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真龙
正德帝踢醒田埂上酣睡的农夫,
农夫揉眼反问:“你为何不去上朝?”
随从怒斥大胆,
皇帝却撩袍坐下:
“说个理由,赏你县官做。”
日头毒得狠,像悬在头顶一盆没遮拦的炭火,把田埂上的土都烤出一层细白的盐霜。知了在槐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赶一声,听得人心里起腻,仿佛要把这整个夏天的燥热都给呕出来。龙椅坐久了,屁股底下滑溜溜的锦缎垫子硌得慌,金銮殿上那些大臣的嘴脸,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圣上明鉴”“臣有本奏”,跟念经似的,听得朱厚照耳朵里都生了茧子。他望了望御案上堆成小山的奏章,朱砂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干了的红渍像一摊凝固的血。
“没劲。”他嘟囔一句,把手里把玩的一对玉狮子往案上一撂,发出清脆的响。“刘瑾,备便服,朕要出去透透气。”
大太监刘瑾尖细的嗓音立刻响起来:“皇上,这……这不合规矩吧?今儿午门外的……”
“规矩规矩!”朱厚照不耐烦地一挥手,锦袍的广袖带起一阵风,“朕就是规矩!快去!再啰嗦,朕把你发配到南京看孝陵去!”
刘瑾吓得一哆嗦,再不敢言语,手脚麻利地服侍皇帝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士子衫,腰间系一条玄色丝绦,头上戴一顶唐巾,瞧着倒像是个出外游学的富家公子。只他眉目间那股子跳脱飞扬的神气,怎么掩也掩不住,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四处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出了宫城,朱厚照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街市上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耍把式卖艺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杏花酒的……烟火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把他心里那点烦闷冲淡了不少。他东瞧瞧,西逛逛,在个捏面人的摊子前站了半天,非要人家给他捏个“关公战秦琼”,把摊主吓得够呛。刘瑾和一帮扮成家仆的侍卫远远缀着,个个绷紧了皮,生怕这活祖宗闹出什么乱子来。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就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稻禾在热风里起伏,像一片温柔的碧浪。田埂窄窄的,曲曲折折地伸向远方。朱厚照走得兴起,甩开膀子大步往前,也不管脚下的泥会不会弄脏他那双杭绸面的新鞋。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脚步。
前面的田埂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个人。是个庄稼汉,短褐上打着补丁,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泥点子斑斑的小腿。一顶破草帽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孔,露出底下晒成古铜色的脖颈和一截沾着草屑的乱发。他睡得极沉,胸口微微起伏,鼾声虽不大,却绵长均匀,在这野地里听着,竟比宫里的丝竹管弦还叫人心静。身边横着一把锄头,木柄被汗水浸得油光水滑,锄板上沾着新鲜的湿泥,想来是劳作累了,就地歇晌。
朱厚照看着这酣睡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还有点……嫉妒?这农夫睡得可真香啊!他想起自己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帐顶的盘龙在烛影里张牙舞爪,盯着他,压得他透不过气。凭什么?凭什么这人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脏兮兮的土埂上,睡得这么踏实?
一股少年人赌气般的顽劣劲儿涌上来,他走过去,抬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那农夫的腿肚子。
“喂,起来!”
