,他家孩子以后上学、找工作都受影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算了?”

“不是算了,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三叔说,“老周今天早上托人带话,说他愿意来道歉,也愿意承担医药费。我让人告诉他,医药费的事不用他操心,我这边能解决。让他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

父亲抬头看着三叔,眼神里有些复杂。

“老三,你这样帮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哥,你这话就见外了。”三叔说,“我是你弟弟,嫂子是我嫂子,出了事,我能不管吗?”

“可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哥,”三叔打断他,声音有些沉,“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们都老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父亲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三叔看着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的事,我也有错。我年轻气盛,寸步不让。你夹在中间,也有你的难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当初各退一步,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父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三叔。

“老三,那块宅基地,后来我……”

“别说了。”三叔摆手,“那块地,我早就不在意了。我在意的是,你当初骗了我。你说爸妈都同意,我才签的字。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没跟他们商量。”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我当时……我当时没办法。你嫂子要生孩子,家里的房子实在住不下,我想盖个新房。可爸妈手里也没钱,我只好……”

“我知道。”三叔说,“我后来想通了,你不是故意骗我,你也是被逼的。你是家里的长子,担子重,压力大。我那时候年轻,不懂这些,只觉得你坑了我,恨不得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那你怎么又想通了?”父亲问。

三叔沉默了一下,说:“那年咱妈去世,我回来奔丧,在灵堂前跪了一夜。我想了很多,想到我们小时候,一起去河里摸鱼,一起去山上砍柴,你总是护着我,怕我受伤。想到你为了供我上学,初中没毕业就去了工地。想到你第一次领工资,给我买了双新鞋,自己却穿了一年多的破胶鞋。”

父亲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哥,你是我的亲哥,你骗了我,可你也为我付出过。这些年,我事业有成,有房有车,可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明白了,缺的是你这个哥哥。”

三叔说着,眼眶也红了。

“所以,哥,过去的事,翻篇了。行吗?”

父亲抬起头,看着三叔,使劲点头。

“行,行。”

三叔伸出手,父亲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二十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母亲躺在床上,看着兄弟俩,也笑了。她轻声说:“老三,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三叔转过头,说:“嫂子,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我接你们去省城住几天。”

“好,好。”母亲笑着点头。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病房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可我的心却暖洋洋的。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六章 病房夜话

那天晚上,我主动提出留下来陪床,让父亲回去休息。父亲犹豫了一下,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别耽误工作。”我说没事,单位那边请了假。三叔在一旁说:“哥,你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陪着。”父亲看了三叔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父亲走后,病房里只剩我和三叔,还有已经睡着的母亲。三叔把陪护床的靠背调直,坐在上面,泡了杯茶。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玩手机。

“小军,你今年多大了?”三叔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说:“二十六了。”

“二十六,不小了,”三叔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工作怎么样?”

“还行,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但够用。”

“有对象没有?”

“还没,不急。”

三叔笑了笑,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三婶都怀上你堂妹了。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讲究晚婚。”

我笑了笑,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三叔突然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是家里的长子,什么事都得扛着。小时候,你爷爷在镇上上班,你奶奶身体不好,家里的活全是他在干。我小他七岁,他十六岁那年,我还在上小学,他就已经去工地搬砖了。”三叔说着,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岁月。

“那时候,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五块钱,他全交给家里,自己一分不留。我上学用的书包、文具,都是他买的。有一年冬天,我冻得手都生了冻疮,他去镇上给我买了副手套,自己却连件厚棉袄都舍不得买。”

我听着,心里有些发酸。我印象中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来不会说这些往事。他只会埋头干活,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块钱,却总能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你们后来怎么闹成那样?”我问,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块地。那时候,你爸想盖新房,需要宅基地。爸妈手里没钱,就把主意打到了那块地上。那块地是爷爷留下的,原本说好一人一半。可你爸跟我商量,说他想全要了,先盖了房再说,以后有机会再补偿我。”

“我当时年轻,刚参加工作,也没什么钱,想着兄弟之间,没必要计较那么多,就答应了。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爸妈那里说,是我不肯要,他没办法才全拿走的。爸妈觉得我假大方,还说我自私,有了工作就不管家里了。”

“我气不过,就跟他吵了一架。那次吵得很厉害,我摔了门就走了,从那以后,整整三年没回家。”

三叔说着,叹了口气。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他骗了我,恨不得跟他断交。后来我在外面混出了点名堂,有了点权力,就更不想回来了。我觉得,我过得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可这些年,我每次想起你爸,想起他小时候对我的好,心里就难受。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冲动,多理解他一点,是不是就不会闹成这样?”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我从来没想过,父亲和三叔之间,还有这么深的纠葛。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性格不合,很少来往,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三叔,那你现在,还恨我爸吗?”我问。

三叔摇了摇头,说:“不恨了。早就不恨了。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不肯低头,为什么不肯打个电话问一句,为什么非要等到咱妈走了,才后悔莫及。”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小军,你记住,亲人之间,不管有什么误会,都要及时沟通。别等到没有了机会,才后悔。”

我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母亲醒了,喝了点水,又睡了过去。三叔让我去床上躺会儿,说他守着就行。我拗不过他,只好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睁开眼,看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三叔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哥,你怎么又回来了?”三叔问。

“睡不着,心里不踏实。”父亲说,“想你嫂子,也……也想你。”

三叔沉默了一下,说:“哥,你瘦了。”

“老了,瘦了也正常。”父亲说,“你倒是胖了点。”

“生活好了,吃得好,就胖了。”三叔说,“哥,你以后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父亲说,“老三,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少受委屈吧?”

“都过去了。”三叔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三,对不起。”

三叔一愣,说:“哥,你说什么?”

“对不起。”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是我太固执,太自私,不该骗你。这些年,我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像针扎一样。我不敢提你,不是不认你,是没脸认你。”

“哥,你别这么说。”三叔握住父亲的手,“我也有错,我太年轻气盛,寸步不让。如果当初我多理解你一点,也不会闹成这样。”

“你是对的。”父亲说,“你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手里没钱,我硬要那块地,确实是我不对。我后来越想越后悔,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你不原谅我。”

“哥,我早就不怪你了。”三叔说,“我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永远是兄弟。”

父亲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三叔伸出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哥,别哭了,都过去了。”

父亲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老三,以后咱们好好相处,再也不要分开了。”

“好。”三叔点头,“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么脆弱的样子,也从来没见过三叔这么柔软的一面。他们在我面前,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可此刻,他们就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彼此。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无数颗星星在闪烁。

我知道,这个夜晚,将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第七章 邻居的道歉

第二天上午,母亲刚做完检查回来,病房门就被敲响了。我以为是护士来换药,打开门,却看到一张局促不安的脸。是邻居老周,那个喝醉酒后推倒母亲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脸色涨红,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看穿着打扮,像是村里的干部。

“小军,你爸在吗?”老周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

我侧身让开,说:“在,进来吧。”

父亲正坐在床边给母亲削苹果,看到老周进来,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愤怒,也有隐忍。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然后站起身,看着老周。

老周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哥,嫂子,我……我来给你们道歉来了。”

