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Keep在北京举办了一场新品发布会,正式把自己定义成“运动科技生态公司”。
创始人王宁在台上解释“运动生态”时还开了个玩笑:“大家不要被‘生态’吓到,我不会去造车,我最多就造一个动感单车[1]。”
随后,Keep发布了第一款智能硬件——售价1999元的K1跑步机[2]。
互联网公司的发布会,最常见的是官宣各种新上线的产品功能。而Keep想做的,显然远不只是一个健身App。
此后几年,这张卖货的清单越列越长:跑步机、体脂秤、手环、动感单车,以及服装、食品乃至线下健身房。
对一家手握千万月活的互联网公司来说,这种扩张并不难理解:既然用户在这里运动,自然也可能在这里买下与运动有关的一切。
别看邹市明拳击馆开不下去,转头就能带上货,教人运动和卖运动商品显然不是一个生意,当Keep的品类越铺越宽,消费品业务也逐渐从增长想象,变成了一门需要重新计算效率的生意。
八年后的今天,Keep仍然在卖运动产品,但做法几乎反了过来。
从2025年开始,Keep大幅缩减大型家用器械等低效品类,把资源重新集中到健身装备和室内训练场景。
2026年上半年,在Keep的线上会员及付费内容收入下滑的大背景下,自有品牌运动产品收入却增长21.7%至4.83亿元[3],贡献了接近六成收入,消费品再次成为Keep最主要的增量来源。
在线健身平台与运动品牌,遵循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竞争规则。
问题也由此变得具体:在上有耐克、Lululemon和始祖鸟,下有产业带白牌,中间还有迪卡侬的中国市场,Keep为什么要挤进一个如此拥挤、又如此依赖制造与渠道的行业?
先理解运动,再销售商品
要理解Keep当下的消费品生意,最有价值的参照物,大概率是迪卡侬。
尽管两家公司的规模、渠道形态相去甚远,但它们都有一套相似的产品逻辑:把运动本身放在第一位,先理解运动,再围绕运动去组织产品。
多数运动消费品牌,是按商品类目组织生意,在门店里就呈现出球鞋区、服装区、器械区、配件区这种分布。但迪卡侬选择的是一项运动对应一个独立的产品线(内部品牌)——比如徒步对应Quechua、健身对应Domyos[4]。
在传统的商品分类里,帐篷是户外用品,自行车是交通工具,速干衣属于服装。但在迪卡侬的体系里,它们首先属于露营、骑行和跑步,本质上都是围绕具体运动组织产品。
消费者购买前,不需要先弄懂各种材料、参数,甚至不需要罗列清单,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我想做什么运动?剩下该买什么的工作,则由迪卡侬完成。
这样做的好处在于,迪卡侬完全可以把运动鞋这个品类,拆成露营鞋、骑行鞋、跑步鞋三个细分赛道。并且在每一个细分项目里,为消费者提供一整套消费产品。
而Keep做的是同一道题,但手里的工具不同。
Keep最早起家,靠的是解决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没有教练、没有健身房,普通人应该怎么迈出运动的第一步?围绕着这个问题,Keep形成了一套课程、工具、社区、数据共同组成的产品形态。
与其他泛流量平台不同,Keep的特殊之处在于,用户打开短视频平台可能是为了消磨时间,但打开Keep却意味着一个具体动作即将发生——跑步、瑜伽、力量训练或者拉伸。
这就构成了Keep最重要的基本盘,它观察的不是消费者说自己喜欢什么,而是在140亿条运动记录里,观察消费者实际上在练什么项目。
基于这种对用户真实运动场景的理解,当下的Keep就围绕运动场景,从卖“一件器械”转向卖“一套训练方案”。
以瑜伽为例,Keep的瑜伽品类,卖的不再只有一张垫子,而是逐渐扩展到瑜伽球、瑜伽砖和舒展带。力量训练也从单件器械,向不同重量梯度、不同训练阶段的家用产品体系延伸。
2026年上半年,Keep瑜伽球和瑜伽砖的实际成交金额分别增长127%和239%,哑铃和壶铃则分别增长98%和61%[3]。
如果说迪卡侬是通过门店、销售反馈、运动社群来理解消费者,用卖场告诉消费者该买什么。那么Keep则是依靠课程、训练记录和连续的用户行为,来发掘消费者的真实运动需求。
而两种不同的解法背后,都是先理解用户正在做什么运动,以及进行这项运动时,用户可能还缺什么。
App里长出一家消费品公司
但理解需求,只能算消费品生意的上半场。数据不会自动变成商品,App里有用户和公司会做消费品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从2018年发布会上的跑步机开始,之后几年中,Keep的消费品,围绕“吃、穿、用、练”进行了一系列扩张。
这是一种互联网公司的经典变现逻辑,既然流量已经聚集起来,就尽可能把用户可能需要的商品都摆上货架。
这的确带来了Keep消费品业务的快速增长,2022年,Keep自有品牌运动产品收入已经超过11亿元,达到了公司总收入的一半。
但这也面临着互联网公司卖货一个非常常见的问题,流量可以缩短一件商品从上架到下单的距离,却不能保证有得赚。2023年、2024年,消费品毛利率一直在30%上下。
