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口排着长队。我攥着商务舱登机牌往前挪,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的会议方案。
廊桥走上飞机,过道尽头,一位穿碎花衬衫的阿姨堵在我座位旁边,一只手死死扣着靠窗座椅的扶手,喘气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空乘蹲下来劝她让座,她只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这位置,是我女儿给我买的。”
我站在过道里,看着她泛白的指节,心里那根弦莫名被拨了一下。外婆临终前攥我手的力道,也是这么倔。
我没吵,扭头去了前舱,默默刷了2000块升舱费。
刚坐定十分钟,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冲到我面前,眼眶发红,劈头就问:“就是你,欺负我妈?”
01
那天下午,我从客户公司出来,打车直奔机场。
项目谈得不算顺利,对方改了三次需求,合同上的数字压了两轮。
我揉着太阳穴,在心里算了一遍提成,又默默忍了回去。
坐在候机厅里,我掏出手机想刷会儿新鲜事,指尖划过屏幕,看到外婆生前给我发过的最后一条语音。
没敢点开,只盯着对话框里那行小字发了一会儿呆,又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外婆是去年冬天走的。
阿尔茨海默症,拖了五年,最后两年连我都不认识了。
有一回,她在公交车上抢了一个中学生的座位,死死抓着扶手不肯撒手,说那是她闺女给她留的座。
车上有人骂她老糊涂,她涨红着脸,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像个孩子一样哭出来,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天我去派出所接她,路上没说一句话,心里觉得丢人,觉得难堪。后来外婆走了,这件事却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登机广播响的时候,我正盯着玻璃窗外一架起飞的飞机发呆。广播里报了舱位和登机口,我收好登机牌,夹在队伍里慢吞吞往前走。
廊桥里闷热,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我脚边碾过去,我没计较,在机舱门口停了一下,抬眼扫了一眼座位号。
11A,靠窗。
我走过去,已经想好坐下后先眯一觉,把这两天欠的觉补回来。结果脚步刚停下来,我看见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穿一件深蓝底碎花衬衫,袖口挽得整齐,看起来干净利索。
她靠窗坐着,头微微偏向窗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紧紧揣着胸前的布包。
乍一看,不像走错的人。
我低头又看了眼登机牌,又看向座位上的号牌。没错,11A。
“阿姨,不好意思,这个位置好像是我的。”我尽量把语气放软,空乘站在过道里,目光已经递了过来。
老太太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登机牌,嘴里却冒出变了调的话:“这位置是我女儿买的。”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听岔了,放慢语速又说了一遍:“阿姨,您可能记错了,这个座位号是11A,我这张票也写着11A。您要不看看您票上写的……”
她没等我话说完,身体往椅背里一靠,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却执拗:“我不走。我心脏难受,起不来。”
我卡住了。后面排队的乘客开始有了动静,有人探头往这边看,有人低声催了一句“怎么了”。
空乘快步走过来,蹲到老太太面前,温和地开口:“阿姨,您别着急,我先帮您看看您的登机牌。”
老太太伸手在布包里翻了一阵,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登机牌。
空乘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扫了一眼舱位号,表情有点为难。
她的座位在11C,中间座,不靠窗。
“阿姨,您这张票是11C,不是11A。这个靠窗的位置呢,是这位姑娘的。”
老太太听完,攥着布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嘴角抽动。半晌,她又说了一句:“我女儿说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外面,我就要坐靠窗。”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其实真较起真来,座位是我的,登机牌写得清清楚楚,空乘也站在我这边。
道理上我不是说不过去,哪怕叫来乘务长,最终也是要请她让座的。
可我看到她一只手的指甲在布包上反复抠着,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发颤,不怎么明显,但我站在她跟前,看得清清楚楚。
外公去世得早,外婆到最后那几年,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搭在膝盖上,也是这样微微颤着。
空乘还在等我的反应,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那句话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了。我想说:阿姨,您起来吧,这不是您的座位。
但话到嘴边,我瞥见她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恍惚。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我的火气莫名其妙被这句话掐灭了,愣在原地。
她冲着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在努力辨认什么,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干脆闭上了眼,不再看我,也不再说话。
那样子不是蛮横,更像是一个很累很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位置,说什么也不肯挪动。
空乘低声跟我商量:“小姐,您看……要不要我帮您联系乘务长协调一下?”
