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驾驶室里挂着的平安符微微晃动,我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串手机号,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送她到医院那天,这个女刑警穿着染血的便服,眼神却比审讯室里的探照灯还亮。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毕竟她连名字都没留。可现在,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跟了我三百公里。

第一章

退伍第三个月,我买了这辆二手解放J6。车头是深蓝色的,驾驶室收拾得干净,卧铺上铺着我从部队带回来的军绿色褥子。首趟活儿是从赣州拉一车脐橙去武汉,货主是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退伍军人,我信得过。”

我笑了笑没接话。部队教会我的就是少说多做。

出了赣州地界,天就阴沉下来。我看了眼导航,前面是段盘山路,去年刚修好的,路况不错但弯急。车速降到四十,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就在这时,路边突然窜出个人影,直直朝我的车头扑过来。

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黑印。我跳下车的时候手已经在摸座椅下面的扳手了——这是跑长途的基本觉悟。

是个女人。穿着黑色便装,左臂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她扶着我的保险杠喘气,抬起头时,那双眼睛让我愣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在评估。那眼神我见过,侦察连的老兵看新兵打靶时就是这个眼神。

“帮帮我。”她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有人在追我。”

我往她身后看了眼,山路弯道处什么也没有。但我信她。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上车。”

她没坐副驾,直接爬上了后面的卧铺。我把车门锁好,挂挡起步,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蜷在军绿色褥子上,从裤子口袋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又塞回去。

“有止血的东西吗?”她问。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急救包。退伍时带出来的,一直没拆封。她接过纱布和碘伏,自己处理伤口,动作利落得很。

“你是当兵的?”她一边缠纱布一边问。

“退伍了。你呢?”

“警察。”她停顿了一下,“刑侦支队的。”

我没再多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开出盘山路,上了国道,我才松了口气。卧铺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坐起来,从后视镜里跟我对视了一下。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打个电话。”

我嗯了一声。服务区里车不多,她下车走到厕所旁边,背对着我打了五分钟电话。回来后脸色好了一些。

“谢谢。”她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我的号码。后面可能会有人找你问话,你照实说就行。”

纸条上的字很潦草,像是一边跑一边写的。我接过纸条,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拉开车门走了。步子很快,但右腿稍微有点瘸。

我看着她走进服务区那家快餐店,然后消失在转角。后视镜里再没有她的身影。

那串号码我存进了手机,备注写了个“刑警”。但我知道,这种萍水相逢的救助,大概率不会再有什么后续了。她有自己的案子要办,我有我的长途要跑。

第二章

重新上路后,我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遮阳板后面。开了四个小时,到了武汉郊外的物流园,卸完货已经是晚上九点。

货主请我吃了碗热干面,安排我在园区的停车场过夜。我躺在驾驶室的卧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女人的眼睛总是在脑子里晃。

第二天配货站给了趟活,从武汉拉钢材去合肥。我算了算,跑完这趟能挣两千多,够还上个月的车贷了。车子保养得不错,但轮胎该换了,后桥的油封也有点渗。养车就像养孩子,哪儿都得花钱。

从武汉到合肥走G42,一路通畅。我开了会儿收音机,都是些卖药广告,索性关了。驾驶室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这种时候最适合想事。

我在部队开了八年车,从猛士到陕汽,什么路都跑过。退伍回来才发现,地方上的套路比部队复杂得多。配货站的老板看你面生,先把价格压两成;路上遇到拦路要钱的,你不敢停也不敢硬闯。头两个月赔了不少,后来慢慢摸出门道,才算站稳脚跟。

正想着心事,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武汉的号段。

“喂。”

“你好,是李铮吗?”对方是个男的,语气客气但透着公事公办的味儿,“我是武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想跟你核实一下昨天的情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慌:“可以。您说。”

“昨天下午五点左右,你在赣州至武汉的国道上,是不是搭载了一名女性?”

“是。她当时受伤了,拦我车。”

“对方什么特征?”

“三十岁左右,黑色便装,左臂受伤,短发,眼睛——挺有神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她说她是警察,有人在追她。别的没多说。”

“你送她到哪儿?”

“崇阳服务区。她说要打电话,然后自己走了。”

“好的,谢谢配合。如果她再联系你,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等等。”我叫住他,“她叫什么名字?”

