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书济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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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书济公传

各位朋友,上回书说到,济公在街头让徒弟杨猛把要去周员外家捉妖的老道刘泰真揍了一顿,道冠打飞了,道袍撕烂了,刚赎出来的新行头全毁了。

你可能觉得济公这事干得不地道——人家老道是去捉妖的,你打他干嘛?

别急。这里面的门道,今天这一回给你说得明明白白。

今天这一回,回目叫做——

"周员外花园见妖,三清观邀请老道。"

光看这十四个字,你就知道,这一回要讲两件事:一是周员外到底怎么撞见妖怪的,二是这个半吊子老道刘泰真,是怎么被请去周家的。

好,废话不多说,咱们——开书

一、老道挨了揍,为什么不走?

上回说道,杨猛把刘泰真按在地上暴打一顿,陈孝赶过来拉着杨猛走了。

刘泰真从地上爬起来,道冠没了,金簪掉了,道袍撕成了一条一条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他气得两眼发直,口中直嚷:

"反了!反了!无冤无故,揪我就打。我上钱塘县去告你去!"

各位,你注意这句话——"我上钱塘县去告你去"。

旁白:钱塘县,是南宋临安城的附郭县之一。所谓"附郭县",就是县衙设在府城(都城)里面的县。临安城里有钱塘、仁和两个附郭县,分管城内不同区域的民政。刘泰真说要"上钱塘县告状",意思就是去衙门打官司。可他一个穷道士,告谁?告一个和尚?告完了能拿到什么赔偿?他也就是嘴上喊喊,真让他去衙门,他连状纸钱都掏不起。

果然,他嚷了几句,也没人搭理他。

这时候,济公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笑嘻嘻地说:

"得了,道爷,瞧着我罢。这么话说,把道爷的磐蜡扦也打掉了地下,把五供围桌帐幔也脏了,我给你掸掸罢。"

刘泰真一听这话,当场愣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

我的磐、蜡扦、五供、围桌、帐幔——这些东西全押在当铺里,今天刚赎出来,还没来得及摆开呢,就被杨猛打翻在地了。这事没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破和尚怎么一清二楚?

旁白:各位,这就是济公的"神通"。他不是听别人说的,也不是自己看见的,他是"算"出来的。降龙罗汉转世的人,这种程度的"他心通"——感知他人心中所想、所知之事——不过是基本功。但济公从来不直接"显摆"这种能力,他总是用一种看似"随口一说"的方式,让对方自己心里犯嘀咕。这比直接说"我有神通"高明多了——因为"随口一说"会让对方自己去猜、去怕、去敬畏,效果远比"炫耀"好。

刘泰真拿眼上下一打量这个和尚——

好家伙,这叫什么模样?

身高五尺来往,头上头发有二寸余长,乱蓬蓬的跟个鸟窝似的。滋着一脸的泥,破僧衣,短袖缺领,腰系丝绦,疙里疙瘩,光着两只脚,拖一双破草鞋。

旁白:各位,你注意这段外貌描写。郭小亭写济公的长相,从来不用"仙风道骨"这类词,反而用最"接地气"的语言——"滋着一脸泥""疙里疙瘩""破草鞋"。这种写法叫"以丑写圣",是中国古典小说中塑造"异人"的经典手法。越是外表邋遢、其貌不扬的人,越可能身怀绝技。这跟后来济公"破帽破扇破鞋垢衲衣"的形象一脉相承。郭小亭从第五回开始,就在反复强化这个视觉符号——让你一看到"破衣烂衫的和尚",就条件反射地想到:这人不简单。

刘泰真心里犯嘀咕,嘴上还是硬撑着问:"和尚,宝刹在哪里?"

济公说:"我在取马菜胡同黄连寺,名字叫苦核。"

旁白:各位,你品品这两个名字——"黄连寺",黄连是什么?苦药。"苦核",核是什么?果核,也是苦的。济公这是在自己编一个"苦得不能再苦"的寺庙和法号。他为什么要编?因为他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灵隐寺的济颠僧。一旦说出真名,刘泰真就知道他是谁了,后面的"戏"就不好演了。济公做事,从来不亮底牌,他要让对方在"不知道他是谁"的状态下,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

刘泰真又问:"你上哪里去?"