我攥着登机牌,指尖掐着票面边缘,深呼吸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
我弯下腰,看了一眼老太太半闭的眼睛,声音放得极低:“阿姨,您坐吧。”
说完,我转身往机舱前部走去,空乘跟上来,帮我联系了头等舱升舱的事宜。
刷卡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扣款信息:2000元。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心口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说不心疼是假的。
我走到头等舱的座位坐下,座椅宽敞许多,脚能伸直了,腰也不那么委屈。
我偏头望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还有身后过道里来回走动的乘务员的影子。
飞机还没起飞,发动机的声音轰隆着响起来。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却反反复复回响着老太太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长得好像一个人。好像谁呢?
02
说实话,那两千块钱我花得心不甘情不愿。
工作是去年才稳定下来的,工资听着体面,交完房租水电,再刨去伙食通勤,每个月剩下那点钱也就够点几顿外卖。
外婆走之前住院那阵子,我把积蓄掏了个底朝天,到现在卡里还是薄薄一层。
我靠在头等舱的宽大座椅里,盯着面前的小桌板发了一会儿愣。
邻座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灰色薄款夹克,头发理得清爽,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半框眼镜,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我没细看。
他大概觉察到我的目光,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眼去,像是没在意。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从纸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板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喝口水吧,脸都白了。”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有点凉。我扯了一下嘴角,想笑笑说没事,结果开口却蹦出了一句:“你也看见了刚才的事?”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位阿姨的状态不太对劲,你没跟她吵,是对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她的样子,不像是在耍无赖。”
我有点意外。按理说,一个陌生人哪来这么准的判断,多半会以为老太太是故意刁难。我正犹豫着怎么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接过来瞥了一眼:于刚豪,市第三医院心理科,副主任医师。
我愣了一下,名片捏在手里,没反应过来。
他倒也不急着解释,重新翻开书,声音里带着一点闲聊的意味:“我上个月接诊过一个患者,七十多岁,平时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出门买菜、接孙子,样样都利索。结果有一天半夜,她穿着睡衣下了楼,在小区花园里转悠,说自己要回娘家。”
“她老伴儿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花坛边上哭,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后来做了检查,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很多人觉得,老糊涂是正常的。可有些‘糊涂’,是病。”
我看着手里的名片,心里翻江倒海。
我外婆当年确诊的时候,也是先被家里人当成“人老了,正常”,直到有一次她走丢了三个小时,家人才慌了神。
外婆走丢那天,穿的就是一件深蓝色的衣服。
我接到电话跑去派出所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橘子,已经压烂了。
她说那是给我带的,怕我饿了。
我回过神来,喉咙有点发紧,把名片塞进了外套内袋。
“谢谢于医生。”我说。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随口说了句:“你让座让得挺快的,应该是习惯了吧。”
我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心窝。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飞机已经滑向跑道,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我知道就要起飞了。
我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飞机拉升的时候,耳朵嗡了一声,气压顶得人有些发胀。我咽了口唾沫,缓了一下,空乘推着餐车过来,递来一块热毛巾和一杯橙汁。
我接过来,温热的毛巾敷在手心里,那股热顺着掌心往上走,情绪慢慢松弛下来。
邻座没有再来找我说话,我也没有主动开口。飞机平稳飞行后,舱内安静下来,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一层厚厚的底噪,把人裹在里面。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外婆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语音孤零零躺在底部,绿色的气泡,只有四秒。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点开。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我收了手机,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几千米高空,云层铺成一片柔软的白色,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玻璃上折出一道浅浅的光弧。
也就在这个时候,舱门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快步走进头等舱,妆容精致,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起来三十出头。
她目光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踩着高跟鞋几步走过来。
她在我座位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发颤:“就是你,欺负我妈?”