对方又沉默了一下。“这个暂时不便透露。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是我们支队的人,叫林薇。”

挂了电话,我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了车。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电话里那人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来了——他问话的时候一直在试探我,每句话后面都留了几秒的空档,等我补充。这是老刑警的习惯。

我抽了根烟,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遮阳板后面那张纸条还在,我把它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林薇。名字倒是跟她人挺配,干脆利落。

第三章

到合肥卸完货,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我没急着找下一趟活,先在停车场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翻了翻物流群的聊天记录,看看最近有什么好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但区号是赣州的。

“李铮,我是林薇。上次的事谢谢你。方便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我看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她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哦,当时我报保险的时候留过电话,她应该是记住了。

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警官?”

“叫我林薇就行。”她的声音听起来比那天精神多了,“你在哪儿?”

“合肥。跑货呢。”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电话里说不清,方便见一面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有点不想掺和进去。刑警的事,沾上了就脱不开身。

“什么事?”

“我在查一个案子,跟赣州到武汉这条线上的物流有关。”她顿了顿,“你跑这条线,应该认识不少人吧?”

我没接话。

“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忙。按天算工钱。”

“跟钱没关系。”我说,“你伤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好得差不多了。你在合肥待几天?”

“明天找活,不一定。”

“这样吧,你到南昌来一趟,我当面跟你说。来回的油钱过路费我出。”

我算了下,合肥到南昌三百多公里,跑一趟得烧小一千的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导航设到南昌。车上了高速我才想起来问自己,怎么就答应了。退伍的时候连长跟我说,到了地方上要学会说不,不是所有忙都该帮。

可那女人的眼神让我没法说不。那种眼神我在部队见过——面对悬崖,面对洪水,面对一切未知的危险时,你心里没底,但脸上不能露怯。那是扛事的人才有的眼神。

到南昌已经下午两点。林薇约我在赣江边一个茶馆见面。我换了件干净T恤,把车停在江边的停车场。

她比那天看起来瘦了些,短发别在耳后,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很好。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招了招手。

“坐。喝什么?”

“绿茶就行。”

她给我倒了杯茶,然后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没急着打开,先看着我。

“李铮,你退伍之前在哪个部队?”

“南部战区,汽车运输连。”

“开了几年车?”

“八年。”

她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我直说了。最近赣州到武汉这条线,有人在用货运车辆运输违禁品。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但需要一个熟悉这条线路的人协助调查。”

“你是说卧底?”

“没那么严重。”她笑了,“就是正常配货、跑车,只是在指定地点停靠的时候,帮我们留意一些东西。”

“为什么找我?”

她把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物流园区的装卸现场,有几辆货车停在一起。

“那天你救了我之后,我们调了监控,发现追我的人开了一辆厢式货车,挂的是赣州的牌照。后来查了,那辆车属于一个叫‘宏达物流’的公司。而这家公司,在南昌、武汉都有分部。”

她把照片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监控截图,拍到了一个男人的侧脸。

“这人叫陈强,是宏达物流的实际控制人。我们怀疑他以物流为掩护,走私管制物品。”

我看着照片上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

“这人我见过。”

林薇的眼睛亮了。“在哪儿?”

“赣州配货站。我刚跑车那会儿,在宏达的档口配过两次货。他手下有个叫老周的调度,挺能说的,还拉我入伙来着。”

林薇合上文件夹,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说详细点。”

我从头讲了一遍。刚买车那两个月,什么活都接。宏达物流在赣州有个配货点,我去过两次,那个老周很热情,说要给我介绍固定线路,让我签个长期合同。我当时觉得太顺了,没答应。

“你没签就对了。”林薇说,“他们的合同有问题,签了就等于把车抵押进去,连人带车都给他们打工。”

她喝了口茶,看着我:“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以独立司机的身份,正常跟宏达接触。如果他们再拉你入伙,你就答应。我们会在后面盯着。”

“风险大吗?”

