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下得又急又密,杨海波收了伞进门,愣了一下。客厅没开灯,只有餐桌上一盏台灯亮着,照着一份文件。
他脱了鞋走过去,瞄了一眼标题,心跳就慢了一拍。离婚协议书。
郑秀蓉坐在对面,低着头织一条灰色围巾,毛线针一下一下地穿过去,看不出什么情绪。杨海波喉咙有点干:“啥意思?”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房子、存折都归你,俊豪也大了,我净身出户。”
杨海波愣了半分钟,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三个字签得工工整整:郑秀蓉。日期栏空着。
他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问:“日期咋不填?”
郑秀蓉把毛线收起来,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停住:“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门关得极轻,“咔嗒”一声。
杨海波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他突然发现,结婚二十年,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那语气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扇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窗外雨声不停,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的协议书轻飘飘的,却沉得他抬不动胳膊。
半夜两点,他又把协议书翻出来看了第三遍。
郑秀蓉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显然不是冲动之下写的。
杨海波把协议书放回茶几上,倒了杯水,没喝,又放下了。
家里安静得像没这个人似的。郑秀蓉在里屋,应该睡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杨海波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二十年的日子。
他是自来水厂的车间主任,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厂里谁见了都得叫一声“杨主任”。
回家的日子过得舒坦,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袜子永远洗好叠好,茶杯永远泡着茶。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直到今天晚上,那份协议书像一记闷棍,把他从二十年的安逸里打醒了。
他摸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说说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又放下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能说这种事的朋友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郑秀蓉照常起床,做了稀饭,煎了鸡蛋,拌了一碟黄瓜。
杨海波坐在桌边,想开口说点什么,她先把粥端到他面前:“吃吧,要凉了。”
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杨海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不再是那个一口气说十句话的人了。
杨海波和郑秀蓉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悬念。经人介绍认识,双方看着顺眼,家里催得急,三个月就领了证。
那时候杨海波在厂里当技术员,收入不高,但稳定。
郑秀蓉在缝纫厂上班,手脚麻利,做事勤快。
婚后第二年生了杨俊豪,日子紧巴,但也过得下去。
有了孩子之后,郑秀蓉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
杨海波一个人养家,压力大,脾气也跟着大。
饭菜咸了淡了,孩子哭闹了,他都甩脸子。
郑秀蓉从来不吵,他不吃,她就重做;他摔门,她就等他走了再收拾。
那些年杨海波觉得很正常,哪个男人不是这样?他在外头看人眼色,回家还不能舒坦舒坦?
后来杨俊豪上了学,郑秀蓉想去摆个早点摊贴补家用。杨海波不同意:“我杨海波的老婆出去摆摊,让人看着像话吗?”郑秀蓉就再也没提过。
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是跳舞。
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文艺队跳过,还是主力。
结婚以后杨海波嫌她跳舞回来太晚,让她别去了。
她听了,把舞鞋收进柜子最底下,这一收就是二十年。
婆婆韩玉清每次来看孙子,总要说她两句。
蒸鸡蛋嫩了说没熟,老了说嚼不动,话里话外意思就是她伺候不好她儿子。
郑秀蓉低着头不吭声。
杨海波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帮她顶。
他记得有一回,韩玉清走了之后,郑秀蓉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看见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他当时没停,直接进了屋。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眼泪。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下来。
水电气暖,柴米油盐,儿子的学费,家里的人情往来,全是郑秀蓉张罗。
杨海波唯一要做的就是月底把工资卡往桌上一扔,然后等着热饭热菜端上来。
他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
他没在外头乱搞,没打老婆,工资除了抽烟喝酒都拿回家了。
这还不叫好男人?
但那天晚上,杨海波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份协议书想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在这家里过得到底开不开心,他从来没问过。
真没问过。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杨海波觉得比协议书还让他不舒服。
他下班回来,郑秀蓉坐在沙发上看书。茶几上没有菜,厨房里没有热饭的味道。往常这个时候,三菜一汤已经摆好了。
杨海波换了鞋,故意咳嗽一声。郑秀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翻书。他有点不高兴了:“饭呢?”