03
我握着橙汁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她的妆容虽然精致,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青灰,眼角的皮肤微微发红,像是熬过夜,又像是刚忍过什么情绪。
那对珍珠耳环在日光下晃了一下,衬得她下颌紧绷,透着一种竭力维持体面的疲惫。
我心里那股气刚冒了个头,又被这层疲惫压了下去。放下杯子,我平静地看着她:“我没有欺负你妈。”
她的眉头猛地拧起来,声音拔高了一度:“你没欺负她?她心脏不好,手都在抖,你非要跟她抢座位?她说了她起不来,你听不见吗?”
我正要解释,她却根本没给我开口的余地,往前逼了半步:“我妈都那么大岁数了,她坐在那儿喘不上气,你一个年轻人,跟她一个老人争这个,你好意思吗?”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指尖微微泛白,心里一股火直往上冲。
可让我更难受的,是周围乘客的目光。
头等舱没坐满,但前前后后已经有几个人偏过头来看向这边,一个靠过道的男人甚至举起了手机。
我明白那个画面的分量: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女孩,跟一个气势汹汹的女人对峙,旁边再配一句“她欺负我妈”,但凡剪上个十秒,被人发去网上,我就成了那个不尊老爱幼的白眼狼。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理智告诉我,我必须稳住,绝对不能在这种场合跟她吵起来。
我把杯子放到桌板上,故意放慢了语速,让自己听起来清晰有力:“我没有跟你妈抢座位。我登机的时候,她坐了我的座位,我没有跟她吵,我去升了舱。你如果不信,可以问乘务员。”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回答,但嘴上的话还是没收住:“你说得好听,我妈说了,你想把她从座位上拽起来!”
“我没有碰过她。”我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你可以去调监控。”
她的脸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空乘从后面快步走过来,语气温婉却坚定:“女士,请回您的座位好吗?飞机还在飞行中,为了安全起见,请您先坐下。”
空乘当着她的面,向周围乘客点了点头,声音不轻不重地解释了一句:“这位小姐确实让了座位,是去了升舱的。”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那个举着手机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了下去。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嘴上仍旧不肯退:“那又怎么样,你让座是应该的。我妈心脏不舒服,你让她挪来挪去,万一出事你负责吗?”
“所以我没有让她挪,我自己走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妈妈的情况,我已经跟乘务员说过了,落地后她们会安排地面协助。”
听到“落地后”三个字,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我知道,她大概是听懂了,我不是要跟一个老人较劲。
但她的嘴还硬着,声音已经弱了下去:“你少在这装好人……”
就在这时,邻座传来一声平稳的咳嗽。于刚豪放下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位女士,我是市第三医院心理科医生。”
他起身,看了一眼女人,目光温和,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刚才我路过商务舱的时候,观察过你母亲的状态。她当时一直摸着自己的胸口,呼吸偏浅,但手指在反复摩挲自己的布包。”
他顿了顿:“那不是心脏绞痛发作的表现,更像是情绪高度紧张时的一种强迫性动作。”
“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让她离开座位,确实有风险。但这位姑娘选择自己离开,其实是对你母亲最好的处理方式。”
他的话砸下来,舱内安静了一瞬。
那女人愣在原地,指尖轻轻攥了一下衣角,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我看得出她犹豫了,甚至有那么一瞬,她眼底闪过一种说不清的慌乱,只是很快又别过了脸,语气弱了下来:“行,我说不过你们。”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声音低哑的话:“我妈要是出什么事,我找你。”
高跟鞋的声音从过道尽头渐渐消失。
我坐回座位,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果汁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不住那股闷。
于刚豪没有再开口,只是翻开书,重新低下头去。但我看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事。
飞机已经飞入平流层,舷窗外阳光刺眼。我侧过头,看着云层发呆,头顶空调的出风口吹出一股细小的凉风,扫过脖颈。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看我时的眼神,很湿,很沉,像隔着很厚很厚的雾气,费力地在辨认什么。她说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我轻轻吐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给自己买一杯热的东西,指尖划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按灭了屏幕。
头等舱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规律而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跳动着。
04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客舱里安静下来。空乘开始提供饮料服务,旁边的于刚豪要了一杯热水,我点了一杯热茶,端在手里暖着掌心。
我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座椅里,想让自己放松一点,脑子里却像循环播放一样来回转着刚才的画面。老太太那张脸,她女儿那双发红的眼眶。
我时不时瞟一眼前舱方向,那道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我知道,她就在后面的舱位里,挨着她母亲坐着。