“原则上不会让你直接接触违禁品。你的任务就是跑车、停靠、观察。如果发现异常,及时汇报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茶馆的窗户开着,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我想起那天她拦车时的眼神,想起她一个人处理伤口的干脆,想起那张纸条上的电话号码。

“行。”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通知我。别让我蒙在鼓里。”

她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成交。”

第四章

第二天我就回了赣州。林薇给了我一个专用手机,说通话加密,直接连接到她的专线。她教了我几个常用的暗语,比如“今天天气不错”就是“一切正常”,“预报说要下雨”就是“发现异常”。

我开着车进了赣州城西的物流园。宏达物流的档口很好找,门口挂着大红的招牌,停着五六辆厢式货车。我把车停在他们档口对面,下车买了一瓶水,站在旁边喝。

没过一会儿,老周就出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圆脸,眯缝眼,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哟,小李!”他远远就喊,“好久不见!最近跑哪儿发财呢?”

“跑了几趟武汉合肥。”我递了根烟给他,“周哥生意兴隆啊。”

“凑合凑合。”他接过烟点上,打量了一下我的车,“还是那辆J6?”

“可不嘛,贷款还没还清呢。”

“我说你当初签我们公司多好,固定线路,固定货源,一个月保底两万。”他拍着我的车门,“怎么样,现在想通了没有?”

我故作犹豫地摸了摸下巴。“周哥,说实话,我现在跑散货是辛苦点,但自由啊。签了公司,怕被拴死了。”

“你这话说的。”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们公司又不扣你车。合同灵活,你想跑就跑,不想跑就歇。关键是货源稳定。你也知道,现在这行情,有活干就不错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林薇发来的消息——就一个字:进。

“那行吧,”我踩灭烟头,“合同我看看?”

老周脸上的笑容又大了几分。“走走走,里面谈。”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墙上挂着各种资质证书,看着挺正规。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我翻了翻,条款写得模棱两可。最核心的一条是“乙方承诺配合甲方安排的运输任务”,但“配合”怎么定义,完全没说清楚。

“周哥,这条款是不是太笼统了?”

“嗨,格式合同嘛,大家都这么签。”他给我倒了杯茶,“你要不放心,可以加补充协议,指定线路、指定价格。咱们好商量。”

我装作琢磨的样子,又翻了翻合同。这时候进来一个人,我余光扫到,心里咯噔了一下。

正是照片上那个男人,陈强

他比照片上瘦一些,穿一件黑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新司机?”他问老周。

“对,小李,退伍军人,车况不错。”老周给他倒了杯水,“之前跑过几次散货,想签固定线路。”

陈强打量了我几秒。那目光像刀子,在我脸上刮了一遍。我在部队学了一件事——越是被盯着看,越要放松。我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冲他笑了笑。

“陈总好。”

“你认识我?”

“听周哥提过。宏达的老板嘛,圈子里都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看手机去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用余光观察我。

合同最后签了,先从南昌线开始跑,一周三趟,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老周说这是给退伍军人的优待。

出了宏达的门,我钻进驾驶室,关好门,掏出专用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已签合同,见到目标。

她很快回了一条: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我把手机收好,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宏达的档口,陈强站在门口抽烟,正看着我的方向。

我把车开出了物流园,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就像刚入伍时第一次参加演习,知道子弹是空包弹,但枪声响起的时候还是会心跳加速。

第五章

头半个月,一切正常。我从赣州拉建材去南昌,从南昌拉日用品回赣州,都是正经货。每次在南昌卸货的时候,我都会按林薇的要求,在指定的几个地方停靠,拍几张照片。

林薇让我重点留意三件事:一是接触的货物有没有异常的包装或气味;二是停靠的仓库有没有深夜装卸的情况;三是同行的其他司机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异常。

前两条都没发现,第三条反而有点意外。

跑南昌的司机里有个叫老钱的,五十多岁,开一辆白色的欧曼。我们经常在同一个服务区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有次吃面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跟我说:“小李,你在宏达干,长个心眼。”

“咋了钱叔?”

“他们家的活是比别人贵,但规矩也多。我有回半夜路过南昌的一个仓库,看见他们在卸东西,那个箱子捆得严严实实的,还加了铅封。司机想看是什么,被赶走了。”

“你问过老周吗?”

“问个屁。老周那人笑面虎,问了也不会说。”他吸溜了一口面,“反正你自己小心。钱拿得多,事就多。”

我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林薇。她让我留意老钱说的那个仓库的位置。

第二十天的时候,机会来了。

那天老周通知我,有一批货要连夜送到南昌,到那边有人接应。货是下午四点半装好的,几个大木箱,用帆布盖着,绳子捆了四五道。装货的时候,老周亲自盯着,不让别人靠近。

我按惯例检查了一下绑扎,用手敲了敲木箱。声音很实,不像空的。但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周哥,这批货挺金贵啊?”