那个村干部连忙上前,笑着说:“老周大哥,老吴大嫂,今天我是陪老周来的。他昨天酒醒了,知道自己干了错事,心里特别后悔,一大早就跑到村委会,让我带他过来。他说,不管怎么赔,他都认,只求你们原谅他这一回。”

父亲沉默着,没有说话。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了老周一眼,叹了口气,也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老周低着头,声音颤抖着说:“大哥,我真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醒过来,听我老婆说起这事,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父亲面前。

“大哥,这是我准备的五千块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先给嫂子看病。不够的话,您说个数,我再想办法凑。卖粮卖猪,我也认。”

父亲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接。他深吸一口气,说:“老周,咱们做邻居这么多年,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人。可你那天晚上,确实过分了。”

“是,是,我知道。”老周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那天跟几个朋友喝多了,回来的时候,嫂子跟我说句话,我脑子一热,就推了她一把。我真不是有意的,大哥,你相信我。”

我站在旁边,看着老周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复杂。他平时确实不是那种蛮横不讲理的人,在村里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那天喝多了,估计是真的失了分寸。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老周,你知不知道,我老婆头上缝了八针,医生说还要住院观察,怕有后遗症。这钱,是小事,可这罪,是她受的。”

老周抬起头,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说:“大哥,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昨天一整晚没睡着,心里难受得要命。嫂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您说,您想怎么处理,我都认,我都听您的。”

父亲转头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按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酒后伤人,是要负责任的。”

老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这时,三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去楼下买早饭,看到病房里的阵仗,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哥,这是怎么了?”三叔问。

父亲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三叔听完,没有马上表态,而是走到老周面前,平静地问:“你是老周?”

“是,是我。”老周紧张地看着三叔,“您……您是?”

“我是他弟弟。”三叔说,“我问你,你当时是不是真的喝醉了,不是故意的?”

老周连忙点头,说:“真的,真的喝醉了,我平时不喝酒的,那天是朋友过生日,才多喝了几杯。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三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而是转头看向父亲,说:“哥,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父亲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让他负法律责任。”

三叔沉默了片刻,拉着父亲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低声说:“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嫂子受这么大罪,我也想让他付出代价。可你想想,老周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儿子还在上大学,家里全靠他一个人种地打零工维持。他要真进去了,他那个家就散了。”

父亲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三叔又说:“而且,他今天主动来道歉,愿意赔偿,态度也是诚恳的。咱们得饶人处且饶人,不是说他没错,而是咱们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毁了一家人。”

父亲抬头看着三叔,说:“老三,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宽恕。”三叔说,“让他承担该承担的医疗费,然后让他写个保证书,以后不能再喝酒,也不能再跟邻居发生冲突。这样,既让他长记性,也让他知道咱们是讲道理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行,听你的。”

三叔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走回病房,对老周说:“老周,我哥说了,这事可以私了。但你得答应三个条件。”

老周连忙点头,说:“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第一,你嫂子的所有医疗费,你全部承担,不能少一分一厘。”三叔说。

“没问题,没问题,该多少就多少,我一分不欠。”老周急忙应道。

“第二,你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再不跟邻居发生冲突。如果再有下次,我们直接走法律程序。”

“行,我写,我马上就写。”老周说。

“第三,等你嫂子出院了,你跟你老婆一起来,当面向她道歉,承认错误。”

老周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头,说:“好,好,我都答应,我都答应。”

他转身看向父亲和母亲,深深鞠了一躬,说:“大哥,嫂子,真的对不住,是我糊涂,是我混蛋。你们放心,以后我老周要是再喝酒,再惹事,我就不是人。”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老周又看向三叔,说:“大哥,谢谢您,谢谢您大人有大量。”

三叔摆了摆手,说:“行了,回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出这种事了。”

老周又鞠了一躬,才跟着村干部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看着三叔,心里涌起一股敬佩。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既没有让父亲受委屈,也没有把事情做绝,既维护了尊严,又体现了宽容。

父亲坐在床边,看着三叔,说:“老三,刚才谢谢你。”

三叔笑了笑,说:“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母亲也握着三叔的手,说:“他三叔,这次多亏了你。”

三叔摆了摆手,说:“嫂子,你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等你好起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庆祝一下。”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我知道,这个家,因为三叔的出现,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第八章 母亲的询问

母亲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床上,暖洋洋的。父亲一大早就去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父亲问。

母亲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她点点头,说:“都收拾好了,就这些。”

父亲走过去,把母亲的行李拎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走吧,回家。”

一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说话。父亲开着车,偶尔侧头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开口。

我坐在后座,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知道,母亲心里一定有很多话想问父亲,只是碍于我在场,一直没找到机会。

回到家后,父亲把母亲扶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母亲面前。

“你先歇着,我去做饭。”父亲说。

母亲拉住父亲的手,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父亲愣了一下,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母亲看着父亲,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那种认真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爸,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为什么突然找老三了?”母亲问。

父亲低下头,没有马上回答。

母亲继续说:“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一辈子都不想再跟老三来往,你说你丢不起那个人。可这次,你为了我,去找他了。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难受?”

父亲抬起头,看着母亲,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沙哑:“我不能让你受委屈。”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父亲,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以前跟我说,做人要有骨气,不能让人看不起。”母亲说,“可你这次……你为了我,连骨气都不要了?”

父亲摇了摇头,说:“不是不要骨气,是……是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母亲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总觉得,老三走了那条路,我跟他就不是一路人了。我总觉得他看不起我,我总觉得他变了。可这次,他来了,他二话不说,就帮我安排好了医院,还帮着处理了老周的事。我才发现,其实他一直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哥的弟弟。”

母亲擦了擦眼泪,说:“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父亲叹了口气,说:“因为我怕你笑话我,怕你觉得我窝囊。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弟弟都搞不定,还要靠别人帮忙。”

母亲握住父亲的手,说:“你傻不傻?我怎么会笑话你?你是我丈夫,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父亲的眼睛红了,他用力握住母亲的手,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你是我老婆,是跟我过了一辈子的人,我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还只能忍着。”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她靠在父亲肩膀上,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好听的,偏偏今天说了这么多,让我心里难受。”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背,说:“行了,不哭了,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再也不分开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父母相拥在一起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小到大,我很少看到父亲这么感性的时候,他平时话不多,总是默默做事,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可今天,他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那些话,简单,朴实,却让人感动得想哭。

“爸,妈,你们先聊着,我去做饭。”我打破了沉默,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我一边洗菜,一边想着刚才的那一幕。我突然明白,父亲以前为什么从来不提三叔,不是不认他,而是太在乎他。父亲是个要强的人,他不想让母亲替他担心,更不想让我觉得他不如三叔。可这次,为了母亲,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去求了三叔。

我知道,这对父亲来说,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吃过晚饭后,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却心不在焉。父亲收拾完碗筷,也坐到了母亲身边。

“妈,你还在想白天的事?”我问。

母亲点了点头,说:“我在想,你爸这次去找你三叔,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电视,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也在想这件事。

“妈,我觉得爸是真的放下了。”我说,“他去找三叔,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想通了。三叔帮了咱们,他也愿意接受三叔的帮助,这本身就是一种和解。”

母亲转头看着父亲,问:“他爸,是这样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是啊,想通了。以前总觉得,我跟老三之间,隔着点什么。后来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母亲握住父亲的手,说:“他爸,你听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老三这次帮了咱们,咱们得记着他的好。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相处,别再冷战了。”

父亲点了点头,说:“嗯,听你的。”

母亲笑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看着父亲,说:“他爸,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他低下头,说:“你这话说的,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肉麻。”

母亲却笑了,说:“肉麻就肉麻,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我站在一旁,看着父母拌嘴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我知道,这个家,因为三叔的出现,正在发生着改变。而这种改变,是好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白天在医院里,三叔对父亲说的那句话:“哥,咱们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以前,父亲和三叔之间,隔着一道墙。现在,那道墙,终于被推倒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家,不一样了。

我躺下闭上眼,却没有睡意。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声音。

“他爸,你睡了吗?”