济公说:"我上临安城内,有一家财主在太平街,姓周,叫周望廉,是临安城内第一家财主,人称叫周半城,请我前去捉妖净宅,退鬼治病。"

刘泰真一听这话,心里"咯噔"又是一下。

周半城?请了和尚?

他心中大大不悦,暗想:周员外就不对,既请我就不该请和尚,既请和尚就不该请我。我到那里瞧,要恭敬我,我就捉妖;要恭敬和尚,我急速退步。

旁白:各位,你注意刘泰真这段心理活动。他想的不是"妖怪有多厉害",不是"我能不能捉住妖",他想的是——谁受尊重、谁不受尊重。在他的世界观里,捉妖不是目的,"被恭敬"才是目的。只要周员外对他够尊重,他就"捉妖";如果周员外更尊重和尚,他就"退步"。这种心态,说白了就是——我不是来捉妖的,我是来挣面子钱的。面子在,钱就在;面子没了,钱也没了。这种"面子经济学",放到今天也到处都是——多少人做事,不是为了把事情做好,而是为了"被看见""被尊重"。

想罢,他对济公说:"和尚,你我一同走罢。"

二、"说我疯,我就疯"

两个人一起往周家走。济公扛着韦驮像,刘泰真跟在后面,一前一后,画面极其滑稽——一个破衣烂衫的和尚扛着一尊铜像,一个鼻青脸肿的老道跟在后面,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济公一边走,一边问:"刘道爷贵姓?"

老道说:"你叫我刘道爷,又问我贵姓。你是个疯和尚。"

济公哈哈大笑,信口吟道:

"说我疯,我就疯,疯癫之症大不同。
有人学我疯癫症,须谢贫僧酒一瓶。"

旁白:这首打油诗,是济公的"招牌诗"之一。表面上是在自嘲——你说我疯,我就疯给你看。可往深了说,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什么是"疯"?在世俗的眼光中,不按常理出牌就是"疯"。可如果"常理"本身就是错的呢?如果循规蹈矩的人才是真正"疯"了呢?济公的"疯",不是病,而是一种超越世俗的自由。他说"有人学我疯癫症,须谢贫僧酒一瓶"——你想学我的"疯"?先交学费,拿酒来。为什么?因为"疯"不是随便能学的,你得有"疯"的资本——你得有济公这样的本事,才配"疯"。没有本事的"疯",那叫真疯。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钱塘门,来到太平街路北。

三、周府门前——四块匾额暗藏玄机

周府的大门,气势非凡。

门口四棵龙爪槐树,枝干虬曲,像四条盘龙。门里有几块匾,上写——

"急公好义。乐善好施。义重乡里。见义勇为。"

旁白:这四块匾,可不是随便挂的。在中国古代,大户人家门口挂的匾额,相当于今天的"荣誉证书"——"急公好义"是说这家人热心公益,"乐善好施"是说这家人慷慨大方,"义重乡里"是说这家人在乡里有威望,"见义勇为"是说这家人敢于仗义执言。四块匾挂在一起,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我们周家,是临安城数一数二的大善人、大好人。这种"匾额文化",放到今天也有对应物——你看那些大企业门口挂的"纳税大户""慈善先锋"之类的牌匾,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不过,四块匾挂得越漂亮,后面出的事就越"打脸"——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家,偏偏被妖怪缠上了,这不是讽刺是什么?

来到门口叫门,管家出来一瞧,说:"道爷来了。"

老道说:"辛苦,劳驾往里回禀一声,就提我山人来了。"

管家又看了看济公——一个扛着铜像的破和尚,一言不发。管家也没多问,转身进去通报。

四、一场精心设计的"误会"

管家来到书房,向周员外禀报:

"清波门外三清观刘泰真来了,还同着一位和尚。"

周员外一听,愣了一下:"和尚是谁请的?"