“精密仪器,怕磕碰。”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跑夜车在行吧?天黑前出发,凌晨两点前到就行。那边有人等着。”

我看了眼手机。林薇两小时前发过消息问情况,我还没回。

“行。那我先走了。”

开车出了物流园,我找了个路口停下,给林薇发了条加密消息:夜车,南昌,疑似重点货物。

她秒回:保持正常行驶,我们会安排沿途监控。切记,不要主动查看货物。

我把手机塞回暗格里,发动车上了高速。

天慢慢黑了,赣州到南昌这段路我闭着眼都能开。但今晚不一样,我总觉得后视镜里有什么在跟着。看了好几次,又什么也没有。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晚上十点,我在服务区停了车。吃了碗泡面,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爸接的,说妈的风湿又犯了,下雨天疼得厉害。我说跑完这趟就回去看看。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室里抽了根烟。

做这行就是这样,人在路上,家在心里。

重新上路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车速。这不是林薇要求的,是我自己的判断。如果这批货真的有问题,早到不如晚到,多给她们一点部署的时间。

凌晨一点五十,我到了指定地点——南昌城东一个工业园区的仓库。门口停着一辆叉车和一辆白色面包车。我按了下喇叭,卷帘门缓缓升起。

接货的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工装裤,戴着口罩。他们指挥我把车倒进仓库,然后开始卸货。我按照老周的指示,把车钥匙留在驾驶室,人去了旁边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暖水壶。我坐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叉车的声音、木箱落地的沉闷声响、还有压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敲门。

“师傅,货卸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出去的时候,仓库的卷帘门已经关上,那辆白色面包车也不见了。我的车停在原地,车斗是空的。我检查了一遍车况,上车发动,然后驶出了工业园区。

出了园区大门,我在路边停了车,给林薇发消息:卸货完毕,未接触货物。工业园区C区7号仓库。

她没有立即回复。我在车里等了十五分钟,手机才亮起来。

收到。辛苦了。明天南昌市区见一面。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我在南昌老城区一家米粉店见到了林薇。她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不少。

她点了两碗拌粉,一边剥蒜一边跟我说话。

“昨晚的货,我们查了。仓库在工业园区C区7号,确实登记在宏达物流名下。但我们昨晚没有执法权去查,只做了外围监视。”

“能查到那批货的去向吗?”

“白色面包车,套牌,出了工业园区就上了绕城高速,跟丢了。”她夹了一筷子粉,“所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情报。”

“怎么做?”

“下一个批次,如果还是同一类货物,你试着在货箱上做标记。我们会在后续追踪中识别。”

我沉默了一下。“林薇,如果我被发现怎么办?”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米粉店里的风扇呼呼地转,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李铮,我不会让你出事。如果你感到危险,随时退出。那些合同约束不了你,我们有办法帮你解决。”

“我不是怕合同。”

“我知道。”她声音低了些,“所以我更不会让你冒险。下一个批次如果还要你运,你就正常跑。只要我们能确定货物的准确去向,后面的事就跟你的运输任务无关了。”

我吃了口粉,有点辣,喝了半杯水。

“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林薇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们怀疑是高仿电子产品。有走私渠道通过物流网络铺货,宏达只是其中一个节点。但我们需要证据,抓到成品才能收网。”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类似钥匙扣的东西,“这是个微型定位器,磁吸的。如果货物装车后你找不到机会做标记,就把它吸在货箱底部的铁架上。”

我接过定位器,捏了捏,比打火机还小。

“记住,”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是司机,不是警察。你的任务是观察和传递信息。别干超出自己职责的事。”

“明白。”

从米粉店出来,我上了车。在驾驶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定位器,心里琢磨着怎么用。

跑长途的人有一项本事,就是对车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烂熟于心。货箱底部的横梁、轮胎内侧的挡泥板、油箱旁边的支架——闭着眼都能摸到。