“没呢,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去找老三?”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突然,是想了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那天你被打伤,我送你去医院,看着你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我心里特别难受。”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那时候就想,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本事,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了。我还能怎么办?我总得想办法,让你好起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你以前不是最不愿意找他吗?”

“是,我不愿意。”父亲说,“可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你被推进手术室,我突然就明白了,面子算什么?骨气算什么?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你就去找他了?”

“嗯。”父亲说,“我打电话给他,他在电话里听我说完,什么都没问,就让我去医院。我到了医院,他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父亲说,“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交给我’。”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说:“老三还是那个老三。”

“嗯。”父亲说,“他没变,是我变了。”

“你变了?”母亲问,“变什么了?”

“我以前总觉得,他走了那条路,就跟我不一样了。”父亲说,“可这次我才发现,其实他一直把我当哥哥看。他帮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点看不起,只有心疼。”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爸,你受苦了。”

“我不苦。”父亲说,“你才苦。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还遭了这么大的罪。”

“别这么说。”母亲说,“我嫁给你,就没后悔过。”

父亲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感动。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出院了。回到家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突然问:“他爸,你还记恨老三吗?”

父亲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母亲,说:“不记恨了。”

“真的?”母亲问。

“真的。”父亲说,“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兄弟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

母亲笑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她看着父亲,说:“那就好,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第九章 三叔的邀请

出院后的第三天,母亲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好了很多。父亲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母亲面前,说:“趁热喝,我放了点红糖。”

母亲笑了笑,接过碗,喝了一口,说:“甜了。”

父亲挠挠头,说:“那我下次少放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心里觉得特别踏实。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三叔打来的。

“喂,三叔。”

“小远,你妈怎么样了?”三叔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

“好多了,今天能下地走路了。”我说。

“那就好。”三叔顿了顿,说,“小远,你爸在吗?”

我把手机递给父亲,说:“三叔找你。”

父亲愣了一下,接过手机,走到一旁,低声说:“老三,怎么了?”

电话那头,三叔说了几句,父亲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犹豫,最后点了点头,说:“行,我问问你嫂子。”

挂了电话,父亲走回来,母亲问:“老三说什么了?”

父亲坐下来,说:“老三说,想请咱们过去住几天,散散心。”

母亲一愣,说:“去他那儿?”

“嗯。”父亲说,“他说那边环境好,空气新鲜,你正好养伤。他还说,想带咱们到处转转,散散心。”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答应了吗?”

“我说回来问问你。”父亲说,“你看看,要是想去,咱们就去一趟。”

母亲低下头,想了想,说:“去吧,正好我也想见见老三的家人。”

父亲点了点头,说:“那行,我给他回个电话。”

第二天一早,三叔的司机老张就开车来接我们。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不算豪华,但很干净。老张帮我们把行李放在后备箱,笑着说:“哥,嫂子,上车吧,三哥在家等着呢。”

父亲坐在副驾驶,我和母亲坐在后排。车子开动,驶出小镇,上了高速。一路上,母亲看着窗外的风景,说:“你们家三叔,现在过得怎么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好多年没见了。”

“他结婚了吗?”母亲问。

“结了。”父亲说,“弟妹是个老师,人挺好的。”

“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比我小远小几岁,现在上大学了。”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进了市区。我原以为三叔会住在什么高档小区,可车子却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停在一栋六层楼前面。老张把车停好,说:“到了,三哥就住这儿。”

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栋楼,外墙有些斑驳,楼道里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小区没什么区别。父亲也有些意外,但他什么都没说,下了车,扶着母亲上楼。

三楼,三叔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布鞋,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头没什么区别。看见我们,他笑了,快步迎上来,说:“哥,嫂子,你们来了。”

父亲点了点头,说:“嗯。”

三叔转身开门,把我们让进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旧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几盘水果。三叔招呼我们坐下,说:“家里简陋,你们别嫌弃。”

母亲说:“老三,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三叔笑了笑,说:“嫂子,你伤还没好,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母亲说:“麻烦你了,老三。”

三叔摆摆手,说:“不麻烦,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正说着,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菜。她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哥,嫂子,你们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

三叔介绍道:“这是你们弟妹,姓林,叫林秀芝。”

母亲站起来,说:“秀芝,辛苦你了。”

林秀芝笑着说:“不辛苦,嫂子,你们难得来一趟,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天晚上,我们一块儿吃了顿饭。三叔话不多,但一直给父亲夹菜,给母亲倒水。林秀芝也一直在招呼我们,让我多吃点,说年轻人正在长身体。

吃完饭,三叔和父亲坐在客厅里喝茶。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

“哥,你还记得咱家以前那棵枣树吗?”三叔突然问。

父亲愣了一下,笑了笑,说:“记得,每年秋天,咱俩都爬上去摘枣吃。”

“那枣真甜。”三叔说,“后来老房子拆了,那棵树也没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什么都没了。”

三叔看着他,说:“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兄弟,以后好好的。”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很早,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我走出去一看,三叔正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报纸。

“三叔,你起这么早?”

三叔抬起头,笑了笑,说:“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看看报纸,出去走走。”

“这么早?”我问。

“嗯,小区里有个公园,空气好,走一圈回来,正好吃早饭。”三叔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点了点头,换好鞋,跟着三叔出了门。

小区里很安静,一些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几个小孩在花坛边玩。三叔背着手,慢慢走着,不时跟人打招呼。

“老张,早啊。”

“李哥,这么早就去锻炼?”

“王阿姨,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得出来,三叔跟这些邻居关系很好。他走到公园里,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远,你过来坐。”三叔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了下来。

“你觉得你三叔是个什么样的人?”三叔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

三叔笑了笑,说:“你觉得我住这种地方,很奇怪,对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叔说:“我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但最缺的,就是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以前不懂,总觉得工作重要,直到你爸打电话给我,说嫂子受伤了,我才突然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我,说:“小远,你记住,不管你以后走到哪,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我点了点头,说:“三叔,我知道了。”

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说:“走吧,回去吃饭。你妈该醒了。”

那天上午,三叔带着我们去了附近的公园,逛了逛商场,中午在街边一家小面馆吃了碗面。母亲说,这面好吃,三叔笑着说,他天天来这儿吃。

下午,我们回到三叔家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着茶几上的老相册。那是三叔年轻时的照片,各个时期的都有。父亲看着照片,眼眶有些湿润。

“老三,你变了不少。”父亲说。

三叔坐在他旁边,说:“哥,你也变了。”

“是啊,都老了。”父亲说。

“不老。”三叔说,“咱们还年轻,还能一起干很多事。”