草帽下的鼾声停了。停了一瞬,然后一只粗糙的大手抬起来,慢吞吞地掀开草帽。
一张黝黑的脸露出来,眉眼倒是生得周正,只是被日头和风霜磨砺得有些粗粝,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他睡眼惺忪,显然还没完全醒透,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眯着眼看向面前这个衣饰华贵的年轻人。
朱厚照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等着看这村夫惊慌失措爬起来磕头赔罪的模样。
谁知那农夫只是眨了眨眼,目光在朱厚照身上溜了一圈,落在他那张白净却带着倦色的脸上,然后,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喷出一股淡淡的酒气,含含糊糊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你这后生,瞧着年纪也不小了,衣裳穿得挺齐整,怎的不去上朝?跑这田埂上来撒什么野?”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儿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身后不远处,刘瑾的耳朵尖,听见了这句大不敬的话,脸“唰”地就白了,冷汗“噌”地从脑门子上冒出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窜上前来,尖着嗓子就喊:“大胆!放肆!哪里来的刁民,敢对……”他“圣上”两个字还没出口,朱厚照猛地一抬手,止住了他。
皇帝的眼神变了。方才那股顽劣的戏谑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探究的锐光。他盯着地上这个犹自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困倦的农夫,仿佛要从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刘瑾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憋得脸通红,躬着腰退后半步,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滚烫的土里,瞬间就没了痕迹。几个扮成家仆的侍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只待皇帝一个眼神,就要把这不知死活的村夫拿下了。
田埂上的空气仿佛凝住了。风还在吹,吹动稻禾沙沙响,知了还在叫,但那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远远的,不真切。
朱厚照没说话。他盯了那农夫足有四五息的时间,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撩起月白长袍的后摆,就这么挨着那农夫,在沾着泥土和草屑的田埂上坐了下来。靴子踩进了旁边一个浅水洼里,溅起几点泥浆,他也浑然不觉。他偏过头,看着那农夫,农夫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刚醒时的迷糊,变得清澈而平静,像田边那口老井里的水,幽幽的,看不到底。
“有意思。”朱厚照轻笑一声,伸手摘了片草叶在指尖捻着,汁液染绿了他的指腹。“你方才说,让我去上朝?”
农夫“嗯”了一声,撑着胳膊坐直了些,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慌不忙:“看你穿着打扮,像个读书人,或者哪家的富贵公子。这个时辰,衙门早就升堂了,若是有功名在身,或是领着朝廷俸禄,不该在这儿晃荡。你面色发青,眼下发暗,脚步虽轻浮却带着股郁躁气,心里有事。能在日头底下追着一条田埂走这么久,衣裳料子虽好却不如那些真乡下人自在,想必不是寻常游山玩水的。”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朱厚照,目光坦荡得近乎无礼,“朝廷里的事,再烦,躲是躲不过的。”
朱厚照捻草叶的手停了。
他忽然觉得这田埂上的土,比金銮殿里的金砖坐着还踏实些。他望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上朝……上朝有什么好?听那些老头子吵来吵去,这个说国库空虚,那个说边关告急,要不就是谁又参了谁一本……没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眼里只有他们的规矩,他们的道理,谁问过朕……问我乐不乐意?”
他差点说漏了嘴,把“朕”字吐了出来,又生生咽回去。好在农夫似乎并未留意,只是“嗤”地笑了一声,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黑乎乎的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朱厚照:“喏,自家酿的米酒,解解乏。看你年纪不大,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朱厚照愣了愣,看着那葫芦口沾着的些许水渍,没接。
农夫也不勉强,收回手,用袖子擦了擦葫芦嘴,又自己喝了一口,咂咂嘴:“嫌脏?放心,比你们那些金杯玉盏里的琼浆玉液,干净。”
这话说得放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朱厚照被他这话一激,反而起了性子,伸手一把夺过葫芦,也学着农夫的样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酒液粗粝,带着股米糠的涩味和发酵后的微酸,入喉却有一股火辣辣的暖意,直冲丹田。他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睛却亮了。
“好酒!”他赞道,把葫芦还回去,抹了抹嘴,“够劲儿!”
农夫接过葫芦,系回腰间,眼神里多了点笑意:“怎么,心里那点疙瘩,顺下去些了?”
朱厚照没接话,他盯着农夫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忽然问道:“你方才说,朝廷的事躲不过。那你呢?你在这儿种地,就不怕……税赋太重?徭役太多?地方上的官儿欺压?”