我把定位器收进驾驶室的暗格里,跟那把扳手放在一起。

第七章

又跑了三趟正常货,第四趟的时候,老周又来了。

那天早上我去物流园,老周在档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小李,今晚还跑一趟南昌。还是上次那种精密仪器,客户催得急。”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装货时间下午五点,交货地点还是那个工业园区。心里有数了。

“周哥,这次货重不重?我后桥油封有点渗,太重的怕吃不消。”

“不重不重,几个箱子而已。”他拍拍我的肩膀,“你车好好的没问题。跑完这趟回来给你算个加班费。”

我笑了笑,没再多问。

下午四点到了装货地点,还是那个仓库,还是那几个人。这次木箱少了一个,但捆扎得更严实了。帆布盖了两层,绑带拉得绷紧。

我绕着车检查了一圈,趁他们搬货的时候,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在货箱底部摸索了一下。铁架子上有个凹槽,正好能卡住那个定位器。

但我犹豫了。

如果定位器被发现,那就是铁证,我跑不掉。如果没被发现,林薇她们就能追踪到这批货的最终去向。

只犹豫了两秒钟。我把定位器吸了上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师傅,绑紧点,别在路上颠散了。”

装完货,我上了驾驶室。发动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出物流园的时候,我跟往常一样,按了下喇叭跟门卫打招呼。车子驶上大路,夕阳正好挂在西边,把整条路染成橘红色。

我开了大概十公里,手机响了。林薇的加密专线。

“李铮,定位器信号正常。继续行驶,保持通信静默。我们在你后方有支援。”

“明白。”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暗格。

从赣州到南昌,G60高速,三个半小时。这段路我跑了快二十趟,每个服务区、每个隧道、每个弯道都烂熟于心。但今晚,这条路好像变得特别长。

前面没多远就是赣江大桥了。上桥前有个收费站,我减速排队。就在这时,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黑色轿车,没开车灯,紧紧跟在我后面。

我心里一紧。那辆车跟了一段了,但我一直不确定是不是巧合。现在它靠得这么近,几乎贴在我的保险杠上。

过了收费站,我加速上了桥。那辆车也加速跟上来。我稍微放慢,它也放慢。

试探。它在试探我。

我把手机从暗格拿出来,放进了裤子口袋。然后按照林薇教的,连续踩了三次刹车灯——这是“遇险”的信号。

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水汽。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我在想,如果那辆车逼停我,我该怎么办。驾驶室里有扳手,我跑长途的习惯,睡觉的时候都放在枕头底下。

但那辆车始终没有超车,也没有逼停。就这样一直跟着,直到我下了赣江大桥,拐上通往工业园区的支路,它才减速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八章

工业园区C区7号仓库。这次卸货更快,不到四十分钟就搬完了。接货的还是那辆白色面包车,但这次多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我认识。

陈强。

他站在仓库门口的灯光下,手里夹着烟,看着叉车把木箱往面包车上运。我没下车,坐在驾驶室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

忽然他转过头来,看向我的车。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片灯光,我觉得他在看我。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慢慢抽了一口烟,然后转身走进了仓库。

货卸完了,老规矩,有人来敲我的车窗。

“师傅,可以走了。”

我把车倒出仓库,经过门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强又站在了门口。这次他在看我的车尾。

我没有加速,没有减速,跟来时一样平稳地把车开出了工业园区。

出了园区大门,我在路边停了不到一分钟。手机振动了一下,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定位信号已追踪到面包车去向。你安全了。回住处等我消息。

我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心还在跳,但比刚才慢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南昌城郊的司机公寓,一间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硬板床,一个风扇。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很久没睡着。

我在想一件事。陈强今晚出现在仓库,而且看了我的车一眼。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随机的一瞥,还是已经开始怀疑了?

凌晨三点,林薇的电话打来了。

“李铮,定位器追踪到了。面包车去了市郊一个民房,我们确认了那批货的去向。但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强提前离开了仓库。而且我们的人发现,宏达物流赣州档口今晚关门很早,老周和几个员工都没回家。”

我心里一沉。“你的意思是,他们要跑?”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现在带人往赣州赶,你明天一早正常出车,还是跑南昌到赣州线。如果宏达那边有异常,随时通知我。”

“林薇。”

“嗯?”

“陈强今晚看见我了。他看了我很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有没有找你说话?”