我不知道她回去之后会对母亲说什么,也不确定老太太经过那么一通折腾,情绪稳没稳住。
但有些奇怪的念头总也按不下去,比如她母亲那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比如她说“我女儿说了”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好像那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想起自己有次出差,外婆也非要送我,提前半小时在小区门口站着,穿着一件新买的衣裳,说她闺女给她挑的。
那时候我已经嫌她啰嗦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她反复交代的事、反复念叨的人,其实都是她最放不下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揉了揉太阳穴,把茶放下。
于刚豪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却没有多问。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刚才那位女士,应该是她女儿吧。”
我点了点头:“应该是,她俩长得挺像的。”
“那位阿姨手里的布包,上面绣着一朵木兰花。”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我愣了一下,没有留意过那个细节。
他继续道:“这种布包,很多时候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贴身放的随身物品,里面一般装着证件、药,或者一些很重要的小物件。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她一直在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东西还在。”
我听得心头一动,那句话脱口而出:“您是说,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哪里?”
于刚豪摇摇头:“不好说。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有时会做一些重复性动作来安抚自己,不代表清醒,只是身体的一种本能。”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又开口:“不过从她的状态来看,这种症状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的女儿,可能自己也不见得完全清楚。”
我心里沉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女儿刚才那种反应,分明是在用愤怒掩盖恐惧。
母女俩一个糊涂了,一个撑不住。
这样的组合我见过太多次了。
外婆刚确诊那阵子,我妈也是那个状态,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一提到病情就炸毛,好像只要不承认,病就不存在似的。
我攥着杯子,垂下眼,没有接话。
于刚豪也没有继续往下说,拿起那本搁在膝盖上的书,重新翻到之前停下的那页。
我瞥见封面上印着几个小字,好像是关于脑神经科学方面的普及读物。
片刻后,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如果那位阿姨有情况,落地后还是建议家属尽早带她做个系统检查。你方便的话,可以提醒一下她女儿。”
我点了点头,心绪复杂。
头等舱里安静了一阵子。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问我要不要加点茶。
我摆手谢绝,侧过身,隔着过道看了一眼舷窗。
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厚了,白茫茫一片铺到天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那层白色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落地后,提醒阿姨的女儿。
想了想,又删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做这件事,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听。
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把那句话重新打了回去,保存。
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座位侧袋,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一条宽厚的河流,在耳边缓缓流淌。
我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地待了一会儿,脑海中翻过许多画面,大多都是外婆的。
她坐在阳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我背起书包出门,她抬头笑了一下,说,早点回来。
那些画面很淡很薄,像旧照片一样泛着黄边。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一种异样的震动从地面传来,像是有人急促地走过过道。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空乘快步从前舱门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对讲机,步子又急又碎。
她的脸绷得很紧,像憋着一口气,我隐约看到她另一只手握着什么,好像是一卷纸巾。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目光穿过前方舱门的缝隙,看到商务舱那边,有人影在晃动。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叫:“各位旅客,现在飞机上有一位乘客突发疾病,如果您是医务工作者,请立即与乘务员联系……”
我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05
广播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安全带发出“咔嗒”一声脆响,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扶手,顾不上疼,我快步往舱门口走。
乘务员正在试图拦住往舱内张望的乘客,看到我靠近,愣了一下。我的声音有点发紧:“是不是那位阿姨?”