农夫拿起身边的锄头,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随口答道:“怕有什么用?种地纳粮,天经地义。官儿好不好,看运气。今年雨水足,收成好,能剩下点余粮,日子就过得。遇上荒年,卖儿卖女也是常事。”他语气平淡,没有怨怼,也没有奉承,只是在陈述一件极为寻常的事,“天子在宫里坐着,金口玉言,一道旨意下来,可能救活一县人,也可能饿死一城人。可天子也是人,他又没长着千里眼顺风耳,底下的人怎么糊弄他,他哪里全知道?所以啊,”他抬头,目光落在远处村庄上空袅袅的炊烟上,“有时候,坐在那个位子上,也未必比躺在田埂上自在。”
这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朱厚照心口最软的地方。他想起昨日御膳房进贡的一碟子鲥鱼,因为送来的时辰晚了些,鱼腹略微有些变色,他就摔了筷子,把御膳房总管骂了个狗血淋头。可眼前这人,或许一年到头也尝不上一口肉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刘瑾在后头急得直搓手,脚底下碾出一个浅坑。久到太阳偏移了一竿子,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翠的稻禾上。
“你叫什么名字?”朱厚照忽然问。
农夫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拾起锄头扛在肩上:“庄稼人,贱名不足挂齿。日头偏西了,该下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还坐在田埂上的朱厚照说,“后生,听我一句劝。不管你担着什么心事,回你该回的地方去。能坐在金銮殿上听人吵架,那也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别等哪天想听都听不着了,才知道后悔。”
说完,他不再停留,扛着锄头,赤着脚,踩进稻田里温热的泥水中,弯下腰,开始薅草。动作娴熟而沉稳,锄头起落间,带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朱厚照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绿浪里缓缓移动,越来越远。
刘瑾终于憋不住了,蹭上前来,声音带着哭腔:“爷……主子爷……咱、咱回吧?这日头毒,仔细中了暑气……”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朱厚照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刚才那村夫说的话,句句都够抄家灭族的,可皇上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沾的草屑和泥土。他没理刘瑾,只是望着那片稻田,望着那个几乎要融进暮色里的身影。
“有意思。”他又说了遍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却和方才大不相同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来路走去。刘瑾和侍卫们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朱厚照忽然顿住脚,没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刘瑾耳朵里:
“查。给朕查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
刘瑾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主仆一行人沿着来时的田埂,渐行渐远。晚风终于起了,带着些微凉意,吹得稻浪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身后那片金色的夕阳里,农夫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一个弯腰,一个起身,重复着千百年来不变的节奏。
朱厚照没有再说话。他走得很快,月白的袍角在暮色里翻飞。那双沾染了泥土的靴子,踩在回宫的路上,每一步,都似乎比来时沉了几分。
那壶粗劣的米酒的暖意,还残留在他的胸口。而那个农夫反问他“为何不去上朝”时,那双清澈得近乎无礼的眼睛,像两枚烙印,烙在了他心底某个一直空落落的地方。他忽然觉得,这趟出来,似乎看到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明白。但不管怎样,他记住了那句“坐在那个位子上,也未必比躺在田埂上自在”。
御书房里的奏章,大概还堆着呢吧。朱厚照想。明日早朝,他或许可以耐着性子,听那些老头子们,再多吵上几句。
朱厚照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乾清宫门前的石阶被夕阳镀了一层暗金,他踩上去,觉得那砖缝间的青苔都比走的时候厚了些。守在门口的太监远远望见那一抹月白身影,慌忙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皇帝今日出宫,走得仓促,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回来时靴面上沾着干了的泥浆,袍摆上还粘着两片稻叶,像刚从哪块水田里爬出来似的。
"传膳。"朱厚照只丢下两个字,径直进了暖阁。
刘瑾跟在后面,一叠声地吩咐下去。御膳房早就备着,听说皇上回来了,流水似的往上端。朱厚照坐在案前,看着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的珍馐美味,水晶肘子,清蒸鲥鱼,八宝鸭,燕窝羹……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吃食,倒像是供品。他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在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又放下了。
"刘瑾。"
"奴才在。"
"你说,那农夫吃的什么?"