“没有。就一直看着。”

“那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你明天照常去物流园。如果宏达的档口关着,你就正常找别的货,不要停留。”

“明白。”

挂了电话,我还是没睡着。掀开窗帘看了眼外面,月亮很大,照得地面白晃晃的。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物流园。远远看见宏达的档口,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停着老周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小李来了?昨晚跑得顺利吧?”

“顺利,顺利。周哥今天有活没?”

“有,下午有一车日用品去武汉,你跑不跑?”

“跑啊,有钱不赚是傻子。”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行,下午两点装货。你先歇着。”

我回到车上,松了口气。好像一切正常。但老周的笑容里,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平时他会多聊几句,今天只是拍了拍我,话少了很多。

下午装货的时候,来了个陌生的年轻人指挥。老周一直没露面。我趁装卸的工夫,走到档口旁边上厕所,路过办公室窗户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强,另一个我不认识,穿着黑色夹克,背对着窗户。

我装作系鞋带,蹲下去系了五六秒才站起来。那几秒里,我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但隔着玻璃听不清。

回到车上,我掏出手机,快速给林薇发了条消息:陈强在赣州,办公室有陌生人。

她没有回复。

下午两点,货装好了。这回是真的日用品,洗衣粉、纸巾什么的,纸箱包装,印着商标,看着没问题。

我发动车出了物流园,上高速往武汉方向。开了大概两个小时,进了服务区加油。加油的时候,手机振动了。

林薇的消息:南昌那边已经收网,抓获五人,缴获一批仿冒电子产品。陈强被列为重点嫌疑人。你注意安全,我们正在申请对宏达赣州档口的搜查令。

我回了个“好”,然后上车继续开。

武汉方向的车不多,路况很好。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仪表盘正常,发动机声音正常,后视镜里也没车跟着。

直到我过了九江大桥,突然发现——货箱的帆布好像被人动过了。

我停在应急车道上,下车检查。帆布上多了一道新的勒痕,不是装货时留下的。绑带也松了一个扣。

有人在我停车的时候动过货箱。是加油的时候,还是等红灯的时候?

我重新绑好绳子,上车继续开。心跳快得不像话。如果有人在货箱里放了什么东西,我这趟车就不只是运日用品那么简单了。

我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车,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爬进货箱检查。把纸箱搬开几摞,底下果然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我没打开。按照林薇的交代,不能主动触碰可疑物品。

我退出来,拍了张照片发给她,附了一条消息:货箱中发现不明包裹,疑似被投放。

这次她回得很快:不要动它。正常行驶至武汉,我们在武汉出站口有拦截点。保持联络。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箱按原样码好,放下帆布,重新绑扎。然后上了驾驶室,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抖。

后面的路程我开得很稳,车速始终保持在八十到九十之间。不抢道,不超速,跟平时一模一样。

到了武汉出站口,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我按了下喇叭,减速靠边。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便装,为首的一个冲我点了点头。

我停车,熄火,把钥匙留在车上,然后下了车。

“李铮?”那人走过来,“我是武汉刑侦的。货箱里那个包裹我们处理。”

我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打开帆布,搬开纸箱,取出那个黑色塑料袋。有人用剪刀剪开胶带,里面是一个用气泡膜裹着的长方形物体。

他们拆开的时候,我认出那是什么了。是一台还没撕掉塑料膜的高仿平板电脑,型号跟正规厂家出的一模一样。

为首的警官看了我一眼:“你立功了。这应该是他们最后的货样,用来跟买家验货的。”

我靠在车门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在武汉的司机公寓住下。躺到床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手机响了。林薇。

“李铮,赣州那边的搜查令下来了。我们抓了老周和另外三个员工。陈强不在,他跑了。”

“跑了?”

“半小时前。可能是收到风声了。但我们掌握了他的车辆信息和可能的去向,正在追。”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薇,你之前说的支援,什么时候撤?”

“快了。这个案子已经基本收网。剩下就是追逃和审讯。”她顿了顿,“你的任务完成了。合同那边我们会帮你处理,你不用再回宏达了。”

“嗯。”

“李铮。”

“嗯?”