父亲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他看着我,说:“小远,你三叔,是个好人。”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三叔跟我说的话。他说,家人最重要。这句话,我记在心里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房间里,很安静。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心里想着,以后,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家人。

第十章 兄弟的往事

三叔家的客厅里,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本老相册上。父亲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动作很慢,像是在翻阅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我坐在父亲旁边,看着他翻到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大方。那是三叔。

“这是你三叔参加工作那年拍的。”父亲指着照片说,“那时候他刚毕业,分到单位,意气风发的。”

三叔坐在对面,笑了笑,说:“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成。”

“你那时候确实能干。”父亲说,“我记得你刚去单位那年,过年回来,给家里带了一堆东西,还给咱妈买了一双皮鞋。”

“咱妈那双鞋穿了好几年。”三叔说,“后来都磨破了,她还舍不得扔。”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爷爷奶奶坐在中间,父亲和三叔站在两边,还有一个姑姑,站在最边上。那时候父亲还很年轻,三叔也瘦,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你奶奶六十岁生日那年。”父亲说,“你那时候还小,刚学会走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我都不记得了。”我说。

“那时候你太小,当然不记得。”父亲说,“你奶奶那时候身体还好,能自己走路,能做饭。后来,就不行了。”

三叔看着照片,说:“咱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那时候在外地工作,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父亲的手停在照片上,说:“妈走的时候,你寄了钱回来。我收到那张汇款单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哥,你别说了。”三叔说。

“不,我要说。”父亲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吗,那时候你嫂子生病,住院要花钱,咱妈身体也不好,我到处借钱,都快撑不下去了。后来,你寄了钱回来,我才能把医院费结清,才能给咱妈买药。”

三叔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寄了那一次。”父亲说,“后来,我翻你嫂子住院的账单,才发现,那次住院的钱,大部分都是你寄回来的。你每个月都寄,一直寄了大半年。”

三叔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说:“哥,你知道了?”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说,“你嫂子住院那会儿,我天天忙着照顾她,根本没心思算账。后来等她出院了,我翻那些单据,才发现不对劲。我问你嫂子,她也说不清楚,只说那段时间,总有人往医院账户里打钱。我当时就猜到是你。”

三叔说:“哥,我不是想瞒你。我只是觉得,咱们兄弟之间,没必要说那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问。

“我怕你心里不舒服。”三叔说,“我知道你性子倔,不想欠别人的。但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嫂子生病,我不能不管,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着。”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三,你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工资也不高,你寄那么多钱,自己怎么过的?”

“我没事。”三叔说,“我住单位宿舍,吃食堂,花不了多少钱。再说了,那会儿我一个人,也没啥负担。”

“你骗我。”父亲说,“你那时候,肯定很苦。”

三叔笑了笑,说:“哥,你忘了,我是你弟弟,从小跟你一起吃苦长大的。那点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父亲看着他,眼眶红了,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三叔说,“告诉你,你心里肯定更难受。我不想让你有负担。再说了,能帮上忙,我心里高兴。”

父亲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老三,我对不起你。”

“哥,你别这么说。”三叔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当年的事,咱们都有错。都过去了,别想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说:“好吧,都过去了。”

三叔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咱们兄弟,以后好好的。”

那天下午,父亲和三叔坐在阳台上,一直聊到天黑。他们聊起了小时候的事,聊起了爷爷奶奶,聊起了以前的日子。三叔说,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带他上山砍柴,去河里抓鱼。父亲说,他记得三叔小时候很调皮,总是爬树,摔下来还把胳膊摔断了。

“那会儿,你哭得可厉害了。”父亲说。

“能不哭吗?”三叔说,“疼得要命。你背着我跑了十几里路,才找到镇上的卫生所。”

“那会儿哪有车。”父亲说,“我只能背着你跑。”

三叔笑了笑,说:“哥,你跑得真快。”

“赶着救人,不快不行。”父亲说。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年,他们之间的隔阂,像一道墙,把他们隔开了。但现在,那道墙,好像慢慢倒了。

林秀芝走过来,坐在三叔旁边,说:“你们兄弟俩,聊了这么久,喝点水。”

三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秀芝,你去把咱家那箱老照片搬出来,让哥看看。”

林秀芝点点头,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搬出一个纸箱,放在茶几上。三叔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还有很多泛黄的,都是早年的。

“哥,你看这张。”三叔拿起一张照片,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这是咱俩在河边那张。”

“对,那年夏天,咱俩去河里游泳,咱妈拍的了。”三叔说。

“那时候真年轻。”父亲说。

“是啊。”三叔说,“那时候,咱们都以为,以后会一直在一起。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

父亲说:“都怪我,当初不该那么倔。”

“哥,你别这么说。”三叔说,“咱们都有错。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事,总觉得你管得太多。”

“你是觉得我管得太多了。”父亲说,“你干得好好的,非要辞了工作,去大城市。我怕你吃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三叔说,“但那时候,我想走出去看看,不想一辈子待在小地方。”

父亲叹了口气,说:“现在想想,你是对的。你那时候不走,也不会混到今天这样。”

“哥,你别这么说。”三叔说,“我混得再好,也是你弟弟。咱们兄弟,永远都是一家人。”

父亲点了点头,说:“好,一家人。”

父亲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住了。那是一张三叔年轻时的照片,穿着旧军装,站在大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这张,是你入伍那年拍的。”父亲说。

三叔凑过来看了看,点头:“对,那时候刚体检完,高兴得不行。”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三,你入伍那阵子,咱妈刚好病重,你走了以后,她天天念叨你。”

三叔低下头:“我知道。每回我写信回来,妈都让邻居念给她听,她听完了,就让我别担心,说家里有你哥在。”

父亲说:“你走那年冬天,咱妈住院,钱不够,我到处借。后来有一天,医院说账户上多了三千块钱。我以为是哪个亲戚偷偷帮的,问了半天没人承认。”

三叔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是你托战友寄回来的吧?”父亲问。

三叔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在部队,出不去。就托一个老家在邻县的战友,让他转寄。我怕你知道了,不肯收。”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老三,那些年,你寄回来的钱,我都记着。只是不知道是你。”

三叔抬起头,眼圈泛红,说:“哥,你记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是偷偷的。”父亲说,“你从来不说,也不让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这个家。”

第十一章 我的感悟

我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父亲和三叔坐在阳台上,手边摆着那箱老照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边。

母亲端着一盘水果走过去,放在他们面前的小桌上,说:“你们兄弟俩别光顾着聊,吃点水果。”

三叔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说:“嫂子,你歇着吧,我自己来。”

母亲笑了笑,说:“我没事,你们聊。”她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我旁边,轻声说,“你爸今天话特别多,他好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

我点点头,说:“嗯,我看出来了。”

母亲看着我,说:“你三叔,是个好人。”

“我知道。”我说,“以前您总说,三叔是大官,但我觉得,他更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叔叔。”

母亲叹了口气,说:“你爸以前不提他,不是不想提,是他心里头有疙瘩。你爸这个人,要强了一辈子,怕别人说他靠弟弟,也怕给你三叔添麻烦。”

“我明白。”我说,“爸以前说过,三叔走到今天不容易,他不想让三叔分心。”