刘瑾一愣,脑门上又冒出汗来:"这……奴才不知。"
朱厚照没看他,盯着案上一碟子翡翠白菜出神。片刻后,他挥了挥手:"撤了罢。换个……煮粥就行了,就白粥,搁两粒盐。"
刘瑾吓得差点跪了:"皇上,这……这御膳房的规矩……"
"规矩规矩!"朱厚照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朕说话不顶用了是不是?"
刘瑾再不敢多嘴,赶紧让人把满桌子菜撤下去。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端上来,米粒熬得稀烂,上头只飘着几粒盐花。朱厚照端起来,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
寡淡。跟他小时候生病时候喝的一模一样。
可他没停,一勺一勺地把整碗粥喝完了,连碗底都没剩。刘瑾站在旁边,看得心里直发毛——皇上今日太反常了。
用过膳,朱厚照没像往常那样去豹房看豺狗打架,也没召哪个近臣来陪他斗蛐蛐儿说闲话。他一个人进了御书房,叫掌灯太监把所有的灯都点上,亮堂堂的,像是要把屋角每一条阴缝都照透。然后他在御案前坐下,面前是那座红封朱批的奏章山。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户部侍郎的折子,说今年河南夏粮歉收,请求减免部分税赋,并拨银赈济。字写得一丝不苟,理由条条在目,数字都细细列着。朱厚照从前看见这类折子就烦,动不动就要钱要粮,好像他这个皇帝是开钱庄的。可今儿他耐着性子,从头看到了尾,连后面附的那张账目明细都没落下。
他看了很久,最后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然后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着河南布政司详查各县灾情,据实造册,不得虚报瞒报。如有侵吞赈银者,斩。"
笔尖落下,墨迹慢慢洇开。朱厚照看着自己写的那个"斩"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在宫里批了一辈子"准""可""朕知道了",头一回觉得笔下这几个字,跟千里之外那些老百姓的命,是连着的。
第二日早朝。
文武百官列班站好,屏息等着皇帝驾临。龙椅空着的时候,殿里静得出奇。然后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朱厚照从侧门走出来,袍服端正,头戴金冠,迈步上了御阶。群臣跪倒,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朱厚照坐进龙椅里,目光扫过下面乌泱泱的人头。从前他坐在这儿,总觉得屁股底下有钉子,恨不得三两句把话说完就散朝。可今天他稳稳当当地坐着,甚至往椅背靠了靠,双手搁在扶手上。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刘瑾照例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王琼出列:"启奏陛下,鞑靼小王子部近日频频在宣府一带骚扰边民,夺走牛羊数百头,杀我边民七人。宣府总兵来报,请朝廷定夺。"
朱厚照听完,没像以前那样直接说"打",或者"议",而是问了一句:"鞑靼人往年此时也闹,但多数只为抢掠过冬粮草,今年为何格外猖獗?宣府那边去年的军饷,可按时发了?"
殿上安静了一瞬。王琼显然没料到皇帝会问得这么细,愣了下才回道:"回陛下,宣府军饷去年秋后曾迟发两月,后来补上了。但听闻边军怨气不小,有些士卒私下做了买卖糊口,军备亦有所松懈。"
朱厚照点点头,又转向户部:"宣府一带的粮仓,存粮几何?够不够戍卒过冬?"
户部尚书杨廷和赶紧出列,翻开手边的簿子报了数目。朱厚照一边听,一边皱着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等听完,他说了句:"军饷是大事,迟发便是失职。宣府总兵罚俸半年,另派御史去查一查钱粮去向。今年入冬前,户部先把边军冬衣备齐,不必等年底再报。"
杨廷和愣住。往常这些事情,皇帝要么含糊应了,要么推到内阁去议,今日怎么事事都抓得这么紧?不光他,殿上几个老臣都暗暗交换了眼色。但没人敢说什么,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散了朝,朱厚照走在回乾清宫的甬道上,步子比平时慢。刘瑾小碎步跟在后头,心里揣着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在转角处,朱厚照自己开了口:"那人的底细,查了没有?"