管家周福说:"必是老道请的。你老人家出去,倒要恭敬和尚,给老道做脸。"

各位,你注意这句话——"给老道做脸"

旁白:什么叫"给老道做脸"?就是"给老道面子"。周福的逻辑是:老道带了和尚来,说明老道面子大,连和尚都请得动。你恭敬和尚,就是给老道面子,老道一高兴,捉妖就更卖力。这种"人情世故"的逻辑,在中国社会根深蒂固——你要办一件事,不是直接找办事的人,而是找办事的人的"关心"。你恭敬"关系",就是恭敬办事的人。这种"曲线办事"的思维,放到今天也随处可见。

其实全闹错了。

员外疑惑和尚是老道请的,老道只道是本家请的,其实全不对——

原来是和尚自己跟来的。

旁白:各位,你品品这个"误会"的设计。郭小亭在这里用了一个极其精妙的"信息不对称"手法——周员外以为和尚是老道请的,老道以为和尚是周家请的,管家以为和尚是老道带来的,所有人都在"猜",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而真相是什么?真相是济公自己跟来的,谁也没请他。这种"所有人都猜错"的喜剧效果,是中国古典小说中"误会法"的经典运用。它让读者处于一个"全知视角"——你知道真相,但书中的人物不知道——这种信息落差,会产生强烈的"优越感"和"期待感",让你忍不住往下看,等着看这些"猜错"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恍然大悟。

五、"和尚请了,道爷里面坐"

周员外从里面出来迎接。

济公睁眼一看,只见这员外——

身高八尺,细腰扎背,头戴宝蓝缎大叶逍遥员外巾,三蓝绣花,迎面嵌美玉,镶明珠,衣带双飘,身穿宝蓝缎逍遥氅,腰系丝绦,白袜云鞋,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三山得配,五岳停匀,海下一部花白胡须,根根见肉。

旁白:各位,这段外貌描写极有讲究。"三山得配,五岳停匀"——这是古代相术中的说法,"三山"指额头、鼻尖、下巴,"五岳"指额头(南岳)、下巴(北岳)、左颧(东岳)、右颧(西岳)、鼻尖(中岳)。"三山得配,五岳停匀"就是说五官端正、面相极好,是富贵长寿之相。郭小亭用相术术语来描写周员外,一方面交代了此人"面相不凡",另一方面也暗示了此人"命不该绝"——他虽然有此一劫,但命中有贵人相助,不会出事。这个"贵人",自然就是济公。

员外出来迎和尚,抱拳拱手说:

"和尚请了,道爷里面坐。"

各位,你注意这句话的顺序——先跟和尚打招呼,再让老道进去。

刘泰真心中有些不悦,暗想:这是恭敬和尚。见和尚抱拳拱手,见我就嚷道爷。走罢。

有心不进去罢,又想自己好容易拿五供蜡扦赎出衣裳来的,指望着来得几十两银子,好赎当——

无奈,只得同员外进去。

旁白:各位,你品品刘泰真这个心理活动。他想走,可又舍不得那几十两银子。一个穷道士,把全部家当都押在当铺里,好不容易赎出来穿上身,就指着这一趟能赚几十两银子,好把剩余的东西也赎回来。他不是为了"捉妖"来的,他是为了"赎当"来的。这种"穷人的窘迫",写得入木三分——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起。走了,之前的投入全打水漂了。这种"沉没成本"的心理,放到今天也到处都是——你明知道一件事不值得做,可你已经投入了太多,不甘心放弃,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六、书房里的"座次之争"

来至书房,是西配房三间,当中条案八仙桌,两旁两把椅子,墙上名人字画,甚为清雅。

和尚老道落座。

家人刚献上茶来,济公张嘴就说了一句:

"摆酒罢。"

刘泰真一瞧——和尚比我熟识,必是常来。很够着自己,不分彼此。

旁白:各位,你品品刘泰真的心理。他看见济公一进门就喊"摆酒",以为是"常来常往"的老熟人。他不知道的是,济公这辈子到谁家都是这个做派——进门就喊摆酒,吃完就走,从不给钱。这不是"熟",这是"疯"。可在刘泰真眼里,这种"疯"被误读成了"熟"——他觉得济公是周家的常客,所以才能这么随意。这种"误读",恰恰是济公想要的效果——让所有人都摸不清他的底细。