母亲说:“你爸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别人说。”

我转过头,看着阳台上的父亲和三叔。他们聊着聊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传得很远。父亲的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三叔说:“哥,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咱爸带着咱俩去镇上赶集,咱们没钱买糖葫芦,咱爸就偷偷跟人家借了两毛钱,给咱俩一人买了一串。”

父亲说:“怎么不记得,那会儿我就觉得,咱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是啊。”三叔说,“咱爸那时候,家里再穷,也没亏过咱们。”

父亲说:“咱爸走了以后,咱妈一个人撑着家,日子更难了。你那时候刚考上大学,学费不够,咱妈到处借钱。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还跟咱妈发脾气。”

“哥,你别这么说。”三叔说,“那会儿你也不容易,你一个人养家,还要供我上学。”

父亲说:“我那时候觉得,你考上大学,就是咱家的希望。我吃再多苦,都值。”

三叔低下头,说:“哥,你辛苦了。”

父亲摆了摆手,说:“辛苦什么,咱们兄弟,不说这些。”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年,他们之间的隔阂,像一道墙,把他们隔开了。但现在,那道墙,好像慢慢倒了。

我忽然明白,父亲以前不提三叔,不是不认他,也不是心里没有他。父亲是怕给三叔添麻烦,也怕自己愧疚。他总觉得,三叔走到今天不容易,他不想让三叔分心,也不想让别人说,三叔是靠家里的关系才爬上来的。

父亲这个人,自尊心强,骨子里倔。他认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意开口求人,更不愿意开口求三叔。

但母亲被打伤以后,父亲慌了。他怕母亲出事,怕自己救不了她。他翻出手机,盯着三叔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那一刻,他把所有的尊严和倔强,都放下了。

三叔接了电话,什么都没问,直接说:“地址发我,我让人过去。”他来了,什么都没说,先把母亲治好了。然后,他才坐下来,跟父亲说:“哥,我们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嫂子治好。”

那一刻,我明白了,父亲和三叔之间的矛盾,根本不是利益冲突,也不是性格不合,他们只是太在乎对方了。父亲在乎,所以才不敢问;三叔在乎,所以才不敢说。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现在,他们终于开口了。

母亲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说:“你们兄弟俩,要不要喝点茶?”

三叔说:“嫂子,你端过来就行。”

母亲端来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说:“你们聊,我进去做饭了。”

三叔说:“嫂子,你歇着,别忙了。”

母亲说:“没事,你们难得聚在一起,我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三叔说:“嫂子,你别忙了,我请你们出去吃。”

父亲说:“出去吃干什么,你嫂子做的菜,不比外面差。”

三叔笑了,说:“那行,我就尝尝嫂子的手艺。”

母亲进了厨房,父亲和三叔继续聊着。我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说:“爸,三叔,我也听听。”

三叔看着我,说:“你长大了,懂事了。”

父亲说:“这孩子,像我。”

三叔说:“像你,脾气倔,但心眼好。”

父亲说:“你别说他,他比我强。”

三叔说:“哥,你别这么说,孩子有自己的路,咱们别管太多。”

父亲说:“我知道,我只是怕他走弯路。”

三叔说:“哥,你年轻的时候,不也走过弯路?咱们做父母的,只能提醒,不能替他们走。”

父亲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三叔说:“哥,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藏着掖着。咱们兄弟,有事一起扛。”

父亲说:“好,以后有事,我找你。”

三叔说:“这就对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年,父亲和三叔之间的隔阂,像一道深深的沟,把他们隔开了。但现在,那道沟,好像慢慢填平了。

我明白,父亲以前不提三叔,不是不认他,而是怕给他添麻烦,也怕自己愧疚。他总觉得,三叔走到今天不容易,他不想让三叔分心,也不想让别人说,三叔是靠家里的关系才爬上来的。

但母亲被打伤以后,父亲慌了。他怕母亲出事,怕自己救不了她。他翻出手机,盯着三叔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那一刻,他把所有的尊严和倔强,都放下了。

三叔来了,什么都没说,先把母亲治好了。然后,他才坐下来,跟父亲说:“哥,我们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嫂子治好。”

那一刻,我明白了,父亲和三叔之间的矛盾,根本不是利益冲突,也不是性格不合,他们只是太在乎对方了。父亲在乎,所以才不敢问;三叔在乎,所以才不敢说。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现在,他们终于开口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父亲和三叔中间,说:“爸,三叔,你们聊你们的,我就在旁边听着。”

三叔看着我,说:“好,你听着,以后你长大了,也要记住,兄弟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父亲说:“对,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都是一家人。”

三叔点点头,说:“一家人。”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父亲和三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年,他们之间的隔阂,像一道墙,把他们隔开了。但现在,那道墙,终于倒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边。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温暖。

第十二章 母亲的康复

母亲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星期,伤口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那天早上,父亲一大早就去办出院手续,我帮着母亲收拾东西。母亲坐在床边,看着我忙碌,说:“你这孩子,别忙了,我没什么大事。”

我说:“妈,你躺着别动,我来收拾。”

母亲说:“我真没事,就缝了几针,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说:“妈,你别逞强,医生说了,你得多休息。”

母亲笑了,说:“你跟你爸一样,啰嗦。”

我收拾完东西,父亲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出院单,说:“办好了,咱们可以走了。”

母亲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父亲说:“等会儿,三叔说他要来接你。”

母亲愣了一下,说:“他那么忙,别麻烦他了。”

父亲说:“他打电话来,说一定要来接你。”

母亲说:“那行,咱们等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三叔的车到了楼下。三叔从车上下来,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走进病房,看见母亲,说:“嫂子,你恢复得不错。”

母亲说:“多亏了你,不然我哪能这么快好。”

三叔说:“嫂子,你别说这种话,咱们是一家人。”

母亲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三叔说:“嫂子,你这么说就见外了。”

父亲在旁边说:“好了好了,别客气了,走吧。”

三叔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我来拿,你们扶着嫂子。”

我扶着母亲,三叔拎着东西,父亲走在前面,我们一群人出了医院。三叔的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没有车牌号,看起来很低调。他打开车门,让母亲坐进去,然后自己上了驾驶座。

父亲坐在副驾驶,我和母亲坐在后排。车子发动了,三叔开着车,慢慢往家里开。

路上,母亲说:“三弟,你工作那么忙,还来接我,真是麻烦你了。”

三叔说:“嫂子,你别说这种话,我这几天刚好休假,没什么事。”

母亲说:“那你也不能天天往医院跑啊。”

三叔说:“嫂子,你是我嫂子,我不来谁来?”