“你救过我一次,这次又帮了大忙。我……谢谢你。”

我听着她的声音,感觉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公事公办的味儿,多了些别的。

“你什么时候回赣州?”我问。

“后天吧。这边还有些收尾工作。”

“那到时候……我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

“好。我等你请我吃饭。”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窗户没关严,有风吹进来,带着这个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拦车时那双眼睛。想起她包扎伤口时的利落。想起米粉店里她剥蒜的样子。

有些事从那天就开始了,只是我一直没往深里想。

第十一章

两天后,我回了赣州。去物流园取我的营运证和停车卡,宏达的档口已经贴了封条。隔壁档口的老板看见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李,听说你帮着破了个案子?”

“凑巧。”

“什么凑巧,你行啊。”他递了根烟过来,“不过宏达倒了也好,他们那个老周,吃人不吐骨头。”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约了林薇在赣州老城区一家客家菜馆吃饭。她比前几天又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章江的夜景。点了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她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吃得很认真。

“案子怎么样了?”我问。

“陈强在广东被抓住了。运毒未遂,加上走私、组织运输违禁品,够他喝一壶的。”她放下筷子,“你那个定位器,起了关键作用。”

“那批货呢?”

“全链条打掉了。从生产到运输到销售,一共抓了二十多人。”

我点了点头,低头喝汤。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李铮,”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我抬起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开车技术好,人也靠谱。如果你愿意,可以考个特种驾驶的证书,我们支队有时候需要外聘司机。待遇比你跑长途稳定。”

我想了想。“你这是在招安我?”

她笑了。“算是邀请吧。不过不急,你考虑考虑。”

吃完饭,我送她回住处。走在江边的步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的纸条,你还留着吗?”她忽然问。

“留着。”我说,“在遮阳板后面。”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脚步慢了一些。我走在她的左侧,隔着一拳的距离。江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住的地方离江边不远,一栋老小区的居民楼。到了楼下,她站住了。

“就送到这儿吧。”

“好。”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李铮。”

“嗯?”

“那顿饭,改天我请你。”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楼道。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窗,江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我在想她说的那个邀请。特种驾驶,外聘司机。听起来比跑长途稳定多了,但意味着我要跟刑侦支队绑在一起,跟她绑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当我想到以后可能经常能见到她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十二章

半个月后,我搬了家。从司机公寓搬到了一个小区的一楼,有院子,能停车。我把那辆J6洗干净,做了次大保养,换了新轮胎和后桥油封。

林薇偶尔发消息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在找活。她说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考虑。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就是想逗逗她。

又过了一周,她直接打了电话来。

“李铮,我们支队有个外聘司机的名额,你再不考虑我就给别人了。”

“别啊,我考虑好了。”

“那明天来支队报到。”

“这么快?”

“案子多,缺人手。”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味儿,但尾音带着笑意,“怎么,不敢来?”

“来。谁怕谁。”

第二天我去了赣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门口的值班室登了记,有人带我去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林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高高的卷宗。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了伸手。

“欢迎。以后你归我管。”

“那你可得对我好点。”

她笑了。“先把合同签了。”

签完合同出来,我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他说妈的腰好多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最近找了个新工作,稳定了就往家寄钱。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我好像看见林薇站在窗边,但隔得太远,看不太清。

我笑了笑,朝停车场走去。车上还挂着那个平安符,是妈在我退伍那天给我挂上的。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遮阳板后面,那张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我找了个相框裱了起来,放在中控台的角落。

日子还长。路还长。

尾声

三个月后,我正式成了刑侦支队的外聘驾驶员。林薇出外勤的时候多半是我开车,慢慢也摸清了她的习惯——坐副驾的时候喜欢把窗户开一条缝,办案的时候不说话,累了就闭着眼靠一会儿。

有次深夜从外地押送嫌疑人回赣州,路上她忽然醒了,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田野问我:“李铮,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让我上车。如果不让我上车,你现在可能还在跑长途,自由自在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说:“那纸条我还留着呢。”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窗外有车灯掠过,照亮了她的侧脸。

“留着干嘛?”

“留着当纪念。那天你拦我车的时候,看着挺凶的。”

“我那是职业素养。”

“是是是,林警官职业素养高。”

她轻轻踢了一脚我的座椅靠背。“好好开车。”

我笑着握紧方向盘。前方是赣州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有些相遇看上去是偶然,回过头看,也许是必然。就像我退伍那天,妈挂在我车上的平安符,红绳子系得紧紧的,像是早就在等着什么人把它解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