刘瑾一激灵,赶紧上前两步:"回皇上,奴才昨儿连夜派人去查了。那村叫柳树湾,离京城四十里,属大兴县地界。那农夫姓沈,单名一个三字,家中排行老三,今年四十有二。没娶亲,孤身一人,种着村东头七分薄田。据邻里说,此人原也是读过书的,早年还中过童生,后来不知何故不考了,回乡务农,平日里寡言少语,只爱喝酒。旁的……旁的再没什么特别了。"
朱厚照停了脚步。
"童生?读过书?"
"是。他邻里说,沈三年轻时文章写得不错,县学里的先生都夸过,可二十岁那年不知怎么的,忽然把书全烧了,从此再没提过科举二字。问他,他只说读书无用,不如种地。"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有趣。一个读过书、中过童生的人,甘心在田埂上睡了二十年,还敢教训朕。"他转过身,看着刘瑾,"朕要再去一趟。"
刘瑾差点没站稳:"皇、皇上!今儿才刚散朝……再说了,那地方远……"
"少废话。备马,就你我二人。"朱厚照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对了,把御膳房那坛子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带上。"
刘瑾脸都绿了,可皇帝的话就是圣旨,他哪敢抗?只好屁颠屁颠地去准备。
马是两匹不起眼的走马,鞍鞯都换成了旧皮子,看着像是寻常行商骑的。朱厚照换了一身靛蓝布袍,腰间系条青布带子,活脱脱像个乡下账房先生。刘瑾扮作老仆,背上捆着那坛子竹叶青,跟在后面。两人从西华门出去,一路往东,尘土扬起来,迷了眼。
四十里路,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柳树湾村不大,三四十户人家,零零星星散落在河湾边上。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婆子,见两个陌生人骑马过来,都抬头打量。
朱厚照勒住马,跳下来,朝其中一个婆子拱了拱手:"请问,沈三哥家往哪走?"
婆子眯着眼看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找沈三?他不在家,下地去了,昨儿那七分田的草还没薅完呢。你顺着村口这条路往南走,过了那片杨树林,就能看见他了。"
朱厚照道了谢,牵着马沿路走去。稻田在午后阳光里绿得发亮,稻穗还没全饱,风一吹便弯了腰。他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果然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田中央,光着膀子,脊背晒成一块深褐色的铜板,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地。
朱厚照站在田埂上,没出声。他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这整片地是长在一起的,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风吹不移,雨打不动。
沈三锄了一阵,直起腰来擦汗,一扭头就看见了田埂上站着的朱厚照。
他怔了怔,随即咧开嘴笑了。
"哟,又是你。"他把锄头立在泥里,踩着水走过来,边走边在裤子上蹭手上的泥,"怎么着,昨儿的话没听够,今儿专程跑来再听一回?"
朱厚照也笑了,弯腰把刘瑾背上的酒坛子解下来,往田埂上一放,拍了拍坛肚子:"二十年陈的竹叶青,换你两句实话,喝不喝?"
沈三眼睛亮了亮,也不客气,大踏步上了田埂,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把酒坛子揽过来,拔开泥封凑到鼻子底下一闻。那酒香浓醇,直冲脑门,他深吸一口气,眉开眼笑:"好酒!比我这破葫芦里的强了百倍!"