老员外立刻吩咐摆酒。少时家人擦抹桌案,杯盘碗箸,将酒席摆上。

济公并不谦让,就在正当中坐下

旁白:各位,"正当中"这个位置,在古代是有讲究的。八仙桌的正中间,是"主位",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或者主人自己才能坐。济公一个不请自来的破和尚,一屁股就坐在了主位上——这在古代礼仪中,是极其"僭越"的行为。可济公从来不在乎这些。在他的世界观里,座次不重要,喝酒才重要。这种"不拘礼法"的态度,恰恰是禅宗精神的体现——禅宗讲"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不被外在的形式和规矩所束缚。济公坐主位,不是"无礼",而是"超越礼"。

刘泰真心中虽不愿意,也不好说出来。

七、"这位和尚是你怎么请的?"

吃了三四杯酒,刘泰真见周员外很恭敬和尚,实在忍不住了,问员外道:

"这位和尚,你老人家怎么请的?"

周员外一听,连连摇手说:

"不是我请的。我不认识,是跟道爷来的。"

刘泰真更急了:"我不认识他,他说是员外请的。"

济公在旁边笑嘻嘻地说:

"不用提这个,再喝一盅罢。"

各位,你品品济公这句话。

他不解释,不澄清,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说"再喝一盅"。这就是济公的"太极推手"——你问我从哪来的,我不回答;你问我谁请的,我不解释。我把问题"推"回去,用一句"再喝一盅"把话题岔开。

这种手法,在禅宗里叫做"答非所问"。禅宗祖师接引学人,从来不正面回答问题。你问"什么是佛",他说"庭前柏树子";你问"什么是道",他说"吃茶去"。不是他答不上来,而是他认为——问题本身就是错的。你问"谁请我来的",这个问题本身就预设了"我是被请来的"这个前提。可我根本不是被请来的,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周员外一听济公这话,火就上来了:

"好,和尚!你敢是蒙吃蒙喝的?来人,快把他轰出去!"

八、被轰出去的和尚,留下的韦驮

家人过来,见和尚还端着酒杯要喝。

周福说:"好和尚,你蒙到我这里来了,快出去!"

拉拉扯扯,把济公推出了大门。

济公被轰出去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酒——他没喝完。

旁白:各位,你注意这个细节——济公被轰走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酒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点都不慌。一个被主人轰出去的客人,正常人要么尴尬,要么生气,要么解释。可济公呢?他端着酒杯,不慌不忙,好像被轰走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来周家,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捉妖——至少不全是。他来的目的,是让周家"认识"他。怎么认识?先被轰走,再被请回来。先被看不起,再被刮目相看。这种"先抑后扬"的策略,是济公一贯的手法——他从来不急着证明自己,他让事实说话。

关上门,家人一瞧——

和尚把韦驮像落下了。

过来回禀员外:"已把和尚赶去,没拿韦驮像。"

员外说:"回头来拿给他,不准难为他。"

旁白:各位,你注意周员外这句话——"不准难为他"。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员外虽然把济公轰走了,但心里并不真的讨厌他。一个破衣烂衫的和尚,被轰走的时候不吵不闹,不解释不求饶,只是默默地走了——这种人,反而让人心生敬意。周员外说"不准难为他",就是在交代家人:下次他再来拿韦驮像的时候,不要为难他。这个细节,为后面济公"再登周宅门"埋下了伏笔——周员外虽然轰走了济公,但留了一条"回头路"。

九、老道问妖情——"八卦连环阵"的真相

济公被轰走了,刘泰真反倒高兴了。

他喝着酒,心里美滋滋的:这死臭和尚走了,这钱不全归我了吗?