她没来得及回答,我已经透过她侧身让开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蔡嫱,那个穿碎花衬衫的阿姨,蜷缩在11A的座位上。
她的身体向一侧歪倒,额头抵着舷窗的窗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只绣着木兰花的布包,另一只手垂在座位边沿,指尖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周身正在剧烈地颤抖着,是那种不受身体控制的、一阵一阵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猛烈撞击,想把她从座位上掀下来。
脸色青白得吓人,嘴唇已经泛出灰紫色。
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像喘不上气一样的呜咽声。
一个空乘蹲在她脚边,试图扶住她的肩膀,却被她猛地挣了一下,整个人撞向过道另一侧的扶手上。
另一个乘务员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氧气面罩,声音发颤地在跟客舱广播汇报情况。
蔡嫱的女儿半跪在座位斜前方,双膝着地,双手抱着母亲的手,哭得几乎失控,声音断断续续:“妈,妈,你看看我,睁开眼……”
那哭声里有一种我听了会起鸡皮疙瘩的绝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什么也抓不住的那种声音。
我快步走过去,蹲到过道边缘,离她半步远。
蔡晓琳抬眼看着我,眼眶通红,眼神里带着惊惶和短暂的茫然,像是认出了我,却又顾不上认。
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你来干什么”,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腮边不停滑落的泪。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放到她手边。
她顿住了。
这时候,于刚豪分开人群大步走过来,蹲到蔡嫱身前,伸手搭上她颈侧的脉搏。
他没有说话,手指按在颈部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
随后他抬头看向空乘:“她的脉很弱,有冠心病史吗?”
蔡晓琳哽咽着点头:“有……她一直有冠心病,随身带药,但今天上飞机太急,药放在托运行李里了……”
于刚豪没有多问,伸手扶住蔡嫱的肩膀,让她的上半身缓缓靠回椅背,侧过头来对乘务员说:“我需要一个氧气袋和听诊器。”
乘务员应声跑去取设备。于刚豪低头又看了一眼蔡嫱的脸,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的额头上沁满了一层细密的汗,凉的。
我下意识也凑近了一点,低声喊了一声:“阿姨。”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想睁开,却没能抬起来。那只攥着布包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
蔡晓琳看到这个细微的反应,整个人抖了一下,哭得更凶了:“妈!我在这儿!你别吓我!”
于刚豪皱着眉,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地压住了她的慌乱:“女士,听我说,你这样哭喊会刺激她的情绪,加重她的应激反应。你先稳住,深呼吸。”
蔡晓琳红着眼眶,硬生生把哭声咽回嗓子眼里,只剩肩膀一抖一抖的。
乘务员跑回来了,手里拿着氧气袋和一个便携式听诊器。
于刚豪接过来,利落地接好管路,动作干净得像做过千百次。
他把面罩轻轻覆在蔡嫱口鼻上,一边观察她的胸廓起伏,一边对乘务员说:“联系一下机长,落地前需要地面急救待命。”
空乘点头,快步走向驾驶舱。
我蹲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又不想就这么离开。
我低头看到蔡嫱垂在座椅边沿的那只手,指尖已经有点泛青了,却还是紧紧攥着那只布包。
我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阿姨,您没事的,医生在这儿。”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她没有挣开,手指反而像抓住什么东西一样,微微收拢了一下,搭在我指尖上。
我感觉到她掌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心跳好像也跟着紧了。
也就在这时候,她整个人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声,像是呼吸道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于刚豪立刻扶住她的下颌,让她的头微微后仰,声音沉着,却透着一丝紧张:“拿吸痰管来。”
蔡晓琳再也绷不住了,整个人扑到母亲腿边,脸贴在她膝盖上,抱头痛哭。
空乘递来吸痰管,于刚豪动作利落地处理完气道梗阻。
几秒钟后,蔡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呻吟,胸腔起伏缓了下来。
她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闭着眼睛,整张脸像被水洗过一样,湿漉漉的。嘴唇的颜色在氧气面罩的覆盖下,一点点透出些许血色。
我跪坐在过道边上,膝盖顶在坚硬的地板上,一阵一阵地疼。
但我没有起身,手还搭在她手背上,那只冰冷的手,好像在我掌心里慢慢回了一点温度。
于刚豪站起身来,示意乘务员继续观察,随后伸手扶了我一把,低声说了一句:“你去坐着吧,情况暂时稳住了。”
我摇了摇头,嗓子有点干:“我再陪她待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劝,转身走回座位。
蔡晓琳还跪在母亲身边,肩膀低低地缩着。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出她在说什么,大概是一句对不起,只是没能说出口。
我也没有逼她,只是轻轻把手从老太太手背上收回来,坐到侧后方的一个空位上。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蔡嫱的侧脸上。
她睡着了,呼吸安静而均匀,像是一路颠簸后终于靠了岸,那件碎花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显得有些皱。
蔡晓琳抹了一把脸,低头握起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轻轻翕动。我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是看到她整个人微微发着抖。
舱内安静了下来。
发动机的声音还是闷闷地响着,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压在头顶。
我捏着手里那半包没送出去的纸巾,纸壳边缘已经被我攥出了深深的指印。
“你长得好像一个人。”耳边又响起那句话。我看着蔡嫱闭着的眼睛,心底冒出一个模糊的疑问:她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06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蔡嫱醒了。
她先是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光线从舷窗打进来,她眯着眼,像是被刺到了,又眨了两下,才慢慢看清面前的人。
蔡晓琳一直守在旁边,看到母亲动了,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紧张地凑过去:“妈?妈,你醒了?认得我吗?”