母亲说:“你哥他,以前太倔了,你别怪他。”

三叔说:“嫂子,你别这么说,我哥他,也是为我好。”

父亲在旁边说:“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

三叔说:“对,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母亲说:“对,一家人。”

车子开到了家门口,三叔把车停好,帮我们拎东西上楼。父亲扶着母亲,我走在后面。三叔把东西放在客厅里,说:“嫂子,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母亲说:“你吃了饭再走,我做饭。”

三叔说:“嫂子,你别忙了,我回去吃。”

父亲说:“你嫂子让你吃,你就吃。”

三叔说:“那行,我吃了再走。”

母亲进了厨房,父亲也跟着进去了。三叔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对面。三叔看着我,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三叔,谢谢你。”

三叔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我说:“三叔,你以前怎么不回来看看?”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是我太忙了,也怕你爸不待见我。”

我说:“我爸他,其实一直惦记着你。”

三叔说:“我知道,我也惦记着他。只是我们兄弟俩,都太倔了。”

我说:“三叔,你现在回来,我爸很高兴。”

三叔说:“我知道,我也很高兴。”

母亲在厨房里喊:“开饭了,快来端菜。”

我站起来,去厨房端菜。三叔也站起来,跟着我进了厨房。母亲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一个鸡蛋汤。母亲说:“三弟,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三叔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好吃,嫂子,你手艺真好。”

母亲说:“好吃就多吃点。”

父亲也坐下来,说:“来,喝一杯。”

三叔说:“行,喝一杯。”

父亲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三叔,一杯自己拿着。父亲说:“三弟,这杯酒,我敬你。”

三叔说:“哥,你敬我干什么?”

父亲说:“谢谢你,救了你嫂子。”

三叔说:“哥,你别说这种话,嫂子是我嫂子,我救她是应该的。”

父亲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三叔说:“哥,你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喝了。”

父亲说:“好,我不说了,咱们喝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母亲在旁边说:“你们慢点喝,别喝多了。”

父亲说:“没事,今天高兴。”

三叔说:“对,高兴。”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年,父亲和三叔之间的隔阂,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开了。但现在,那道墙,终于倒了。

吃完饭,三叔站起来,说:“嫂子,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母亲说:“三弟,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三叔说:“嫂子,你说。”

母亲说:“三弟,你哥他,以前是太倔了,但他心里一直有你。你以后,常回来看看,别让他一个人扛着。”

三叔说:“嫂子,我知道,我以后会常回来的。”

父亲在旁边说:“行了,你走吧,路上小心。”

三叔说:“哥,我走了,你照顾好嫂子。”

父亲说:“我知道,你走吧。”

三叔转身走了,我送他到楼下。三叔站在车旁边,看着我,说:“你长大了,要懂事,好好照顾你爸妈。”

我说:“三叔,我知道。”

三叔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三叔上了车,发动了车子,摇下车窗,说:“回去吧。”

我站在楼下,看着三叔的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年,父亲和三叔之间的隔阂,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开了。但现在,那道墙,终于倒了。

我回到楼上,父亲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他旁边。父亲看着我,说:“你三叔走了?”

我说:“走了。”

父亲说:“他这个人,还是那样,倔。”

母亲说:“你别说了,他都是为了你好。”

父亲说:“我知道。”

母亲说:“你以后,别再跟他怄气了。”

父亲说:“我知道。”

母亲说:“你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别藏着掖着。”

父亲说:“好,我答应你。”

母亲笑了,说:“这就对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年,父亲和三叔之间的隔阂,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开了。但现在,那道墙,终于倒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父亲和母亲身上,像给他们镀了一层金边。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温暖。

第十三章 邻居的转变

老周来家里那天,是个星期六的早晨。头天夜里下了场急雨,屋顶年久失修,堂屋里滴滴答答漏了一地水。父亲搬着脸盆接雨,母亲拿抹布擦地,我帮着挪家具,忙活到半夜才勉强收拾停当。父亲坐在桌边抽烟,眉头锁得紧紧的,嘴里念叨:“这破屋顶,早该修了,就是一直舍不得花钱。”

第二天天刚亮,门就被敲响了。我去开门,看见老周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肩上还扛着一卷油毛毡。他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说:“我听你妈出院了,来看看。昨天那场雨大,我寻思你们家屋顶可能漏了,就带了点东西来修修。”

我愣了一下。老周就是那个喝多了酒,在菜市场推了母亲一把的邻居。母亲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缝了八针。当时父亲气得差点冲上去动手,是老周家里人死死拦住,后来村委会出面调解,老周也道歉了,赔了医药费。但两家人心里都结着疙瘩,碰见了也不说话。没想到今天他主动上门来了。

父亲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老周,脸绷了一下。老周把菜递到我手里,对父亲说:“老哥,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喝了酒犯浑,对不住嫂子。这阵子我一直心里过意不去,也不敢上门。昨儿雨大,我想到你家房顶那瓦片,怕漏了,今早就过来看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坐吧。”

老周放下油毛毡,又在门口把鞋底蹭了蹭,才跟着父亲进了屋。母亲在里屋躺着,听见声音,出来看了一眼。老周看见母亲,弯了弯腰,声音有些发颤:“嫂子,你身体好些了没有?我这心里,实在是对不住你。”

母亲说:“好多了,你坐吧。别站着了。”

老周却没往椅子上坐,径直说:“我先上房看看,趁着天好,把漏水的地方拾掇了。”说完就出去了。父亲看着我,说:“你去搭把手。”

我跟出去,老周已经从杂物间找出一把梯子,靠在屋檐下,三两下爬了上去。他踩着瓦片,弯着腰,一块一块地检查,找到几处裂缝,用油毛毡仔细地贴上,又压上新瓦。他在房顶上忙了将近两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衣服前襟都湿透了,手上也划了几道口子。

母亲端出温水让他洗手,老周接过毛巾,有些手足无措。父亲递过一支烟,老周接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后来父亲开口了:“老周,你忙了半天,留下吃个饭吧。”

老周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家里还有事。嫂子你好好养着,以后买菜不用去市场了,我让我媳妇每天给捎新鲜的过来。”他说着,又指了指那袋子菜,“这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不打药。”

母亲说:“那怎么好意思。”

老周说:“嫂子,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更过不去。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心里好受些。”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说:“收下吧。”

老周这才笑了,像是卸下一块大石头,转身往外走。我送他到大门口,他回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爸是个好人,你妈也是。我那天真是糊涂,你替我跟你爸再说声对不起。”

我说:“周叔,你别这么说了,我爸已经不计较了。”

老周点点头,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

后来,老周隔三差五就往家里送东西。有时是几把新鲜青菜,有时是几条池塘里捞的鱼,有时是几个自家腌的咸鸭蛋。每次都是放下东西,说几句话就走,从不留下吃饭。母亲过意不去,有一次留他坐坐,他坐下了,却还是显得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天下午,母亲跟老周在院子里择豆角,聊起家常来。老周说,他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家里就他和老伴两个人。老伴腿不好,干不了重活,他一个人种着三亩地,日子紧巴巴的,但倒也安稳。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我就是喝了酒管不住自己,那天要是没喝那两杯,也不至于做出那种事。我老伴骂了我好些天,说我这人一辈子就坏在这酒上。”

母亲说:“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少喝点,身体要紧。”

老周说:“戒了,打那以后就戒了,一口都不沾了。”

父亲在旁边给花盆换土,听见这句,抬起头说:“戒了好。你要真想喝,改天我陪你喝——”话没说完,母亲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改口,“我陪你喝茶,喝茶好。”

老周笑了起来,父亲也笑了。我在屋里听着,忽然觉得,院子里这两个男人,像是一对认识了很多年的老邻居,不像是有过过节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周跟父亲的往来越来越多。家里水管坏了,老周提着工具箱来修;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生了虫,老周懂这个,配了药水帮着打了一遍;后来连隔壁几家也知道了,说老周像是变了个人,以前成天闷头喝酒,见谁都不爱搭理,现在每天都笑呵呵的,还主动帮人干活。