“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一下。”她把话说完,翻了一页书。
杨海波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傻子一样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发火,但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她没规定每天必须给他做饭,她也从来没说过“我今天不想做”这种话,所以当她说出“自己热一下”的时候,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没热饭,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过了大约半小时,肚子饿了,胃开始隐隐作痛。
他打开冰箱,里面的菜确实剩着,但他懒得热。
就在这时,郑秀蓉放下书走进厨房,水声哗哗,然后端了一杯蜂蜜水放在他面前。
温热,不烫嘴,甜度刚好。
她没问他怎么了,没问他是不是胃疼了,没说“早让你按时吃饭你不听”。
她只是把水放在那儿,转身回了房间。
杨海波捧着那杯水,一口一口喝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以前的郑秀蓉,一定会围着他问个不停:“是不是胃又疼了?中午没吃饭?我去给你下碗面吧,你先喝口热水。”他说“不用”,她还是会去下。
他嘴上嫌烦,心里是舒坦的。
但现在她什么也不问了。
不问,就不纠缠;不纠缠,就无所谓。
这比争吵和抱怨厉害多了。
杨海波坐在沙发上把蜂蜜水喝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的灯没有开,他就那么坐着,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响。
他打开手机想找人说说话,翻到儿子杨俊豪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儿啊,你妈要跟我离婚。”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家里空得吓人。
第二天他下班路过市场,看见有人卖草莓,想起郑秀蓉爱吃,就买了一斤。
进门他把草莓放在茶几上,郑秀蓉正在厨房做饭,头也没回:“买这个干啥?贵。”但那天晚饭,她把草莓洗好装盘端上了桌。
杨海波心里松了口气,可他抬眼看见盘里只有半斤的量,剩下半斤被她收进了冰箱。
他没问为什么,总觉得这一茬不太好揭过去。
水厂化验科新调来一个女的,叫谢语琴,二十六岁,大专毕业,人长得白净,说话带着笑。
杨海波第一次见她是在车间主任办公室,她拿着一摞检测报表,站在门口喊:“杨主任,这批水样结果出来了。”
声音脆生生的,听着舒服。
后来谢语琴三天两头往他办公室跑,问这个问那个。
有时候是技术问题,有时候是生产流程,有时候就是端着一杯茶进来闲聊两句。
杨海波是车间主任,带新人也是分内的事,就没多想。
但谢语琴的嘴甜,一口一个“海波哥”,叫得杨海波心里怪熨帖的。
在家里郑秀蓉都叫他“海波”,但语气从来都是平淡的。
谢语琴不一样,她每次叫“海波哥”的时候,眼角都是弯着的,带着一股小闺女讨巧的劲儿。杨海波嘴上说“没大没小”,心里其实招架不住。
有天中午,谢语琴端着一盒饺子来办公室:“海波哥,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多煮了,你尝尝。”杨海波推脱不肯接,她直接把盒子放他桌上:“跟我客气啥,你上次教我调色谱仪那个参数,我还没谢你呢。”
那盒饺子杨海波吃了,真香。
他拍了张空饭盒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句:还是有人惦记。
没指谁,但同事们纷纷起哄:“嫂子手艺不错啊!”他没解释,也没特意屏蔽郑秀蓉。
晚上回到家,郑秀蓉在阳台收衣服,进屋时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
杨海波心里一虚,主动开口:“厂里新来的那个小谢,人挺热心的,中午给我送了点饺子。”
郑秀蓉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毛衣的毛线不够软,扎脖子。”
杨海波愣了:“啥?”
郑秀蓉说:“我说你身上那件毛衣,小谢姑娘织的吧?毛线偏硬,扎脖子。”她说完去了厨房,留下杨海波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回过神。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毛衣,是谢语琴前几天递给他试穿的那件,他一直穿在身上没脱过。
他是想让郑秀蓉问一句“哪来的毛衣”,她问了,问得不动声色,却让他后背发凉。
她连毛线软硬都摸出来了,显然是仔细看过那件毛衣的。
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发脾气,没有冷嘲热讽,甚至连脸色都没变。
这件事比郑秀蓉跟他大吵一架还让他难受。
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准备好了应付她的追问、哭闹,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轻轻巧巧地把一件他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事情,像掸灰一样拂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郑秀蓉呼吸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突然有点怕她这个样子。
后来杨海波跟同事喝酒,多喝了两杯,有人问他:“老杨,你家嫂子年轻时候是不是挺漂亮的?”他顿了顿,脑子里想了半天,才闷出三个字:“还行吧。”
回家以后他看了郑秀蓉一眼,她穿着格子睡衣坐在床头叠衣服。
他忽然发现,她的身形还是好的,腰是腰腿是腿的,就是这几年他好像根本没有认真看过她。
他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周。杨海波没再夜不归宿,也没再去过谢语琴那里。郑秀蓉照常做饭洗衣服,不冷不热。
转眼又到了月底,杨海波去交了水电费,回来路上接到厂里电话,说有一批管道的锈蚀数据有问题,需要复核。他掉头回厂,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家。
郑秀蓉不在家。
客厅里灯灭着,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也是黑的。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正好看到桌上的纸条:晚饭在锅里,自己热。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本人,安稳,妥帖。
杨海波掀开锅盖,里面是红烧排骨、糖醋藕片,还有一碗白米饭,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热三分钟就行,别大火,容易干。”他站在灶台边,把米饭放进微波炉。
饭热好了,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吃。这就是郑秀蓉的做法,给他发条信息说声“我不在家”都不必,她知道他迟早会回来,饭热上就行。
杨海波吃完了,把碗洗了,那还是他这十几年来头一次动手刷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水有点凉。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郑秀蓉今天晚上去哪儿了?
和谁在一起?
他想发条消息问问,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有什么立场问呢?
她已经把日子过成了一个让他够不着的状态。
那天夜里快十点了,郑秀蓉才回来。
杨海波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心里一紧。
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红晕,像刚走了不少路。
她换了鞋,说:“回来啦?我先洗个澡。”径直朝着卫生间走去。
杨海波追了一句:“去哪儿了你?”郑秀蓉停在卫生间门口,没回头:“出去转转。”就这么四个字,她进去关了门,然后是水声哗哗。
杨海波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发了很久的呆。他突然想起来,大概是从某一天开始,郑秀蓉不再跟他说“我去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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