蔡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茫然里透着一丝迟缓。片刻后,她像是终于认出来了,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晓琳,妈口渴。”
蔡晓琳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手忙脚乱地拧开一瓶水,倒进杯盖里,小心翼翼地递到母亲嘴边。
蔡嫱喝了一小口,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垂下眼,安静了一会儿。
她侧过头,目光慢慢扫过周围的乘客,扫过空乘,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却没有说话。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很轻地开口:“姑娘,你来了。”
这句话的语气,像是等了我很久一样。
我愣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含糊应了一声:“嗯,阿姨,您好点了吗?”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柔软得有些奇怪。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伸出手,朝我勾了一下。我犹豫着,从座位上站起身,走近两步,蹲到她面前。
她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碰到之后,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你啊。我还怕你走掉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心口。
我不知道她把我当成了谁,但我想起了外婆。
外婆病重那段时间,也常常拉着我的手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可是她根本叫不出我的名字。
蔡晓琳低头,看到母亲攥着我的手指,整个人怔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她没有说破什么,只是把氧气面罩重新帮母亲戴好,动作轻柔了许多。
于刚豪也从座位那边走了过来,蹲下身,简单问了几句:“阿姨,你现在哪里不舒服?”
蔡嫱缓缓摇头:“没有,没什么不舒服了。”
于刚豪又看了看她的指甲颜色和嘴唇,点了点头:“心率已经稳定下来了,落地后还是要去医院做个系统检查。”
蔡嫱这次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窗外。
看了一会儿,她低低地开口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蔡晓琳的声音哽住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蹲在旁边,没有接话。
我看到蔡嫱望着窗外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一种很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和薄,像是一层脆弱的壳,稍微碰一下就会裂。
外婆那年也是这样,她犯病后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每次都小声问“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问完之后,就扭过头去看着窗外,久久不说话。
我移开目光,看着舷窗外。飞机的高度已经降了一些,云层不再是厚厚一片,变得稀薄起来,能隐约看到底下的陆地轮廓了。
降落前二十分钟,空乘过来收走氧气设备,给蔡嫱又测了一次血压。
数值恢复得差不多了,于刚豪点点头,示意没有大碍。
蔡晓琳帮着母亲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蔡嫱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脸色也转回了一些,不再是那副灰败的颜色。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头等舱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飞机正在穿过云层,缓缓下落。
我靠着椅背,闭了闭眼,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蔡嫱看着我时那种温柔又模糊的目光。她说的那句“你来了”,像是在等一个约好的人。
那天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坐在病床上,窗外是冬天的风,她看着我,目光清明了一瞬,说:“你来啦?我还怕我走了,你一个人找不到路。”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用正常的语气跟我说话。
飞机倾斜了一个角度,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近了。
我睁开眼,隔着玻璃望出去,跑道上的灯光慢慢放大,一格一格逼近。
落地时轮子发出一声闷响,机身微微颠簸了一下,随后缓缓减速。
乘客们陆陆续续开始解安全带,收拾行李。
我没有急着动,坐在座位上,等过道那边的人流缓一些。
目光透过前舱门,看到蔡晓琳正扶着母亲站起来,一边帮她把布包挎到肩上,一边低声跟她说着什么。
蔡嫱站起来了,腿有些发软,但勉强稳住了。
她抬头往我这边看过来,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然后她被女儿搀扶着,慢慢往舱门方向走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过道口消失,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塞了一下,说不上是堵,也说不上是酸,只是一种闷闷的、微微发胀的感觉。
我解开安全带,拿起背包,也跟着人流往外走。
07
机场的医务室在T2航站楼一层,靠近2号门,玻璃隔间,白色帘子半拉着。
我背着包路过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蔡嫱已经躺在了窄小的检查床上,腿上搭着一条蓝白格子的薄毯,脸上戴着一个氧气面罩,呼吸平稳。
蔡晓琳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本打算直接走过去的,脚步却没有控制住,在门口停了一下。
医务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蔡晓琳大概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和我撞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别开脸,落下去的视线果然躲开了。但几秒后,她又抬起头来,轻轻说了一句:“马小姐,能进来坐坐吗?”