父亲听人这么夸老周,嘴角微微一翘,没有说话。但回家以后,他跟我念叨:“老周这人,本质不坏,就是让酒给害了。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糊涂的时候?关键是要能改。”

母亲说:“你倒是想得通。”

父亲说:“想不通又能怎样?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他肯低头,咱们也得给台阶下。”

我点点头,觉得父亲说得在理。后来有一次下大雨,我放学回家,看见老周披着雨衣,蹲在我家屋檐下疏通排水沟。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他袖子卷得老高,胳膊上全是泥。我连忙跑去拿伞,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说:“这沟堵了,院里该积水了。你爸没在家,我就过来弄弄。”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三叔说过的一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自然对你好。”三叔跟父亲是这样,父亲和老周也是这样。

那天晚上,雨停了。父亲把老周叫进屋,烫了一壶酒——老周说他不喝,父亲说:“这是给你带回去的,你老伴腿疼,这药酒泡了好几年了,管用。”老周捧着那瓶酒,眼眶有些泛红,说:“老哥,你让我说什么好。”

父亲摆摆手:“什么都不用说,回去早点歇着。”

老周走了。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说了一句:“这人呐,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日子就过得轻快了。”

我站在父亲身边,没有说话。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这个原本有些破旧的小院,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敞亮。

第十四章 父亲的改变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堂屋里,翻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我端了杯热水过去,他接过去,忽然说:“我打个电话给你三叔。”

我愣了一下。父亲从前的电话,都是三叔打过来,父亲接起来说几句就挂。现在他主动说要打过去,这还是头一回。

电话拨通了,那边很快接起来。父亲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是我,你吃饭了没有?”

三叔在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父亲的脸上慢慢松下来,他靠着椅背,说:“家里都好。你嫂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天还去菜园里拔了两棵葱,我说她,她还不乐意……”

父亲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自然,像拉家常一样。末了他又说:“你那边天冷,记得多穿点。别光顾着忙,身体要紧。”

挂断电话的时候,父亲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出的表情。他放下手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一件搁在心里好久的事。

母亲从里屋出来,问:“给老三打电话了?”

父亲嗯了一声。

母亲说:“这就对了。亲兄弟,哪有隔夜的仇。”

父亲没说话,但眼睛弯了弯。

从那天起,父亲像是开了窍。以前他从来不会主动给三叔打电话,现在隔三差五就会拨过去。有时是问三叔吃了没有,有时是说自己今天钓了几条鱼,有时是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花,他拍了照片发给三叔看。电话那头,三叔也不嫌他话多,每次都耐心地听着,偶尔也说说自己那边的事。

有一次我在旁边听见父亲说:“你那个血压药,记得按时吃,别跟年轻时候似的,仗着身体好就不当回事。”三叔在那边笑,说知道了。

我看着父亲,觉得他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父亲总是一副闷闷的样子,话不多,眉头常常锁着。下班回来,他往沙发上一坐,开电视看新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邻居跟他打招呼,他点个头就算回应,从不主动跟人多说一句。现在不一样了,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笑,见着人老远就喊一声。

隔壁的王婶碰见我,悄悄问我:“你爸最近是不是中了彩票?怎么天天乐呵呵的。”

我说:“没中彩票,就是心情好了。”

王婶说:“好事好事。你爸以前那股闷劲儿,我看着都替他累。”

我笑了笑,心里却明白,父亲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拨通三叔的电话开始,从三叔赶到医院握住他的手开始,从兄弟俩把二十年的心结摊开来谈开开始。

有些话搁在心里久了,像一块石头压着胸口,喘气都不顺畅。说出来了,石头搬开了,人就轻松了。

父亲自己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有一次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忽然对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有些事不提就不存在了。其实不是那样。不提,它也在那儿。提了,反而就过去了。”

我蹲在边上,问:“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提三叔?”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不清。可能是觉得没脸,也可能是不想连累他。你三叔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想让人知道他有我这么个哥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那时候想,只要我不提,就没人知道他是从这么个穷家里出去的。”

我听着,心里有些酸。父亲那点小心思,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当哥哥的,觉得自己没能耐,怕给弟弟丢人。

“现在不提了?”我说。

父亲笑了一声:“现在?现在巴不得跟人说。昨天我去镇上买化肥,碰见老同学,还跟人家显摆,说我弟弟在城里工作,改天带我去大城市转转。”

我忍不住笑了。父亲也跟着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后来有一天,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父亲抢着去洗菜,母亲说:“你让开,别在这儿添乱。”父亲说:“我帮你,两个人快。”母亲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说:“下个月,咱们去老三那儿住几天吧。他说那边有个公园,景色不错,适合散步。”

母亲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父亲一眼:“你以前不是嫌路远,不想去吗?”

父亲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想去。”

母亲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好半天才说:“那行,去就去吧。你给老三打个电话,问问哪天方便。”

父亲放下筷子,当场就掏出手机,打了过去。电话一通,他说:“老三,我跟你说个事。你嫂子说想去你那儿住几天,你看哪天方便?”

那边三叔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笑意:“随时都方便,你们定日子就行。来了我给你们做红烧肉,我记得我哥最爱吃这个。”

父亲呵呵地笑,说:“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牙口不行了。”

三叔说:“那我炖烂一点。”

挂断电话,父亲像个小孩子一样,对着我和母亲说:“说好了,下个月去。”

母亲摇了摇头,说:“你看看你爸,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看着父亲,心里暖洋洋的。

过了两天,我在巷子口碰见父亲工厂里的同事刘叔。刘叔拉住我,问:“你爸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以前在厂里,他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中午吃饭都是一个人端着饭盒蹲在角落里。这几天不一样了,他主动跟人打招呼,还跟大家开玩笑。前天班组吃饭,他居然讲了两个笑话,把一桌人都逗乐了。”

我说:“刘叔,我爸是心情好了。”

刘叔啧啧两声:“好,好。你爸这人,我老早就觉得他有意思,就是不肯露出来。现在这样多好。”

晚上回家,我把这话学给父亲听。父亲正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花,听了以后,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刘叔这人,嘴碎。我哪会讲笑话。”

我说:“人家说你讲了两个,把一桌人都逗乐了。”

父亲嘴角翘起来,低头拨弄一片叶子:“那也叫笑话?我就是说,我弟弟在城里工作,打电话让我去住几天,我说我得先学会坐电梯,不然上了楼下不来。他们就笑。”

我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提起三叔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骄傲。

父亲见我看他,直起腰来,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你爸浇花?”