"那你就多喝点。"朱厚照在他旁边坐下,这回动作自然多了,布袍子沾上泥也不在意。
沈三也不拿碗,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哈"了一声,把坛子递给朱厚照。朱厚照接过来,也灌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田埂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那坛子御酒。晚风从稻田上吹过来,把两人身上沾着的汗气、泥味、酒香搅在一起,混成一股说不出的气息。
喝到第三轮,沈三的脸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指着远处那片稻田,说这块地他种了二十年,哪年雨水多哪年旱,哪块土肥哪块土瘦,哪年蝗虫来了一回啃掉半边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朱厚照就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他问沈三,当初书读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不考了。
沈三沉默了片刻,眼神落在远处杨树林梢上,慢慢说了一句:"那年我二十,进了县试,文章得了头名。主考官是我恩师,他私下告诉我,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这个案首是要留给县城王举人侄子的,让我明年再来。第二年的主考官换了一个,我再去考,文章还是头名。我心想这回该成了吧,谁知放榜那天,头名换成了一个姓张的,说是巡抚大人的表外甥。"
他语气平平的,没有愤懑,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
"那年我爹病重,家里急等着钱。我拿着第三年的卷子去求县学教谕,教谕叹着气跟我说,这年头,考得好不如认得好。我爹没撑过那个冬天,临死还攥着我的手说,儿啊,咱家坟头没冒那股青烟,你认命吧。"沈三灌了口酒,"我把他埋了之后,一把火烧了所有的书,从此不考了。种地怎么了?种地不丢人,种地不用看谁脸色。"
朱厚照听完,攥着酒坛子的指节发白。他没说话,抬头看着天边被夕阳烧红的云,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他知道贪官污吏横行,底下人欺上瞒下的事情朝朝都有,可从前那些折子上写的不过是"某某贪墨""某某渎职",白纸黑字,隔着一层,事不关己。可今天坐在这田埂上,听着沈三用干巴巴的口气说出来,他才头一回觉得,那些奏章上轻飘飘的几个字,背后压着的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命。
"若朕说,让你去当个官呢?"朱厚照转过头,盯着沈三的眼睛。
沈三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一个账房先生,口气倒不小!让我当官?你当你是谁啊?"
朱厚照没笑。他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腰背挺起来,那股子坐在龙椅上才有的气度便自然而然地从眉目间透出来了。沈三笑着笑着,慢慢收敛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人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他当年在县学里,远远望过一回县令大人升堂时站在案后的模样,也是这样的。
"你到底是谁?"沈三的声音沉下来。
朱厚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朕姓朱,住在京城那座金瓦红墙的大院子里。前日你让朕去上朝,朕去了。今日朕来,是问你,那个官,你做不做?"
沈三手里的酒坛子差点滑脱。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半天没发出声来。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的脚,看了看自己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朱厚照。
"你……你是……"
"是。"
两个字,像两块铁,砸在田埂上,砸得沈三脑子嗡嗡响。
他愣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然后他放下酒坛子,慢慢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作势要跪。
朱厚照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他说,"你那日踢你都敢骂,今儿怎么怕了?"
沈三挣了一下,没挣脱。他看着朱厚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弄,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气,甚至带着点……恳切。一个皇帝,坐在他种了二十年地的田埂上,攥着他的胳膊,眼睛里是恳切。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酸。
"我不做。"他开口,声音沙哑。
朱厚照手紧了紧:"为何?"
"我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平白做了官,底下人不服,我自己也不服。"沈三摇头,"我就是个种地的,知道庄稼怎么长,知道天时地利,可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我一窍不通。你让我去坐堂审案子,我连状纸都未必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看着朱厚照,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真。
"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你还是个年轻人,坐在那个位子上不容易,听了那些烦心事也会躲出来透风。可你今儿来了,拿了酒,坐在这儿听我说了这半晌的话,这比给我个官做,强得多。"
朱厚照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了看田埂上那坛子喝了一半的竹叶青,又抬头看了看暮色里渐渐模糊的田野。沈三扛起锄头,赤着脚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句:"酒给我留半坛,明儿还喝。"
朱厚照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冲着那片稻田喊了一声:"沈三!"
沈三回头。
"朕替你烧了那本名册。"朱厚照说,"从今往后,咱大明朝的科举,不看关系,只看文章。朕说了算。"
沈三站在田埂那头,暮色盖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朝朱厚照摆了摆,然后转身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朱厚照蹲下身,把坛子里的剩酒倒了些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他知道,明日早朝,他又要去坐那把硬邦邦的龙椅了。可他忽然觉得,那椅子好像也没那么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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