他问周员外:"员外,现在贵宅有什么妖精把公子爷迷住?我回头给烧古香瞧瞧,画道符。"

旁白:各位,你品品这句话——"烧古香瞧瞧,画道符"。这就是刘泰真的全部"捉妖"手段:烧香、画符。没有法术,没有神通,没有任何真本事。原著中写得很明白:"本来老道长瞧香画符,也没有多大能为,无非倚靠三清观的神仙找碗饭吃。"说白了,他就是个"靠神仙吃饭"的混子。他自己不信自己有本事,他把希望寄托在"三清观的神仙"身上——万一神仙显灵呢?这种"万一"心理,跟今天买彩票的人一模一样——明知道中奖概率极低,可万一呢?

周员外说:"现在妖精变了一个女子,是我们隔壁邻居王月娥的姑娘模样,天天晚间同我儿在花园吃酒。"

刘泰真一听,就是一愣。

他心里开始打鼓了——

"我也无非瞧香画符,妖精善能变化人身,我别捉妖不成,反叫妖精捉我去了。"

各位,你品品这句话。

刘泰真心里想的是——万一妖怪比我还厉害呢?

他不是怕"捉不到妖",他是怕"被妖捉"。这种"反噬"的恐惧,让他瞬间从"赚银子"的美梦中清醒了过来。

旁白:这就是"骗子"的软肋——他骗得了人,骗不了妖。他能用"瞧香画符"糊弄周员外,可他糊弄不了妖怪。妖怪不吃他那一套。这种"骗子遇到真妖怪"的尴尬,是郭小亭精心设计的喜剧冲突——一个半吊子道士,碰上了一个三千五百年道行的狐狸精,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

自己踌躇了半天,刘泰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的话:

"员外,我捉妖须用七个人,连我是八卦连环式,才可以捉妖,以保万全之策。"

各位,你听听——"八卦连环式"。

旁白:什么叫"八卦连环式"?说白了,就是找七个人站成八卦阵的方位,加上他自己,凑够八个人,形成一个"阵法"。这个"阵法"有没有用?没用。刘泰真根本不会什么阵法,他之所以要七个人,不是因为他需要"阵法",而是因为他害怕。他怕妖怪太厉害,一个人对付不了,所以要找七个人"壮胆"。这就像今天有些人去医院看病,非要拉上三五个人陪着——不是因为需要帮忙,而是因为害怕。刘泰真的"八卦连环阵",本质上就是一个"壮胆阵"。

十、周福周禄的"拉肚子"和"红眼病"

员外说:"可以。"

他回头叫:"周福,你跟道爷去捉妖。"

周福说:"不行,我闹肚子,不能当差,员外派别人罢。"

员外又吩咐:"周禄,你去。"

周禄说:"不行,我这两天得红眼病了,疼得厉害。"

旁白:各位,你品品这两个仆人的反应——一个"闹肚子",一个"红眼病"。他们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的?当然是装的。他们知道要去捉妖,怕被妖怪吃了,所以编各种理由推脱。这种"仆人怕妖怪"的桥段,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屡见不鲜——《西游记》里猪八戒动不动就喊"散伙",《水浒传》里的小喽啰遇到高手就腿软。郭小亭写这些仆人的"怂",不是为了搞笑,而是为了反衬——仆人越怂,后面济公的"勇"就越突出。

员外一听,这是都不愿意去,心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便说:

"谁要跟道爷去捉妖,一晚上一个人给十两银子。"

旁白:十两银子,在南宋是什么概念?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也就一二两银子。十两银子,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放在今天的购买力来换算,大约相当于三四万块钱。对周家的仆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干一晚上活,拿十两银子,这买卖太划算了。

话音刚落——

周福说:"员外,我去!"

员外说:"你不拉肚子了吗?"

周福说:"我刚才打了个嗝,好了。"

周禄说:"我也去!"

员外说:"你不红眼病吗?"