我说:“没见过这么高兴的你。”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水壶递给我:“那以后多的是机会让你见。”

我接过水壶,浇了一瓢水,水滴在泥土里,润开一小片深色。父亲站在一旁,看着那株月季,说:“你三叔说,他那边阳台上也养了几盆花,就是养不好。我说你要是有空,回来我教你。他说好。”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安然的意味。我低着头浇水,心里也跟着安然起来。

窗台上

第十五章 团圆饭

下个月,成了父亲嘴里最高频的词。

他每天翻日历,算日子,念叨着去了要带什么,不带什么。母亲说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柜子底下那床新棉被都翻出来了,说要带去给三叔。我说,三叔那儿什么都有,你带棉被干什么。父亲说,这是家里的棉花,你三叔小时候最喜欢盖这种被子,暖和。

我看着他,觉得他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腊月二十那天,三叔打电话来,说单位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过年期间他回来,不用我们去。父亲在电话里急了:“我都准备好了,怎么又不去了?”三叔说:“哥,你听我说,过年我回来,咱们在家里过。家里热闹,城里没意思。你那边年味浓,我还想回去贴春联、放鞭炮呢。”

父亲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着急慢慢变成了高兴,说:“那行,你回来,你回来。我让你嫂子把你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子都晒好了。”

三叔说:“好,哥,我后天就回去。”

挂断电话,父亲站在客厅里,搓着手,嘴里念叨着:“回来好,回来好,省得我跑那么远。”他嘴上这么说,转身就去翻柜子,找出那床新棉被,抱到院子里挂起来晾。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不是说要带去吗?”父亲说:“他回来,就不用带了,直接给他盖。”

母亲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

腊月二十二,天还没亮,父亲就起来了。他里里外外扫了一遍院子,把门口那棵桂花树下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又把堂屋里的桌椅重新摆了一遍,擦了三遍,连桌腿都没放过。我起来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墙角,用湿毛巾擦那几盆花的叶子。

我说:“爸,你这是迎接谁啊?来视察的领导?”

父亲头也不抬,说:“你三叔两三年没回来了,家里不能让他看着寒碜。”

我说:“你以前不是不让他回来吗?”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叶子,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那天下午,三叔的车到了巷子口。父亲站在门口,穿了件新棉袄,是母亲上个月给他买的,他舍不得穿,一直压在柜子里。今天他翻出来,在身上比了比,问母亲:“好看吗?”母亲说:“好看,利索。”父亲这才穿上,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

三叔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身后跟着三婶和一个年轻人,三婶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年轻人是三叔的儿子,我堂弟,比我小两岁,刚上大学,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三叔走到门口,看见父亲,叫了一声:“哥。”

父亲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他,说:“瘦了。是不是又在单位忙,没好好吃饭?”

三叔说:“没有,这阵子吃得挺好的。倒是你,看着气色不错。”

父亲说:“那是,你嫂子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三婶在旁边笑着喊了一声“嫂子”,母亲从厨房里迎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说:“路上累了吧?快进屋,饭都做好了。”

三叔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母亲:“嫂子,这是给你带的补品,你身体刚好,多吃点好的。”

母亲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说着,眼圈却有些红了。

三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大家子人进了屋,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父亲把三叔让到上座,三叔不肯,说:“哥,你坐那儿,我坐这儿就行。”父亲说:“你是客,你坐。”三叔说:“我不是客,我是你弟弟。”两个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母亲在旁边笑着说:“你们俩别让了,都坐下,菜都凉了。”

父亲这才坐下,三叔坐在他旁边,三婶和堂弟坐在另一边,我和母亲坐对面。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三叔说:“弟弟,这杯酒,我敬你。”

三叔也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说:“哥,你坐下,别站着。”

父亲没坐,他看着三叔,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弟弟,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你嫂子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叔看着父亲,说:“哥,你这话说的,是我应该做的。”

父亲说:“我知道,你忙,你那边事情多。可你二话不说就来了,帮我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的。还有,你嫂子住院那几天,你天天打电话来问情况,你还掏钱……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三叔说:“哥,你是我哥,嫂子是我嫂子,一家人,什么钱不钱的。”

父亲摇摇头,说:“不,这不一样。以前……以前是我不对。是我太固执,太要面子,觉得你出息了,我配不上你这个弟弟。这些年,我从来不提你,我不是不想你,我是怕给你丢人,怕别人知道你有我这么个没出息的哥哥。”

三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放下酒杯,握住父亲的手,说:“哥,你千万别这么说。你是我哥,小的时候是你带我长大的,我上学那会儿,是你省吃俭用给我买书包、买文具。你替我挨过多少打,你忘了吗?我怎么能不认你?”

父亲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半天才说:“我没忘,我都记得。”

三叔说:“那就够了。哥,咱们是一家人,以后谁也别提那些事。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父亲抬起头,看着三叔,笑了一下,眼角的泪却滑了下来。他端起酒杯,和三叔碰了一下,说:“好,不提了,不提了。来,干了。”

三叔笑着碰杯,说:“哥,咱们是兄弟。”

两个人仰头一饮而尽。母亲在旁边给三婶夹菜,三婶说:“嫂子,你别忙了,我自己来。”母亲说:“你多吃点,这鱼是我特意去市场挑的,新鲜。”三婶笑着说:“好吃,嫂子手艺真好。”

堂弟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说:“爸,你以前老说大伯做的红烧肉好吃,我今天终于吃到了,真香。”父亲听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父亲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拉着三叔的手,问这问那,从工作问到生活,从生活问到身体,连三叔每天几点起床都问了一遍。三叔一一回答,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

吃完饭,父亲和三叔坐到院子里说话。腊月的夜晚有些冷,父亲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面,又去屋里拿了一件军大衣,递给三叔,说:“披上,别冻着。”三叔说:“哥,你穿,我不冷。”父亲说:“我身子骨硬朗,你穿。”三叔接过军大衣,披在身上,说:“还是小时候那件军大衣的味道。”

父亲笑了,说:“那是,这件大衣我每年都拿出来晒,舍不得扔。”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端了壶热茶过去,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然后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三叔说:“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家前面那片空地吗?夏天的时候,咱们俩躺在上面看星星,你跟我说,等长大了,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

父亲说:“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一个高度,顿了顿,又说,“我没带你去很远的地方,倒是你,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

三叔说:“哥,你也去了。你来了我心里,走到哪儿都带着。”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老三,以后……以后常回来。家里什么都给你留着。你的房间,你嫂子天天打扫,被子都晒得软软的。”

三叔说:“好,哥,我以后常回来。”

父亲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好一会儿没说话。

三叔说:“哥,腊月二十八,咱们一起贴春联。我写,你贴。”

父亲说:“你还会写春联?”三叔说:“练过几年,写得不怎么样,但能看。”父亲说:“那行,你写,我贴。”

三叔又说:“年三十,咱们一起去上坟,给爸妈磕个头,告诉他们,咱们兄弟和好了。”

父亲的声音有些哑,说:“好,就听你的。”

那天晚上,父亲和三叔在院子里聊到很晚,直到母亲出来催,两个人才起身回屋。父亲进屋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母亲扶了他一把,说:“你喝多了。”父亲说:“没多,高兴。”母亲说:“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伤身体。”父亲说:“就这一次,下次不喝了。”

母亲摇摇头,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父亲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能听出他是在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和三叔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父亲端着一盆浆糊,三叔手里拿着春联,两个人正商量着哪副贴门框,哪副贴窗户。三叔说:“哥,你帮我看看,这副贴得正不正。”父亲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说:“左边再高一点,对,再高一点,好了。”

三叔把春联贴好,退后一步,和父亲一起看着那副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在清晨的阳光下,醒目又喜庆。

父亲说:“好看。”

三叔说:“是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膀挨着肩膀,像是这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分开过。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