具体来说,跑步机、手环、服饰和蛋白棒分别对应完全不同的供应链,库存周期、研发成本和售后难度也不相同。
因此,当品类越铺越宽,从2025年开始,Keep的消费品业务就从“还有什么可以卖”,转向思考“什么值得继续做”,聚焦室内健身场景,主动收缩了品类。
做减法的效果,就反映在今年上半年的财报里。
2026年上半年,Keep自有品牌运动产品收入增长21.7%达到4.83亿元,毛利率同比提高至40.1%。其中,运动装备收入增长49%[3],占自有品牌运动产品收入的六成以上。
这组增长并非来自App流量的整体上涨,2026年上半年Keep平均月活由2250万降至1860万,平均月度订阅会员由280万降至220万,但每名月活用户的月均运动时长增长15.3%[3]。
用户规模收缩、核心用户运动加深与消费品增长同时发生,这说明,当下Keep卖货的生意,不再只是跟着平台流量随涨随跌。
如果把Keep目前的产品方法拆开,大致可以归纳成三层。
1、把训练行为翻译成需求。
大多数运动品牌看到需求,往往是在消费者搜索、购买和评价之后。Keep则是通过用户选择哪类课程、使用什么器械、训练频率如何变化,来理解用户需求。单条记录未必有意义,但当大量运动行为反复指向同一个场景,就可能暴露出商品机会。
2、把运动痛点翻译成产品参数。
以瑜伽垫为例,Keep发现用户不只练瑜伽,还会做卷腹、平板支撑。传统垫子偏窄、偏薄,容易局促、硌身体。Keep随后将产品做得更宽、更厚。它不是重新定义产品,而是把“用户不愿继续练”,翻译成尺寸、材料、重量和价格的痛点。
3、把商品翻译回内容。
2025年,Keep围绕孙颖莎上线系列赛事和训练课程,其中一节“元气螃蟹步”是用弹力带完成抗阻训练。对内容平台而言,课程可以成为产品的动态说明书,消费者不仅看到弹力带,还知道它怎么用、解决什么问题。
当然,课程里出现商品,并不天然等于产品能力。但Keep至少找到了一条比有流量就卖货更可信的路径:
比起什么都卖,不如只卖自己懂的。
海外货架
如果说国内市场验证的是Keep能不能把用户需求变成商品,那么海外市场验证的,则是这套能力离开App的主场之后,能不能继续成立。
2026年,被Keep定义为消费品出海元年。上半年,Keep消费品海外收入为2200万元[3]。
这个数字离“第二增长曲线”还很远,但它至少意味着,Keep开始把过去十年在国内形成的产品能力,搬到一个陌生货架上接受检验。
这并非没有产业基础。
2024年,中国健身器材出口额达到64.05亿美元,较2019年接近翻倍。其中,其他健身及康复器械、跑步机对美国出口额分别达到16.54亿和4.91亿美元[5],美国均为最大的单一市场。
换句话说,中国供应链早已进入美国人的客厅。
Keep需要证明的,不是中国能不能造出健身器材,而是面对大量功能相近、价格透明的商品,消费者为什么要选择Keep。
因此,Keep早期的出海策略相当现实:先借助Amazon和TikTok等成熟渠道,用少数SKU测试需求,再决定是否扩大投入。
据Keep中报披露,2026年上半年,其8字拉力器累计销量约9万件;8字拉力器、筋膜枪和俯卧撑架进入TikTok相关小类前三,瑜伽垫和瑜伽砖进入Amazon相关小类前十[3]。
这些成绩至少证明,Keep的一部分产品能够在海外找到买家。但小类排名能够证明一件商品卖得动,还不能证明一个品牌已经成立。
因为Keep在国内最独特的能力,从来不只是寻找供应商、控制成本和运营电商渠道。
用户在App里上了什么课、完成了哪些动作、在哪里中断训练,又对哪些器械产生兴趣,共同构成了Keep识别需求、定义产品和迭代商品的基础。
到了海外,这套闭环能不能被完整复制,也是Keep接下来能不能从一个高效的中国卖家,到“中国版迪卡侬”的全球化想象空间所在。
尾声
二十多年前,迪卡侬给运动消费提供了一套答案:先理解一项运动,再依靠研发、供应链和零售体系,把专业装备压到普通人能够承受的价格。
Keep没有复制这套重资产体系。它拥有的是另一个起点:十年间积累的课程、运动记录和用户行为,让它能够观察一项运动如何发生,也能看到消费者在什么地方停下来、需要什么帮助。
过去,这些数据被用来推荐下一节课程;现在,它们开始被用来决定下一件商品。
这才是Keep这场转型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它并非简单地从互联网转向消费,也不是在中国运动市场里寻找一块没人占领的价格带,真正的价值在于,尝试把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需求洞察,变成一家消费品公司的产品能力。
迪卡侬的中国答案,最终不是谁最像迪卡侬,而是谁能用中国自己的方式,重新解释一件运动装备为什么值得被购买。
[1]Keep把生意做到了线下,跑步机是一个好方向吗?,界面新闻
[2]Keep发布智能跑步机K1:售价2000主打社交,新浪科技
[3]Keep财报,Keep
[4]迪卡侬公布全新品牌战略和视觉形象,迪卡侬官方
[5]中国健身器材行业发展报告,中国文教体育用品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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