周禄说:"我刚才滴了几滴眼药水,一下就好了。"

旁白:各位,这段对话,堪称全书最搞笑的段落之一。刚才还"闹肚子""红眼病"的两个人,一听说有十两银子,"病"立马就好了。一个"打了个嗝"就好了,一个"滴了眼药水"就好了——这"病"来得快,去得更快。这种"见钱眼开"的喜剧效果,郭小亭写得极其生动。他不是批判这些仆人"贪财",而是在展示一种人性的真实——人在面对恐惧和利益的时候,往往会做出"前后矛盾"的选择。刚才怕妖怪怕得要死,现在为了十两银子,连命都可以不要。这种"人性的矛盾",放到今天也随处可见——你明知道加班伤身体,可一听说有加班费,立马精神抖擞。

员外气得直摇头:"你这两个混账东西,等捉完妖精,我收拾你们。"

十一、这一回的精妙之处

回过头来看第五回,郭小亭的笔法,处处是匠心。

第一,"误会法"的喜剧结构。

整一回的核心冲突,建立在一个"误会"之上——所有人都以为和尚是老道请的,或者和尚是周家请的,唯独没有人知道真相:济公是自己跟来的。这种"信息不对称"产生的喜剧效果,比直接写"济公来了"有趣一百倍。读者处于"全知视角",看着书中的人物一个个"猜错",心里既得意又期待——得意的是"我知道真相",期待的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第二,"以穷写骗"的人物塑造。

刘泰真这个人物,郭小亭没有把他写成"十恶不赦的大骗子",而是写成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半吊子"。他的道冠押了换酒喝,道袍当了换钱花,法器全在当铺里。他不是"故意"骗人,他是"不得不"骗人——因为他除了"瞧香画符",什么也不会。这种"以穷写骗"的手法,让读者对刘泰真既好笑又同情——他可恨,但也可怜。这种"可恨又可悲"的人物,比纯粹的"坏人"更有深度。

第三,"以怂写勇"的反衬手法。

周福"闹肚子"、周禄"红眼病"、刘泰真怕"反被妖捉"——整一回里,所有人都在"怕"。怕妖怪、怕丢命、怕吃亏。这种"全员皆怂"的氛围,恰恰是为了反衬济公的"勇"。济公被轰走了,不生气;济公留下韦驮像,不解释;济公知道妖怪有多厉害,不害怕。他的"不怕",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知者不惧"——他知道自己能对付,所以不慌。这种"以怂写勇"的手法,比直接写"济公很勇敢"高明得多。

第四,"座次之争"的人情世故。

济公坐主位、刘泰真坐旁位、周员外先跟和尚打招呼——这些"座次"和"礼数"的细节,看似琐碎,实则暗含深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座次"就是"地位"的象征。谁坐主位,谁就是"最尊贵的人"。济公不请自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这不是"无礼",而是"天命"。他本来就该坐那个位置,因为他是降龙罗汉,他是这场"捉妖"的主角。其他人——无论是周员外还是刘泰真——都只是"配角"。

十二、写在最后:真正的本事,不需要"自我介绍"

这一回里,最有意思的是济公的"不解释"。

周员外问他"谁请的",他不回答。刘泰真问他"哪里来的",他编了个假名字。管家问他"干什么的",他不说话。被轰出去了,他也不辩解。

他从来不"自我介绍"。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本事,不需要"自我介绍"。

你告诉他"我是济公活佛",他不信。你给他看"衣钵戒牒",他半信半疑。你跟他讲"降龙罗汉转世",他当你是疯子。

只有当你把事情做成了,他才会信。

这就是济公的哲学——不说,做。

放到今天来看,这个道理依然深刻。

我们生活在一个"自我介绍"的时代。简历、名片、头衔、朋友圈、个人品牌——所有人都在忙着"介绍自己"。你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自己做了什么。你有多大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包装"出了多大的能力。

可济公告诉你——别介绍,做事。

你不需要告诉别人你是谁,你只需要把事情做好。等你把事情做成了,别人自然会知道你是谁。

就像济公——他被轰出了周家大门,可他留下了韦驮像。那尊韦驮像,就是他的"名片"。等周员外发现韦驮像"搬不动"的时候,他就会明白——那个被轰走的破和尚,不是一般人。

真正的"名片",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做了什么。

《济公全传》第五回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从下一回开始,刘泰真将带着七个"壮胆"的仆人,在花园里正式"捉妖"——结果妖怪没捉住,自己反倒被妖怪捉了。各位朋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