我看到床边还有一张折叠椅,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进去。蔡晓琳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坐吧,我去倒杯水。”
我摆摆手:“不用,我也不渴。”
她又坐下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我妈刚才在路上跟我说了几句话。”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她说,‘这次运气好,遇见了贵人。’”蔡晓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她说坐飞机的人都很忙,没有人愿意管一个老太太的闲事。”
我心头微微一动,想说什么,又被她打断了。
“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刚才在飞机上说的话,太难听了。我当时……我一着急,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妈查出阿尔茨海默症,其实已经一年多了。一开始就是忘事,煮饭忘了关火,出门忘了带钥匙。我总想着,不严重,吃点药就好了。可后来有一次,她坐在楼下长椅上不肯回家,说是要等小慧来接她。天黑了我去叫她,她不肯走,拉着我的手,眼泪巴巴地问我,小慧怎么还不来。”
“小慧是谁?”我轻声问。
蔡晓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克制:“小慧是我妈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比她小三十岁。我妈当年在乡镇小学教书,小慧是她最喜欢的学生。后来我妈调去县城了,还一直记着她。三十年前,我妈怀着我,坐火车回娘家,在火车上遇见小慧。小慧叫我妈‘蔡老师’,把我的座位让给了她,还一路照顾她下车。你坐的那个位置,靠窗的那个位置,我妈当时坐在火车上,就是那个位置。”
她的话落进空气里,像一滴水掉进湖泊,泛起一阵无声的涟漪。
“我妈记了小慧三十年。病倒之后,她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唯独记得那个让座的姑娘,记得她叫小慧。她退休之后经常说,不知道小慧现在过得好不好,嫁人了没有,过得开心不开心。”
蔡晓琳说着,低下头,手轻轻抚着母亲的手背,声音平静了许多:“我妈上飞机前,就很高兴,她说她运气好,不一定能遇见当年的小慧。她非要坐靠窗,说可以看得远一点,说不定能碰见呢。我那时候还嫌她事儿多,现在想想……”
她没说完,声音断在了那里。
我坐在折叠椅上,听到这里,只觉得指尖微微发麻。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蔡嫱的记忆早已被病魔搅成了一锅粥,她把三十年前火车上那个姑娘的身影,寄托在每一个年轻女孩的脸上。
就像外婆当年在医院的走廊里,拉着我的手喊出另一个名字一样。
她们不是认错了人,她们是想抓住那些被珍视的人和事,不愿意放手罢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马小姐。”蔡晓琳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我为我刚才说的话,再道一次歉。你别记在心上。”
我摇了摇头:“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我说的是实话。看着床上的蔡嫱,那些被冤枉的委屈好像是真的很淡很淡了。
蔡晓琳低头看了看手机,抬头跟我说:“对了,你那升舱的钱,我转给你。两百、两千,算下来一共多少?我应该出。”
“不用。”我说得干脆,“本来也就是我自己选的,跟你妈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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